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291章 一页纸的信，她看了一个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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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是十天后到的。
那天晌午，作坊里正忙。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码新下的辣白菜，手在盐水里泡了半晌，指头肚发白起皱，裂口叫盐一杀，针扎似的疼。
院门口有人喊。
“翠兰！翠兰在不？”
赵寡妇挎着篮子进来，人没到跟前，手先举起来了，指头缝里夹着个信封。
“你的信！振江寄的，邮递员送到大队部，俺顺道给你捎来了！”
翠兰的手停在坛口上。
信。
他从来没寄过信，有话都是十五回来当面说，写信干啥？
她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三遍，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拿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她拿指甲去抠，抠了一下，没抠开，再抠，手抖，指甲在纸上打滑。
“俺来俺来。”
赵寡妇看不下去了，一把拿过去，手指头一挑一撕，刺啦一声，信封开了，又塞回翠兰手里。
“给给给，俺不瞅，俺站远点。”
她嘴上说站远点，脚底下挪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翠兰把信纸抽出来。
一页，就一页。
字是他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比平时写得慢，有几处墨水洇开了，是笔尖在纸上停过。
可翠兰认不全。
她从头往下看，认一个，跳一个。
“翠兰”两个字她认得，后头那个“林”字她认得，是林雅琴的林。
再往下，“俺”“你”“回来”，零零碎碎，连不成句。
她把信纸捏在手里，捏出了印子。
“嫂子，你帮俺个忙。”
“啥忙？”
“去地里，把拴住给俺喊来，就说俺找他有事，别捎别的话。”
赵寡妇看看她，又看看那封信，脚底下磨蹭着不想走。
“快去！”
赵寡妇跑了。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瞅。
瞅不出来的，她就拿手指头描，描那个笔画的走向。
林雅琴穿着皮鞋站在她院里那天说的话，又一句一句翻上来了，大学生，干部，省城，京里。
她把信纸对折，攥在手里。
---
拴住暑假里一直在家伺候地，扛着锄头就跑来了，一头汗。
“婶子，你找俺？”
“帮婶子念个东西。”翠兰把信递过去，“念慢点。”
拴住接过去，清了清嗓子。
“翠兰：林雅琴的事俺知道了，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看着他哥的面子才接触。不管她怎么想，将来的工作怎么安排，俺的心意不会变。你是俺的人，以后也是。等俺回来领证。宋振江。”
院里静得很。
拴住念完了，抬头看她。
“婶子，还念不？”
“再念一遍。”
拴住又念了一遍，念到“你是俺的人”，他嗓门低了下去，耳朵有点红。
“婶子，这信……”
“念你的。”
第三遍念完，翠兰把信接回来，对折，再对折，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塞进围裙兜最里层。
兜里有那颗萝卜种子，信纸挨着种子，硌在一起。
“拴住。”
“哎。”
“这事——”
拴住把书包往背上一甩，“俺烂肚子里！俺还得回铺子帮俺娘卸门板！”
他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刹住，回过头。
“婶子，宋叔这信写得真好，俺作文都写不了这么好！”
人没影了。
---
赵寡妇是半个钟头后折回来的，挎着空篮子，进门就嚷。
“咋样？信上说啥了？是不是那女人的事？”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接着码白菜，手伸进盐水里，裂口一杀，疼得她一缩，她没停。
“哭吧。”赵寡妇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俺瞅你憋着呢，哭一场痛快。”
“不哭。”
“真不哭？”
翠兰头也不抬，“哭啥，信上又不是坏事。”
“那你乐啥？”
“俺没乐。”
“你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翠兰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了一手盐水。
乐没乐她自己没觉出来，反正胸口那块堵了十来天的地方，松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跟发面似的，慢慢胀开了。
他没问，没疑，没叫人捎话试探，他直接写了信，一句一句，全给她说明白了。
那个女人说的话，他接过去了，撕碎了，扔回来了。
俺的心意不会变。
翠兰码完最后一棵白菜，把坛口的油纸抻平，麻绳勒紧，打了个死扣。
“嫂子，你篮子里野菜要蔫了。”
赵寡妇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压着嗓子，“早送回去了！翠兰，信上真没啥事？”
“没事，他说回来领证。”
赵寡妇愣了两秒，一拍手。
“哎哟俺的娘！这是大喜事啊！俺得去跟春花——”
“嫂子！”
“行行行，俺不说，俺烂肚子里！”
赵寡妇跑了，脚步声一路出了巷子。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听见她在巷子口就碰上了人，嗓门压得跟没压一样：“没啥事！俺啥也不知道！”
翠兰低下头，接着干活。
干着干着，她自己笑出了声。
---
那天下午，翠兰提前收了工，去了镇上铺子。
刘素梅正在柜台后头算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儿咋这么早？”
“素梅，俺跟你说个事。”
翠兰在柜台前站定了，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俺想多挣点钱。”
刘素梅把铅笔搁下了。
“多挣多少？”
“越多越好。”
“干啥用？”
“盖房子。”翠兰说，“盖砖房。”
刘素梅看着她，没吭声。
“振江是城里人。”
翠兰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往后回来，不能叫他住土坯房，俺那屋你也瞅见了，墙裂着缝，冬天灌风。“
“他要是调回县里，俺跟他去县里住，他要是不调，俺就在村里盖，盖三间，砖的，窗户糊玻璃。”
她顿了顿。
“往后还要生娃，一个，两个，三个。娃不能生下来就跟俺挤一铺炕，得有屋住。”
刘素梅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说话。
她见过翠兰嚼着发霉的萝卜皮说不讨饭，见过她五根手指头全裂了还在刨冻土，见过她半夜攥着烧火棍防贼。
那时候的翠兰，眼里就一个字——活。
活下去，别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柜台前头，说的是砖房，是玻璃窗，是一个两个三个娃。
这不是求活了，这是过日子，往长了过，往好了过。
“行。”刘素梅把账本拽过来，翻到新的一页，“作坊往后量大，你多带一份工，工钱按件算，俺给你单记一笔。”
“不要——”
“啥不要？”
“俺不要现钱，你帮俺攒着，俺这人手里搁不住钱，搁住了就想花。你帮俺记着，记到够盖三间砖房那天，一把给俺。”
刘素梅看着她。
“你就不怕俺给你记少了？”
“俺信不过钱，信得过你。”翠兰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俺上回说过。”
“行。”刘素梅拿铅笔在账本顶上写了三个字——“翠兰，房”。
写完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单记，不动。
翠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她认得头一个和最后一个，中间那个不认得，可她盯着看了半天。
“素梅。”
“嗯。”
“三间砖房，得多少钱？”
刘素梅心里过了一遍。
搁前几年，二百块能打住。眼下砖涨到五分一块，木料玻璃都跟着翻，三间砖房，省着点也得四百来块。
四百来块。
翠兰在心里把这个数翻来覆去掂了几遍。
如果转正按件计酬，一个月可以挣五六块 ，甚至更多，小两年攒出三间砖房。
“俺攒。”她说，“俺有的是力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伸进围裙兜里，摸了摸。
信纸还在，挨着那颗种子。
“素梅。”
“又咋了？”
“没啥。”翠兰掀开门帘，外头的日头照进来，她眯了眯眼，“俺就是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门帘落下，人走了。
---
刘素梅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回前面，重新算了一遍。
作坊这个月转得满，月产三百斤出头，批发加零售，刨去菜钱、盐钱、翠兰和帮工的工钱，落到手里六十五块。
拴住开学交十二块，坛子钱还十块，俩孩子嚼用书本再去一截，能存下的，三十块出头。
坛子钱还欠着孙建国老乡十块，剩下二十块，存着。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省城那张名片贴在那儿，边角压得平平的，底下是她自己写的四个字——“该动了”。
五百斤。
她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月出三百斤出头。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朝后屋喊了一嗓子。
“拴住！出来！”
拴住从后屋探出头，嘴里还嚼着窝头。
“娘，咋了？”
“明儿放学早点回来。”刘素梅把名片从账本上揭下来，搁在柜台上，拿镇纸压住，“帮娘写封信。”
拴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眼睛一下瞪圆了。
“省城？娘，你要往省城写信？”
“嗯。”刘素梅把铅笔头搁在名片旁边，“娘念，你写。”
那天晌午，作坊里正忙。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码新下的辣白菜，手在盐水里泡了半晌，指头肚发白起皱，裂口叫盐一杀，针扎似的疼。
院门口有人喊。
“翠兰！翠兰在不？”
赵寡妇挎着篮子进来，人没到跟前，手先举起来了，指头缝里夹着个信封。
“你的信！振江寄的，邮递员送到大队部，俺顺道给你捎来了！”
翠兰的手停在坛口上。
信。
他从来没寄过信，有话都是十五回来当面说，写信干啥？
她在围裙上擦手，擦了三遍，接过信封。
牛皮纸的，封口拿浆糊粘得严严实实。
她拿指甲去抠，抠了一下，没抠开，再抠，手抖，指甲在纸上打滑。
“俺来俺来。”
赵寡妇看不下去了，一把拿过去，手指头一挑一撕，刺啦一声，信封开了，又塞回翠兰手里。
“给给给，俺不瞅，俺站远点。”
她嘴上说站远点，脚底下挪了半步，脖子伸得老长。
翠兰把信纸抽出来。
一页，就一页。
字是他的字，钢笔写的，一笔一划，比平时写得慢，有几处墨水洇开了，是笔尖在纸上停过。
可翠兰认不全。
她从头往下看，认一个，跳一个。
“翠兰”两个字她认得，后头那个“林”字她认得，是林雅琴的林。
再往下，“俺”“你”“回来”，零零碎碎，连不成句。
她把信纸捏在手里，捏出了印子。
“嫂子，你帮俺个忙。”
“啥忙？”
“去地里，把拴住给俺喊来，就说俺找他有事，别捎别的话。”
赵寡妇看看她，又看看那封信，脚底下磨蹭着不想走。
“快去！”
赵寡妇跑了。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把信纸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瞅。
瞅不出来的，她就拿手指头描，描那个笔画的走向。
林雅琴穿着皮鞋站在她院里那天说的话，又一句一句翻上来了，大学生，干部，省城，京里。
她把信纸对折，攥在手里。
---
拴住暑假里一直在家伺候地，扛着锄头就跑来了，一头汗。
“婶子，你找俺？”
“帮婶子念个东西。”翠兰把信递过去，“念慢点。”
拴住接过去，清了清嗓子。
“翠兰：林雅琴的事俺知道了，俺跟她没有任何关系，只是看着他哥的面子才接触。不管她怎么想，将来的工作怎么安排，俺的心意不会变。你是俺的人，以后也是。等俺回来领证。宋振江。”
院里静得很。
拴住念完了，抬头看她。
“婶子，还念不？”
“再念一遍。”
拴住又念了一遍，念到“你是俺的人”，他嗓门低了下去，耳朵有点红。
“婶子，这信……”
“念你的。”
第三遍念完，翠兰把信接回来，对折，再对折，折成方方正正的一小块，塞进围裙兜最里层。
兜里有那颗萝卜种子，信纸挨着种子，硌在一起。
“拴住。”
“哎。”
“这事——”
拴住把书包往背上一甩，“俺烂肚子里！俺还得回铺子帮俺娘卸门板！”
他跑了，跑到院门口又刹住，回过头。
“婶子，宋叔这信写得真好，俺作文都写不了这么好！”
人没影了。
---
赵寡妇是半个钟头后折回来的，挎着空篮子，进门就嚷。
“咋样？信上说啥了？是不是那女人的事？”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接着码白菜，手伸进盐水里，裂口一杀，疼得她一缩，她没停。
“哭吧。”赵寡妇凑过来，胳膊肘碰了碰她，“俺瞅你憋着呢，哭一场痛快。”
“不哭。”
“真不哭？”
翠兰头也不抬，“哭啥，信上又不是坏事。”
“那你乐啥？”
“俺没乐。”
“你腮帮子都鼓起来了！”
翠兰拿手背蹭了一下脸，蹭了一手盐水。
乐没乐她自己没觉出来，反正胸口那块堵了十来天的地方，松了。
不是一下子松的，跟发面似的，慢慢胀开了。
他没问，没疑，没叫人捎话试探，他直接写了信，一句一句，全给她说明白了。
那个女人说的话，他接过去了，撕碎了，扔回来了。
俺的心意不会变。
翠兰码完最后一棵白菜，把坛口的油纸抻平，麻绳勒紧，打了个死扣。
“嫂子，你篮子里野菜要蔫了。”
赵寡妇一屁股坐到她旁边，压着嗓子，“早送回去了！翠兰，信上真没啥事？”
“没事，他说回来领证。”
赵寡妇愣了两秒，一拍手。
“哎哟俺的娘！这是大喜事啊！俺得去跟春花——”
“嫂子！”
“行行行，俺不说，俺烂肚子里！”
赵寡妇跑了，脚步声一路出了巷子。
翠兰蹲在坛子中间，听见她在巷子口就碰上了人，嗓门压得跟没压一样：“没啥事！俺啥也不知道！”
翠兰低下头，接着干活。
干着干着，她自己笑出了声。
---
那天下午，翠兰提前收了工，去了镇上铺子。
刘素梅正在柜台后头算账，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今儿咋这么早？”
“素梅，俺跟你说个事。”
翠兰在柜台前站定了，手在围裙上搓了两下。
“俺想多挣点钱。”
刘素梅把铅笔搁下了。
“多挣多少？”
“越多越好。”
“干啥用？”
“盖房子。”翠兰说，“盖砖房。”
刘素梅看着她，没吭声。
“振江是城里人。”
翠兰的声音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他往后回来，不能叫他住土坯房，俺那屋你也瞅见了，墙裂着缝，冬天灌风。“
“他要是调回县里，俺跟他去县里住，他要是不调，俺就在村里盖，盖三间，砖的，窗户糊玻璃。”
她顿了顿。
“往后还要生娃，一个，两个，三个。娃不能生下来就跟俺挤一铺炕，得有屋住。”
刘素梅坐在柜台后头，半天没说话。
她见过翠兰嚼着发霉的萝卜皮说不讨饭，见过她五根手指头全裂了还在刨冻土，见过她半夜攥着烧火棍防贼。
那时候的翠兰，眼里就一个字——活。
活下去，别死。
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她站在柜台前头，说的是砖房，是玻璃窗，是一个两个三个娃。
这不是求活了，这是过日子，往长了过，往好了过。
“行。”刘素梅把账本拽过来，翻到新的一页，“作坊往后量大，你多带一份工，工钱按件算，俺给你单记一笔。”
“不要——”
“啥不要？”
“俺不要现钱，你帮俺攒着，俺这人手里搁不住钱，搁住了就想花。你帮俺记着，记到够盖三间砖房那天，一把给俺。”
刘素梅看着她。
“你就不怕俺给你记少了？”
“俺信不过钱，信得过你。”翠兰说完，自己先笑了，“这话俺上回说过。”
“行。”刘素梅拿铅笔在账本顶上写了三个字——“翠兰，房”。
写完又在底下添了一行小字：单记，不动。
翠兰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她认得头一个和最后一个，中间那个不认得，可她盯着看了半天。
“素梅。”
“嗯。”
“三间砖房，得多少钱？”
刘素梅心里过了一遍。
搁前几年，二百块能打住。眼下砖涨到五分一块，木料玻璃都跟着翻，三间砖房，省着点也得四百来块。
四百来块。
翠兰在心里把这个数翻来覆去掂了几遍。
如果转正按件计酬，一个月可以挣五六块 ，甚至更多，小两年攒出三间砖房。
“俺攒。”她说，“俺有的是力气。”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了，手伸进围裙兜里，摸了摸。
信纸还在，挨着那颗种子。
“素梅。”
“又咋了？”
“没啥。”翠兰掀开门帘，外头的日头照进来，她眯了眯眼，“俺就是觉得，这日子，有奔头了。”
门帘落下，人走了。
---
刘素梅坐在柜台后头，把账本翻回前面，重新算了一遍。
作坊这个月转得满，月产三百斤出头，批发加零售，刨去菜钱、盐钱、翠兰和帮工的工钱，落到手里六十五块。
拴住开学交十二块，坛子钱还十块，俩孩子嚼用书本再去一截，能存下的，三十块出头。
坛子钱还欠着孙建国老乡十块，剩下二十块，存着。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她翻到账本最后一页。
省城那张名片贴在那儿，边角压得平平的，底下是她自己写的四个字——“该动了”。
五百斤。
她现在满打满算，一个月出三百斤出头。
刘素梅把账本合上，朝后屋喊了一嗓子。
“拴住！出来！”
拴住从后屋探出头，嘴里还嚼着窝头。
“娘，咋了？”
“明儿放学早点回来。”刘素梅把名片从账本上揭下来，搁在柜台上，拿镇纸压住，“帮娘写封信。”
拴住凑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眼睛一下瞪圆了。
“省城？娘，你要往省城写信？”
“嗯。”刘素梅把铅笔头搁在名片旁边，“娘念，你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