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22章 他不拦也不闹，专挑她最忙那天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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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德厚是晌午前回村的。
车没骑进院，支在墙外头。
他进院没进屋，把西墙根那片犁铧拖出来，搁到磨石上，舀一瓢水浇下去，蹲着磨。
日头从头顶挪到墙头，他就没起过身。
犁铧翻过来，刃口亮得能照见人。
媳妇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
“你不去说说？”
“说啥。”
“人家报告都递到乡里了。俺听长贵媳妇讲——”
“长贵媳妇嘴碎。”
门帘一撂，媳妇进去了。
没一会儿又出来，端着碗水。
“喝口。”
赵德厚接过来，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浇在磨石上。
“这个女人太精。”
“谁？”
“刘素梅。”
媳妇没接话。
“这报告，图的不是转集体。”
赵德厚拿大拇指刮了刮刃口。
“她要的是那张无异议。”
“啥异议？”
“县里要，乡里盖章，就一张纸。”
他把犁铧立起来，靠到墙上。
“她把报告往上一递，就是把俺架起来烤。俺拦，就是拦全村。作坊一年给大队交租，养着十一口人的工钱，春花那房契都押在里头。俺一个村民，跑到乡里讲这厂子不能办，乡里咋看俺？村里人咋看俺？”
“那你就不拦？”
“不拦。”
媳妇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不拦你磨一下午这玩意儿干啥？”
赵德厚没吭声，把犁铧又拿回磨石上，蹭了两下。
日头偏西，院墙外头自行车铃响了两声。
“刘长贵来了。”
“叫他进来。”
刘长贵拎着个纸包从院门进来，先看那犁铧，又看地上那摊水。
“大叔，你这是……”
“坐下讲。”
刘长贵在门槛上坐了，纸包搁膝盖上，露出两条烟的角。
赵德厚扫了一眼，没接。
“乡里咋讲？”
“郑干事把报告翻了三遍。”
刘长贵压着嗓子。
“翻完往抽屉里一搁，讲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听听你的意思。”
“俺的意思？”
赵德厚笑出声来。
“俺算哪根葱。大队的申请，俺一个村民能有啥意思。”
刘长贵不敢接这句。
“不过——”
赵德厚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回去跟他讲，这申请，往下走。俺不拦。”
“不拦？”
“不拦。”
刘长贵把烟往膝盖上按了按。
“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讲过去了。”
赵德厚拿袖子把磨石上的水擦了。
“验收俺去。”
“你去？”
“村办企业，村里得有人跟着看现场。你叫郑干事写报告的时候把俺名字添上，村民代表，赵德厚。乡里一个，村里一个，俩人签字，那份验收才作数。”
刘长贵琢磨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一手……她能讲啥？”
“她啥也讲不出来。验收是公事，俺去是帮乡里跑腿。她要拦俺，那就是心里有鬼。”
赵德厚低头，又推了两下磨石。
“前儿镇上逢集那出戏，你媳妇回来讲了没？”
“讲了。”
刘长贵把烟包往怀里收了收。
“赵寡妇在邮局排俺媳妇后头，举着个信封问营业员，寄县水利局的挂号信几天能到。嗓门老大，半个邮局都听见了。”
“寄了没？”
“没寄。讲忘贴邮票，又揣回去了。”
沙，沙——磨石响了两下。
“没寄，才是要寄。”
刘长贵一愣。
“大叔的意思是……”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赵德厚声音低下去。
“德贵签的字，俺签的经手。她真往县水利局递一封挂号信，县里下来个人问一句，俺这张老脸就得往墙上挂。”
“那咋整？”
“咋整？”
赵德厚把犁铧拎起来，对着日头看刃口。
“俺跟她撕，她就把那两张纸撒出去。俺不跟她撕，她就一直拿在手里晃。”
“那就由着她晃？”
“晃呗。”
犁铧往地上一插，刃口入土半寸。
“纸是前年的，人是今年的。验收这一关她过不去，那两张纸就是废纸。厂子办不下来，谁还稀罕看一个庄稼汉前年签过啥字。”
刘长贵咽了口唾沫。
“那……验收定哪天？”
“急啥。”
赵德厚蹲下去，把犁铧拔出来，拿指头把刃口上的泥一点点抹净。
“她哪天忙，俺哪天去。”
“她这几天天天忙——”
“挑最忙那天。”
刘长贵掰着指头算了半天。
“周五，县里给她发车，拉二十口坛子，一车进院。卸车、点数、码坛子，她得在院里守一整天，脚都沾不着地。”
赵德厚把犁铧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那就周五。”
刘长贵站起来，把两条烟往门槛上一放。
“大叔，拿着。”
“拿回去。”
“大叔——”
“拿回去，俺不抽这个。”
赵德厚往堂屋走，头也没回。
“你上回那兜苹果，俺一个没尝，全叫俺孙子啃了。外头都讲你拿一兜青苹果换了人家一成股，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刘长贵脸上一阵红，把烟揣回怀里，推着车子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媳妇把饭端上桌，一碟咸菜，一盆糊涂粥。
“东屋那间空房，你收拾收拾。”
赵德厚坐下，拿起筷子。
“干啥？”
“周五验收的人来，总得有个坐的地儿。烧一壶水，摆两个茶碗。”
媳妇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还真拿自个儿当干部了。”
赵德厚夹了一筷子咸菜。
“俺不当干部，俺就当个跟着看的。”
媳妇手里的勺子停了。
“那两个茶碗，郑干事一个，还有一个给谁？”
赵德厚没答，咸菜嚼得嘎嘣响。
墙上那片犁铧挂得端端正正，刃口冲着院门。
车没骑进院，支在墙外头。
他进院没进屋，把西墙根那片犁铧拖出来，搁到磨石上，舀一瓢水浇下去，蹲着磨。
日头从头顶挪到墙头，他就没起过身。
犁铧翻过来，刃口亮得能照见人。
媳妇从堂屋探出半个身子。
“你不去说说？”
“说啥。”
“人家报告都递到乡里了。俺听长贵媳妇讲——”
“长贵媳妇嘴碎。”
门帘一撂，媳妇进去了。
没一会儿又出来，端着碗水。
“喝口。”
赵德厚接过来，喝了半碗，剩下半碗浇在磨石上。
“这个女人太精。”
“谁？”
“刘素梅。”
媳妇没接话。
“这报告，图的不是转集体。”
赵德厚拿大拇指刮了刮刃口。
“她要的是那张无异议。”
“啥异议？”
“县里要，乡里盖章，就一张纸。”
他把犁铧立起来，靠到墙上。
“她把报告往上一递，就是把俺架起来烤。俺拦，就是拦全村。作坊一年给大队交租，养着十一口人的工钱，春花那房契都押在里头。俺一个村民，跑到乡里讲这厂子不能办，乡里咋看俺？村里人咋看俺？”
“那你就不拦？”
“不拦。”
媳妇手里的抹布往盆里一摔，水溅了一地。
“不拦你磨一下午这玩意儿干啥？”
赵德厚没吭声，把犁铧又拿回磨石上，蹭了两下。
日头偏西，院墙外头自行车铃响了两声。
“刘长贵来了。”
“叫他进来。”
刘长贵拎着个纸包从院门进来，先看那犁铧，又看地上那摊水。
“大叔，你这是……”
“坐下讲。”
刘长贵在门槛上坐了，纸包搁膝盖上，露出两条烟的角。
赵德厚扫了一眼，没接。
“乡里咋讲？”
“郑干事把报告翻了三遍。”
刘长贵压着嗓子。
“翻完往抽屉里一搁，讲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听听你的意思。”
“俺的意思？”
赵德厚笑出声来。
“俺算哪根葱。大队的申请，俺一个村民能有啥意思。”
刘长贵不敢接这句。
“不过——”
赵德厚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
“你回去跟他讲，这申请，往下走。俺不拦。”
“不拦？”
“不拦。”
刘长贵把烟往膝盖上按了按。
“那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讲过去了。”
赵德厚拿袖子把磨石上的水擦了。
“验收俺去。”
“你去？”
“村办企业，村里得有人跟着看现场。你叫郑干事写报告的时候把俺名字添上，村民代表，赵德厚。乡里一个，村里一个，俩人签字，那份验收才作数。”
刘长贵琢磨了一会儿，脑袋一点一点的。
“这一手……她能讲啥？”
“她啥也讲不出来。验收是公事，俺去是帮乡里跑腿。她要拦俺，那就是心里有鬼。”
赵德厚低头，又推了两下磨石。
“前儿镇上逢集那出戏，你媳妇回来讲了没？”
“讲了。”
刘长贵把烟包往怀里收了收。
“赵寡妇在邮局排俺媳妇后头，举着个信封问营业员，寄县水利局的挂号信几天能到。嗓门老大，半个邮局都听见了。”
“寄了没？”
“没寄。讲忘贴邮票，又揣回去了。”
沙，沙——磨石响了两下。
“没寄，才是要寄。”
刘长贵一愣。
“大叔的意思是……”
“她手里攥着的东西。”
赵德厚声音低下去。
“德贵签的字，俺签的经手。她真往县水利局递一封挂号信，县里下来个人问一句，俺这张老脸就得往墙上挂。”
“那咋整？”
“咋整？”
赵德厚把犁铧拎起来，对着日头看刃口。
“俺跟她撕，她就把那两张纸撒出去。俺不跟她撕，她就一直拿在手里晃。”
“那就由着她晃？”
“晃呗。”
犁铧往地上一插，刃口入土半寸。
“纸是前年的，人是今年的。验收这一关她过不去，那两张纸就是废纸。厂子办不下来，谁还稀罕看一个庄稼汉前年签过啥字。”
刘长贵咽了口唾沫。
“那……验收定哪天？”
“急啥。”
赵德厚蹲下去，把犁铧拔出来，拿指头把刃口上的泥一点点抹净。
“她哪天忙，俺哪天去。”
“她这几天天天忙——”
“挑最忙那天。”
刘长贵掰着指头算了半天。
“周五，县里给她发车，拉二十口坛子，一车进院。卸车、点数、码坛子，她得在院里守一整天，脚都沾不着地。”
赵德厚把犁铧挂到墙上的钉子上。
“那就周五。”
刘长贵站起来，把两条烟往门槛上一放。
“大叔，拿着。”
“拿回去。”
“大叔——”
“拿回去，俺不抽这个。”
赵德厚往堂屋走，头也没回。
“你上回那兜苹果，俺一个没尝，全叫俺孙子啃了。外头都讲你拿一兜青苹果换了人家一成股，这话传出去多难听。”
刘长贵脸上一阵红，把烟揣回怀里，推着车子走了。
院门吱呀一声合上。
媳妇把饭端上桌，一碟咸菜，一盆糊涂粥。
“东屋那间空房，你收拾收拾。”
赵德厚坐下，拿起筷子。
“干啥？”
“周五验收的人来，总得有个坐的地儿。烧一壶水，摆两个茶碗。”
媳妇把碗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还真拿自个儿当干部了。”
赵德厚夹了一筷子咸菜。
“俺不当干部，俺就当个跟着看的。”
媳妇手里的勺子停了。
“那两个茶碗，郑干事一个，还有一个给谁？”
赵德厚没答，咸菜嚼得嘎嘣响。
墙上那片犁铧挂得端端正正，刃口冲着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