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装大佬被霸道皇帝掳走当宠妃 第51章 再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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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三刻，天色仍是墨蓝，仅东方天际透出一线白昼。养心殿的宫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颀长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步入，明黄色的龙袍几乎融于殿内未灭的烛光。
执言缓步走近床榻，脚步落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帐幔半垂，透过缝隙，他看见虞晓蜷缩在锦被中，睡得似乎并不安稳。被角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在胸前，裹得严严实实，可一双雪白的小腿却露在外面，零星未褪的淤青与未愈的细小伤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虞晓枕畔。那一小块湿成深暗的颜色，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心伤。再看向她的脸，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依稀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这……是哭了一夜吗？”看着虞晓楚楚可怜的模样，执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昨夜虞晓那般主动迎合，眼波流转处风情万千，对自己一片痴心。可自己却因那莫名的愧疚，硬生生推开了。“她该是多委屈，多难堪，才会独自在这龙榻上，哭湿了枕头？”
他俯下身，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拾起滑落的被角，小心翼翼地将他露在外面的双腿盖好，又仔细掖了掖被沿。指尖无意间擦过虞晓脚踝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带着一丝极淡、却饱含复杂情绪的“歉意”。他最后看了虞晓一眼，轻轻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踱步离去，将那方渐渐被晨光浸润的天地，留给了榻上“熟睡”的人。
殿门再次无声合拢。
直到这时，龙床上那具“熟睡”的身躯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虞晓缓缓坐起，背脊挺直，脸上再无半分睡意惺忪。
养心殿这一夜，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刻意的试探，而是毫无防备的沉睡——在执言这样敏锐的人面前，任何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姿态，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因此，从昨日被他“安顿”在此，借浣洗之名屏退宫人后，他便未曾合眼。彻夜，他只是和衣静立在寝殿深处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目光穿透窗棂，牢牢锁着远处上书房方向。
他在等。
直到寅时初，那片属于帝王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稳定的灯火。
他立刻转身，无声而迅速地回到龙床边。时间紧迫，每一步都需精确：端起案上浣洗未及倒掉的清水，指尖蘸取，均匀地、克制地浸湿袖枕一角——不能太多，像是一场压抑的痛哭；也不能太少，失了真实。再用微湿的指尖，轻点在自己眼角，模拟泪痕干涸后的痕迹。
最后，他撩起寝衣下摆，故意将小腿暴露在烛光最容易照见的角度，那些刻意保留的淤痕，便成了无声的控诉。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躺下，调整呼吸至平稳绵长，将自己重新“嵌入”那个伤心疲惫、于龙床上哭泣至不知不觉睡去的“柔妃”角色里。
从执言推门而入的刹那，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呼吸，甚至目光的落点，都在虞晓高度紧绷的感知之中。执言指尖触及脚踝时，他甚至能模拟出沉睡中肌肤无意识的微颤。
现在，虞晓悄然移至窗边，透过缝隙目送那抹明黄色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通往朝堂方向的宫道尽头，才将胸中那口提了整夜的气，缓缓地、无声地吐出。
危机暂解，这凶险诡谲的帝王寝殿，一刻也不宜多留。
他迅速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正要悄声离开，目光却蓦地定住——
正殿门外，以首领太监为首，一行内侍正静默垂手而立，他们身后，是数口沉甸甸、贴着封条的朱漆箱笼，不知装了何物。众人气息屏敛，姿态恭谨，显然已等候多时，只待内里“醒转”或传唤。
虞晓心头一凛。这么多人候在门口，绝非偶然，必是执言离去前特意吩咐。皇帝前脚刚走，自己后脚便急着“逃”出养心殿，落在这些耳目眼中，未免显得刻意心虚，与昨夜“伤心疲惫、眷恋龙榻”的姿态截然相悖，极易惹人生疑。
也罢。既然皇帝已去上朝，门口这些人没有得到明确旨意前，绝不敢贸然闯入惊扰。此处虽险，眼下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所在——一个合乎情理的、伤心妃嫔贪恋帝王气息、倦极沉睡的所在。
刻意而为的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不如以静制动。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回那巨大的龙床边，和衣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次，紧绷了整夜的心神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沼，挣扎间，骤然撞见一道闪电射穿前胸——竟是执言的黄金箭！
“不——！”
虞晓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惊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他大口喘息着，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光滑冰凉的锦缎，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中挣脱，意识到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抬手按住兀自剧跳的太阳穴，抬眼望向雕花木窗。窗外已是天光大明。
看日头，该是巳时了。
“柔妃娘娘？”殿外传来一声谨慎而恭敬的询问，是那位首领太监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显浑浊的沙哑。
虞晓眸光一凝。他们竟然还在外面守着，从凌晨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时辰。这般耐心与恭谨，若非御前极得脸、又深谙规矩，绝难做到。
心下思绪飞转，身体已先行动作。他稳了稳呼吸，敛去所有惊悸神色，赤足踏下龙榻冰凉的地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衣，缓缓走向正殿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
宫门被他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明亮的日光迫不及待地涌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门外，太监首领与一众内侍保持着垂手躬身的姿势，仿佛一尊尊沉默的雕塑。听到门响，太监首领率先抬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立刻堆起恭顺的笑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却如鹰隼般飞快地扫过虞晓全身，随即又温顺地垂下。
“奴才恭请柔妃娘娘万福金安！”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滑溜圆润的调子。他率先跪下，身后一众太监也随之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
虞晓的目光落在那老太监佝偻却稳如磐石的背影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紫色的太监服制显示其品级不低。虽年逾花甲，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浸润到骨子里的谨慎与精明，却让人无法忽视。
“起吧。”虞晓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特有的微哑，语气平静无波，“有劳公公久候。请问您是？”
谁知这一个“您”字，竟让老太监浑身一颤，慌忙躬身摆手，连声道：“折煞奴才了！折煞奴才了！您是主子，老奴是奴才，天地之别，万万当不起娘娘尊称！奴才贱名五重，娘娘直呼便是，直呼便是！”他惶恐万分，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虞晓见他如此，便从善如流，微笑道：“五重公公在此等候，是有要事？”
五重这才稳了稳心神，指着廊下那排朱漆箱笼，恭敬道：“回娘娘，是陛下旨意。命奴才备齐了娘娘日常起居的一应物事，待您醒来，便为您更换布置。”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说，此处……便是娘娘暂居之所。”
此话一出，虞晓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暂居？看这架势，执言竟是打算将他“安置”在养心殿了？这是恩宠，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与掌控？
就在这思虑间，虞晓警觉地发现：垂首恭立的五重说完话后，扫过似不经意、实则锐利如针的一瞥，像是在窥探自己的反应。
能在深宫熬到首领太监之位，这五重，必将“察言观色”的本事刻进了骨髓。更何况，这初识的老太监不知根系，背后究竟缠绕着哪一方势力，深不见底。在他面前哪怕有一丝疏漏，都可能带来致命的风险。
心念于刹那电转，激流暗涌。若执意拒绝皇帝的“恩赐”，那无疑是自曝其短，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标签亲手贴在自己额上。与执言日日相对诚然是行走于万丈悬丝，但若连这第一关的试探都扛不过，露出丝毫怯懦与“不坦荡”，便等于主动将咽喉送到更隐蔽的刀锋之下。
权衡利弊，只在呼吸之间。
思及此，虞晓面上所有因惊悸而生的细微紧绷，瞬间消融殆尽，化为一片浸润着受宠若惊与柔顺依从的宁静。他微微垂颈，声音恭谨得无可指摘：“陛下隆恩体恤，眷顾至此，实令本宫惶恐。”
他略顿，仿佛只是女子在思量闺阁琐事，语气流转自然，不着痕迹：“只是，有些用惯了的旧物，却是顺手。还请公公行个方便，容本宫回去稍作整理，拾掇停当，再过来安心安置。”
五重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舒展，露出恭顺笑容，躬身道：“娘娘思虑周全，原该如此。奴才遵命！”
虞晓含笑退回殿内，稍作梳洗后缓步而出。
“轿辇已备好，恭送娘娘回宫。”五重侧身让开，动作流畅自然，身后太监亦齐刷刷躬身。
虞晓微微颔首，保持着从容的步履，从他们让出的通道中缓缓走过。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这短暂的回宫，是风暴眼中稀缺的宁静，也是下一次更激烈博弈开始前，最后的布子时机。
养心殿这个地狱级别的“副本”，他已别无选择，唯有闯过这一条路。
……
回到淑华宫，周业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廊下等候，一见虞晓身影，立刻疾步迎上，躬身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娘娘，昨夜……可还顺遂？”
虞晓步履未停，只微微侧目，用眼风扫过身后——那些从养心殿跟来的侍从，果然都极有分寸地停在了宫门之外，垂首静立。他这才摇了摇头，示意无碍，随即问道：“沉香如何了？”
“奴才已安排了最妥帖可靠的人日夜看护，汤药饮食皆由心腹经手，娘娘放心。”周业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声音依旧低沉，“只是今晨归来，听闻娘娘被陛下带入养心殿……实在心忧如焚。”
“无妨，”虞晓走到庭中那架孤零零的秋千旁，指尖拂过沁着秋寒的铁索，触感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只是恐怕这几日，都少不得要在那边周旋了。”
周业闻听此言，脸色又白了一分，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惶：“娘娘……那龙潭虎穴，岂可久居？陛下他……”
虞晓抬手，止住了周业未尽的忧惧。他的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波澜的力量：“陛下心思，自是深不可测。但忧虑过甚，反倒自乱阵脚。”他松开铁索，“局面虽险，尚未到绝境。见机行事，总能寻到转圜之机。”
他目光投向远处宫墙的飞檐，话锋忽然一转：“文涧之……可有消息了？”
周业面色一黯，摇头道：“奴才已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暗线，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此人，如同人间蒸发。有线索说，约莫一个月前，他便不再于任何医馆露面坐诊了。”
“一个月前？”虞晓的眉头倏然蹙紧，时间线在脑中飞快串联——“若按时间推测……”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意。
随即，他截断了话头：“罢了。既是如此……便不必再大费周章去‘寻’他了。”
他转过身，秋日的阳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寒星。“恰好，”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本宫也该去‘拜会’一位故人了。”
周业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后，旋即取来那件墨色滚金边的锦袍，仔细为他披上。厚重的织物隔绝了微凉的秋风，也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备轿，”虞晓理了理袖口，吐出三个字，字字如冰珠落地，“去天牢。”
执言缓步走近床榻，脚步落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床上的人。帐幔半垂，透过缝隙，他看见虞晓蜷缩在锦被中，睡得似乎并不安稳。被角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在胸前，裹得严严实实，可一双雪白的小腿却露在外面，零星未褪的淤青与未愈的细小伤痕在烛光下清晰可辨。
他的目光上移，落在虞晓枕畔。那一小块湿成深暗的颜色，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心伤。再看向她的脸，眼睫湿漉漉地黏在一起，眼角依稀残留着干涸的泪痕。
“这……是哭了一夜吗？”看着虞晓楚楚可怜的模样，执言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昨夜虞晓那般主动迎合，眼波流转处风情万千，对自己一片痴心。可自己却因那莫名的愧疚，硬生生推开了。“她该是多委屈，多难堪，才会独自在这龙榻上，哭湿了枕头？”
他俯下身，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柔，拾起滑落的被角，小心翼翼地将他露在外面的双腿盖好，又仔细掖了掖被沿。指尖无意间擦过虞晓脚踝冰凉的皮肤，那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带着一丝极淡、却饱含复杂情绪的“歉意”。他最后看了虞晓一眼，轻轻转身，如来时一般，悄然踱步离去，将那方渐渐被晨光浸润的天地，留给了榻上“熟睡”的人。
殿门再次无声合拢。
直到这时，龙床上那具“熟睡”的身躯绷紧的线条骤然松弛。虞晓缓缓坐起，背脊挺直，脸上再无半分睡意惺忪。
养心殿这一夜，无异于在万丈深渊之上走钢丝。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刻意的试探，而是毫无防备的沉睡——在执言这样敏锐的人面前，任何梦中无意识的呓语、姿态，都可能成为致命的破绽。
因此，从昨日被他“安顿”在此，借浣洗之名屏退宫人后，他便未曾合眼。彻夜，他只是和衣静立在寝殿深处那扇巨大的雕花木窗前，如同一尊没有温度的玉雕，目光穿透窗棂，牢牢锁着远处上书房方向。
他在等。
直到寅时初，那片属于帝王的黑暗里亮起了一点稳定的灯火。
他立刻转身，无声而迅速地回到龙床边。时间紧迫，每一步都需精确：端起案上浣洗未及倒掉的清水，指尖蘸取，均匀地、克制地浸湿袖枕一角——不能太多，像是一场压抑的痛哭；也不能太少，失了真实。再用微湿的指尖，轻点在自己眼角，模拟泪痕干涸后的痕迹。
最后，他撩起寝衣下摆，故意将小腿暴露在烛光最容易照见的角度，那些刻意保留的淤痕，便成了无声的控诉。
做完这一切，他迅速躺下，调整呼吸至平稳绵长，将自己重新“嵌入”那个伤心疲惫、于龙床上哭泣至不知不觉睡去的“柔妃”角色里。
从执言推门而入的刹那，到他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呼吸，甚至目光的落点，都在虞晓高度紧绷的感知之中。执言指尖触及脚踝时，他甚至能模拟出沉睡中肌肤无意识的微颤。
现在，虞晓悄然移至窗边，透过缝隙目送那抹明黄色身影穿过庭院，消失在通往朝堂方向的宫道尽头，才将胸中那口提了整夜的气，缓缓地、无声地吐出。
危机暂解，这凶险诡谲的帝王寝殿，一刻也不宜多留。
他迅速理了理微皱的衣襟，正要悄声离开，目光却蓦地定住——
正殿门外，以首领太监为首，一行内侍正静默垂手而立，他们身后，是数口沉甸甸、贴着封条的朱漆箱笼，不知装了何物。众人气息屏敛，姿态恭谨，显然已等候多时，只待内里“醒转”或传唤。
虞晓心头一凛。这么多人候在门口，绝非偶然，必是执言离去前特意吩咐。皇帝前脚刚走，自己后脚便急着“逃”出养心殿，落在这些耳目眼中，未免显得刻意心虚，与昨夜“伤心疲惫、眷恋龙榻”的姿态截然相悖，极易惹人生疑。
也罢。既然皇帝已去上朝，门口这些人没有得到明确旨意前，绝不敢贸然闯入惊扰。此处虽险，眼下反而成了最“安全”的所在——一个合乎情理的、伤心妃嫔贪恋帝王气息、倦极沉睡的所在。
刻意而为的破绽，才是最大的破绽。不如以静制动。
他不再犹豫，转身走回那巨大的龙床边，和衣重新躺了回去。
这一次，紧绷了整夜的心神骤然松弛，强烈的疲惫如潮水般席卷而来。
意识很快沉入一片混沌的泥沼，挣扎间，骤然撞见一道闪电射穿前胸——竟是执言的黄金箭！
“不——！”
虞晓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喉间逸出一声短促破碎的惊叫，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薄的寝衣。他大口喘息着，指尖死死攥住身下光滑冰凉的锦缎，瞳孔涣散，好一会儿才从那种濒死的窒息感中挣脱，意识到那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噩梦。
他抬手按住兀自剧跳的太阳穴，抬眼望向雕花木窗。窗外已是天光大明。
看日头，该是巳时了。
“柔妃娘娘？”殿外传来一声谨慎而恭敬的询问，是那位首领太监的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略显浑浊的沙哑。
虞晓眸光一凝。他们竟然还在外面守着，从凌晨到现在，已过了两个多时辰。这般耐心与恭谨，若非御前极得脸、又深谙规矩，绝难做到。
心下思绪飞转，身体已先行动作。他稳了稳呼吸，敛去所有惊悸神色，赤足踏下龙榻冰凉的地面，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寝衣，缓缓走向正殿那两扇沉重的宫门。
“吱呀——”
宫门被他从内拉开一道缝隙，明亮的日光迫不及待地涌入，晃得他微微眯了眯眼。
门外，太监首领与一众内侍保持着垂手躬身的姿势，仿佛一尊尊沉默的雕塑。听到门响，太监首领率先抬头，沟壑纵横的老脸上立刻堆起恭顺的笑容，那双看似浑浊的眼睛在抬起的瞬间，却如鹰隼般飞快地扫过虞晓全身，随即又温顺地垂下。
“奴才恭请柔妃娘娘万福金安！”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宫中老人特有的、滑溜圆润的调子。他率先跪下，身后一众太监也随之齐刷刷跪倒，动作整齐划一。
虞晓的目光落在那老太监佝偻却稳如磐石的背影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紫色的太监服制显示其品级不低。虽年逾花甲，那份经年累月沉淀出的、浸润到骨子里的谨慎与精明，却让人无法忽视。
“起吧。”虞晓的声音带着刚醒不久特有的微哑，语气平静无波，“有劳公公久候。请问您是？”
谁知这一个“您”字，竟让老太监浑身一颤，慌忙躬身摆手，连声道：“折煞奴才了！折煞奴才了！您是主子，老奴是奴才，天地之别，万万当不起娘娘尊称！奴才贱名五重，娘娘直呼便是，直呼便是！”他惶恐万分，额角都渗出了细汗。
虞晓见他如此，便从善如流，微笑道：“五重公公在此等候，是有要事？”
五重这才稳了稳心神，指着廊下那排朱漆箱笼，恭敬道：“回娘娘，是陛下旨意。命奴才备齐了娘娘日常起居的一应物事，待您醒来，便为您更换布置。”他顿了顿，补充道，“陛下说，此处……便是娘娘暂居之所。”
此话一出，虞晓只觉得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重锤击中。暂居？看这架势，执言竟是打算将他“安置”在养心殿了？这是恩宠，是补偿？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软禁与掌控？
就在这思虑间，虞晓警觉地发现：垂首恭立的五重说完话后，扫过似不经意、实则锐利如针的一瞥，像是在窥探自己的反应。
能在深宫熬到首领太监之位，这五重，必将“察言观色”的本事刻进了骨髓。更何况，这初识的老太监不知根系，背后究竟缠绕着哪一方势力，深不见底。在他面前哪怕有一丝疏漏，都可能带来致命的风险。
心念于刹那电转，激流暗涌。若执意拒绝皇帝的“恩赐”，那无疑是自曝其短，将“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标签亲手贴在自己额上。与执言日日相对诚然是行走于万丈悬丝，但若连这第一关的试探都扛不过，露出丝毫怯懦与“不坦荡”，便等于主动将咽喉送到更隐蔽的刀锋之下。
权衡利弊，只在呼吸之间。
思及此，虞晓面上所有因惊悸而生的细微紧绷，瞬间消融殆尽，化为一片浸润着受宠若惊与柔顺依从的宁静。他微微垂颈，声音恭谨得无可指摘：“陛下隆恩体恤，眷顾至此，实令本宫惶恐。”
他略顿，仿佛只是女子在思量闺阁琐事，语气流转自然，不着痕迹：“只是，有些用惯了的旧物，却是顺手。还请公公行个方便，容本宫回去稍作整理，拾掇停当，再过来安心安置。”
五重脸上沟壑般的皱纹舒展，露出恭顺笑容，躬身道：“娘娘思虑周全，原该如此。奴才遵命！”
虞晓含笑退回殿内，稍作梳洗后缓步而出。
“轿辇已备好，恭送娘娘回宫。”五重侧身让开，动作流畅自然，身后太监亦齐刷刷躬身。
虞晓微微颔首，保持着从容的步履，从他们让出的通道中缓缓走过。唯有袖中微微蜷起的指尖，泄露了一丝他内心的波澜。
这短暂的回宫，是风暴眼中稀缺的宁静，也是下一次更激烈博弈开始前，最后的布子时机。
养心殿这个地狱级别的“副本”，他已别无选择，唯有闯过这一条路。
……
回到淑华宫，周业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在廊下等候，一见虞晓身影，立刻疾步迎上，躬身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掩饰不住的焦灼：“娘娘，昨夜……可还顺遂？”
虞晓步履未停，只微微侧目，用眼风扫过身后——那些从养心殿跟来的侍从，果然都极有分寸地停在了宫门之外，垂首静立。他这才摇了摇头，示意无碍，随即问道：“沉香如何了？”
“奴才已安排了最妥帖可靠的人日夜看护，汤药饮食皆由心腹经手，娘娘放心。”周业紧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声音依旧低沉，“只是今晨归来，听闻娘娘被陛下带入养心殿……实在心忧如焚。”
“无妨，”虞晓走到庭中那架孤零零的秋千旁，指尖拂过沁着秋寒的铁索，触感冰凉，一如他此刻的心境，“只是恐怕这几日，都少不得要在那边周旋了。”
周业闻听此言，脸色又白了一分，腰弯得更低，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惊惶：“娘娘……那龙潭虎穴，岂可久居？陛下他……”
虞晓抬手，止住了周业未尽的忧惧。他的声音依旧轻缓，却带着一种奇异的、能抚平波澜的力量：“陛下心思，自是深不可测。但忧虑过甚，反倒自乱阵脚。”他松开铁索，“局面虽险，尚未到绝境。见机行事，总能寻到转圜之机。”
他目光投向远处宫墙的飞檐，话锋忽然一转：“文涧之……可有消息了？”
周业面色一黯，摇头道：“奴才已动用了所有能调动的暗线，几乎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此人，如同人间蒸发。有线索说，约莫一个月前，他便不再于任何医馆露面坐诊了。”
“一个月前？”虞晓的眉头倏然蹙紧，时间线在脑中飞快串联——“若按时间推测……”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意。
随即，他截断了话头：“罢了。既是如此……便不必再大费周章去‘寻’他了。”
他转过身，秋日的阳光在他眼底映出两点寒星。“恰好，”他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重量，“本宫也该去‘拜会’一位故人了。”
周业心领神会，立刻躬身退后，旋即取来那件墨色滚金边的锦袍，仔细为他披上。厚重的织物隔绝了微凉的秋风，也仿佛披上了一层无形的铠甲。
“备轿，”虞晓理了理袖口，吐出三个字，字字如冰珠落地，“去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