土炕上的余温 第260章 灶膛刨干净了，她和了第一团面
铺子停了四天。
第五天，天刚擦亮，刘素梅就蹲在灶膛前头了。
灶膛掏了三遍。
用铁勺子一寸一寸刮的，灰砖缝隙里的泥浆抠不干净，她拿竹签子往里捅，捅出来的泥条子卷在指尖上，甩到脚边的破搪瓷盆里。
灶膛底的风道通了，她划了根火柴试了一下，火苗往里吸，呼地一声，通的。
锅刷了三遍。
第一遍刷出来的水是黄的，第二遍灰的，第三遍才见了底。
锅底有个新磕的豁口，不大，不漏，凑合着使。
蒸笼的竹篾子断了三根，她拿细铁丝绑了绑，笼布用开水烫过两遍，拧干了搭在笼沿上晾着。
面粉还有半袋。
架子最高层那半袋，洪水没够着。
她拿手伸进去捏了一把，干的，没结块，指缝里漏下来的粉末落在案板上，白的。
她舀了两碗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挖了个窝，兑温水。
水是现烧的，缸里的水泡了泥，不能用，她一早去街对面粮站老赵那儿借了两桶井水，扁担挑回来的，肩膀上的红印子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水倒进面窝里，手指头从边沿往中间拢，面粉和水搅到一起，粘手，湿的，她又撒了一把干粉，揉。
揉面的力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揉面快，啪啪啪摔在案板上，三下五除三把面团揉光了。
今天慢，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劲，掌根碾下去，面团被压成扁饼，翻过来再碾，翻过来再碾。
案板跟着晃，底下那条断腿桌子吱嘎响了两声。
春花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刘素梅已经揉了小半个时辰了。
“素梅，面揉好了没？”
“差不多了。”
春花把竹篮子搁在灶台角上，篮子里头是两把蔫了的韭菜，赵寡妇院子里拔的，洪水过后菜地全毁了，只剩墙根底下这点活口。
春花拿菜刀把韭菜根上的泥刮掉，在水盆里涮了两遍，放案板那头切。
两个人没说话。
手上的活干得慢。
不是力气不够。春花切韭菜的时候走了神，刀口偏了，切出来的段子长短不一。
她停了一下，把韭菜拢了拢，重新对齐，接着切。
刘素梅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搁在笼布上。
搓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了案板面上那道泥渍，前天刨淤泥的时候留的，刷不掉了，黑的，渗进了木纹里。
她没停，第六个剂子搓完了，搁上去。
灶膛里添了柴。
湿柴不顶事，她把前天晾的干柴劈成细条塞进去，火苗子蹿起来了，锅底的水开始响。
蒸笼上了锅。
铺子里弥漫开白面的生气和灶膛里燃烧的烟火气，把墙根底下那股子霉味和腐烂的酸臭压下去了一层。
春花在旁边刷碗，手在水里泡着，指甲劈了的那截还没长出来，碰着碗沿嘶了一下。
“米还有多少？”
“二十来斤。”
“粥得稀着煮。”
“嗯。”
刘素梅从米袋里舀了一碗，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倒进锅里兑水。
水多米少，搅了两下，米粒在锅底稀稀拉拉转着。
春花没再往下问。
---
翠兰是晌午前到的。
驴车不是她赶来的，是铁山的车，铁山在前头牵着驴，翠兰坐在车板上，四个大瓦坛子拿草绳捆着，两两夹在她腿边，手按着坛沿防颠。
坛子搬进铺子的时候，翠兰站在门口，从左到右把铺子扫了一圈。
墙根的水渍还没干，黄泥浸出来的痕迹齐着膝盖那么高，一圈，把四面墙都箍了。
淤泥刨干了，砖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黑道子。
灶台修过了，豁口拿碎砖补着，抹了层泥巴，没干透，还是湿的。
“灶能烧了？”
“烧了，头一屉馒头刚上锅。”
翠兰走进去，手搁在离她最近那口坛子的盖沿上，指甲沿着黄泥封口划了一圈。
“这四坛是俺在高地上的存货，加上赵姐和巧云连夜赶腌的，辣白菜配方没变，萝卜干来不及了，腌萝卜得七天，赶不上。”
“够了。”
“不够。”翠兰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周秀兰那单子毁了，五十斤辣白菜，三十斤萝卜干，这四坛拢共二十来斤辣白菜，差一半还多。”
刘素梅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笸箩里，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
“先卖着，有多少是多少。”
翠兰没再说话。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槛上脚停了，手扶着门框，身子往后仰了一下，腰上那截伤没好利索，站久了发僵。
“翠兰。”
“嗯。”
“身子没好别逞。”
翠兰没回头，迈过门槛出去了。
铁山在外头等着，把驴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
“素梅，俺先回了，下午还得去堤上搬石头。”
“去吧。”
驴蹄子踩着淤泥嗒嗒嗒远了。
---
第一屉馒头出锅了。
笼盖揭开的时候，白汽蹿了半人高，春花拿湿布垫着手把蒸笼端到柜台上。
馒头不大，比平时缩了一圈，面粉得省着使。
但面发得好，虚泡泡的，用手指头按了一下，弹回来了。
巷口有人路过。
脚步声踩在碎砖上，碎的，碎沙子嚓嚓响。
人走过了，又退回来，探头往铺子里瞅了一眼。
粮站老赵。
“哟，又开了？”
“开了。”刘素梅拿抹布擦柜台面。“进来吃？”
老赵进来了，矮凳上坐下，裤腿卷着，脚上的泥干了一层壳。
“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刘素梅盛粥，稀粥，碗底的米粒数得过来，馒头夹了一个搁在碟子里，咸菜拨了一小碟辣白菜，翠兰刚送来的那坛。
老赵端起碗没喝，先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口。
然后抬头。
“嫂子，你厉害。”
刘素梅拿抹布擦桌子，头没抬。
“不厉害，饿不死就行。”
老赵没再接话，呼噜噜把粥喝了，馒头掰了两半蘸着咸菜汤吃完，碗搁在桌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毛五分钱，数了两遍，搁在碗旁边。
“赵哥，粥算你六分，馒头五分，咸菜三分，一毛四。”
“多一分搁着，下回抵。”
老赵走了。
下午又来了三个客。
镇上修河堤的民工，干了半天活，浑身泥浆，蹲在铺子门口吃。
三碗粥六个馒头三碟咸菜，结了账，四毛二。
春花把钱收进柜台底下那个搪瓷缸里，铜板落在缸底叮当响了两声。
“素梅，今天进账六毛一。”
刘素梅在灶膛前添柴，火钳子捅了捅灰底，没应声。
六毛一，洪水前一天能进好几块。
还差得远。
---
太阳偏西的时候，街面上来了一辆二八杠。
链条嘎啦嘎啦响，后座夹着两个空麻袋，麻袋叠得板正，拿草绳扎着。
周秀兰。
她下了车，把二八杠靠在门口墙根，弯腰解后座上的麻袋。
抬头看了一眼铺子，手停了。
门板少了一块，灶台豁着口子拿泥巴补着，墙根一圈水渍，地面的砖缝里还渗着潮气。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
“发水了？”
“嗯。”刘素梅从灶台后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泥点子。“上个礼拜的事。”
周秀兰把手里的麻袋放下了，搁在脚边。
“俺在县城一点信儿都没听着……镇上淹了？”
“镇上没咋的，俺们村淹了，铺子灌了半人高的水，坛子冲倒了大半。”
周秀兰的脸变了。
“五十斤辣白菜……”
“毁了。”
两个字，刘素梅的声音平平的，跟报菜价似的。
周秀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往铺子里头扫了一圈，后屋架子上只剩了四口坛子，比上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大截。
“定钱——”
“定钱俺不退。”
刘素梅手里的抹布搁在柜台上，手指头按着台面，按得骨节泛白。
“但俺可以重新腌。”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来。
刘素梅盯着周秀兰。
“给俺二十天。”
第五天，天刚擦亮，刘素梅就蹲在灶膛前头了。
灶膛掏了三遍。
用铁勺子一寸一寸刮的，灰砖缝隙里的泥浆抠不干净，她拿竹签子往里捅，捅出来的泥条子卷在指尖上，甩到脚边的破搪瓷盆里。
灶膛底的风道通了，她划了根火柴试了一下，火苗往里吸，呼地一声，通的。
锅刷了三遍。
第一遍刷出来的水是黄的，第二遍灰的，第三遍才见了底。
锅底有个新磕的豁口，不大，不漏，凑合着使。
蒸笼的竹篾子断了三根，她拿细铁丝绑了绑，笼布用开水烫过两遍，拧干了搭在笼沿上晾着。
面粉还有半袋。
架子最高层那半袋，洪水没够着。
她拿手伸进去捏了一把，干的，没结块，指缝里漏下来的粉末落在案板上，白的。
她舀了两碗面粉倒在案板上，中间挖了个窝，兑温水。
水是现烧的，缸里的水泡了泥，不能用，她一早去街对面粮站老赵那儿借了两桶井水，扁担挑回来的，肩膀上的红印子现在还火辣辣地疼。
水倒进面窝里，手指头从边沿往中间拢，面粉和水搅到一起，粘手，湿的，她又撒了一把干粉，揉。
揉面的力气跟平时不一样。
平时她揉面快，啪啪啪摔在案板上，三下五除三把面团揉光了。
今天慢，每一下都用了全身的劲，掌根碾下去，面团被压成扁饼，翻过来再碾，翻过来再碾。
案板跟着晃，底下那条断腿桌子吱嘎响了两声。
春花从后门进来的时候，刘素梅已经揉了小半个时辰了。
“素梅，面揉好了没？”
“差不多了。”
春花把竹篮子搁在灶台角上，篮子里头是两把蔫了的韭菜，赵寡妇院子里拔的，洪水过后菜地全毁了，只剩墙根底下这点活口。
春花拿菜刀把韭菜根上的泥刮掉，在水盆里涮了两遍，放案板那头切。
两个人没说话。
手上的活干得慢。
不是力气不够。春花切韭菜的时候走了神，刀口偏了，切出来的段子长短不一。
她停了一下，把韭菜拢了拢，重新对齐，接着切。
刘素梅把面团分成剂子，一个一个搓圆，搁在笼布上。
搓到第五个的时候，手指头碰着了案板面上那道泥渍，前天刨淤泥的时候留的，刷不掉了，黑的，渗进了木纹里。
她没停，第六个剂子搓完了，搁上去。
灶膛里添了柴。
湿柴不顶事，她把前天晾的干柴劈成细条塞进去，火苗子蹿起来了，锅底的水开始响。
蒸笼上了锅。
铺子里弥漫开白面的生气和灶膛里燃烧的烟火气，把墙根底下那股子霉味和腐烂的酸臭压下去了一层。
春花在旁边刷碗，手在水里泡着，指甲劈了的那截还没长出来，碰着碗沿嘶了一下。
“米还有多少？”
“二十来斤。”
“粥得稀着煮。”
“嗯。”
刘素梅从米袋里舀了一碗，比平时少了三分之一，倒进锅里兑水。
水多米少，搅了两下，米粒在锅底稀稀拉拉转着。
春花没再往下问。
---
翠兰是晌午前到的。
驴车不是她赶来的，是铁山的车，铁山在前头牵着驴，翠兰坐在车板上，四个大瓦坛子拿草绳捆着，两两夹在她腿边，手按着坛沿防颠。
坛子搬进铺子的时候，翠兰站在门口，从左到右把铺子扫了一圈。
墙根的水渍还没干，黄泥浸出来的痕迹齐着膝盖那么高，一圈，把四面墙都箍了。
淤泥刨干了，砖面上留着深浅不一的黑道子。
灶台修过了，豁口拿碎砖补着，抹了层泥巴，没干透，还是湿的。
“灶能烧了？”
“烧了，头一屉馒头刚上锅。”
翠兰走进去，手搁在离她最近那口坛子的盖沿上，指甲沿着黄泥封口划了一圈。
“这四坛是俺在高地上的存货，加上赵姐和巧云连夜赶腌的，辣白菜配方没变，萝卜干来不及了，腌萝卜得七天，赶不上。”
“够了。”
“不够。”翠兰把手收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
“周秀兰那单子毁了，五十斤辣白菜，三十斤萝卜干，这四坛拢共二十来斤辣白菜，差一半还多。”
刘素梅把案板上的面粉扫进笸箩里，手在围裙上拍了两下。
“先卖着，有多少是多少。”
翠兰没再说话。
她转身要走，走到门槛上脚停了，手扶着门框，身子往后仰了一下，腰上那截伤没好利索，站久了发僵。
“翠兰。”
“嗯。”
“身子没好别逞。”
翠兰没回头，迈过门槛出去了。
铁山在外头等着，把驴绳拴在门口的木桩上。
“素梅，俺先回了，下午还得去堤上搬石头。”
“去吧。”
驴蹄子踩着淤泥嗒嗒嗒远了。
---
第一屉馒头出锅了。
笼盖揭开的时候，白汽蹿了半人高，春花拿湿布垫着手把蒸笼端到柜台上。
馒头不大，比平时缩了一圈，面粉得省着使。
但面发得好，虚泡泡的，用手指头按了一下，弹回来了。
巷口有人路过。
脚步声踩在碎砖上，碎的，碎沙子嚓嚓响。
人走过了，又退回来，探头往铺子里瞅了一眼。
粮站老赵。
“哟，又开了？”
“开了。”刘素梅拿抹布擦柜台面。“进来吃？”
老赵进来了，矮凳上坐下，裤腿卷着，脚上的泥干了一层壳。
“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刘素梅盛粥，稀粥，碗底的米粒数得过来，馒头夹了一个搁在碟子里，咸菜拨了一小碟辣白菜，翠兰刚送来的那坛。
老赵端起碗没喝，先搁在鼻子底下闻了一口。
然后抬头。
“嫂子，你厉害。”
刘素梅拿抹布擦桌子，头没抬。
“不厉害，饿不死就行。”
老赵没再接话，呼噜噜把粥喝了，馒头掰了两半蘸着咸菜汤吃完，碗搁在桌上，从裤兜里摸出一毛五分钱，数了两遍，搁在碗旁边。
“赵哥，粥算你六分，馒头五分，咸菜三分，一毛四。”
“多一分搁着，下回抵。”
老赵走了。
下午又来了三个客。
镇上修河堤的民工，干了半天活，浑身泥浆，蹲在铺子门口吃。
三碗粥六个馒头三碟咸菜，结了账，四毛二。
春花把钱收进柜台底下那个搪瓷缸里，铜板落在缸底叮当响了两声。
“素梅，今天进账六毛一。”
刘素梅在灶膛前添柴，火钳子捅了捅灰底，没应声。
六毛一，洪水前一天能进好几块。
还差得远。
---
太阳偏西的时候，街面上来了一辆二八杠。
链条嘎啦嘎啦响，后座夹着两个空麻袋，麻袋叠得板正，拿草绳扎着。
周秀兰。
她下了车，把二八杠靠在门口墙根，弯腰解后座上的麻袋。
抬头看了一眼铺子，手停了。
门板少了一块，灶台豁着口子拿泥巴补着，墙根一圈水渍，地面的砖缝里还渗着潮气。
她站在门口愣了好一阵。
“发水了？”
“嗯。”刘素梅从灶台后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泥点子。“上个礼拜的事。”
周秀兰把手里的麻袋放下了，搁在脚边。
“俺在县城一点信儿都没听着……镇上淹了？”
“镇上没咋的，俺们村淹了，铺子灌了半人高的水，坛子冲倒了大半。”
周秀兰的脸变了。
“五十斤辣白菜……”
“毁了。”
两个字，刘素梅的声音平平的，跟报菜价似的。
周秀兰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她往铺子里头扫了一圈，后屋架子上只剩了四口坛子，比上回来的时候少了一大截。
“定钱——”
“定钱俺不退。”
刘素梅手里的抹布搁在柜台上，手指头按着台面，按得骨节泛白。
“但俺可以重新腌。”
春花从灶房探出半个身来。
刘素梅盯着周秀兰。
“给俺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