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诡事之阴兵统帅 第406章 想不想进城？
走出六溏中学的校门，王泽与王贵虎顺着蜿蜒山路，快步朝着茶园坪的方向赶去。
初夏的天气最是多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烈日当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头顶的乌云便层层堆叠、快速聚拢。
狂风卷着燥热的山风呼啸而过，树叶乱颤，尘土飞扬，天地间瞬间暗沉下来。
“糟了，要下大雨了！”王贵虎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际，语气焦急。
两人都没带雨具，前后皆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无处避雨。只能下意识加快脚步，踩着崎岖泥泞的山路奋力前行，试图赶在大雨倾盆前赶回村里。
可天公不作美，两人刚翻过两道山梁，豆大的雨点便密密麻麻砸落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小雨，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在树叶、泥土和两人的身上。山间瞬间雨雾弥漫，视线被彻底遮挡，远处的山林、田地尽数模糊一片。
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两人的头发、衣服便被彻底浸透。贴身的衣物紧紧黏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不停滑落，浑身冰冷刺骨。
山路本就崎岖狭窄，被雨水一淋，更是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鞋底沾满厚重的黄泥，沉重无比。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歇，低着头、弓着背，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山野间只剩下雨声、风声，还有两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
一路艰难跋涉，等跌跌撞撞赶回茶园坪的时候，两人早已浑身湿透，彻彻底底成了落汤鸡。头发滴水，衣裤沾满黄泥，狼狈不堪，浑身又冷又累，双腿酸胀发麻。
顾不上擦拭雨水、更换衣物，两人稍作喘息，便匆匆赶往逝者家中帮忙。
乡下办丧事，讲究的是邻里相助、众人忙活。
但凡村里有人离世，周边邻里、亲友都会主动赶来搭把手，各司其职、分工协作，把丧事办得妥帖周全。
灵堂早已搭建妥当，肃穆的白幡随风轻晃，哀乐低低回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与肃穆的哀思气息。
正式葬礼当天下午，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抵达。
帮忙的亲朋好友穿梭忙碌，搬桌椅、摆碗筷、备食材、守灵位，一切有条不紊。
王泽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勤快，早已投入忙碌之中。搬板凳、端茶水、递香烟、接礼等力所能及的杂活全都主动包揽，一刻不停，任劳任怨。
从午后到傍晚，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琐事繁杂琐碎，他始终忙前忙后。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统筹整场丧事大小事务、安排所有人分工的堂姐夫秦权。
高声招呼着在场帮忙的人：“年轻力壮的都过来，跟着去平桥道班搬设备。城里来的演出乐队设备到了，赶紧去接应！”
在场的年轻小伙闻声，纷纷应声起身，王泽和王贵虎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跟着众人一同动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平桥道班，刚抵达路口。便看见一辆崭新的白色商务面包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身干净整洁，是山里极少能见到的精致模样。
紧接着，车门缓缓打开，一行人陆续下车。
这是王泽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专业的乡村演出乐队，目光下意识便看了过去，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叹。
下车的几位大姐姐，她们个个生得清秀漂亮，气质温婉大方。
不同于乡下姑娘的质朴粗糙，她们是实打实的城里姑娘。精心化着淡雅精致的妆容，眉眼灵动，唇色温润，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身上穿着的衣裙，剪裁得体，线条流畅，衬得身姿窈窕匀称，体态婀娜。
平日里在山里见惯了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的乡人，骤然见到这般光鲜亮丽、气质出众的姑娘，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们步履轻盈，走路身姿挺拔、摇曳生姿，一举一动都透着城里人的精致优雅。
同行的几位男士也是格外精神，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洁体面。
一行人站在路边，气质出众、光鲜耀眼，浑身透着从容富足的气息。
反观王泽一行人，浑身是尚未干透的水渍黄泥，衣着朴素老旧，裤脚沾满泥点，头发凌乱狼狈，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粗糙。
两拨人遥遥相对，反差格外鲜明。
一瞬间，浓烈的自卑猛地涌上王泽的心头。
他下意识低下头，局促地攥紧了手心，只觉得自己一行人灰头土脸、土气十足，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卑微又窘迫，格格不入。
这种贫富差距、城乡落差带来的冲击，直白又刺眼，狠狠戳中了少年敏感的心事。
只是这份自卑，转瞬即逝。
他很快收敛了纷乱的情绪，暗暗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局促与难堪。出身无法选择，境遇皆是注定，自卑怯懦毫无用处，与其纠结落差，不如踏实做事。
和身边的王贵虎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弯腰抬起一只厚重的设备木箱，稳稳扛在肩头，跟着队伍稳步往葬礼现场走去。
设备箱格外沉重，压得肩膀微微发酸，两人咬紧牙关，脚步稳稳当当，不敢有丝毫晃动，小心翼翼往前赶路。
山路崎岖颠簸，众人一路沉默赶路，专心赶路搬设备。
让王泽万万没想到的是，队伍行进途中，一位方才下车的漂亮大姐姐主动放慢脚步，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开口搭话。
“小弟弟，看着你年纪不大，才十几岁吧？这么能干，还来帮忙搬重东西。”
大姐姐的声音温柔清甜，带着城里人的温和善意。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轻视，也没有嫌弃他满身泥污的狼狈模样。
王泽瞬间受宠若惊，心里又紧张又局促，耳根悄悄泛红。他从来没和这般温柔精致的城里姐姐近距离说话，一时间手足无措，脚步都微微僵硬。
他小心翼翼侧过头，尽量放轻语气，带着山里少年独有的质朴腼腆，小声应答：“嗯，姐，我今年十四了。”
这位姐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柔，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亲和。
一身简约的休闲穿搭，干净大方，没有演出时的华丽张扬，多了几分温柔接地气的感觉。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微风拂过，发丝轻扬，气质温婉动人。
她看着少年拘谨腼腆的模样，笑得愈发温和，随口闲聊问道：“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啊！
你啷个没在学校上学，反而在家帮忙干这些农活杂事？”
这句话轻轻落在耳边，瞬间戳中了王泽心底最柔软的遗憾。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随即又很快平复，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道出自己的处境，质朴又真诚。
“家里条件不好，没得办法。
老汉走得早，屋头只有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姐姐又在外头打工，没人撑起家。
读书要花钱，屋头负担不起，我就干脆辍学回来了，在家守到老人，做点农活补贴屋头。”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卖惨，没有抱怨，只是坦然陈述自己的命运与处境。小小年纪，早已尝遍生活疾苦，看透人间不易。
大姐姐听着，眼底瞬间掠过几分心疼与惋惜，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小就懂事顾家，真是难为你了！
别的同龄人还在校园无忧无虑读书玩耍，你却早早出来扛生活了。”
简单一句体谅的话，瞬间让王泽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他辍学在家、无所事事，没人知晓他的无奈与遗憾，没人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眼前的大姐姐，压下心底的局促，主动追问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问题，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对出路的渴望。
“姐，我想问下你们，你们这个乐队演出，好不好学哦？
要啥子条件才能学？学这个能不能赚钱？”
这是他近日来最大的心事，也是最迫切的期盼。
辍学在家，终日放牛务农，日复一日枯燥乏味，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深山，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想学一门手艺，找一条出路，走出大山，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养家。
大姐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耐心解答：“学这些不难，主要看个人悟性和肯不肯吃苦。
我们乐队有乐器、演唱、舞蹈、表演好多品类，零基础也能慢慢学。”
她顿了顿，如实说道：“赚钱肯定是能赚钱的，红白喜事、商业演出都有活接，一场下来收入比乡下务农稳得多。
但是前期要投入时间学费，还要反复练习打磨手艺，没有捷径可走。”
王泽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眼里的光亮越来越盛，心底的憧憬愈发浓烈。
他继续追着打听城里的生活、学艺的细节、入行的要求，问题细碎又真诚。姐姐也耐心十足，一路边走边解答，温和又细致。
短短一段山路的同行，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王泽紧绷的心情彻底放松，拘谨褪去，眼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全新出路的渴望。
大山困住了他的脚步，却困不住一颗少年不甘平庸、渴望闯荡的心。
一路闲聊一路赶路，不知不觉便回到了葬礼现场。
抵达目的地后，所有人瞬间投入各自的忙碌之中，搬设备、调试音响、整理道具、彩排磨合，节奏紧凑忙碌。两人也各自分开，没有多余的闲聊时间。
接下来的大半天，葬礼愈发热闹隆重。
川渝乡下的白事，最讲究人情热闹，意在送别逝者、慰藉亲人。远近亲友、邻里乡党一波接一波赶来吊唁，上香跪拜、慰问家属、随礼帮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王泽依旧守在现场，不停忙活琐事。看似忙碌，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隐秘的期盼。
他牢牢记得，逝者的娘家是叁汇场的，林冬梅的家也是其亲戚。按照习俗，娘家的亲友晚上都会过来做夜吊唁。
他心里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能在这里再见一次林冬梅。
不求寒暄，不问过往，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算圆满。
他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望向路口，静静等候。
从傍晚等到深夜，天色彻底暗沉，夜色笼罩山野，周遭灯火次第亮起，依旧迟迟不见叁会场亲友的身影。
直到夜里九点多，远处才传来阵阵人声、脚步声，那波姗姗来迟的娘家吊唁队伍，终于抵达了现场。
王泽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搜寻、扫视，心也跟着微微提起。
可从头到尾，穿梭往来的人群里，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唯有林冬梅的母亲，夹杂在队伍之中，面容沉静，随着众人上香吊唁、行礼致意。
一瞬间，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落空。
说不清是失落，是坦然，还是释然。
或许，命运本就是如此，有缘相识相爱，无缘相守相伴，连偶然偶遇的缘分，都已然耗尽。
他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细碎的情绪，重新低头忙活手中的琐事，再也没有张望。
川渝白事，素来有“坐夜”的习俗，这是当地流传已久的老规矩。
所谓坐夜，就是逝者下葬前一晚，亲友晚辈通宵守灵，彻夜陪伴逝者，香火不能断绝，灯火不能熄灭，既是尽孝道、送逝者最后一程，也是陪伴家属、慰藉哀思。
对于请来帮忙的乡人而言，便是实打实的“硬座通宵”，一夜无眠，全程坚守。
夜里十点整，调试完毕的乐队正式开场演出。
巨大的中低音音响轰然响起，声响传遍整个村落。架子鼓、电子琴、萨克斯等各类乐器同步奏响，节奏热烈，气场十足。
舞台搭建在庭院中央，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流行歌曲、经典老歌、民俗舞蹈、趣味小品、惊险杂技、神奇魔术，各类节目轮番登场，花样繁多、精彩纷呈。
除此之外，还有极具地方特色的哭丧节目，演员声情并茂、真情演绎，悲戚的唱腔直击人心，瞬间带动全场肃穆哀思的氛围，引得不少长辈悄悄落泪。
整场演出动静相宜、悲喜交织，驱散了深夜的冷清，冲淡了离别的哀伤，让漫长枯燥的守夜时光，多了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夜色渐深，山野寂静，庭院里的歌声、笑声、乐曲声久久回荡，通宵热闹不息。
王泽和一众帮忙的乡人、至亲，全程坚守在灵堂旁，守着香火、陪着家属，静静熬过长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天光穿透夜色，漫长的一夜终于落幕。
天光大亮，众人齐心协力，举行最后的下葬仪式，送逝者入土为安。
一场隆重的告别，圆满落幕。
前来吊唁的宾客、远道而来的亲友，在仪式结束后纷纷道别，陆续返程离去。
喧嚣热闹尽数褪去，偌大的庭院瞬间冷清下来，满地狼藉，只剩零碎杂物、废弃碗筷、散落纸屑。
大部分人都散去了，唯有王泽这些全程帮忙打杂、打理琐事的乡人，依旧留了下来。
按照乡下规矩，最后需要统一归还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彻底清扫庭院卫生、清理垃圾杂物，收拾妥当后，吃一顿首尾答谢宴，整场丧事才算彻底结束。
昨夜热闹整场的乐队，在凌晨演出结束、收拾完道具设备后，便早早准备启程回城。
就在乐队众人登车、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昨晚和王泽一路闲聊的温柔姐姐，特意从人群中找到了他。
她走到王泽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质朴懂事、眼里满是期盼的山村少年，主动轻声问道：
“小弟弟，我看你昨晚一直打听学艺的事，你想不想进城？想不想正经学一门乐器，加入我们乐队？”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王泽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抬起头，眼里满是光亮，连忙认真倾听。
大姐姐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继续耐心叮嘱，清晰真切：
“你要是真心想学、愿意吃苦，就可以抽空去县城文化馆问问，那边有专业的老师授课，零基础可以从头学。”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学艺没有那么容易，学习周期长，需要耐心坚持。
而且学费不算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要考虑好屋头的经济情况，千万不要冲动。”
字字句句，真诚恳切，既是提点，也是机会。
这是十四岁的王泽，第一次触碰到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
站在晨光熹微的庭院里，看着渐行渐远的乐队车辆，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少年心底的迷茫渐渐散去。
一颗想要进城学艺、闯荡打拼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
初夏的天气最是多变，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烈日当头，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头顶的乌云便层层堆叠、快速聚拢。
狂风卷着燥热的山风呼啸而过，树叶乱颤，尘土飞扬，天地间瞬间暗沉下来。
“糟了，要下大雨了！”王贵虎抬头望着黑压压的天际，语气焦急。
两人都没带雨具，前后皆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无处避雨。只能下意识加快脚步，踩着崎岖泥泞的山路奋力前行，试图赶在大雨倾盆前赶回村里。
可天公不作美，两人刚翻过两道山梁，豆大的雨点便密密麻麻砸落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小雨，转瞬便化作倾盆大雨，噼里啪啦砸在树叶、泥土和两人的身上。山间瞬间雨雾弥漫，视线被彻底遮挡，远处的山林、田地尽数模糊一片。
狂风裹挟着暴雨肆虐，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两人的头发、衣服便被彻底浸透。贴身的衣物紧紧黏在身上，冰凉的雨水顺着发梢、脸颊、脖颈不停滑落，浑身冰冷刺骨。
山路本就崎岖狭窄，被雨水一淋，更是湿滑泥泞，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鞋底沾满厚重的黄泥，沉重无比。
两人不敢有丝毫停歇，低着头、弓着背，顶着狂风暴雨深一脚浅一脚地赶路。山野间只剩下雨声、风声，还有两人急促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
一路艰难跋涉，等跌跌撞撞赶回茶园坪的时候，两人早已浑身湿透，彻彻底底成了落汤鸡。头发滴水，衣裤沾满黄泥，狼狈不堪，浑身又冷又累，双腿酸胀发麻。
顾不上擦拭雨水、更换衣物，两人稍作喘息，便匆匆赶往逝者家中帮忙。
乡下办丧事，讲究的是邻里相助、众人忙活。
但凡村里有人离世，周边邻里、亲友都会主动赶来搭把手，各司其职、分工协作，把丧事办得妥帖周全。
灵堂早已搭建妥当，肃穆的白幡随风轻晃，哀乐低低回旋，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香烛味，与肃穆的哀思气息。
正式葬礼当天下午，前来吊唁的亲友陆续抵达。
帮忙的亲朋好友穿梭忙碌，搬桌椅、摆碗筷、备食材、守灵位，一切有条不紊。
王泽年纪虽小，却格外懂事勤快，早已投入忙碌之中。搬板凳、端茶水、递香烟、接礼等力所能及的杂活全都主动包揽，一刻不停，任劳任怨。
从午后到傍晚，来来往往的宾客络绎不绝，琐事繁杂琐碎，他始终忙前忙后。
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统筹整场丧事大小事务、安排所有人分工的堂姐夫秦权。
高声招呼着在场帮忙的人：“年轻力壮的都过来，跟着去平桥道班搬设备。城里来的演出乐队设备到了，赶紧去接应！”
在场的年轻小伙闻声，纷纷应声起身，王泽和王贵虎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跟着众人一同动身。
一行人浩浩荡荡赶往平桥道班，刚抵达路口。便看见一辆崭新的白色商务面包车，稳稳停在路边。
车身干净整洁，是山里极少能见到的精致模样。
紧接着，车门缓缓打开，一行人陆续下车。
这是王泽第一次近距离见到专业的乡村演出乐队，目光下意识便看了过去，心底忍不住生出几分惊叹。
下车的几位大姐姐，她们个个生得清秀漂亮，气质温婉大方。
不同于乡下姑娘的质朴粗糙，她们是实打实的城里姑娘。精心化着淡雅精致的妆容，眉眼灵动，唇色温润，长发梳理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杂乱。
身上穿着的衣裙，剪裁得体，线条流畅，衬得身姿窈窕匀称，体态婀娜。
平日里在山里见惯了素面朝天、衣着朴素的乡人，骤然见到这般光鲜亮丽、气质出众的姑娘，只觉得眼前一亮。
她们步履轻盈，走路身姿挺拔、摇曳生姿，一举一动都透着城里人的精致优雅。
同行的几位男士也是格外精神，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洁体面。
一行人站在路边，气质出众、光鲜耀眼，浑身透着从容富足的气息。
反观王泽一行人，浑身是尚未干透的水渍黄泥，衣着朴素老旧，裤脚沾满泥点，头发凌乱狼狈，皮肤是常年日晒雨淋的黝黑粗糙。
两拨人遥遥相对，反差格外鲜明。
一瞬间，浓烈的自卑猛地涌上王泽的心头。
他下意识低下头，局促地攥紧了手心，只觉得自己一行人灰头土脸、土气十足，像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卑微又窘迫，格格不入。
这种贫富差距、城乡落差带来的冲击，直白又刺眼，狠狠戳中了少年敏感的心事。
只是这份自卑，转瞬即逝。
他很快收敛了纷乱的情绪，暗暗摇了摇头，压下心底的局促与难堪。出身无法选择，境遇皆是注定，自卑怯懦毫无用处，与其纠结落差，不如踏实做事。
和身边的王贵虎对视一眼，两人默契上前，弯腰抬起一只厚重的设备木箱，稳稳扛在肩头，跟着队伍稳步往葬礼现场走去。
设备箱格外沉重，压得肩膀微微发酸，两人咬紧牙关，脚步稳稳当当，不敢有丝毫晃动，小心翼翼往前赶路。
山路崎岖颠簸，众人一路沉默赶路，专心赶路搬设备。
让王泽万万没想到的是，队伍行进途中，一位方才下车的漂亮大姐姐主动放慢脚步，走到了他的身边，轻声开口搭话。
“小弟弟，看着你年纪不大，才十几岁吧？这么能干，还来帮忙搬重东西。”
大姐姐的声音温柔清甜，带着城里人的温和善意。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轻视，也没有嫌弃他满身泥污的狼狈模样。
王泽瞬间受宠若惊，心里又紧张又局促，耳根悄悄泛红。他从来没和这般温柔精致的城里姐姐近距离说话，一时间手足无措，脚步都微微僵硬。
他小心翼翼侧过头，尽量放轻语气，带着山里少年独有的质朴腼腆，小声应答：“嗯，姐，我今年十四了。”
这位姐姐约莫二十出头，眉眼温柔，笑起来眉眼弯弯，格外亲和。
一身简约的休闲穿搭，干净大方，没有演出时的华丽张扬，多了几分温柔接地气的感觉。长发随意披在肩头，微风拂过，发丝轻扬，气质温婉动人。
她看着少年拘谨腼腆的模样，笑得愈发温和，随口闲聊问道：“十四岁，正是读书的年纪啊！
你啷个没在学校上学，反而在家帮忙干这些农活杂事？”
这句话轻轻落在耳边，瞬间戳中了王泽心底最柔软的遗憾。
他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落寞，随即又很快平复，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半分遮掩，坦然道出自己的处境，质朴又真诚。
“家里条件不好，没得办法。
老汉走得早，屋头只有爷爷奶奶，身体也不好。姐姐又在外头打工，没人撑起家。
读书要花钱，屋头负担不起，我就干脆辍学回来了，在家守到老人，做点农活补贴屋头。”
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卖惨，没有抱怨，只是坦然陈述自己的命运与处境。小小年纪，早已尝遍生活疾苦，看透人间不易。
大姐姐听着，眼底瞬间掠过几分心疼与惋惜，轻轻叹了口气：“这么小就懂事顾家，真是难为你了！
别的同龄人还在校园无忧无虑读书玩耍，你却早早出来扛生活了。”
简单一句体谅的话，瞬间让王泽心底涌上一股暖意。
这么久以来，所有人都只看到他辍学在家、无所事事，没人知晓他的无奈与遗憾，没人体谅他的身不由己。
他鼓起勇气，抬头看向眼前的大姐姐，压下心底的局促，主动追问起自己心心念念的问题，眼里满是对未来的期盼、对出路的渴望。
“姐，我想问下你们，你们这个乐队演出，好不好学哦？
要啥子条件才能学？学这个能不能赚钱？”
这是他近日来最大的心事，也是最迫切的期盼。
辍学在家，终日放牛务农，日复一日枯燥乏味，一眼就能望到头。
他不甘心一辈子困在深山，不甘心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只想学一门手艺，找一条出路，走出大山，靠自己的双手赚钱养家。
大姐姐闻言，微微一愣，随即了然一笑，耐心解答：“学这些不难，主要看个人悟性和肯不肯吃苦。
我们乐队有乐器、演唱、舞蹈、表演好多品类，零基础也能慢慢学。”
她顿了顿，如实说道：“赚钱肯定是能赚钱的，红白喜事、商业演出都有活接，一场下来收入比乡下务农稳得多。
但是前期要投入时间学费，还要反复练习打磨手艺，没有捷径可走。”
王泽听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眼里的光亮越来越盛，心底的憧憬愈发浓烈。
他继续追着打听城里的生活、学艺的细节、入行的要求，问题细碎又真诚。姐姐也耐心十足，一路边走边解答，温和又细致。
短短一段山路的同行，两人渐渐熟络起来。
王泽紧绷的心情彻底放松，拘谨褪去，眼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对全新出路的渴望。
大山困住了他的脚步，却困不住一颗少年不甘平庸、渴望闯荡的心。
一路闲聊一路赶路，不知不觉便回到了葬礼现场。
抵达目的地后，所有人瞬间投入各自的忙碌之中，搬设备、调试音响、整理道具、彩排磨合，节奏紧凑忙碌。两人也各自分开，没有多余的闲聊时间。
接下来的大半天，葬礼愈发热闹隆重。
川渝乡下的白事，最讲究人情热闹，意在送别逝者、慰藉亲人。远近亲友、邻里乡党一波接一波赶来吊唁，上香跪拜、慰问家属、随礼帮忙，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王泽依旧守在现场，不停忙活琐事。看似忙碌，心底却始终藏着一份隐秘的期盼。
他牢牢记得，逝者的娘家是叁汇场的，林冬梅的家也是其亲戚。按照习俗，娘家的亲友晚上都会过来做夜吊唁。
他心里悄悄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或许，能在这里再见一次林冬梅。
不求寒暄，不问过往，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也算圆满。
他一边干活，一边时不时望向路口，静静等候。
从傍晚等到深夜，天色彻底暗沉，夜色笼罩山野，周遭灯火次第亮起，依旧迟迟不见叁会场亲友的身影。
直到夜里九点多，远处才传来阵阵人声、脚步声，那波姗姗来迟的娘家吊唁队伍，终于抵达了现场。
王泽下意识抬眼望去，目光快速在人群中搜寻、扫视，心也跟着微微提起。
可从头到尾，穿梭往来的人群里，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唯有林冬梅的母亲，夹杂在队伍之中，面容沉静，随着众人上香吊唁、行礼致意。
一瞬间，心底那点残存的期待，彻底落空。
说不清是失落，是坦然，还是释然。
或许，命运本就是如此，有缘相识相爱，无缘相守相伴，连偶然偶遇的缘分，都已然耗尽。
他轻轻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细碎的情绪，重新低头忙活手中的琐事，再也没有张望。
川渝白事，素来有“坐夜”的习俗，这是当地流传已久的老规矩。
所谓坐夜，就是逝者下葬前一晚，亲友晚辈通宵守灵，彻夜陪伴逝者，香火不能断绝，灯火不能熄灭，既是尽孝道、送逝者最后一程，也是陪伴家属、慰藉哀思。
对于请来帮忙的乡人而言，便是实打实的“硬座通宵”，一夜无眠，全程坚守。
夜里十点整，调试完毕的乐队正式开场演出。
巨大的中低音音响轰然响起，声响传遍整个村落。架子鼓、电子琴、萨克斯等各类乐器同步奏响，节奏热烈，气场十足。
舞台搭建在庭院中央，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流行歌曲、经典老歌、民俗舞蹈、趣味小品、惊险杂技、神奇魔术，各类节目轮番登场，花样繁多、精彩纷呈。
除此之外，还有极具地方特色的哭丧节目，演员声情并茂、真情演绎，悲戚的唱腔直击人心，瞬间带动全场肃穆哀思的氛围，引得不少长辈悄悄落泪。
整场演出动静相宜、悲喜交织，驱散了深夜的冷清，冲淡了离别的哀伤，让漫长枯燥的守夜时光，多了几分热闹与烟火气。
夜色渐深，山野寂静，庭院里的歌声、笑声、乐曲声久久回荡，通宵热闹不息。
王泽和一众帮忙的乡人、至亲，全程坚守在灵堂旁，守着香火、陪着家属，静静熬过长夜。
天边泛起鱼肚白，破晓天光穿透夜色，漫长的一夜终于落幕。
天光大亮，众人齐心协力，举行最后的下葬仪式，送逝者入土为安。
一场隆重的告别，圆满落幕。
前来吊唁的宾客、远道而来的亲友，在仪式结束后纷纷道别，陆续返程离去。
喧嚣热闹尽数褪去，偌大的庭院瞬间冷清下来，满地狼藉，只剩零碎杂物、废弃碗筷、散落纸屑。
大部分人都散去了，唯有王泽这些全程帮忙打杂、打理琐事的乡人，依旧留了下来。
按照乡下规矩，最后需要统一归还借来的桌椅板凳、锅碗瓢盆，彻底清扫庭院卫生、清理垃圾杂物，收拾妥当后，吃一顿首尾答谢宴，整场丧事才算彻底结束。
昨夜热闹整场的乐队，在凌晨演出结束、收拾完道具设备后，便早早准备启程回城。
就在乐队众人登车、即将离开的那一刻，昨晚和王泽一路闲聊的温柔姐姐，特意从人群中找到了他。
她走到王泽面前，看着眼前这个质朴懂事、眼里满是期盼的山村少年，主动轻声问道：
“小弟弟，我看你昨晚一直打听学艺的事，你想不想进城？想不想正经学一门乐器，加入我们乐队？”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王泽心头猛地一跳，瞬间抬起头，眼里满是光亮，连忙认真倾听。
大姐姐看着他满眼期待的模样，继续耐心叮嘱，清晰真切：
“你要是真心想学、愿意吃苦，就可以抽空去县城文化馆问问，那边有专业的老师授课，零基础可以从头学。”
“不过我提前跟你说清楚，学艺没有那么容易，学习周期长，需要耐心坚持。
而且学费不算便宜，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要考虑好屋头的经济情况，千万不要冲动。”
字字句句，真诚恳切，既是提点，也是机会。
这是十四岁的王泽，第一次触碰到走出大山、改变命运的机会。
站在晨光熹微的庭院里，看着渐行渐远的乐队车辆，望着远方连绵不绝的群山，少年心底的迷茫渐渐散去。
一颗想要进城学艺、闯荡打拼的种子，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