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43章 验收提前五天，炮手还是没找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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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铁山没等春花喊，自个儿从炕上下来了。
拐杖点在土地上，笃，笃的响。
春花在灶房烧火，听见响动，拎着锅铲就出来了。
大夫讲了，走路得有人跟着。
她站到院当间，没挪窝。
铁山拄着拐站在西屋门口，一副要去院里遛弯的架势。
“头一趟，先走三圈。”
“嗯。”
“俺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啥？你昨儿走到哪儿，俺数到哪儿。”
铁山没吭声，往院里挪。
大壮背着书包出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矮凳搬到院门内侧，摆正。
“爹，凳子搁这儿，累了就坐。”
“上学去。”
大壮一步三回头出了院门。
春花跟在铁山右手边，隔着两尺，嘴里数。
“一。二。三。”
铁山比昨儿走得稳，右脚踩实了才抬左脚。
三圈走完，他没在院当间停，奔着院门去了。
春花一步抢上去。
“你上哪儿？”
铁山手扶住门框，没回头。
“看一眼。”
“大夫讲头三天不出院！”
“今儿第二天。”
“第二天也在头三天里头！”
铁山抽开门闩，拐杖先探出去，人跟着迈过了门槛。
春花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她追到门口，伸了手，又收回来，没拽他。
巷子三十来步到头。
铁山走得慢，一步是一步。
春花跟在后头，盯着他右脚落地的地方。
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铁山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汗顺着下巴往领子里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自个儿笑出一声。
春花走到他跟前，张了几回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最后蹲下去，卷起他右腿裤管，拇指按在小腿肚上。
按下去，发白。
松开，红回来了。
“没紫。”
“嗯。”
“也没肿。”
“嗯。”
春花把裤管放下，起身，一句话没说，走到树的另一侧，背对着他站了好一阵。
山道上有人影晃下来。
邓德旺挑着两筐碎石，扁担压得一头高一头低，脚下却稳当。
看见巷口站着人，他脚步停了。
“铁山？”
“嗯。”
“你……能走了？”
“拄着拐走。”
邓德旺把扁担撂在地上，蹲到铁山跟前，从头到脚瞅了一遍。
“夜里俺来过，没敢进，怕吵着你。”
“咋不进？”
“一是晚，二是……”
邓德旺瞅了春花一眼，后半截咽回去了。
春花从树后转过来。
“俺在门后头。你站了半天，一声没喊。”
邓德旺挠了挠后脑勺。
“俺怕喊出来，你们睡不着。”
“你不喊，俺才睡不着。”
邓德旺没敢接，压低嗓门说正事。
“场上清出来的条石，码了半垛墙。河堤那头要三百方，交了一半，剩下那半，得崩新石，乡里验收的日子，卡在汛前。”
“炮手呢？”
“陈支书镇上跑了好几趟。有证的，要么远，要么要价高，近处有红本本的，就你一个。”
春花攥紧了衣角。
铁山没接话。
邓德旺摸出烟袋，递过去。
铁山摇头。
“戒了？”
“大夫讲忌。”
邓德旺把烟袋收回去，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铁山拐杖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石壁啥样了？”
“这几天清浮石，西头露出来一截，白筋比先前长。俺拿锤子试了，硬。”
“走哪边？”
“斜着往下，往南偏。”
铁山手里的拐杖停了。
“往南？”
“俺看是。”
“俺上回讲，往北拐。”
“你上回看的是旧面。浮石清了，露出来的看着往南。”
铁山拿拐杖尖在土上划了一道，歪歪斜斜，又在旁边画了个圈。
他低头盯着那道线，半天没言语。
邓德旺也低着头看，咽了口唾沫，没出声。
春花往前迈了一步。
“邓师傅。”
邓德旺回头。
“他刚能下地，场上的事，你们不能啥都往他跟前搁。”
“俺晓得。”
“晓得，还大清早候着？”
“俺没候，俺挑石头下山，路过。”
这话说得老实，扁担都撂在地上，不是假话。
春花把头偏过去，没再追。
铁山拿拐杖把地上那道线蹭了。
“你把场上现在的石壁画张图，标上白筋走向，明天送来。”
“中。”
“不是给俺拍板的。俺就是看看。”
“俺晓得。”
邓德旺把扁担搁回肩上，起身往山道走。
走出七八步，又回头。
“铁山，你这腿，往后真能放炮？”
“大夫讲，看恢复。”
“那……”
“走你的。”
邓德旺走了。
---
回去的路上，春花跟在后头，一步一步数。
铁山没回头。
“你数你的，俺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还出巷口？”
“出了。”
“你出了。”
春花没劲儿跟他吵。
到了院门口，她推开门，等他进去，又把门关上，落了闩。
铁山走到矮凳跟前坐下，腰是直着坐的，没打弯。
春花蹲下来，把他两只布鞋脱了，手掌在脚底板上摸一遍，摸到脚趾头，一根一根按过去。
“麻不麻？”
“不麻。”
“真不麻？”
“真不麻。”
她把鞋套回去，在鞋面上拍了两下，站起来。
“下午别再走了。”
“中。”
春花进灶房，从箱盖上拿起大壮那张记录纸，铅笔头在纸上添了一行。
第二天，巷口，六十二步。
笔尖停住，又添了四个字。
提前出院。
写完，纸压回箱盖，转身去灶台添火。
铁山坐在院里，看见了，一个字没说。
---
天擦黑，院门被人拍了两下。
春花从灶房出来，抽了闩。
陈卫国站在门外，肩上落着灰，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铁山在不在？”
“西屋。”
陈卫国进屋，在炕沿坐下。
铁山靠墙坐着，两条腿搭在炕沿外头，拐杖搁在手边。
“能下地了。”
“嗯。”
“听德旺讲，你还出了巷口。”
“出了。”
“出了就出了，往后别出了。”
陈卫国把纸展开，搁在炕桌上，手掌压平。
春花站在门口，没进屋。
“乡里来了通知，河堤验收，往前提了。”
铁山拿起纸，从头看到尾，抬头。
“提到哪天？”
“原定月底，如今五天后。”
屋里煤油灯芯晃了一下。
“五天后，乡里来人，现场点数，验条石。赶不上，按延期算，压的是修堤款。”
铁山手指在纸角上搓，没吭声。
陈卫国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炕桌上，推到铁山跟前。
“炮手，俺这头没找着。”
他手压在名片上，没松。
“今儿晌午，拿这名片的人，又进了大队部。”
春花往屋里迈了一步。
“他问啥？”
“问场上哪天放炮。”
拐杖点在土地上，笃，笃的响。
春花在灶房烧火，听见响动，拎着锅铲就出来了。
大夫讲了，走路得有人跟着。
她站到院当间，没挪窝。
铁山拄着拐站在西屋门口，一副要去院里遛弯的架势。
“头一趟，先走三圈。”
“嗯。”
“俺心里有数。”
“你有数个啥？你昨儿走到哪儿，俺数到哪儿。”
铁山没吭声，往院里挪。
大壮背着书包出来，走到门口又折回去，把矮凳搬到院门内侧，摆正。
“爹，凳子搁这儿，累了就坐。”
“上学去。”
大壮一步三回头出了院门。
春花跟在铁山右手边，隔着两尺，嘴里数。
“一。二。三。”
铁山比昨儿走得稳，右脚踩实了才抬左脚。
三圈走完，他没在院当间停，奔着院门去了。
春花一步抢上去。
“你上哪儿？”
铁山手扶住门框，没回头。
“看一眼。”
“大夫讲头三天不出院！”
“今儿第二天。”
“第二天也在头三天里头！”
铁山抽开门闩，拐杖先探出去，人跟着迈过了门槛。
春花手里的锅铲当啷掉在地上。
她追到门口，伸了手，又收回来，没拽他。
巷子三十来步到头。
铁山走得慢，一步是一步。
春花跟在后头，盯着他右脚落地的地方。
走到巷口老槐树底下，铁山靠着树干，大口喘气。
汗顺着下巴往领子里淌，他抬手抹了一把，自个儿笑出一声。
春花走到他跟前，张了几回嘴，一个字没挤出来。
最后蹲下去，卷起他右腿裤管，拇指按在小腿肚上。
按下去，发白。
松开，红回来了。
“没紫。”
“嗯。”
“也没肿。”
“嗯。”
春花把裤管放下，起身，一句话没说，走到树的另一侧，背对着他站了好一阵。
山道上有人影晃下来。
邓德旺挑着两筐碎石，扁担压得一头高一头低，脚下却稳当。
看见巷口站着人，他脚步停了。
“铁山？”
“嗯。”
“你……能走了？”
“拄着拐走。”
邓德旺把扁担撂在地上，蹲到铁山跟前，从头到脚瞅了一遍。
“夜里俺来过，没敢进，怕吵着你。”
“咋不进？”
“一是晚，二是……”
邓德旺瞅了春花一眼，后半截咽回去了。
春花从树后转过来。
“俺在门后头。你站了半天，一声没喊。”
邓德旺挠了挠后脑勺。
“俺怕喊出来，你们睡不着。”
“你不喊，俺才睡不着。”
邓德旺没敢接，压低嗓门说正事。
“场上清出来的条石，码了半垛墙。河堤那头要三百方，交了一半，剩下那半，得崩新石，乡里验收的日子，卡在汛前。”
“炮手呢？”
“陈支书镇上跑了好几趟。有证的，要么远，要么要价高，近处有红本本的，就你一个。”
春花攥紧了衣角。
铁山没接话。
邓德旺摸出烟袋，递过去。
铁山摇头。
“戒了？”
“大夫讲忌。”
邓德旺把烟袋收回去，烟锅在鞋底磕了磕。
铁山拐杖尖在地上点了两下。
“石壁啥样了？”
“这几天清浮石，西头露出来一截，白筋比先前长。俺拿锤子试了，硬。”
“走哪边？”
“斜着往下，往南偏。”
铁山手里的拐杖停了。
“往南？”
“俺看是。”
“俺上回讲，往北拐。”
“你上回看的是旧面。浮石清了，露出来的看着往南。”
铁山拿拐杖尖在土上划了一道，歪歪斜斜，又在旁边画了个圈。
他低头盯着那道线，半天没言语。
邓德旺也低着头看，咽了口唾沫，没出声。
春花往前迈了一步。
“邓师傅。”
邓德旺回头。
“他刚能下地，场上的事，你们不能啥都往他跟前搁。”
“俺晓得。”
“晓得，还大清早候着？”
“俺没候，俺挑石头下山，路过。”
这话说得老实，扁担都撂在地上，不是假话。
春花把头偏过去，没再追。
铁山拿拐杖把地上那道线蹭了。
“你把场上现在的石壁画张图，标上白筋走向，明天送来。”
“中。”
“不是给俺拍板的。俺就是看看。”
“俺晓得。”
邓德旺把扁担搁回肩上，起身往山道走。
走出七八步，又回头。
“铁山，你这腿，往后真能放炮？”
“大夫讲，看恢复。”
“那……”
“走你的。”
邓德旺走了。
---
回去的路上，春花跟在后头，一步一步数。
铁山没回头。
“你数你的，俺心里有数。”
“你有数，你还出巷口？”
“出了。”
“你出了。”
春花没劲儿跟他吵。
到了院门口，她推开门，等他进去，又把门关上，落了闩。
铁山走到矮凳跟前坐下，腰是直着坐的，没打弯。
春花蹲下来，把他两只布鞋脱了，手掌在脚底板上摸一遍，摸到脚趾头，一根一根按过去。
“麻不麻？”
“不麻。”
“真不麻？”
“真不麻。”
她把鞋套回去，在鞋面上拍了两下，站起来。
“下午别再走了。”
“中。”
春花进灶房，从箱盖上拿起大壮那张记录纸，铅笔头在纸上添了一行。
第二天，巷口，六十二步。
笔尖停住，又添了四个字。
提前出院。
写完，纸压回箱盖，转身去灶台添火。
铁山坐在院里，看见了，一个字没说。
---
天擦黑，院门被人拍了两下。
春花从灶房出来，抽了闩。
陈卫国站在门外，肩上落着灰，手里攥着一张折了几道的纸。
“铁山在不在？”
“西屋。”
陈卫国进屋，在炕沿坐下。
铁山靠墙坐着，两条腿搭在炕沿外头，拐杖搁在手边。
“能下地了。”
“嗯。”
“听德旺讲，你还出了巷口。”
“出了。”
“出了就出了，往后别出了。”
陈卫国把纸展开，搁在炕桌上，手掌压平。
春花站在门口，没进屋。
“乡里来了通知，河堤验收，往前提了。”
铁山拿起纸，从头看到尾，抬头。
“提到哪天？”
“原定月底，如今五天后。”
屋里煤油灯芯晃了一下。
“五天后，乡里来人，现场点数，验条石。赶不上，按延期算，压的是修堤款。”
铁山手指在纸角上搓，没吭声。
陈卫国从兜里摸出一张名片，搁在炕桌上，推到铁山跟前。
“炮手，俺这头没找着。”
他手压在名片上，没松。
“今儿晌午，拿这名片的人，又进了大队部。”
春花往屋里迈了一步。
“他问啥？”
“问场上哪天放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