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27章 盖下来了，赵德厚却笑着给我埋了个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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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告递到乡里第二天，陈卫国去了企业办。
郑干事翻材料，翻到大队盖章那页，手停了停。
老陈，你这个转集体的申请，上头有人打过招呼。
你猜。
陈卫国不用猜。
赵德厚没了职务，人不在乡里坐班，可乡企业办进进出出的人，一半跟他喝过酒。
郑干事把材料码齐，往桌角一搁。
放着吧，走流程。
陈卫国没走。
他把材料重新掰开，大队盖章的申请，十一个工人的名单和工钱账，县百货的订货单复写件，一样一样摆到郑干事跟前。
郑干事，县百货就给二十天。咱这边拖一天，人家货架空一天。
郑干事把茶缸盖扣上，叮一声。
流程是公家的。
这话郑干事平时说不出来，一听就是有人教过。
第二天陈卫国又去了。
第三天还去。
他不催，就坐企业办门口那条长板凳上卷旱烟。
卷好了不抽，往耳朵上一别。
到第三天下午，两只耳朵各别了三根，进出办事的走过去又回头。
乡里管副业的周副主任路过，站住了。
老陈，你这是干啥？
等章。
周副主任把申请要过去，站过道里看完，又把订货单翻过来，对着亮瞅县百货那个公章。
十一口人？
十一口。年前工钱都结清了，账在这儿。
周副主任没吭声，拿着材料进了郑干事屋里。
门虚掩着，里头说话听不清，只听郑干事摇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搁下。
第五天上午，周副主任在申请上签了字。
办事员从抽屉里摸出那枚无异议的长条章，在印泥盒里按两下，盖下去。
红的。
陈卫国把纸举到窗户跟前看，印子没歪，才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出了企业办那排平房，拐过院里的影壁，迎面碰上赵德厚。
他拎个布兜子，正跟门卫老头说笑，说到半截瞧见陈卫国，布兜子往腋下一夹。
卫国，今儿又来啊。
事办完了。
盖了？
盖了。
那恭喜啊。
赵德厚把布兜换了只手，拍拍陈卫国的胳膊，扭头又跟门卫老头接着唠。
一个没了职务的人，在乡政府大院里来去自如，见谁都能搭上话。
陈卫国推车出了大院门。
蹬出去半里地，他才琢磨过味来。
赵德厚这五天一个绊子没使，临了还笑着拍胳膊道喜。
这不是他的脾气。
骑到供销社门口，碰上乡里通讯员小马。
小马车把上挂个帆布包，一只脚撑地喊他。
小陈，正要上你们村送通知。明天上午刘长贵领人去你们作坊验收，你晓得不？
陈卫国一把攥住车闸。
验收？
可不，单子前两天就列好了，郑干事那边出的。
郑干事？
一个管材料的小干事，验收清单轮不着他列。
谁定的？
小马挠挠后脑勺。
那俺就不清楚了，就是赵德厚前天来坐了一上午，走的时候跟郑干事嘀咕了好一阵。
陈卫国伸手。
通知给俺，省你跑一趟。
小马从帆布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一张通知，后头订着验收清单抄件。
陈卫国当场拆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条，他把信封往怀里一揣，调转车头，往老井村蹬。
---
作坊院里正出缸。
翠兰领着两个媳妇往坛子里装头一批雪里蕻，宋振江蹲墙根钉木箱，钉一个码一个，码了半人高。
刘素梅站缸边，拿竹签挑菜，挑一根尝一口。
咸了。
翠兰从坛子后头探出脑袋。
那缸是给县百货的，你上回不是讲城里人口重？
口重也不是腌咸鱼。
翠兰缩回去了。
院门口车铃响了两声。
陈卫国把车往墙边一靠，从上衣口袋掏出那张纸，抖开。
盖了。
刘素梅把竹签插在缸沿上，围裙上蹭蹭手，接过来。
转集体企业申请，老井村腌菜作坊，经审核，无异议。
底下一个红长条印子，印泥还潮，她拿指肚抹了一下，沾上一点红。
几个媳妇停了手，伸长脖子。
成了？
成了。
翠兰一巴掌拍在宋振江后背上。
成了！俺就讲他拦不住！
宋振江往前一冲，一只脚差点踩进腌菜缸。
刘素梅肩膀刚松下来，陈卫国又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先别高兴。明天上午刘长贵领乡里一个干事，来作坊实地验收，赵德厚自个儿不露面，单子是他让人列的。
他把清单抽出来递过去。
你看最后一条。
刘素梅把盖章的纸交给宋振江，接过清单。
生产场所面积，排水设施，原料存放条件，成品检验记录，从业人员健康证明。
前五条，作坊条条都有，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后一条。
腌制用水水质检测报告（完整版）。
刘素梅把清单折了一半。
新井打了三个月，出的甜水。去年冬月办卫生许可，秀芬领俺去县里送过一回水样，拿回来的是个简易检测单，这个完整版……
她没往下说。
宋振江把盖章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完整版俺打听过，县防疫站送水样，等化验，最快三天。
陈卫国蹲在车跟前，闷声接了一句：
人家明天就来。
翠兰张了半天嘴。
那俺现在挑一桶井水，让刘长贵当场灌三碗，拉了肚子算俺的！
没人笑。
缸里的卤水往外冒泡，咕嘟一声，隔一会儿，又咕嘟一声。
刘素梅把清单从头又过了一遍。
章，赵德厚让盖了，盖得痛快，还笑着拍人胳膊道喜。
转过身，在验收单子里埋了根钉子。
前五条是给人看的，显得公道。
最后这条排在末尾，字跟前头一般大，不扎眼，偏偏卡在日子上。
明天来，后天回去写个不合格，限期整改。
整改一来一回，县百货那二十天就过了。
县百货进货认的是集体企业。
验收不过，章盖得再红，也是一张废纸。
宋振江拿起锤子，半天没落下去。
要不俺明天一早去县里先把水样送了，验收的时候就讲报告在做——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刘素梅把清单折好，塞进围裙兜。
在做，就是没有。没有，就是不合格。
宋振江把锤子搁下了。
陈卫国从墙根摸出半盒火柴，划了两根都受了潮，第三根才着。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
这一手够阴的。人不在乡里了，手还伸这么长。
刘素梅没接话。
她拿指甲抠着缸沿上那根竹签，把三个月前打井那阵子从头捋了一遍。
出水。
去县里办卫生许可，跑了三趟。
头一趟人家下班了，第二趟材料不齐，回来补的。
第三趟送水样，秀芬在防疫站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说了好半天话，回来的路上还讲……
竹签被她从缸沿上拔了下来。
秀芬在不在村里？
陈卫国一愣。
在，自从调回卫生室，就没离开过那地方，下午还在卫生室给王老五家小子扎针。
叫她来，快。
刘素梅转身进了账房，从柜里翻出去年冬月那本账，指头顺着日期一行行往下划。
宋振江站在院里，扭头冲陈卫国。
秀芬能……
她在县防疫站有熟人。
陈卫国把烟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
去年办健康证，就是她牵的线。
账房里，刘素梅的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冬月十九，县防疫站，水样化验费，两份。
那回拿回来的检测单，她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一张。
郑干事翻材料，翻到大队盖章那页，手停了停。
老陈，你这个转集体的申请，上头有人打过招呼。
你猜。
陈卫国不用猜。
赵德厚没了职务，人不在乡里坐班，可乡企业办进进出出的人，一半跟他喝过酒。
郑干事把材料码齐，往桌角一搁。
放着吧，走流程。
陈卫国没走。
他把材料重新掰开，大队盖章的申请，十一个工人的名单和工钱账，县百货的订货单复写件，一样一样摆到郑干事跟前。
郑干事，县百货就给二十天。咱这边拖一天，人家货架空一天。
郑干事把茶缸盖扣上，叮一声。
流程是公家的。
这话郑干事平时说不出来，一听就是有人教过。
第二天陈卫国又去了。
第三天还去。
他不催，就坐企业办门口那条长板凳上卷旱烟。
卷好了不抽，往耳朵上一别。
到第三天下午，两只耳朵各别了三根，进出办事的走过去又回头。
乡里管副业的周副主任路过，站住了。
老陈，你这是干啥？
等章。
周副主任把申请要过去，站过道里看完，又把订货单翻过来，对着亮瞅县百货那个公章。
十一口人？
十一口。年前工钱都结清了，账在这儿。
周副主任没吭声，拿着材料进了郑干事屋里。
门虚掩着，里头说话听不清，只听郑干事摇了个电话，嗯了几声，搁下。
第五天上午，周副主任在申请上签了字。
办事员从抽屉里摸出那枚无异议的长条章，在印泥盒里按两下，盖下去。
红的。
陈卫国把纸举到窗户跟前看，印子没歪，才折成四折，塞进上衣口袋，扣上扣子。
出了企业办那排平房，拐过院里的影壁，迎面碰上赵德厚。
他拎个布兜子，正跟门卫老头说笑，说到半截瞧见陈卫国，布兜子往腋下一夹。
卫国，今儿又来啊。
事办完了。
盖了？
盖了。
那恭喜啊。
赵德厚把布兜换了只手，拍拍陈卫国的胳膊，扭头又跟门卫老头接着唠。
一个没了职务的人，在乡政府大院里来去自如，见谁都能搭上话。
陈卫国推车出了大院门。
蹬出去半里地，他才琢磨过味来。
赵德厚这五天一个绊子没使，临了还笑着拍胳膊道喜。
这不是他的脾气。
骑到供销社门口，碰上乡里通讯员小马。
小马车把上挂个帆布包，一只脚撑地喊他。
小陈，正要上你们村送通知。明天上午刘长贵领人去你们作坊验收，你晓得不？
陈卫国一把攥住车闸。
验收？
可不，单子前两天就列好了，郑干事那边出的。
郑干事？
一个管材料的小干事，验收清单轮不着他列。
谁定的？
小马挠挠后脑勺。
那俺就不清楚了，就是赵德厚前天来坐了一上午，走的时候跟郑干事嘀咕了好一阵。
陈卫国伸手。
通知给俺，省你跑一趟。
小马从帆布包里抽出个牛皮纸信封，里头一张通知，后头订着验收清单抄件。
陈卫国当场拆开，从头看到尾。
看到最后一条，他把信封往怀里一揣，调转车头，往老井村蹬。
---
作坊院里正出缸。
翠兰领着两个媳妇往坛子里装头一批雪里蕻，宋振江蹲墙根钉木箱，钉一个码一个，码了半人高。
刘素梅站缸边，拿竹签挑菜，挑一根尝一口。
咸了。
翠兰从坛子后头探出脑袋。
那缸是给县百货的，你上回不是讲城里人口重？
口重也不是腌咸鱼。
翠兰缩回去了。
院门口车铃响了两声。
陈卫国把车往墙边一靠，从上衣口袋掏出那张纸，抖开。
盖了。
刘素梅把竹签插在缸沿上，围裙上蹭蹭手，接过来。
转集体企业申请，老井村腌菜作坊，经审核，无异议。
底下一个红长条印子，印泥还潮，她拿指肚抹了一下，沾上一点红。
几个媳妇停了手，伸长脖子。
成了？
成了。
翠兰一巴掌拍在宋振江后背上。
成了！俺就讲他拦不住！
宋振江往前一冲，一只脚差点踩进腌菜缸。
刘素梅肩膀刚松下来，陈卫国又从怀里掏出个信封。
先别高兴。明天上午刘长贵领乡里一个干事，来作坊实地验收，赵德厚自个儿不露面，单子是他让人列的。
他把清单抽出来递过去。
你看最后一条。
刘素梅把盖章的纸交给宋振江，接过清单。
生产场所面积，排水设施，原料存放条件，成品检验记录，从业人员健康证明。
前五条，作坊条条都有，挑不出一点毛病。
最后一条。
腌制用水水质检测报告（完整版）。
刘素梅把清单折了一半。
新井打了三个月，出的甜水。去年冬月办卫生许可，秀芬领俺去县里送过一回水样，拿回来的是个简易检测单，这个完整版……
她没往下说。
宋振江把盖章那张纸叠好，揣进怀里。
完整版俺打听过，县防疫站送水样，等化验，最快三天。
陈卫国蹲在车跟前，闷声接了一句：
人家明天就来。
翠兰张了半天嘴。
那俺现在挑一桶井水，让刘长贵当场灌三碗，拉了肚子算俺的！
没人笑。
缸里的卤水往外冒泡，咕嘟一声，隔一会儿，又咕嘟一声。
刘素梅把清单从头又过了一遍。
章，赵德厚让盖了，盖得痛快，还笑着拍人胳膊道喜。
转过身，在验收单子里埋了根钉子。
前五条是给人看的，显得公道。
最后这条排在末尾，字跟前头一般大，不扎眼，偏偏卡在日子上。
明天来，后天回去写个不合格，限期整改。
整改一来一回，县百货那二十天就过了。
县百货进货认的是集体企业。
验收不过，章盖得再红，也是一张废纸。
宋振江拿起锤子，半天没落下去。
要不俺明天一早去县里先把水样送了，验收的时候就讲报告在做——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刘素梅把清单折好，塞进围裙兜。
在做，就是没有。没有，就是不合格。
宋振江把锤子搁下了。
陈卫国从墙根摸出半盒火柴，划了两根都受了潮，第三根才着。
他点上烟，抽了一口。
这一手够阴的。人不在乡里了，手还伸这么长。
刘素梅没接话。
她拿指甲抠着缸沿上那根竹签，把三个月前打井那阵子从头捋了一遍。
出水。
去县里办卫生许可，跑了三趟。
头一趟人家下班了，第二趟材料不齐，回来补的。
第三趟送水样，秀芬在防疫站门口，跟一个穿白大褂的说了好半天话，回来的路上还讲……
竹签被她从缸沿上拔了下来。
秀芬在不在村里？
陈卫国一愣。
在，自从调回卫生室，就没离开过那地方，下午还在卫生室给王老五家小子扎针。
叫她来，快。
刘素梅转身进了账房，从柜里翻出去年冬月那本账，指头顺着日期一行行往下划。
宋振江站在院里，扭头冲陈卫国。
秀芬能……
她在县防疫站有熟人。
陈卫国把烟往地上一扔，拿鞋底碾灭。
去年办健康证，就是她牵的线。
账房里，刘素梅的指头停在一行字上。
冬月十九，县防疫站，水样化验费，两份。
那回拿回来的检测单，她记得清清楚楚，只有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