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炕上的余温 第446章 铁山挂了名担了责，唯独没碰那根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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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花又往上走了十几步，碎石哗啦响了一片。
坡顶三个人一起回头。
邓德旺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铁山还蹲在石壁底下，没动。
春花走过去，把拐杖横着搁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搁这儿,你要站起来，先摸拐。”
铁山看了一眼那根拐。
“中。”
“俺不跟你嚷。”
春花朝岩壁上那三个白点望了一眼，没看出名堂。
“大夫的话俺记着，你的话俺也记着。今儿这一趟，你欠俺一回。”
铁山没接。
春花低头，他鞋面上落了一层石粉，裤腿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晌午吃了没？”
“没。”
春花从怀里摸出布包，打开，两张饼，卷着咸菜。
铁山掰下一半，递给邓德旺。
“俺带了。”
邓德旺拍拍兜。
铁山把饼卷起来，三口吃完。
春花蹲下去，把他右裤管卷到膝弯上头，拇指按在小腿肚上。
按下去，肉发白，松手，红慢慢回来。
“紫没紫？”
“没。”
“肿没肿？”
“没。”
她把裤管放下来，拍了两下，起身，把脚边的碎石往外踢开，踢出一块平地。
“刚才你讲证，拿出来干啥？”
铁山看向陈卫国。
“炮手没找着，场上得有持证的人在。出入簿上落名的，是俺，出了岔子，担的也是俺。”
陈卫国没吭声。
他伸手进里怀，摸出一个红皮小本，搁在铁山手心里。
“出门前从抽屉拿的。”
铁山把证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揣进贴身兜。
第三个眼打完，日头过了头顶。
陈卫国把硬壳本塞进兜，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装药，德旺跟俺去开库。”
库在山梁上一处凹进去的石窝里，两扇铁皮门，挂两把锁。
一把钥匙在陈卫国手里，一把在邓德旺手里。
两把都开了，门才推得动。
雷管、导火索、炸药，一箱一箱往外搬。
每搬一箱，陈卫国在本子上记一笔：几号箱，多少管，出库时辰。
记完，让邓德旺看一眼，两人在门边的出入簿上各签名。
持证人那一栏，铁山拄着拐过来，自己写了三个字：王铁山。
“剩多少？”
“炸药八箱半，雷管两盒，导火索四卷。”
陈卫国把数写在本子最底下，锁回门。
装药的时候，铁山挪到石壁对面那块平石上坐着。
“头一个眼，深四尺二。”
他嘴里念，邓德旺照着做。
“第二个，三尺八。第三个，四尺。三个眼深浅不一样，药就得跟着变，差一点，边上那块就崩碎。”
邓德旺每填一节，抬头望他一眼。
铁山摇头，他就停手，调了再填。
陈卫国拿铅笔在旁边跟着记，记一条，念一遍。
“警戒桩谁守？”
陈卫国翻名册。
“东头老赵，西头柱子，山脚下那个路口俺自个儿站。”
铁山往场上扫了一圈。
“孙老三呢？”
“不在桩上了，调到碎石堆那头。”
铁山没再问。
他朝碎石堆那边看了一眼。
孙老三肩上垫着块破麻袋，正扛着石头。
看见这边，他把石头撂下，冲铁山点了下头。
铁山也点了一下。
---
清场。
陈卫国拿铁皮喇叭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山上所有人，撤到掩体后头，三遍喊完，等信号。”
山下两面小红旗晃起来，一面从东边晃，一面从西边晃。
陈卫国在心里数，数到六十，才把手放下。
“行了。”
铁山从平石上站起来，把火折子从腰上解下，往邓德旺手里递。
“你点。”
邓德旺接是接了，手上不稳。
“你不点？”
“大夫讲半年不负重。引线一着，要猫腰，要蹲身子，跑也跑不快。”
铁山把腰往上直了直。
“俺这腰，弯不下去。”
邓德旺看了他一会儿，把火折子在手心里磕了两下。
“那俺来。”
陈卫国过来搀铁山。
铁山说自个儿走，陈卫国没松手，两个人一步一步挪到掩体后头那堵石垛底下。
邓德旺蹲在引线头上，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苗立起来。
他把火苗送到引线上，白烟冒出来，回头就跑。
三声闷响，一声接一声，中间隔得极近。
石壁上那一整面塌下来，灰扬起大半个坡，风一吹，往河那边散。
场上静着。
邓德旺头一个从掩体后头冲出去，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条石一层压一层，码在坡面上。
断面平，纹理顺直，边角不带毛茬。
他蹲下去，拿锤子在靠外那块石头的边角敲了两下，回头喊。
“干净！筋根没碎，石头自个儿顺着纹裂的！”
几个石匠围上去，柱子拉开卷尺，从这头拉到那头，报数。
“三十一方！”
那个扛錾子的年轻人把錾子拎在手里，嘴张了半天，冲掩体这边喊了一嗓子。
“铁山叔！这筋，真拐弯了！”
铁山坐在石垛底下没动，伸手在膝盖上拍了拍灰。
陈卫国翻开硬壳本，铅笔尖搁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走过来。
“老哥，今儿这炮，场上几十号人看着。”
铁山点头。
“下回俺还是不点。等腰养利索了再说。”
“中。”
陈卫国把本子抬了抬。
“这行咋写？”
“写实话。眼是俺排的，持证人是俺，现场也是俺指挥，火是德旺点的，药是他填的，俺没上手。”
陈卫国想了想，低头写，写完念出来。
“采石场第二炮，持证人王铁山排眼三处并现场指挥，邓德旺按令装药点火，出条石三十一方。”
铁山点头。
---
山脚下，春花坐在堤坝边的石头上，拐杖横在膝上。
炮响那一下，她手抖了，拐杖磕在石头上，当地一声。
她抬头往坡上望，灰正往下飘，飘到河面上，水浑了一片。
她坐着没动，一个数一个数往下数，数到两百多，才看见山道上下来两个人。
邓德旺一手扶着铁山，一手拎着那根枣木拐。
春花迎上去，从邓德旺手里接过拐，塞进铁山手里，一句话没讲。
铁山拄住，站了一会儿。
“三十一方。”
春花没接，转身往堤上走。
三个人一前一后。
走到西河桥，铁山忽然开口。
“卫国讲，那个量石头的人，这几天又来问过。问哪天放炮，问炮手是谁。”
春花脚步慢下来。
“还问了啥。”
“问俺这条腿。”
桥上过了辆牛车，车轮压着石板，吱呀吱呀过去。
春花没再问，抬头往河对岸望。
歪脖子柳底下站着个人。
灰布褂子，手里托着个本子，面朝刚崩下来的那面石壁，一笔一笔在记。
春花脚下停住了。
“铁山。”
“嗯。”
“今儿放炮，没跟外人讲过。”
铁山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柳树底下那个人合上本子，转身，往镇上那条路走了。
坡顶三个人一起回头。
邓德旺手里的锤子停在半空。
铁山还蹲在石壁底下，没动。
春花走过去，把拐杖横着搁在他脚边的碎石上。
“搁这儿,你要站起来，先摸拐。”
铁山看了一眼那根拐。
“中。”
“俺不跟你嚷。”
春花朝岩壁上那三个白点望了一眼，没看出名堂。
“大夫的话俺记着，你的话俺也记着。今儿这一趟，你欠俺一回。”
铁山没接。
春花低头，他鞋面上落了一层石粉，裤腿膝盖那块磨得发白。
“晌午吃了没？”
“没。”
春花从怀里摸出布包，打开，两张饼，卷着咸菜。
铁山掰下一半，递给邓德旺。
“俺带了。”
邓德旺拍拍兜。
铁山把饼卷起来，三口吃完。
春花蹲下去，把他右裤管卷到膝弯上头，拇指按在小腿肚上。
按下去，肉发白，松手，红慢慢回来。
“紫没紫？”
“没。”
“肿没肿？”
“没。”
她把裤管放下来，拍了两下，起身，把脚边的碎石往外踢开，踢出一块平地。
“刚才你讲证，拿出来干啥？”
铁山看向陈卫国。
“炮手没找着，场上得有持证的人在。出入簿上落名的，是俺，出了岔子，担的也是俺。”
陈卫国没吭声。
他伸手进里怀，摸出一个红皮小本，搁在铁山手心里。
“出门前从抽屉拿的。”
铁山把证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揣进贴身兜。
第三个眼打完，日头过了头顶。
陈卫国把硬壳本塞进兜，从腰上解下一串钥匙。
“装药，德旺跟俺去开库。”
库在山梁上一处凹进去的石窝里，两扇铁皮门，挂两把锁。
一把钥匙在陈卫国手里，一把在邓德旺手里。
两把都开了，门才推得动。
雷管、导火索、炸药，一箱一箱往外搬。
每搬一箱，陈卫国在本子上记一笔：几号箱，多少管，出库时辰。
记完，让邓德旺看一眼，两人在门边的出入簿上各签名。
持证人那一栏，铁山拄着拐过来，自己写了三个字：王铁山。
“剩多少？”
“炸药八箱半，雷管两盒，导火索四卷。”
陈卫国把数写在本子最底下，锁回门。
装药的时候，铁山挪到石壁对面那块平石上坐着。
“头一个眼，深四尺二。”
他嘴里念，邓德旺照着做。
“第二个，三尺八。第三个，四尺。三个眼深浅不一样，药就得跟着变，差一点，边上那块就崩碎。”
邓德旺每填一节，抬头望他一眼。
铁山摇头，他就停手，调了再填。
陈卫国拿铅笔在旁边跟着记，记一条，念一遍。
“警戒桩谁守？”
陈卫国翻名册。
“东头老赵，西头柱子，山脚下那个路口俺自个儿站。”
铁山往场上扫了一圈。
“孙老三呢？”
“不在桩上了，调到碎石堆那头。”
铁山没再问。
他朝碎石堆那边看了一眼。
孙老三肩上垫着块破麻袋，正扛着石头。
看见这边，他把石头撂下，冲铁山点了下头。
铁山也点了一下。
---
清场。
陈卫国拿铁皮喇叭喊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慢。
“山上所有人，撤到掩体后头，三遍喊完，等信号。”
山下两面小红旗晃起来，一面从东边晃，一面从西边晃。
陈卫国在心里数，数到六十，才把手放下。
“行了。”
铁山从平石上站起来，把火折子从腰上解下，往邓德旺手里递。
“你点。”
邓德旺接是接了，手上不稳。
“你不点？”
“大夫讲半年不负重。引线一着，要猫腰，要蹲身子，跑也跑不快。”
铁山把腰往上直了直。
“俺这腰，弯不下去。”
邓德旺看了他一会儿，把火折子在手心里磕了两下。
“那俺来。”
陈卫国过来搀铁山。
铁山说自个儿走，陈卫国没松手，两个人一步一步挪到掩体后头那堵石垛底下。
邓德旺蹲在引线头上，对着火折子吹了一口。
火苗立起来。
他把火苗送到引线上，白烟冒出来，回头就跑。
三声闷响，一声接一声，中间隔得极近。
石壁上那一整面塌下来，灰扬起大半个坡，风一吹，往河那边散。
场上静着。
邓德旺头一个从掩体后头冲出去，鞋掉了一只，没回头捡。
条石一层压一层，码在坡面上。
断面平，纹理顺直，边角不带毛茬。
他蹲下去，拿锤子在靠外那块石头的边角敲了两下，回头喊。
“干净！筋根没碎，石头自个儿顺着纹裂的！”
几个石匠围上去，柱子拉开卷尺，从这头拉到那头，报数。
“三十一方！”
那个扛錾子的年轻人把錾子拎在手里，嘴张了半天，冲掩体这边喊了一嗓子。
“铁山叔！这筋，真拐弯了！”
铁山坐在石垛底下没动，伸手在膝盖上拍了拍灰。
陈卫国翻开硬壳本，铅笔尖搁在纸上，停了一会儿，走过来。
“老哥，今儿这炮，场上几十号人看着。”
铁山点头。
“下回俺还是不点。等腰养利索了再说。”
“中。”
陈卫国把本子抬了抬。
“这行咋写？”
“写实话。眼是俺排的，持证人是俺，现场也是俺指挥，火是德旺点的，药是他填的，俺没上手。”
陈卫国想了想，低头写，写完念出来。
“采石场第二炮，持证人王铁山排眼三处并现场指挥，邓德旺按令装药点火，出条石三十一方。”
铁山点头。
---
山脚下，春花坐在堤坝边的石头上，拐杖横在膝上。
炮响那一下，她手抖了，拐杖磕在石头上，当地一声。
她抬头往坡上望，灰正往下飘，飘到河面上，水浑了一片。
她坐着没动，一个数一个数往下数，数到两百多，才看见山道上下来两个人。
邓德旺一手扶着铁山，一手拎着那根枣木拐。
春花迎上去，从邓德旺手里接过拐，塞进铁山手里，一句话没讲。
铁山拄住，站了一会儿。
“三十一方。”
春花没接，转身往堤上走。
三个人一前一后。
走到西河桥，铁山忽然开口。
“卫国讲，那个量石头的人，这几天又来问过。问哪天放炮，问炮手是谁。”
春花脚步慢下来。
“还问了啥。”
“问俺这条腿。”
桥上过了辆牛车，车轮压着石板，吱呀吱呀过去。
春花没再问，抬头往河对岸望。
歪脖子柳底下站着个人。
灰布褂子，手里托着个本子，面朝刚崩下来的那面石壁，一笔一笔在记。
春花脚下停住了。
“铁山。”
“嗯。”
“今儿放炮，没跟外人讲过。”
铁山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
柳树底下那个人合上本子，转身，往镇上那条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