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90章 她不想说话，只想要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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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那天，宋振江到村口的时候，天刚擦黑。
他照例从坡底那条路往上走，挎包在肩上晃着，走了四十里，衬衫后背湿透了。
快到村口，坡上下来个人。
赵寡妇挎着篮子，篮子里几把野菜，看见他，老远就扯开了嗓子。
“哟，振江回来啦？”
“嫂子。”宋振江点了下头，脚下没停。
赵寡妇可不让他走，三步并两步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
“你这月回来得正好，你不在的时候，你家可热闹了。”
宋振江脚步慢了半拍。
“咋热闹了？”
“省城来了个女的！”赵寡妇压低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烫着头，穿着皮鞋，一个人找到你家院里，跟翠兰待了一个多钟头！”
宋振江站住了。
“什么样的？”
“白白净净，三十来岁，头发卷的，别着个银发卡。”
赵寡妇拿手比划了一下，“二愣子媳妇亲眼瞅见的，人家出你院门的时候，脸绿得不行。”
宋振江没吭声。
赵寡妇又凑近了半步，“翠兰说是问路的，可问路的能问一个钟头？俺看翠兰那几天整个人都不对，码坛子把坛子底儿砸了俩，你说她是不是——”
“嫂子。”宋振江打断她，“俺先回去了。”
他大步往前走了，赵寡妇在后头喊：“哎，你倒是问问翠兰——”
他没回头。
上坡的路，脚底下快了，心里搅成一团。
省城来的，烫头，银发卡，三十来岁。
他知道是谁。
---
翠兰在老槐树底下等着。
这个月她来得格外早，晌午刚过就守在这儿了，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脸色不对，苍白得厉害，嘴唇抿得紧紧的。
宋振江老远就看见她了。
他脚下快了几步，刚要开口喊，翠兰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回家。”
两个字，声音哑的。
宋振江让她拽着往回走，走得飞快，他想说话，翠兰不给他机会，一路把他拽进院门，进了屋，门一带，门栓插上。
咔哒。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压得低低的，火苗子黄豆大。
宋振江还没来得及放下挎包，翠兰扑过来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攥着他褂子前襟，攥得死紧。
“翠兰，你——”
“你别说话。”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圈，不是刚哭过的红，是憋了好些天憋出来的。
宋振江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赵寡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翠兰把脸埋进他胸口，“没事，俺说没事就没事，你今晚听俺的。”
宋振江什么都没问。
他把挎包放下，翠兰已经在解他的衣扣，手指头发抖，解了两回都没解开。
“俺来——”
“不用。”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眼泪掉在他胸口上，烫的。
宋振江把她的手握住。
“俺不想说话。”翠兰把他往炕上推。
灯灭了。
---
后半夜了，窗纸上的月光移了半面墙。
宋振江躺在炕上，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翠兰侧着身，手搁在他胸口，掌心底下的心跳，快的，慢慢缓下来。
屋里静了很久。
“翠兰。”
“嗯。”
“你今天咋了？”
宋振江撑着胳膊坐起来，“你以为俺看不出来？”
翠兰没吭声，半晌，声音闷在枕头里。
“俺想要孩子。”
宋振江愣住了。
“你看铁山和春花，天天在一起，都还没要上，咱俩一个月才见一回，俺怕……”
她没说完，眼泪下来了。
这回没憋着，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枕头上，洇湿了一片。
“老井村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死的死，绝的绝，新生命一点都进不来。”
宋振江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会有的，不着急。”
翠兰趴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整个人软下来，手还攥着他的褂子。
“宋振江。”
“嗯。”
“你要是哪天不回来了，跟俺说一声。”
宋振江的手停了。
“嗯？”
“俺说，你要是不想回来了，跟俺说一声，别叫俺白等着。”
他把翠兰从怀里拽出来，掰着她的肩膀。
“你今天到底咋了？”
“没咋。”
“没咋你能说这种话？”宋振江的声音提高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翠兰别过脸。
“没人说什么，俺就是怕你哪天在省城待久了，觉得俺这儿土，就……就不回来了。”
宋振江盯着她看了半天。
她不看他，脸偏着，可眼泪还在掉。
坡上赵寡妇的话又撞上来了——省城来个女的，烫着头，待了一个钟头，翠兰那几天整个人都不对。
他把她搂回去，下巴抵在她头顶。
“俺回来。”
“你说的。”
“俺说的，俺每月十五回来，雷打不动。”
翠兰手攥着他的褂子，攥了很久，没松。
---
第二天，宋振江回省城。
翠兰送他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下坡。
“十五见。”她喊了一嗓子。
宋振江回头，冲她挥挥手。
翠兰站在那儿，站到他的背影在坡底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了，手伸进围裙兜里，摸着那颗萝卜种子。
摸了一会儿，攥紧了。
---
宋振江到省城文化馆的时候，晌午刚过。
他把挎包往办公桌上一搁，转身出了门，上了三楼。
资料室里，林雅琴正在整理档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振江？你回来了？”
宋振江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同志，你上月去老井村了？”
林雅琴手里的档案停住了。
她放下档案，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了，我去看看翠兰，有问题吗？”
“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聊聊天。”
“聊什么了？”
“振江，你这是什么态度？”林雅琴的声音冷下来，“我好心去看她，你倒来质问我？”
宋振江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她识趣？”
林雅琴的脸白了一下。
“我没……我就是提醒她，你是大学生，是干部，往后的路不一样——”
“你觉得她配不上俺，你替俺做主了？”
林雅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宋振江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林同志，往后少管俺的事，要不是看在你哥帮俺的份上，这件事俺和你没完！”
门关上了。
林雅琴站在资料室里，手里的档案皱了一角，半天没动一下。
---
当晚，宋振江在宿舍点了灯。
他从抽屉里翻出信纸，铺在桌上，笔尖蘸了墨水，在纸上顿了很久。
写了两行，划掉。
再写，又划掉。
到后半夜，他把笔搁下，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寄了出去。
邮筒的盖子咣当一声合上，信掉进去了。
宋振江的手搁在盖子上，站了一会儿。
翠兰那句“你要是不回来了跟俺说一声”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
他照例从坡底那条路往上走，挎包在肩上晃着，走了四十里，衬衫后背湿透了。
快到村口，坡上下来个人。
赵寡妇挎着篮子，篮子里几把野菜，看见他，老远就扯开了嗓子。
“哟，振江回来啦？”
“嫂子。”宋振江点了下头，脚下没停。
赵寡妇可不让他走，三步并两步追上来，跟他并排走着。
“你这月回来得正好，你不在的时候，你家可热闹了。”
宋振江脚步慢了半拍。
“咋热闹了？”
“省城来了个女的！”赵寡妇压低嗓门，压了跟没压一样，“烫着头，穿着皮鞋，一个人找到你家院里，跟翠兰待了一个多钟头！”
宋振江站住了。
“什么样的？”
“白白净净，三十来岁，头发卷的，别着个银发卡。”
赵寡妇拿手比划了一下，“二愣子媳妇亲眼瞅见的，人家出你院门的时候，脸绿得不行。”
宋振江没吭声。
赵寡妇又凑近了半步，“翠兰说是问路的，可问路的能问一个钟头？俺看翠兰那几天整个人都不对，码坛子把坛子底儿砸了俩，你说她是不是——”
“嫂子。”宋振江打断她，“俺先回去了。”
他大步往前走了，赵寡妇在后头喊：“哎，你倒是问问翠兰——”
他没回头。
上坡的路，脚底下快了，心里搅成一团。
省城来的，烫头，银发卡，三十来岁。
他知道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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翠兰在老槐树底下等着。
这个月她来得格外早，晌午刚过就守在这儿了，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可脸色不对，苍白得厉害，嘴唇抿得紧紧的。
宋振江老远就看见她了。
他脚下快了几步，刚要开口喊，翠兰已经冲过来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
“回家。”
两个字，声音哑的。
宋振江让她拽着往回走，走得飞快，他想说话，翠兰不给他机会，一路把他拽进院门，进了屋，门一带，门栓插上。
咔哒。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芯压得低低的，火苗子黄豆大。
宋振江还没来得及放下挎包，翠兰扑过来了，整个人挂在他身上，手攥着他褂子前襟，攥得死紧。
“翠兰，你——”
“你别说话。”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一圈，不是刚哭过的红，是憋了好些天憋出来的。
宋振江的手搭在她肩膀上。
赵寡妇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翠兰把脸埋进他胸口，“没事，俺说没事就没事，你今晚听俺的。”
宋振江什么都没问。
他把挎包放下，翠兰已经在解他的衣扣，手指头发抖，解了两回都没解开。
“俺来——”
“不用。”
她低着头，一颗一颗往下解，解到第三颗的时候，眼泪掉在他胸口上，烫的。
宋振江把她的手握住。
“俺不想说话。”翠兰把他往炕上推。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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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了，窗纸上的月光移了半面墙。
宋振江躺在炕上，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翠兰侧着身，手搁在他胸口，掌心底下的心跳，快的，慢慢缓下来。
屋里静了很久。
“翠兰。”
“嗯。”
“你今天咋了？”
宋振江撑着胳膊坐起来，“你以为俺看不出来？”
翠兰没吭声，半晌，声音闷在枕头里。
“俺想要孩子。”
宋振江愣住了。
“你看铁山和春花，天天在一起，都还没要上，咱俩一个月才见一回，俺怕……”
她没说完，眼泪下来了。
这回没憋着，一颗一颗往下滚，滚到枕头上，洇湿了一片。
“老井村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死的死，绝的绝，新生命一点都进不来。”
宋振江把她搂进怀里，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
“会有的，不着急。”
翠兰趴在他胸口哭了一会儿，哭完了，整个人软下来，手还攥着他的褂子。
“宋振江。”
“嗯。”
“你要是哪天不回来了，跟俺说一声。”
宋振江的手停了。
“嗯？”
“俺说，你要是不想回来了，跟俺说一声，别叫俺白等着。”
他把翠兰从怀里拽出来，掰着她的肩膀。
“你今天到底咋了？”
“没咋。”
“没咋你能说这种话？”宋振江的声音提高了，“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翠兰别过脸。
“没人说什么，俺就是怕你哪天在省城待久了，觉得俺这儿土，就……就不回来了。”
宋振江盯着她看了半天。
她不看他，脸偏着，可眼泪还在掉。
坡上赵寡妇的话又撞上来了——省城来个女的，烫着头，待了一个钟头，翠兰那几天整个人都不对。
他把她搂回去，下巴抵在她头顶。
“俺回来。”
“你说的。”
“俺说的，俺每月十五回来，雷打不动。”
翠兰手攥着他的褂子，攥了很久，没松。
---
第二天，宋振江回省城。
翠兰送他到村口，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他走下坡。
“十五见。”她喊了一嗓子。
宋振江回头，冲她挥挥手。
翠兰站在那儿，站到他的背影在坡底拐了弯，看不见了，才转身回家。
走出十几步，她停住了，手伸进围裙兜里，摸着那颗萝卜种子。
摸了一会儿，攥紧了。
---
宋振江到省城文化馆的时候，晌午刚过。
他把挎包往办公桌上一搁，转身出了门，上了三楼。
资料室里，林雅琴正在整理档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振江？你回来了？”
宋振江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同志，你上月去老井村了？”
林雅琴手里的档案停住了。
她放下档案，拍了拍手上的灰。
“去了，我去看看翠兰，有问题吗？”
“你跟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聊聊天。”
“聊什么了？”
“振江，你这是什么态度？”林雅琴的声音冷下来，“我好心去看她，你倒来质问我？”
宋振江往前走了一步。
“你让她识趣？”
林雅琴的脸白了一下。
“我没……我就是提醒她，你是大学生，是干部，往后的路不一样——”
“你觉得她配不上俺，你替俺做主了？”
林雅琴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宋振江转身就走，走到门口顿了顿，没回头。
“林同志，往后少管俺的事，要不是看在你哥帮俺的份上，这件事俺和你没完！”
门关上了。
林雅琴站在资料室里，手里的档案皱了一角，半天没动一下。
---
当晚，宋振江在宿舍点了灯。
他从抽屉里翻出信纸，铺在桌上，笔尖蘸了墨水，在纸上顿了很久。
写了两行，划掉。
再写，又划掉。
到后半夜，他把笔搁下，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封了口。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寄了出去。
邮筒的盖子咣当一声合上，信掉进去了。
宋振江的手搁在盖子上，站了一会儿。
翠兰那句“你要是不回来了跟俺说一声”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