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44章 隔着一条河，他说邓德旺画的图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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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春花天不亮就起了。
昨夜陈卫国走后，西屋的炕板就没怎么响过。
铁山没睡，她听得出来。
她先给东屋老太太喂了粥，又把铁山那碗搁在炕沿上，他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大壮上学，妮子跟赵嫂子，你在屋里待着，别出院。”
“中。”
“昨儿你也讲中。”
铁山手里捏着块砂纸，在拐杖手把上来回蹭。
“今儿真的。”
春花走到门口，回头瞅他一眼。
他靠着墙，头都没抬，磨得挺专心。
春花这才走了。
作坊里，辣白菜头一批封坛。
赵寡妇在称，翠兰在后院验味，宋振江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春花在装坛的位子上站定，手上的活一件一件接。
耳朵却老往村口支。
---
晌午，铁山把那碗凉粥喝了，砂纸最后蹭一遍，拿手掌抹过去，手把光溜了。
他听了一会儿院外的动静。
没人。
他拄着拐，出了院门。
老槐树他没歇，从树旁绕过去，走到巷尾，拐上通河滩的小路。
路是人踩出来的，一条细土线。
他走一段，歇一段，拐杖在地上点出个小坑，又被脚底板抹平。
到了歪脖子柳底下，他在树根上坐下，拐杖横在膝盖上。
河水浅，贴着河床往下游淌。
对岸是后山。
采石场那片灰白崖壁，隔着河滩看，整面铺开了。
上回首炮崩出来的新茬口，一块一块往外凸，棱角还在。
他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左。
看到西头那条白筋，不动了。
河滩上有风，柳枝一下一下抽在他肩上，他没躲。
五天。
乡里的人来点数，炮手没有，红本本锁在陈卫国抽屉里，他人在河滩上坐着。
日头慢慢往西挪。
放羊的老汉赶着一群羊从河滩那头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柳树底下坐的是谁。
“铁山？你能走了？”
“走了。”
“能走是好事，你咋跑这儿来了？”
“看石头。”
老汉往对岸瞅了一眼，瞅不出名堂，摇摇头赶羊走了。
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他两回。
---
日头偏西，春花提前一刻钟溜出作坊，想着回去给铁山热热饭。
推开院门，西屋门敞着，灶房门也敞着。
院里没人。
“铁山？”
没人应。
东屋传来勺子敲炕沿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比一下急。
春花扭头。
老太太歪着嘴，话说不全，枯瘦的手指头一个劲往院门外戳。
春花转身冲出去。
巷口，王老五家的蹲在门口剥蒜。
“王嫂子，看见铁山没？”
“晌饭后俺瞅见他往河滩去了。”
“一个人？”
“拄拐的，就一个。”
春花没再听，抬脚就跑。
半道碰上赵寡妇，肩上扛着个空簸箕。
“咋了春花？”
“铁山不在家。”
“那还不赶紧找？”
“俺去河滩，你守着妮子，别让她跟来。”
赵寡妇把簸箕往墙根一撂，没再问。
春花出了村口，上了堤坝，远远看见歪脖子柳底下坐着个人。
她脚步慢了。
铁山靠着树根，两条腿伸直，两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对岸。
春花张了张嘴，没喊。
下了堤坝，她在他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河水哗哗淌，柳枝抽在石头上沙沙响。
她偏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逞强，也没有怕，就是那么盯着。
春花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灰白的崖壁，新茬口在日头底下一块亮，一块暗。
她看不懂，只看了个热闹。
两人坐到日头落进山梁，天光暗下来，铁山才动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右腿一软。
春花一把托住他胳膊。
“你这个人——”
“俺看石头呢。”
“看石头你也得回来吃饭！”
“嗯。”
她托着他往堤坝上走。
走了十几步，铁山开了口。
“白筋的走向，跟德旺讲的不一样。”
春花没接茬。
“他讲往南偏，俺从这儿看，是往北。”
“隔着一条河，你看得清？”
“茬口一道一道的，纹路往哪边斜，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就信？”
春花胳膊没松，嗓门压着。
“上回你自个儿讲的，旧图不算数，得有人上去探。”
铁山没吭声。
“隔河看，你也不敢拍板，对不对？”
“……对。”
“那你想咋？”
“得上去。”
“大夫讲头三天不出院，你出了仨回！”
“五天，春花。”
铁山没看她，看着脚底下的土。
“乡里来点数，那个拿名片的还在打听哪天放炮。俺躺在炕上，心里没底。”
春花不说话了。
两人又走了一截，堤坝上的风把柳枝吹得哗哗响。
“山道，你数过多少步没？”
铁山没答。
“到场口为止，石壁底下不进。邓师傅得在，拐杖不离手，脚麻了，俺拽你下来，谁讲话都不好使。”
“中。”
“别光讲中，你应下的，到时候别耍赖。”
“不耍。”
回到老宅，院里的灯亮着。
大壮坐在院当间，作业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停在半空。
一见铁山进门，他把铅笔往本子里一夹，站了起来。
“爹，你去哪儿了？”
“河边遛弯。”
“走了多少步？”
铁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春花在后头接了一句。
“数不清，回头叫你爹自个儿算。”
大壮把本子翻到背面那个格子，在第三行添了几个字：
第三天，河滩，没数。
铁山瞅见了，没吭声。
---
夜里，院门响了一下。
春花从灶房出来，抽了门闩。
邓德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铁山睡了没？”
“没。”
“图画好了。”
春花接过来，没让他进屋，转身送去西屋。
铁山靠在炕头，灯芯拨亮，把图在炕桌上展开。
图是邓德旺拿木匠铅笔画的，线条粗，崖壁轮廓勾得端正。
西头那条白筋，一道斜线从上往下，往南偏，旁边写了行小字：南偏，约三十度。
铁山手指顺着那条线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图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握着铅笔，一笔一笔，也画了道崖壁的轮廓，轮廓里添了条白筋。
这条往北。
一张纸，正面往南，反面往北。
春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俩，谁对？”
“不晓得。”
铁山把铅笔搁下，抬起头。
“所以得上去摸一回。”
他对着门外说。
“让德旺明儿一早，别挑石头，带上锤子，来这儿等着。”
春花一愣。
“你不是讲看一眼？”
“看一眼，也得带锤子。”
昨夜陈卫国走后，西屋的炕板就没怎么响过。
铁山没睡，她听得出来。
她先给东屋老太太喂了粥，又把铁山那碗搁在炕沿上，他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
“大壮上学，妮子跟赵嫂子，你在屋里待着，别出院。”
“中。”
“昨儿你也讲中。”
铁山手里捏着块砂纸，在拐杖手把上来回蹭。
“今儿真的。”
春花走到门口，回头瞅他一眼。
他靠着墙，头都没抬，磨得挺专心。
春花这才走了。
作坊里，辣白菜头一批封坛。
赵寡妇在称，翠兰在后院验味，宋振江的算盘打得噼里啪啦。
春花在装坛的位子上站定，手上的活一件一件接。
耳朵却老往村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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晌午，铁山把那碗凉粥喝了，砂纸最后蹭一遍，拿手掌抹过去，手把光溜了。
他听了一会儿院外的动静。
没人。
他拄着拐，出了院门。
老槐树他没歇，从树旁绕过去，走到巷尾，拐上通河滩的小路。
路是人踩出来的，一条细土线。
他走一段，歇一段，拐杖在地上点出个小坑，又被脚底板抹平。
到了歪脖子柳底下，他在树根上坐下，拐杖横在膝盖上。
河水浅，贴着河床往下游淌。
对岸是后山。
采石场那片灰白崖壁，隔着河滩看，整面铺开了。
上回首炮崩出来的新茬口，一块一块往外凸，棱角还在。
他从左看到右，又从右看回左。
看到西头那条白筋，不动了。
河滩上有风，柳枝一下一下抽在他肩上，他没躲。
五天。
乡里的人来点数，炮手没有，红本本锁在陈卫国抽屉里，他人在河滩上坐着。
日头慢慢往西挪。
放羊的老汉赶着一群羊从河滩那头过来，走近了才认出柳树底下坐的是谁。
“铁山？你能走了？”
“走了。”
“能走是好事，你咋跑这儿来了？”
“看石头。”
老汉往对岸瞅了一眼，瞅不出名堂，摇摇头赶羊走了。
走出一段，又回头看了他两回。
---
日头偏西，春花提前一刻钟溜出作坊，想着回去给铁山热热饭。
推开院门，西屋门敞着，灶房门也敞着。
院里没人。
“铁山？”
没人应。
东屋传来勺子敲炕沿的声音，哐当，哐当，一下比一下急。
春花扭头。
老太太歪着嘴，话说不全，枯瘦的手指头一个劲往院门外戳。
春花转身冲出去。
巷口，王老五家的蹲在门口剥蒜。
“王嫂子，看见铁山没？”
“晌饭后俺瞅见他往河滩去了。”
“一个人？”
“拄拐的，就一个。”
春花没再听，抬脚就跑。
半道碰上赵寡妇，肩上扛着个空簸箕。
“咋了春花？”
“铁山不在家。”
“那还不赶紧找？”
“俺去河滩，你守着妮子，别让她跟来。”
赵寡妇把簸箕往墙根一撂，没再问。
春花出了村口，上了堤坝，远远看见歪脖子柳底下坐着个人。
她脚步慢了。
铁山靠着树根，两条腿伸直，两手搭在膝盖上，脸朝着对岸。
春花张了张嘴，没喊。
下了堤坝，她在他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
河水哗哗淌，柳枝抽在石头上沙沙响。
她偏头看他。
他脸上没有逞强，也没有怕，就是那么盯着。
春花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
灰白的崖壁，新茬口在日头底下一块亮，一块暗。
她看不懂，只看了个热闹。
两人坐到日头落进山梁，天光暗下来，铁山才动了。
他撑着拐杖站起身，右腿一软。
春花一把托住他胳膊。
“你这个人——”
“俺看石头呢。”
“看石头你也得回来吃饭！”
“嗯。”
她托着他往堤坝上走。
走了十几步，铁山开了口。
“白筋的走向，跟德旺讲的不一样。”
春花没接茬。
“他讲往南偏，俺从这儿看，是往北。”
“隔着一条河，你看得清？”
“茬口一道一道的，纹路往哪边斜，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你就信？”
春花胳膊没松，嗓门压着。
“上回你自个儿讲的，旧图不算数，得有人上去探。”
铁山没吭声。
“隔河看，你也不敢拍板，对不对？”
“……对。”
“那你想咋？”
“得上去。”
“大夫讲头三天不出院，你出了仨回！”
“五天，春花。”
铁山没看她，看着脚底下的土。
“乡里来点数，那个拿名片的还在打听哪天放炮。俺躺在炕上，心里没底。”
春花不说话了。
两人又走了一截，堤坝上的风把柳枝吹得哗哗响。
“山道，你数过多少步没？”
铁山没答。
“到场口为止，石壁底下不进。邓师傅得在，拐杖不离手，脚麻了，俺拽你下来，谁讲话都不好使。”
“中。”
“别光讲中，你应下的，到时候别耍赖。”
“不耍。”
回到老宅，院里的灯亮着。
大壮坐在院当间，作业本摊在膝盖上，铅笔停在半空。
一见铁山进门，他把铅笔往本子里一夹，站了起来。
“爹，你去哪儿了？”
“河边遛弯。”
“走了多少步？”
铁山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春花在后头接了一句。
“数不清，回头叫你爹自个儿算。”
大壮把本子翻到背面那个格子，在第三行添了几个字：
第三天，河滩，没数。
铁山瞅见了，没吭声。
---
夜里，院门响了一下。
春花从灶房出来，抽了门闩。
邓德旺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铁山睡了没？”
“没。”
“图画好了。”
春花接过来，没让他进屋，转身送去西屋。
铁山靠在炕头，灯芯拨亮，把图在炕桌上展开。
图是邓德旺拿木匠铅笔画的，线条粗，崖壁轮廓勾得端正。
西头那条白筋，一道斜线从上往下，往南偏，旁边写了行小字：南偏，约三十度。
铁山手指顺着那条线摸了一遍。
摸完，他把图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握着铅笔，一笔一笔，也画了道崖壁的轮廓，轮廓里添了条白筋。
这条往北。
一张纸，正面往南，反面往北。
春花站在门口，看了半天。
“你俩，谁对？”
“不晓得。”
铁山把铅笔搁下，抬起头。
“所以得上去摸一回。”
他对着门外说。
“让德旺明儿一早，别挑石头，带上锤子，来这儿等着。”
春花一愣。
“你不是讲看一眼？”
“看一眼，也得带锤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