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21章 公章借出来了，报告递到乡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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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素梅一宿没睡实。
小月蹬了两回被子，她拽了两回。
拽完躺回去，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吊着个篮子，去年晒的干辣椒一串串垂下来，黑红。
脑子里转的不是那枚章，是赵德厚送客时撂下的话——你要是不来，俺自个儿来。
鸡叫头遍她起的床。
烧水，泡了半碗干馍，扒了两口，剩下半碗搁在锅台上。
天发白，她把账本锁进柜，出门往东走。
陈卫国家的院门开着，秀芬在院里刷尿盆。
“这么早。”
秀芬把盆往墙根一搁，“他刚起来，脸还没洗。”
“俺等他。”
“出啥事了？”
“没出事。有事跟他说。”
秀芬把盆涮了，进屋端出半块红薯，塞她手里。
“吃，昨儿又没正经吃饭吧，脸都塌下去了。”
刘素梅接了，没咬，揣进兜里。
陈卫国出来，褂子扣子系错一颗，一边走一边理。
看见她，脚底下停了停。
“走，大队部说。”
大队部一间屋，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计划生育好”。
陈卫国把桌上那摞报表往边上一推，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个硬壳本，翻到空白页。
“说。”
刘素梅在他对面坐下。
“县百货来信了，下月一号前补齐资质。补不齐，下月不进货。”
“多少天？”
“今儿十五，还有十六天。”
陈卫国拿笔在本上记了个日子。
“第二件。振江在县里跑了四天，工商局姓郭的那个科员给指了条道。挂靠、开业核准、登记，三道并成一道办，一千二降到八百。就一个硬杠杠，乡里出一张纸，盖无异议章，证明这厂子没纠纷，没人告，没人拦。”
“八百。”
陈卫国重复了一遍。
“账上八百一十二块六。够，交完剩十二。”
陈卫国抬头。
“那你还愁啥？”
“章盖不下来。”
“赵德厚的小舅子在乡里管民调。”
“管民调，也管那枚章。”
“堵死了。”
“堵死了。”
刘素梅把兜里那半块红薯掏出来，掰成两半，再掰，“俺夜里算了一宿。这条道俺自个儿走不通，得换个走法。”
“咋换。”
“你以大队的名义往乡里递一份报告。老井村酱菜作坊，申请转为村办集体企业。”
陈卫国没动。
外头墙根有鸡在刨土，刨得哗啦响。
“转集体企业。”
他把这话嚼了一遍，“乡里那道批，比挂靠还长。你这是绕远。”
“俺晓得绕远。走转制，批下来怎么也得小半年，十月一号等不起。俺不图批，图他一句话。”
“图他表态。”
“他要么放行，要么当众当这个恶人。”
“他要是豁得出去呢？”
“他精着呢。”
刘素梅往前挪了挪凳子，“报告上盖的是大队的章，递报告的是你陈卫国。他拦，拦的是全村的事。这院里养着十一口人，一年给大队交租，春花的房契押在信用社，三百块，秋后到期。“
“他赵德厚一个村民，凭啥拦一个村办企业的申请？乡里总得问他一句为啥。”
“他嘴上不说，手上不盖。”
“这就是明里跟暗里的差，他背地里卡俺，俺拿他没法。他摆到明面上拦，自己就站到全村对面。”
她把红薯渣一粒一粒拍在桌面上。
陈卫国把硬壳本翻过去，又翻回来，没落笔。
“批下来以后，这院子算谁的？”
刘素梅抬眼。
“牌子挂大队，地还是大队那座砖窑，十年租约在俺手里。腌菜的手艺、账上的钱、十一个人的工钱，一样不动。”
“你舍得把牌子挂出去？”
“俺要的是那枚章，不是那块牌子。”
陈卫国盯着桌面看了一阵。
“公章是大队的，递上去就收不回来。章一盖，往后赵德厚拿这事说你以权谋私，你得顶着。”
“俺顶。”
“那俺写。”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跟前，摸钥匙开锁，把公章捧出来。
木头把，黄铜面，边角磨得发亮。
坐回去，抽一张大队的信纸，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两下。
“名儿咋写？”
“老井村酱菜作坊。”
“转成啥？”
“村办集体企业。经营腌菜加工，批发零售，从业人员十一名，厂房三间，砖窑一座，租期十年。”
陈卫国写一行，停一停。
写到末尾，念出声。
“关于老井村酱菜作坊转为村办集体企业的申请……妥否，请批示。老井村生产大队，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五日。”
他把公章端起来，朝章面哈了口气，摁进印泥盒，抬起来看看，正正压下落款。
纸角掀起来吹了吹。
“后晌俺自个儿送去，送到乡里收发室，让他们盖收文章，编号要上。”
“你去送，旁人说不出闲话。”
“一个支书跑一趟乡里，正当。”
陈卫国把公章锁回柜里。
“报告俺抄一份给你。”
刘素梅把纸拿起来看那枚印。
“卫国。”
“嫂子，你说。”
“他明面上放了，回头在验收上找岔子呢？”
陈卫国扣锁的手停了停。
“验收要来人看现场。看卫生，看规模，看账。”
“这院里经得起看。”
“挑刺的人，一样一样挑。”
刘素梅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褂子内兜。
“那就一样一样补。”
“补不完呢？”
“八百块俺还差一口气，还怕人挑毛病？”
陈卫国没再问。
后晌他骑车走的。
刘素梅在作坊切了一后晌芥菜，切得比平时粗。
赵寡妇骂了两句，她没回嘴。
马寡妇从伙房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那把刀剁到日头偏西，案板底下的碎末扫出来半簸箕。
歇气的时候，她把兜里那块红薯啃了。
凉透了，噎得慌。
天擦黑，车铃在巷口响。
陈卫国进院，先在缸沿上坐下，接过赵寡妇递的凉水，灌下去半瓢。
“收了。”
“编号？”
“十七。收发室那个老太太登的本，俺瞅着她一笔一笔填进去的。”
刘素梅把刀放下。
“郑干事看见没？”
“乡企业办管材料的那个郑干事，俺刚上二楼，他正下来。报告抽过去，从头看到尾，两袋烟的工夫。”
“说啥了？”
“回去等信儿吧。”
陈卫国把瓢搁在地上。
“俺出来，在乡政府门口蹲着抽了根烟。抽完看见他推车子出来，往西骑。”
“往西是俺们村。”
“嗯。”
陈卫国抬起头，“俺走大路回来的，半道歇了一回，歇脚那地方能看见村口。他那车支在赵德厚家院墙外头。”
赵寡妇凑过来，围裙角在手里拧着。
“他去做啥？”
“俺没进去看。”
陈卫国停了停，“俺就看见他敲门，门从里头开的，赵德厚亲自出来接。接过去的是个牛皮纸包，四四方方，不轻。他掂了掂，往怀里一塞。”
“塞怀里？”
“塞怀里。”
赵寡妇还要问，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又系回去。
“塞在怀里的东西，不是自个儿看的。”
院里灶上的火还没熄，锅底的水吱吱响。
小月蹬了两回被子，她拽了两回。
拽完躺回去，睁着眼看房梁。
房梁上吊着个篮子，去年晒的干辣椒一串串垂下来，黑红。
脑子里转的不是那枚章，是赵德厚送客时撂下的话——你要是不来，俺自个儿来。
鸡叫头遍她起的床。
烧水，泡了半碗干馍，扒了两口，剩下半碗搁在锅台上。
天发白，她把账本锁进柜，出门往东走。
陈卫国家的院门开着，秀芬在院里刷尿盆。
“这么早。”
秀芬把盆往墙根一搁，“他刚起来，脸还没洗。”
“俺等他。”
“出啥事了？”
“没出事。有事跟他说。”
秀芬把盆涮了，进屋端出半块红薯，塞她手里。
“吃，昨儿又没正经吃饭吧，脸都塌下去了。”
刘素梅接了，没咬，揣进兜里。
陈卫国出来，褂子扣子系错一颗，一边走一边理。
看见她，脚底下停了停。
“走，大队部说。”
大队部一间屋，一张桌，两把椅子，墙上贴着“计划生育好”。
陈卫国把桌上那摞报表往边上一推，坐下，从抽屉里摸出个硬壳本，翻到空白页。
“说。”
刘素梅在他对面坐下。
“县百货来信了，下月一号前补齐资质。补不齐，下月不进货。”
“多少天？”
“今儿十五，还有十六天。”
陈卫国拿笔在本上记了个日子。
“第二件。振江在县里跑了四天，工商局姓郭的那个科员给指了条道。挂靠、开业核准、登记，三道并成一道办，一千二降到八百。就一个硬杠杠，乡里出一张纸，盖无异议章，证明这厂子没纠纷，没人告，没人拦。”
“八百。”
陈卫国重复了一遍。
“账上八百一十二块六。够，交完剩十二。”
陈卫国抬头。
“那你还愁啥？”
“章盖不下来。”
“赵德厚的小舅子在乡里管民调。”
“管民调，也管那枚章。”
“堵死了。”
“堵死了。”
刘素梅把兜里那半块红薯掏出来，掰成两半，再掰，“俺夜里算了一宿。这条道俺自个儿走不通，得换个走法。”
“咋换。”
“你以大队的名义往乡里递一份报告。老井村酱菜作坊，申请转为村办集体企业。”
陈卫国没动。
外头墙根有鸡在刨土，刨得哗啦响。
“转集体企业。”
他把这话嚼了一遍，“乡里那道批，比挂靠还长。你这是绕远。”
“俺晓得绕远。走转制，批下来怎么也得小半年，十月一号等不起。俺不图批，图他一句话。”
“图他表态。”
“他要么放行，要么当众当这个恶人。”
“他要是豁得出去呢？”
“他精着呢。”
刘素梅往前挪了挪凳子，“报告上盖的是大队的章，递报告的是你陈卫国。他拦，拦的是全村的事。这院里养着十一口人，一年给大队交租，春花的房契押在信用社，三百块，秋后到期。“
“他赵德厚一个村民，凭啥拦一个村办企业的申请？乡里总得问他一句为啥。”
“他嘴上不说，手上不盖。”
“这就是明里跟暗里的差，他背地里卡俺，俺拿他没法。他摆到明面上拦，自己就站到全村对面。”
她把红薯渣一粒一粒拍在桌面上。
陈卫国把硬壳本翻过去，又翻回来，没落笔。
“批下来以后，这院子算谁的？”
刘素梅抬眼。
“牌子挂大队，地还是大队那座砖窑，十年租约在俺手里。腌菜的手艺、账上的钱、十一个人的工钱，一样不动。”
“你舍得把牌子挂出去？”
“俺要的是那枚章，不是那块牌子。”
陈卫国盯着桌面看了一阵。
“公章是大队的，递上去就收不回来。章一盖，往后赵德厚拿这事说你以权谋私，你得顶着。”
“俺顶。”
“那俺写。”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木柜跟前，摸钥匙开锁，把公章捧出来。
木头把，黄铜面，边角磨得发亮。
坐回去，抽一张大队的信纸，笔尖在墨水瓶里蘸了两下。
“名儿咋写？”
“老井村酱菜作坊。”
“转成啥？”
“村办集体企业。经营腌菜加工，批发零售，从业人员十一名，厂房三间，砖窑一座，租期十年。”
陈卫国写一行，停一停。
写到末尾，念出声。
“关于老井村酱菜作坊转为村办集体企业的申请……妥否，请批示。老井村生产大队，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五日。”
他把公章端起来，朝章面哈了口气，摁进印泥盒，抬起来看看，正正压下落款。
纸角掀起来吹了吹。
“后晌俺自个儿送去，送到乡里收发室，让他们盖收文章，编号要上。”
“你去送，旁人说不出闲话。”
“一个支书跑一趟乡里，正当。”
陈卫国把公章锁回柜里。
“报告俺抄一份给你。”
刘素梅把纸拿起来看那枚印。
“卫国。”
“嫂子，你说。”
“他明面上放了，回头在验收上找岔子呢？”
陈卫国扣锁的手停了停。
“验收要来人看现场。看卫生，看规模，看账。”
“这院里经得起看。”
“挑刺的人，一样一样挑。”
刘素梅把纸对折，再对折，塞进褂子内兜。
“那就一样一样补。”
“补不完呢？”
“八百块俺还差一口气，还怕人挑毛病？”
陈卫国没再问。
后晌他骑车走的。
刘素梅在作坊切了一后晌芥菜，切得比平时粗。
赵寡妇骂了两句，她没回嘴。
马寡妇从伙房探出头看了看，又缩回去。
那把刀剁到日头偏西，案板底下的碎末扫出来半簸箕。
歇气的时候，她把兜里那块红薯啃了。
凉透了，噎得慌。
天擦黑，车铃在巷口响。
陈卫国进院，先在缸沿上坐下，接过赵寡妇递的凉水，灌下去半瓢。
“收了。”
“编号？”
“十七。收发室那个老太太登的本，俺瞅着她一笔一笔填进去的。”
刘素梅把刀放下。
“郑干事看见没？”
“乡企业办管材料的那个郑干事，俺刚上二楼，他正下来。报告抽过去，从头看到尾，两袋烟的工夫。”
“说啥了？”
“回去等信儿吧。”
陈卫国把瓢搁在地上。
“俺出来，在乡政府门口蹲着抽了根烟。抽完看见他推车子出来，往西骑。”
“往西是俺们村。”
“嗯。”
陈卫国抬起头，“俺走大路回来的，半道歇了一回，歇脚那地方能看见村口。他那车支在赵德厚家院墙外头。”
赵寡妇凑过来，围裙角在手里拧着。
“他去做啥？”
“俺没进去看。”
陈卫国停了停，“俺就看见他敲门，门从里头开的，赵德厚亲自出来接。接过去的是个牛皮纸包，四四方方，不轻。他掂了掂，往怀里一塞。”
“塞怀里？”
“塞怀里。”
赵寡妇还要问，刘素梅把围裙解下来，抖了抖，又系回去。
“塞在怀里的东西，不是自个儿看的。”
院里灶上的火还没熄，锅底的水吱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