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24章 穿中山装的又来了，支书亲自去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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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卫国是晌午出的门。
大队那辆二八杠，后座绑着个空麻袋，车把上挂着军绿水壶。
出村口碰上孙老三赶羊回来，羊鞭往胳肢窝一夹，扯着嗓子喊，支书，上哪儿去？
镇上，买化肥。
这节气买啥化肥？
陈卫国没接话，脚下一蹬，车子拐上了土路。
化肥是幌子。
他要去镇供销社，蹲一个人。
这事在他心里压了小半个月。
头一回是信用社的老冯跟他闲扯，提了一嘴，前些日子有个外地口音的到柜台打听，问老井村那个腌菜作坊贷没贷款，贷了多少，按没按时还。
老冯嘴紧，啥也没漏，那人买了包烟就走了。
第二回是孙老三在采石场的承包合同上按手印，按完了在裤腿上蹭蹭印泥，随口一句。
对了支书，前几天来了个穿中山装的，蹲石堆边上问这石头往哪儿卖，还问咱村今年是不是富起来了。
第三回是前天。
小邓从镇上拉坛子回来，车都没卸利索就跑进大队部。
陈哥，那个穿中山装的又来了，在供销社里头跟主任喝茶呢！
一回是碰上，两回是凑巧。
三回，那就是冲着老井村来的。
供销社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个修鞋摊。
陈卫国把车往墙根一靠，蹲到摊子边上，脱了鞋让师傅补鞋底。
这双胶鞋是他特意从床底下翻出来的，鞋帮早开了口。
修鞋的老头补了二十来分钟，他又把另一只递过去，这只也钉下。
老头抬起头，你这鞋，再钉就成铁的了。
钉，钉结实点，俺走山路。
两点多，供销社的门帘一掀。
出来的男人四十上下，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领口，左边兜里插着两支钢笔，手里拎个黑皮包，皮面擦得锃亮。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大前门。
镇上的干部，抽的都是经济烟。
陈卫国把鞋往脚上一套，鞋带都没系，迎了过去。
同志，借个火。
对方愣了一下，把火柴递过来。
陈卫国从耳朵上取下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完了拿袖子抹抹嘴。
同志是城里来的吧？俺听供销社的人讲，有人要收石料？
你是……
老井村的，姓陈，在队上管点事。
那人把烟往左手一换，右手先伸了过来，握住了还晃了两下。
巧了，我正想往你们村跑一趟。
他打开皮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白卡纸，铅印黑字：
周培生
县供销社业务科
底下一行小字：县城胜利街四十七号。
周同志。
陈卫国捏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县供销社也收石头？
不光石头。
周培生弹了弹烟灰，县里今年搞乡镇物资调配，土特产、建材、手工品，能卖的都要摸个底。听说你们老井村这两年搞得不赖，又是采石场又是腌菜坊。
腌菜坊？那是几个婆娘瞎鼓捣，挣个油盐钱。
话不能这么讲。
周培生摆摆手，我在县百货见着了，老井坛，柜台上摆着呢，卖得挺好。你们那个方子，是祖传的？
陈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
收石头的，打听腌菜方子。
那俺可整不明白，俺就管石头。周同志收石料，价钱咋算？
周培生报了个数，比镇上的收购价高出两成。
这么高？
县里的项目，不差钱。
周培生往前凑了半步，就是得先摸清楚你们村的生产情况。采石场几个人干，一个月出多少方；腌菜坊几口缸，白菜从哪儿进，雇了几个人，我回去好填表。
石料一句带过，腌菜坊问了四样。
陈卫国挠了挠后脑勺。
那您得去大队找会计，俺这脑子记不住数，账都在他那儿。
会计叫什么？
叫……陈卫国张着嘴，手指头在半空点了半天，叫啥来着，平常都喊他老会计，喊了十来年，大名倒给忘了。
周培生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他抬手看了看表，说还有事，改天专程去村里拜访，拎着皮包往车站那头去了。
陈卫国站在槐树底下，等那身灰中山装拐进了巷子，才弯腰把鞋带系上。
身后修鞋的老头扯着嗓子，哎，你那双铁鞋还给不给钱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
大队部那部摇把子电话，陈卫国摇了三遍才接上镇总机，又转了两道，才转到县供销社。
那头是个女同志，嗓门挺大。
业务科？我们业务科一共五个人，没有姓周的。
周培生，培养的培，生产的生。
没有。你哪个单位的？
老井村大队。
陈卫国把话筒换了只手，那胜利街四十七号，是你们的地方不？
胜利街？我们在人民路。
女同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胜利街四十七号我晓得，以前是个杂货铺，前年就搬走了，现在门都钉上了。
电话挂了。
听筒里嘟嘟响了好一阵，陈卫国才把它搁回去。
他坐在长条凳上，把名片摊在桌面。
煤油灯底下，铅印的字黑乎乎的，印得挺正规，一个错字没有。
假名字，假单位，假地址。
一个大男人，穿得板板正正，揣着印好的名片，跑采石场，跑信用社，跑供销社，图啥？
图石头，用不着打听贷款。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正要翻回去，灯芯噼地跳了一下，右下角亮出个淡淡的印子。
陈卫国把灯往跟前拖了拖，脸凑上去。
是铅笔写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后头还跟着两道橡皮擦过的毛边，没擦干净——
红。
顺手记的？
还是拿错了张？
陈卫国捏着名片坐了半天，煤油灯的烟把灯罩熏黑了一圈。
他拉开桌子最底下那个抽屉，把名片压在公章盒子底下，落了锁，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
这事他没跟队上任何人提。
第二天一早，他绕到了作坊。
刘素梅正在前院拌盐，大木盆里的白菜码得齐齐整整，她拿着盐勺一层一层地撒。
后院赵寡妇她们在刷坛子，水声哗哗的，夹着几句说笑。
陈卫国站在门边，压低了嗓子，把镇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那人问方子是不是祖传的，刘素梅手上没停。
讲到县供销社查无此人，她也只了一声，又抓了把盐。
名片背面，拿铅笔写了个字。
啥字？
刘素梅手里的盐勺停在了半空。
盐粒顺着勺沿往下掉，落在白菜叶上，沙沙地响。
红星厂。
郝永福。
那个拎着两瓶西凤酒上门，张口闭口合作研发的郝永福。
那天他被刘素梅送出门，酒没留下。
人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笑呵呵撂了一句：
刘师傅，方子这东西，捂是捂不住的。
大队那辆二八杠，后座绑着个空麻袋，车把上挂着军绿水壶。
出村口碰上孙老三赶羊回来，羊鞭往胳肢窝一夹，扯着嗓子喊，支书，上哪儿去？
镇上，买化肥。
这节气买啥化肥？
陈卫国没接话，脚下一蹬，车子拐上了土路。
化肥是幌子。
他要去镇供销社，蹲一个人。
这事在他心里压了小半个月。
头一回是信用社的老冯跟他闲扯，提了一嘴，前些日子有个外地口音的到柜台打听，问老井村那个腌菜作坊贷没贷款，贷了多少，按没按时还。
老冯嘴紧，啥也没漏，那人买了包烟就走了。
第二回是孙老三在采石场的承包合同上按手印，按完了在裤腿上蹭蹭印泥，随口一句。
对了支书，前几天来了个穿中山装的，蹲石堆边上问这石头往哪儿卖，还问咱村今年是不是富起来了。
第三回是前天。
小邓从镇上拉坛子回来，车都没卸利索就跑进大队部。
陈哥，那个穿中山装的又来了，在供销社里头跟主任喝茶呢！
一回是碰上，两回是凑巧。
三回，那就是冲着老井村来的。
供销社门口有棵老槐树，树底下摆着个修鞋摊。
陈卫国把车往墙根一靠，蹲到摊子边上，脱了鞋让师傅补鞋底。
这双胶鞋是他特意从床底下翻出来的，鞋帮早开了口。
修鞋的老头补了二十来分钟，他又把另一只递过去，这只也钉下。
老头抬起头，你这鞋，再钉就成铁的了。
钉，钉结实点，俺走山路。
两点多，供销社的门帘一掀。
出来的男人四十上下，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领口，左边兜里插着两支钢笔，手里拎个黑皮包，皮面擦得锃亮。
他站在台阶上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点上。
大前门。
镇上的干部，抽的都是经济烟。
陈卫国把鞋往脚上一套，鞋带都没系，迎了过去。
同志，借个火。
对方愣了一下，把火柴递过来。
陈卫国从耳朵上取下一根自己卷的旱烟，点着，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咳完了拿袖子抹抹嘴。
同志是城里来的吧？俺听供销社的人讲，有人要收石料？
你是……
老井村的，姓陈，在队上管点事。
那人把烟往左手一换，右手先伸了过来，握住了还晃了两下。
巧了，我正想往你们村跑一趟。
他打开皮包，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上。
白卡纸，铅印黑字：
周培生
县供销社业务科
底下一行小字：县城胜利街四十七号。
周同志。
陈卫国捏着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县供销社也收石头？
不光石头。
周培生弹了弹烟灰，县里今年搞乡镇物资调配，土特产、建材、手工品，能卖的都要摸个底。听说你们老井村这两年搞得不赖，又是采石场又是腌菜坊。
腌菜坊？那是几个婆娘瞎鼓捣，挣个油盐钱。
话不能这么讲。
周培生摆摆手，我在县百货见着了，老井坛，柜台上摆着呢，卖得挺好。你们那个方子，是祖传的？
陈卫国嘿嘿笑了两声，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
收石头的，打听腌菜方子。
那俺可整不明白，俺就管石头。周同志收石料，价钱咋算？
周培生报了个数，比镇上的收购价高出两成。
这么高？
县里的项目，不差钱。
周培生往前凑了半步，就是得先摸清楚你们村的生产情况。采石场几个人干，一个月出多少方；腌菜坊几口缸，白菜从哪儿进，雇了几个人，我回去好填表。
石料一句带过，腌菜坊问了四样。
陈卫国挠了挠后脑勺。
那您得去大队找会计，俺这脑子记不住数，账都在他那儿。
会计叫什么？
叫……陈卫国张着嘴，手指头在半空点了半天，叫啥来着，平常都喊他老会计，喊了十来年，大名倒给忘了。
周培生笑了一声，没再往下问。
他抬手看了看表，说还有事，改天专程去村里拜访，拎着皮包往车站那头去了。
陈卫国站在槐树底下，等那身灰中山装拐进了巷子，才弯腰把鞋带系上。
身后修鞋的老头扯着嗓子，哎，你那双铁鞋还给不给钱了？
回到村里，天已经擦黑。
大队部那部摇把子电话，陈卫国摇了三遍才接上镇总机，又转了两道，才转到县供销社。
那头是个女同志，嗓门挺大。
业务科？我们业务科一共五个人，没有姓周的。
周培生，培养的培，生产的生。
没有。你哪个单位的？
老井村大队。
陈卫国把话筒换了只手，那胜利街四十七号，是你们的地方不？
胜利街？我们在人民路。
女同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胜利街四十七号我晓得，以前是个杂货铺，前年就搬走了，现在门都钉上了。
电话挂了。
听筒里嘟嘟响了好一阵，陈卫国才把它搁回去。
他坐在长条凳上，把名片摊在桌面。
煤油灯底下，铅印的字黑乎乎的，印得挺正规，一个错字没有。
假名字，假单位，假地址。
一个大男人，穿得板板正正，揣着印好的名片，跑采石场，跑信用社，跑供销社，图啥？
图石头，用不着打听贷款。
他把名片翻过来。
背面空白。
正要翻回去，灯芯噼地跳了一下，右下角亮出个淡淡的印子。
陈卫国把灯往跟前拖了拖，脸凑上去。
是铅笔写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后头还跟着两道橡皮擦过的毛边，没擦干净——
红。
顺手记的？
还是拿错了张？
陈卫国捏着名片坐了半天，煤油灯的烟把灯罩熏黑了一圈。
他拉开桌子最底下那个抽屉，把名片压在公章盒子底下，落了锁，钥匙揣进贴身的兜里。
这事他没跟队上任何人提。
第二天一早，他绕到了作坊。
刘素梅正在前院拌盐，大木盆里的白菜码得齐齐整整，她拿着盐勺一层一层地撒。
后院赵寡妇她们在刷坛子，水声哗哗的，夹着几句说笑。
陈卫国站在门边，压低了嗓子，把镇上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那人问方子是不是祖传的，刘素梅手上没停。
讲到县供销社查无此人，她也只了一声，又抓了把盐。
名片背面，拿铅笔写了个字。
啥字？
刘素梅手里的盐勺停在了半空。
盐粒顺着勺沿往下掉，落在白菜叶上，沙沙地响。
红星厂。
郝永福。
那个拎着两瓶西凤酒上门，张口闭口合作研发的郝永福。
那天他被刘素梅送出门，酒没留下。
人走到院门口，又回过头，笑呵呵撂了一句：
刘师傅，方子这东西，捂是捂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