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92章 作坊头一个月，三十八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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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坊转起来之后，日子有了定例。
鸡叫头遍，翠兰到作坊生火。
陈小满跟着她，这姑娘是钱寡妇的远房侄女，十七岁，话少，手快，教一遍就会。
两个人一天腌二十斤白菜，晾透了下坛，出成品十三四斤。
哪坛该翻哪坛不该翻，翠兰拿手指头敲敲坛壁就听出来了，小满学了一个月，敲出来的动静还是不对，翠兰也不急，叫她慢慢来。
刘素梅管卖。
周秀兰的五十斤，吴姐的三十斤，初一清早驴车送出去。
剩下的零卖，搁铺子柜台上，一碟一碟，五分钱一小碟，一碟二两，赶集的日子一天能卖出去二十来斤。
头一个月结完账，刘素梅把几个人叫到铺子里，当着面数钱。
“总进项，七十一块六。”
她把账本摊开，“菜钱十一块，盐钱两块四，坛子损耗一块，翠兰工钱九块，小满工钱六块，赵婶子她们几个帮工的四块二。剩下——”
她拿铅笔头点着那个数。
“三十八块，整。”
钱寡妇的闺女趴在小满背上睡着了。
赵寡妇搓着手，“三十八块！俺的娘，这比俺男人活着的时候挣得还多！”
“婶子，这是铺子加作坊一块的利，不是作坊单挣的。”
刘素梅把钱分成三摞，“这头一摞，十二块，拴住开学。这一摞，十块，还坛子钱。这一摞十六块，存着。”
“存着干啥？”赵寡妇问，“不添坛子？”
“添。”刘素梅说，“可不急着这个月添。”
她没说为啥不急。
省城那张名片还贴在账本最后一页。
五百斤的单子，她写了两封信，一封九月寄的，一封十月头上寄的，到如今一个字没回。
名片上的地址她背得滚瓜烂熟，可人家不回信，她总不能跑到省城去堵门。
---
十月中旬，周秀兰来拉货，五十斤辣白菜装上车，她没急着走，在铺子里坐下了。
“素梅，跟你商量个事。”
“嫂子你说。”
“隔壁巷子，新来了家河南的，也做辣白菜。”周秀兰拿手指头敲着桌子，“四分一斤。”
刘素梅正在码碗，手没停。
“哦。”
“你这六分，他四分，差两分。”
周秀兰看着她，“俺一个月五十斤，就是差一块钱。素梅，俺跟你合作大半年了，你给俺降一分，五分行不？俺还从你这拿。”
刘素梅把碗码完了，擦了手，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碟辣白菜，搁在周秀兰面前。
“嫂子，你去他那儿称半斤，再来吃俺这个。”
“俺尝过了。”
“那你再吃口俺的。”
周秀兰夹了一筷子，嚼了，她没说话。
“他的菜，俺也叫人买来尝过。”
刘素梅坐下来，“盐放得重，发得急，吃着齁，搁不住，半个月就软塌了。”
“俺这个，脆，咸里带甜，搁到开春还是脆的。”
“嫂子，你拿回去卖给谁？县城里那些个老主顾，人家舌头刁着呢，你拿四分的货糊弄两回，第三回人家就不认你了。”
周秀兰把筷子搁下了。
“话是这么说——”
“俺这价，一分不降。”
刘素梅说，“不是俺不给嫂子面子，是这菜就值这个价。俺要是降了，对不住翠兰那双手，也对不住嫂子你这些老主顾。”
周秀兰坐了半天，站起来，拍拍裤子。
“俺回去琢磨琢磨。”
她走了，驴车拉着那五十斤菜，车轱辘碾着泥路，吱呀吱呀远了。
刘素梅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回屋坐下，把账本翻开。
周秀兰要是真不拿了，一个月少五十斤，产能空转一截。
坛子里的菜不等人，发到时候了就得卖，卖不掉就老，老了就砸手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
省城那张名片还贴在那儿，边角压得平平的，底下一行小字，“该动了”，再底下一行，“不等开春了”。
两封信，石沉大海。
---
闩了门板，铺子里静下来。
小月叫赵寡妇接去住一宿，拴住住校没回来，后屋就刘素梅一个人。
她坐在柜台后头，就着煤油灯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外头天早黑透了。
巷口忽然突突突一阵响，由远到近，到门口熄了火。
解放牌。
刘素梅的算盘停了。
这个点，他来做啥？
--
孙建国今儿来得早，铺子门板才卸下一半。
他没往常坐那张桌子去，站在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平了，拿茶缸子压住角。
调令的抄件。县运输队的，上头盖着红章。
“俺下个月调地区车队，跑省城专线，往后打这儿过，一个月也就一两回了。”
刘素梅手里还抱着半扇门板。
她把门板靠到墙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凑过去看那张纸。
“这是好事，地区车队，多少人挤破头。”
“嗯。”
孙建国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又从怀里摸出个酒瓶，搁在桌上，“所以俺来道个别。”
刘素梅把围裙系上了，人往灶台后头一站，跟那瓶酒隔开一丈远。
“俺不喝酒，铺子开门做生意，大清早的喝酒，叫人瞅见咋说？”
“不打紧。俺打听过了，今儿逢单不赶集，你晌午前没啥客。”
孙建国把红纸塞子拔了，“再说了，这酒也不光是道别——顺道，庆祝你拴住考了全县第十七。”
这话她接不住。
“等着。”
刘素梅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碟菜，一碟辣白菜，一碟炒鸡蛋。
鸡蛋是今早刚收的，她本来留着给小月蒸蛋羹的。
“下酒的，就这些。”
---
酒倒进搪瓷缸，倒了半缸。
孙建国先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缸子磕缸子，当的一声。
“俺先干为敬。”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脸不红气不喘。
刘素梅端着缸子闻了闻，一股冲劲直往鼻子里钻，辣眼睛。
她抿了一小口，从嗓子眼辣到胃里，呛得咳了两声。
“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没理他，又喝了一口。
这回有准备了，辣还是辣，可辣完了，胸口那块地方热乎起来了。
热乎劲一上来，人就松了。
“孙建国。”
“哎。”
“俺问你个事。”
刘素梅拿筷子拨着碟子里的辣白菜，“你天天多搁那五分钱，修灶修门拉坛子，图啥？”
孙建国夹菜的手停了。
“俺图啥，你不清楚？”
“俺不清楚。”
刘素梅又灌了一口，“俺就知道俺男人在里头，判了五年，还有四年出来。”
“俺知道。”
“你知道你还——”
“俺啥也没干。”孙建国把筷子搁下了。
“俺就是来吃饭，顺手修个门，补个灶。你男人回来，俺该跑省城跑省城，你俩过你的日子，俺没越界，一寸都没越。”
刘素梅看着他。
这人方脸，寸头，指甲缝里的机油洗不干净，说话从来一句是一句，不绕弯，也不花哨。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五分钱，俺都给你记着。”她说，“灶底下陶罐里，二十一枚，一个没动，往后连坛子钱，一把还你。”
“俺不要。”
“俺要还。”刘素梅端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
这回辣劲直冲脑门，她眼圈红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咋的。
“钱能还，孙建国，俺就怕……就怕有的账，还不上。”
孙建国没接话。
铺子里静了，外头街上有人吆喝卖豆腐，一声一声，由远到近。
“俺这铺子，俺这俩孩子，俺一个人扛了快两年了。”
刘素梅的声音低下来，“老李进去那天，俺在看守所门口站到天黑，腿肚子转筋，没人扶俺，宋记砸摊那天，碎坛子俺一片一片捡的，手划了道口子，自己拿布缠的。”
她停住了。
这话不该说，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孙建国站起来，绕到她那头，手搭在她肩膀上。
“扛不动就歇会儿，天塌不下来。”
刘素梅没躲。
她靠在他胳膊上，整个人歪了，这胳膊结实，隔着工装都能觉出来。
她有多久没靠过人的胳膊了？
“老李说等他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俺等着呢，俺一直等着呢……”
她抬起脸。
两张脸隔了半尺。
她的手搁在他胸口，手指头揪着工装扣子，揪住了。
没推。
也没拉。
卖豆腐的吆喝由近到远，没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酒气在两个人中间浮着，混着辣白菜的酸味。
孙建国的呼吸粗了。
刘素梅数得清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还揪着那颗扣子，指头肚底下，他的心跳一阵一阵，撞在她手心里。
“刘姐。”他的声音哑了。
“别说话。”
“你醉了。”
“俺没醉，俺清醒着呢，俺就是……就是累。”
最后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头松了一下，又揪紧了。
孙建国低下头。
灯芯烧到了头，火苗子跳了两下，挣扎着，越来越小。
灯灭前那一瞬，刘素梅瞅见灶台底下那个粗陶罐的口，黑黢黢的，二十一枚五分钱在里头躺着。
灯灭了。
鸡叫头遍，翠兰到作坊生火。
陈小满跟着她，这姑娘是钱寡妇的远房侄女，十七岁，话少，手快，教一遍就会。
两个人一天腌二十斤白菜，晾透了下坛，出成品十三四斤。
哪坛该翻哪坛不该翻，翠兰拿手指头敲敲坛壁就听出来了，小满学了一个月，敲出来的动静还是不对，翠兰也不急，叫她慢慢来。
刘素梅管卖。
周秀兰的五十斤，吴姐的三十斤，初一清早驴车送出去。
剩下的零卖，搁铺子柜台上，一碟一碟，五分钱一小碟，一碟二两，赶集的日子一天能卖出去二十来斤。
头一个月结完账，刘素梅把几个人叫到铺子里，当着面数钱。
“总进项，七十一块六。”
她把账本摊开，“菜钱十一块，盐钱两块四，坛子损耗一块，翠兰工钱九块，小满工钱六块，赵婶子她们几个帮工的四块二。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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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八块，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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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婶子，这是铺子加作坊一块的利，不是作坊单挣的。”
刘素梅把钱分成三摞，“这头一摞，十二块，拴住开学。这一摞，十块，还坛子钱。这一摞十六块，存着。”
“存着干啥？”赵寡妇问，“不添坛子？”
“添。”刘素梅说，“可不急着这个月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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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百斤的单子，她写了两封信，一封九月寄的，一封十月头上寄的，到如今一个字没回。
名片上的地址她背得滚瓜烂熟，可人家不回信，她总不能跑到省城去堵门。
---
十月中旬，周秀兰来拉货，五十斤辣白菜装上车，她没急着走，在铺子里坐下了。
“素梅，跟你商量个事。”
“嫂子你说。”
“隔壁巷子，新来了家河南的，也做辣白菜。”周秀兰拿手指头敲着桌子，“四分一斤。”
刘素梅正在码碗，手没停。
“哦。”
“你这六分，他四分，差两分。”
周秀兰看着她，“俺一个月五十斤，就是差一块钱。素梅，俺跟你合作大半年了，你给俺降一分，五分行不？俺还从你这拿。”
刘素梅把碗码完了，擦了手，从柜台底下端出一碟辣白菜，搁在周秀兰面前。
“嫂子，你去他那儿称半斤，再来吃俺这个。”
“俺尝过了。”
“那你再吃口俺的。”
周秀兰夹了一筷子，嚼了，她没说话。
“他的菜，俺也叫人买来尝过。”
刘素梅坐下来，“盐放得重，发得急，吃着齁，搁不住，半个月就软塌了。”
“俺这个，脆，咸里带甜，搁到开春还是脆的。”
“嫂子，你拿回去卖给谁？县城里那些个老主顾，人家舌头刁着呢，你拿四分的货糊弄两回，第三回人家就不认你了。”
周秀兰把筷子搁下了。
“话是这么说——”
“俺这价，一分不降。”
刘素梅说，“不是俺不给嫂子面子，是这菜就值这个价。俺要是降了，对不住翠兰那双手，也对不住嫂子你这些老主顾。”
周秀兰坐了半天，站起来，拍拍裤子。
“俺回去琢磨琢磨。”
她走了，驴车拉着那五十斤菜，车轱辘碾着泥路，吱呀吱呀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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坛子里的菜不等人，发到时候了就得卖，卖不掉就老，老了就砸手里。
她翻到最后一页。
省城那张名片还贴在那儿，边角压得平平的，底下一行小字，“该动了”，再底下一行，“不等开春了”。
两封信，石沉大海。
---
闩了门板，铺子里静下来。
小月叫赵寡妇接去住一宿，拴住住校没回来，后屋就刘素梅一个人。
她坐在柜台后头，就着煤油灯对账，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外头天早黑透了。
巷口忽然突突突一阵响，由远到近，到门口熄了火。
解放牌。
刘素梅的算盘停了。
这个点，他来做啥？
--
孙建国今儿来得早，铺子门板才卸下一半。
他没往常坐那张桌子去，站在柜台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摊平了，拿茶缸子压住角。
调令的抄件。县运输队的，上头盖着红章。
“俺下个月调地区车队，跑省城专线，往后打这儿过，一个月也就一两回了。”
刘素梅手里还抱着半扇门板。
她把门板靠到墙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才凑过去看那张纸。
“这是好事，地区车队，多少人挤破头。”
“嗯。”
孙建国把纸折起来，揣回兜里，又从怀里摸出个酒瓶，搁在桌上，“所以俺来道个别。”
刘素梅把围裙系上了，人往灶台后头一站，跟那瓶酒隔开一丈远。
“俺不喝酒，铺子开门做生意，大清早的喝酒，叫人瞅见咋说？”
“不打紧。俺打听过了，今儿逢单不赶集，你晌午前没啥客。”
孙建国把红纸塞子拔了，“再说了，这酒也不光是道别——顺道，庆祝你拴住考了全县第十七。”
这话她接不住。
“等着。”
刘素梅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碟菜，一碟辣白菜，一碟炒鸡蛋。
鸡蛋是今早刚收的，她本来留着给小月蒸蛋羹的。
“下酒的，就这些。”
---
酒倒进搪瓷缸，倒了半缸。
孙建国先端起来，跟她碰了一下，缸子磕缸子，当的一声。
“俺先干为敬。”他仰脖子灌了一大口，脸不红气不喘。
刘素梅端着缸子闻了闻，一股冲劲直往鼻子里钻，辣眼睛。
她抿了一小口，从嗓子眼辣到胃里，呛得咳了两声。
“慢点，没人跟你抢。”
她没理他，又喝了一口。
这回有准备了，辣还是辣，可辣完了，胸口那块地方热乎起来了。
热乎劲一上来，人就松了。
“孙建国。”
“哎。”
“俺问你个事。”
刘素梅拿筷子拨着碟子里的辣白菜，“你天天多搁那五分钱，修灶修门拉坛子，图啥？”
孙建国夹菜的手停了。
“俺图啥，你不清楚？”
“俺不清楚。”
刘素梅又灌了一口，“俺就知道俺男人在里头，判了五年，还有四年出来。”
“俺知道。”
“你知道你还——”
“俺啥也没干。”孙建国把筷子搁下了。
“俺就是来吃饭，顺手修个门，补个灶。你男人回来，俺该跑省城跑省城，你俩过你的日子，俺没越界，一寸都没越。”
刘素梅看着他。
这人方脸，寸头，指甲缝里的机油洗不干净，说话从来一句是一句，不绕弯，也不花哨。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那五分钱，俺都给你记着。”她说，“灶底下陶罐里，二十一枚，一个没动，往后连坛子钱，一把还你。”
“俺不要。”
“俺要还。”刘素梅端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
这回辣劲直冲脑门，她眼圈红了，不知道是辣的还是咋的。
“钱能还，孙建国，俺就怕……就怕有的账，还不上。”
孙建国没接话。
铺子里静了，外头街上有人吆喝卖豆腐，一声一声，由远到近。
“俺这铺子，俺这俩孩子，俺一个人扛了快两年了。”
刘素梅的声音低下来，“老李进去那天，俺在看守所门口站到天黑，腿肚子转筋，没人扶俺，宋记砸摊那天，碎坛子俺一片一片捡的，手划了道口子，自己拿布缠的。”
她停住了。
这话不该说，说出来就收不回去了。
孙建国站起来，绕到她那头，手搭在她肩膀上。
“扛不动就歇会儿，天塌不下来。”
刘素梅没躲。
她靠在他胳膊上，整个人歪了，这胳膊结实，隔着工装都能觉出来。
她有多久没靠过人的胳膊了？
“老李说等他出来……”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俺等着呢，俺一直等着呢……”
她抬起脸。
两张脸隔了半尺。
她的手搁在他胸口，手指头揪着工装扣子，揪住了。
没推。
也没拉。
卖豆腐的吆喝由近到远，没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酒气在两个人中间浮着，混着辣白菜的酸味。
孙建国的呼吸粗了。
刘素梅数得清他的呼吸，一下，两下，三下。
她的手还揪着那颗扣子，指头肚底下，他的心跳一阵一阵，撞在她手心里。
“刘姐。”他的声音哑了。
“别说话。”
“你醉了。”
“俺没醉，俺清醒着呢，俺就是……就是累。”
最后那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头松了一下，又揪紧了。
孙建国低下头。
灯芯烧到了头，火苗子跳了两下，挣扎着，越来越小。
灯灭前那一瞬，刘素梅瞅见灶台底下那个粗陶罐的口，黑黢黢的，二十一枚五分钱在里头躺着。
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