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89章 她皮鞋踩着鸡粪，说俺配不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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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晌午，日头把院子晒得冒白烟。
翠兰蹲在墙根码坛子，新起的一批辣白菜下了坛，坛口的油纸她一张一张抻平，拿细麻绳勒紧，勒一道，打一个死扣。
院门口的光被人挡了一块。
她抬头。
门口站着个女人，白衬衫，黑裤子，裤线笔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烫着卷，耳朵边别着个银色发卡。
这一身站在老井村的土路上，跟画片上剪下来贴错了地方似的。
“请问，这是翠兰同志家吗？”
口音是省城的，字正腔圆，跟广播里一个味儿。
翠兰手没停，把最后一个死扣勒紧，“俺就是。你找俺？”
“我叫林雅琴。”
女人迈进院门，皮鞋底落在土院里了，走得小心，绕着鸡屎走，“宋振江的同事，省城文化馆的。”
翠兰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宋振江提过一嘴，说馆里有个搞资料的林同志，帮他跑过两回手续，是他同学的妹妹。
他的工作也是林同志哥哥帮着安排的。
“哦。”翠兰说，“他不在，回省城了。”
“我知道。”林雅琴笑了笑，“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专程。
从省城到老井村，班车转驴车，一百多里地。
翠兰没让座，也没进屋倒水，她就站在坛子旁边，看着这个女人。
林雅琴也不恼，自己开了口。
“翠兰同志，俺说话直，你别见怪。”
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振江是大学生，还是会计，这回案子了结，他立了功，馆里已经透话了，他可以留在馆里，往后不是留省城，就是往京里调。”
“俺知道他是大学生。”
“你知道大学生意味着什么吗？”
林雅琴往前走了半步，“他往后的路，是开会、写文章、调干、提级。他身边的人，得是能陪他坐在一张桌上的人。”
院里静了。
鸡在墙根刨土，刨得沙沙响。
“俺这次来，没恶意。”林雅琴的声音放软了些，软得跟棉花里裹着针，“俺就是替振江着想，也替你着想。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翠兰看着她。
这女人说得客气，字字都在理上。
大学生，干部，省城，京里。哪个字拎出来，都够把她翠兰压进土里去。
她转身走到灶房门口，拿起案板上的搪瓷缸，舀了半缸凉水，咕咚喝了一口。
水顺着嗓子眼下去，凉的。
她放下缸子，走回来，站到林雅琴面前。
“你说得对。”
林雅琴愣了一下。
“俺是农村的，俺没文化，俺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俺配不上他。”
林雅琴的嘴张开了，刚要接话——
“但俺不让。”
三个字，砸在地上。
林雅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
“俺配不上他，是他的事，他乐意。”
翠兰往前迈了半步，林雅琴下意识退了半步，“你算他啥人？他娘死了，他叔进去了，他家里轮得着你来替他做主？”
“我是为他好——”
“为他好？”翠兰笑了，“为他好你跑一百多里地，来俺家院里，跟俺说他该找啥样的？你咋不当着他的面说？”
林雅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翠兰把围裙角往腰里一掖，“你要是真有那心思，你自己去省城堵他去，看他跟不跟你。跑俺这儿来，算啥本事？”
“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翠兰转身往灶房走，“俺是没文化，不会讲道理，俺就会一句话，俺不让！”
门帘放下了。
林雅琴在院子里站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低头想走，皮鞋跟一拧，正踩在一摊鸡粪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掏出帕子，弯腰去擦鞋，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把帕子扔了。
鞋跟嗒嗒嗒敲着石板路，远了。
---
灶房里，翠兰蹲在灶膛前。
火没生，灶膛里一把冷灰。
她蹲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那女人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他是大学生，是干部，往后要去省城，去京里。
他坐在亮堂堂的屋里写文章，她蹲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码坛子。
这话不用林雅琴说，她自己夜里躺在炕上，想过一百回。
每回想完，她都把被子一蒙，跟自己说，想那干啥，他每月十五还回来，回来就进门先喊她名。
可今天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穿着皮鞋，别着银发卡，站在她家院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翠兰蹲了半天，灶膛口的灰叫她拿火钳子拨拉了一遍又一遍。
“俺不让。”
她又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
念完了，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划了根火柴。
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怕归怕，让是不让的。
---
晚上，赵寡妇来串门，一进门就嚷。
“翠兰！今儿晌午村里来个城里女人？烫着头的那个？二愣子媳妇瞅见她打你院里出来，脸绿得跟腌黄瓜似的！”
“问路的。”翠兰往锅里下着面，头也没回。
赵寡妇凑到锅台边，眯着眼瞅她，“问路的？问路的能问一个钟头？俺看你这院里，晌午跟唱戏似的。”
“嫂子，你鼻子是狗鼻子吧，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味儿。”
“少跟俺打岔！”赵寡妇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是不是冲着振江来的？”
翠兰下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赵寡妇压低嗓门，“俺跟你说，城里女人，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你可得把振江看紧喽。”
翠兰把面捞出来，搁了勺辣白菜，“看啥看，腿长在他身上，他要是叫人三言两语就勾走了，俺留他干啥？腌咸菜都嫌他占坛子。”
赵寡妇叫她这话噎得直乐。
“你这张嘴哟。”她拍拍炕沿，“不过俺瞅着，振江那孩子不是那种人，人家每月十五，四十里山路，雷打不动。”
翠兰没接话，把碗往她跟前一推。
“吃面。”
赵寡妇呼噜呼噜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抬头。
“哎，那女人真就是问路的？”
“嗯。”翠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问路，问完了，俺给她指了条道。”
“指哪儿了？”
“指回去了。”
赵寡妇笑得差点把碗扣了。
---
人走了，院门闩了。
翠兰收拾完碗筷，坐到炕沿上，手伸进围裙兜里。
兜里有颗萝卜种子，是开春埋下去那批留的种，她天天揣着，干活的时候摸一摸。
种子旁边，硌着个硬角。
一封信。宋振江上回走时塞她枕头底下的，她拆开看过三回，又原样折好，揣进了兜里。信纸边角都磨软了。
信里就一页纸，末了写着：下月十五，俺回来，院子里的萝卜该间苗了，等俺。
翠兰把信抽出来，就着手电筒的光，又看了一遍。
白天那个烫头的女人，省城，文化馆，京里。
她一个字没提，跟赵寡妇没提，跟春花也不会提，往后宋振江回来，她也不打算提。
提它干啥。
翠兰把信折好，塞回兜里，跟那颗萝卜种子搁在一处。
她吹了灯，躺下来，黑地里睁着眼。
下月十五，还有十一天。
翠兰蹲在墙根码坛子，新起的一批辣白菜下了坛，坛口的油纸她一张一张抻平，拿细麻绳勒紧，勒一道，打一个死扣。
院门口的光被人挡了一块。
她抬头。
门口站着个女人，白衬衫，黑裤子，裤线笔直，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烫着卷，耳朵边别着个银色发卡。
这一身站在老井村的土路上，跟画片上剪下来贴错了地方似的。
“请问，这是翠兰同志家吗？”
口音是省城的，字正腔圆，跟广播里一个味儿。
翠兰手没停，把最后一个死扣勒紧，“俺就是。你找俺？”
“我叫林雅琴。”
女人迈进院门，皮鞋底落在土院里了，走得小心，绕着鸡屎走，“宋振江的同事，省城文化馆的。”
翠兰站了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宋振江提过一嘴，说馆里有个搞资料的林同志，帮他跑过两回手续，是他同学的妹妹。
他的工作也是林同志哥哥帮着安排的。
“哦。”翠兰说，“他不在，回省城了。”
“我知道。”林雅琴笑了笑，“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专程。
从省城到老井村，班车转驴车，一百多里地。
翠兰没让座，也没进屋倒水，她就站在坛子旁边，看着这个女人。
林雅琴也不恼，自己开了口。
“翠兰同志，俺说话直，你别见怪。”
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振江是大学生，还是会计，这回案子了结，他立了功，馆里已经透话了，他可以留在馆里，往后不是留省城，就是往京里调。”
“俺知道他是大学生。”
“你知道大学生意味着什么吗？”
林雅琴往前走了半步，“他往后的路，是开会、写文章、调干、提级。他身边的人，得是能陪他坐在一张桌上的人。”
院里静了。
鸡在墙根刨土，刨得沙沙响。
“俺这次来，没恶意。”林雅琴的声音放软了些，软得跟棉花里裹着针，“俺就是替振江着想，也替你着想。你觉得，你们合适吗？”
翠兰看着她。
这女人说得客气，字字都在理上。
大学生，干部，省城，京里。哪个字拎出来，都够把她翠兰压进土里去。
她转身走到灶房门口，拿起案板上的搪瓷缸，舀了半缸凉水，咕咚喝了一口。
水顺着嗓子眼下去，凉的。
她放下缸子，走回来，站到林雅琴面前。
“你说得对。”
林雅琴愣了一下。
“俺是农村的，俺没文化，俺斗大的字认不了一筐，俺配不上他。”
林雅琴的嘴张开了，刚要接话——
“但俺不让。”
三个字，砸在地上。
林雅琴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你——”
“俺配不上他，是他的事，他乐意。”
翠兰往前迈了半步，林雅琴下意识退了半步，“你算他啥人？他娘死了，他叔进去了，他家里轮得着你来替他做主？”
“我是为他好——”
“为他好？”翠兰笑了，“为他好你跑一百多里地，来俺家院里，跟俺说他该找啥样的？你咋不当着他的面说？”
林雅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翠兰把围裙角往腰里一掖，“你要是真有那心思，你自己去省城堵他去，看他跟不跟你。跑俺这儿来，算啥本事？”
“你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翠兰转身往灶房走，“俺是没文化，不会讲道理，俺就会一句话，俺不让！”
门帘放下了。
林雅琴在院子里站着，胸口起伏了好几下。
她低头想走，皮鞋跟一拧，正踩在一摊鸡粪上，脚下一滑，整个人晃了晃，扶住门框才站稳。
她掏出帕子，弯腰去擦鞋，擦了两下，擦不干净，索性把帕子扔了。
鞋跟嗒嗒嗒敲着石板路，远了。
---
灶房里，翠兰蹲在灶膛前。
火没生，灶膛里一把冷灰。
她蹲着，手搁在膝盖上。指头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那女人说的话，有一句是真的。他是大学生，是干部，往后要去省城，去京里。
他坐在亮堂堂的屋里写文章，她蹲在烟熏火燎的灶房里码坛子。
这话不用林雅琴说，她自己夜里躺在炕上，想过一百回。
每回想完，她都把被子一蒙，跟自己说，想那干啥，他每月十五还回来，回来就进门先喊她名。
可今天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穿着皮鞋，别着银发卡，站在她家院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
翠兰蹲了半天，灶膛口的灰叫她拿火钳子拨拉了一遍又一遍。
“俺不让。”
她又念了一遍，念给自己听。
念完了，手不抖了。
她站起来，往灶膛里塞了把柴，划了根火柴。
火苗子蹿起来，映得她脸上一明一暗。
怕归怕，让是不让的。
---
晚上，赵寡妇来串门，一进门就嚷。
“翠兰！今儿晌午村里来个城里女人？烫着头的那个？二愣子媳妇瞅见她打你院里出来，脸绿得跟腌黄瓜似的！”
“问路的。”翠兰往锅里下着面，头也没回。
赵寡妇凑到锅台边，眯着眼瞅她，“问路的？问路的能问一个钟头？俺看你这院里，晌午跟唱戏似的。”
“嫂子，你鼻子是狗鼻子吧，隔着二里地都能闻着味儿。”
“少跟俺打岔！”赵寡妇一屁股坐到炕沿上，“是不是冲着振江来的？”
翠兰下面条的手顿了一下。
赵寡妇压低嗓门，“俺跟你说，城里女人，心眼子比蜂窝煤还多，你可得把振江看紧喽。”
翠兰把面捞出来，搁了勺辣白菜，“看啥看，腿长在他身上，他要是叫人三言两语就勾走了，俺留他干啥？腌咸菜都嫌他占坛子。”
赵寡妇叫她这话噎得直乐。
“你这张嘴哟。”她拍拍炕沿，“不过俺瞅着，振江那孩子不是那种人，人家每月十五，四十里山路，雷打不动。”
翠兰没接话，把碗往她跟前一推。
“吃面。”
赵寡妇呼噜呼噜吃面，吃到一半，忽然抬头。
“哎，那女人真就是问路的？”
“嗯。”翠兰往灶膛里添了根柴，“问路，问完了，俺给她指了条道。”
“指哪儿了？”
“指回去了。”
赵寡妇笑得差点把碗扣了。
---
人走了，院门闩了。
翠兰收拾完碗筷，坐到炕沿上，手伸进围裙兜里。
兜里有颗萝卜种子，是开春埋下去那批留的种，她天天揣着，干活的时候摸一摸。
种子旁边，硌着个硬角。
一封信。宋振江上回走时塞她枕头底下的，她拆开看过三回，又原样折好，揣进了兜里。信纸边角都磨软了。
信里就一页纸，末了写着：下月十五，俺回来，院子里的萝卜该间苗了，等俺。
翠兰把信抽出来，就着手电筒的光，又看了一遍。
白天那个烫头的女人，省城，文化馆，京里。
她一个字没提，跟赵寡妇没提，跟春花也不会提，往后宋振江回来，她也不打算提。
提它干啥。
翠兰把信折好，塞回兜里，跟那颗萝卜种子搁在一处。
她吹了灯，躺下来，黑地里睁着眼。
下月十五，还有十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