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道长生 第669章 院在人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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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根本没参加国运，你躲哪了？
“我找王大娘。从前住这儿，替人缝衣裳的。”
正屋的门帘动了一下。纪尘抬脚要往里去，帘底下滚出一只布老虎，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扶着门框，探出半边身子来看他。
他的脚落回门槛外。
妇人朝孩子招招手，等他捧着布老虎过来，才问：“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快三十年了。”
妇人低头给孩子拍掉布老虎上的灰：“那会儿我才跟他差不多大。我们搬进来才八年，你找的这位，我一面也没见过。”
她将桶里的水倒进院角的大盆，门开得宽了些。檐下原先搁椅子的地方摆着一张小饭桌，桌角都包了布，恰好是孩子额头的高度。
“是我来得迟了。”纪尘往旁边让了让，“劳烦问一声，院子是从谁手里接的？”
“常茂生。早先就住这堵墙后头，两边的院子打通过。我们买这边，他才把墙砌回去。房钱是我亲手交给他的，找他问准没错。”
她指的是井后那一堵。旧土墙间多了窄窄一溜砖，纪尘先前只当是补墙，到这时才看出一扇小门的轮廓。
“我叫陶素枝。常伯如今在镇东给人看秤，今天轮到哪家棚子，我也说不准。正好我要去河边取布，你们随我去吧。”
她蹲下替孩子扣好褂襟，领他进了拐角的布铺。柜上裁布的男人抱过儿子，从余料里拣了块黄布，给那只布老虎比量一只新耳朵。
走过旧院后墙时，清雪见他又朝井台那边望了一眼，轻声问：“想进去坐一会儿么？”
“奶奶要是在家，我在门槛上也能坐一下午。”纪尘转身跟上了陶素枝。
镇东的货棚沿河排开，卸货的脚夫扛着长竹竿从三人身边挤过。纪尘将灵力敛在丹田，只放出神识。以他元婴初期的修为，隔着货堆，连秤盘上添减的砝码都一清二楚。
可三处秤边都坐着白头发的老人。他记得这镇上谁家肯收杂铜，谁家的破箱子拆得出铁钉，却叫不出眼前任何一个老人的名字。
陶素枝朝最边上的秤架一指：“给人缝秤袋的那个。常伯！这两位是来找王大娘的。”
老人抬眼看过来。陶素枝领他们到了跟前，便去河边取她的布。
常茂生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袋子放回秤架底下：“这么些年没人来问过大娘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养大的。这趟回来，就是想见见她。”
老人往他脸上仔细看了一阵。蝉衣诀织成的那层薄衣还贴在纪尘脸上，改了两颊和眉眼，便是旧相识也难认他。他伸手到背后，比了比当年那只竹篓的大小。
“以前背个竹篓子。出门一趟，篓里拣不着好东西，起码得带些劈得动的木头回去，省得奶奶再买柴。”
“原来她说的就是你。这么些年，我倒是头回见。”常茂生把屁股底下的小凳挪给他，自己坐到秤架的横木上，“我搬去那阵子，破锅搁墙头预备栽葱，她老瞅。我说，大娘，你也想栽一盆？她说，我家小尘子要是还在，这口锅可留不到你栽葱。”
纪尘还记得奶奶站在门口数落他，说捡破烂能有什么出息。当着他的面，她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常茂生往他手边的凳子上拍了拍：“坐吧。房子是她亲手卖给我的，人也是我送走的。”
纪尘手扶着凳面，一时竟没坐下去：“她走的时候，谁跟她一起？”
“有个女人来接她。头一回来敲你家门那天，我就在巷口劈柴。”
他记得王大娘开门以后，扶着门框仔细看了来人一会儿。那女人才喊了声“大娘”，王大娘就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媳妇那天多烙了几张饼，叫我送两张过去。我平日递到门口就走，那回大娘喊我进屋，让我也坐。我把饼搁桌上，那女人拿起一张来，撕成小块，往大娘碗里泡。大娘笑她，说我牙还好着呢，你倒先拿我当没牙的了。”
纪尘在矮凳上坐了下来。奶奶肯当着邻居的面同她说笑，想来两个人很亲近。
“奶奶说过她是哪家的么？”
“只说是旧亲。我当邻居的，哪好问人家这些。过些日子，大娘自己来找我，问我两口子肯不肯把她这头的院子也买下来。我还当她缺钱用，说要用多少，先拿去就是。她说钱够用，是她想跟人家一道出门，舍不得这两间房空着烂掉。”
“她搬家的时候，有没有留话给我？”
“有。我那时替人推车，送她们出镇。临走，铺盖都捆好了，那女人还绕着车找针线筐。大娘坐在车上，把膝头的布掀起一角，筐在这儿呢！剪子也带着，尖上裹着块布。大娘说到了地方还得做针线。临出巷子，大娘招我凑近些，把钥匙搁在我手上，让我捎句话。”
纪尘抬起头。
“她说，小尘子要是找回来，你就告诉他，我跟旧亲出去避一避，叫他别挂心。”
纪尘坐了好一会儿。离家那一夜，他跪在炕边，许的是回来接她。奶奶把钥匙交给旁人的时候，还特意给他留了句话。
“这话我收到了。”他起身给常茂生行了一礼，“劳您惦记这么多年。”
老人抬手托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就送到桑桥集。大娘怕我耽误生意，再往后就不肯让我送了。”
“您送到了集上什么地方？”
“集上那家收旧铜的料铺，门口挂着半边铜灯罩。我停车的时候，伙计抱了一筐坏灯出来，说要拆了卖铜。那女人喊他慢点儿，说这筐里有几盏还能修。”
“她还会修灯？”纪尘问。
“我就回了个身，替大娘把铺盖卷搬下来，再看，灯已经亮了。掌柜原先都要走了，又把筐拖了回来，一盏一盏拿给她挑。”
那女人修灯，大娘就坐在柜边，她修好一盏，大娘便递一盏过去给掌柜试。常茂生想再送一程。大娘却请他把车上的包袱都搬进来，说这几盏灯的工钱就够她俩雇车了。那是他最后一回跟大娘说话。
“常伯，那家铺子如今还在么？”
“我歇了车，就没再去过桑桥。你到了集上，找找那半边灯罩。大娘那位亲戚临走还跟掌柜打听过碧落山上的人。”
纪尘听见“碧落”两个字，又坐了回去：“您听见她问什么了？”
“掌柜的收下灯，数了工钱给她，又叫伙计早些关门，说隔日还得去碧落山下拉一车货。我正往外推车呢，那女人又叫住了他。”
老人略想了想：“她说，掌柜的，你常去山下，碧落宗散了以后，你还见过他们的弟子么？”
纪尘想起在宗里过年的那张纸。他只写了“大娘”两个字，就把纸烧了。他低下头，等喉头那点涩意缓过去，才开口。
“那位收灯的师傅……他怎么答她的？”
正屋的门帘动了一下。纪尘抬脚要往里去，帘底下滚出一只布老虎，一个还没桌子高的孩子扶着门框，探出半边身子来看他。
他的脚落回门槛外。
妇人朝孩子招招手，等他捧着布老虎过来，才问：“你上回来是什么时候？”
“快三十年了。”
妇人低头给孩子拍掉布老虎上的灰：“那会儿我才跟他差不多大。我们搬进来才八年，你找的这位，我一面也没见过。”
她将桶里的水倒进院角的大盆，门开得宽了些。檐下原先搁椅子的地方摆着一张小饭桌，桌角都包了布，恰好是孩子额头的高度。
“是我来得迟了。”纪尘往旁边让了让，“劳烦问一声，院子是从谁手里接的？”
“常茂生。早先就住这堵墙后头，两边的院子打通过。我们买这边，他才把墙砌回去。房钱是我亲手交给他的，找他问准没错。”
她指的是井后那一堵。旧土墙间多了窄窄一溜砖，纪尘先前只当是补墙，到这时才看出一扇小门的轮廓。
“我叫陶素枝。常伯如今在镇东给人看秤，今天轮到哪家棚子，我也说不准。正好我要去河边取布，你们随我去吧。”
她蹲下替孩子扣好褂襟，领他进了拐角的布铺。柜上裁布的男人抱过儿子，从余料里拣了块黄布，给那只布老虎比量一只新耳朵。
走过旧院后墙时，清雪见他又朝井台那边望了一眼，轻声问：“想进去坐一会儿么？”
“奶奶要是在家，我在门槛上也能坐一下午。”纪尘转身跟上了陶素枝。
镇东的货棚沿河排开，卸货的脚夫扛着长竹竿从三人身边挤过。纪尘将灵力敛在丹田，只放出神识。以他元婴初期的修为，隔着货堆，连秤盘上添减的砝码都一清二楚。
可三处秤边都坐着白头发的老人。他记得这镇上谁家肯收杂铜，谁家的破箱子拆得出铁钉，却叫不出眼前任何一个老人的名字。
陶素枝朝最边上的秤架一指：“给人缝秤袋的那个。常伯！这两位是来找王大娘的。”
老人抬眼看过来。陶素枝领他们到了跟前，便去河边取她的布。
常茂生咬断线头，把补好的袋子放回秤架底下：“这么些年没人来问过大娘了。你是她什么人？”
“我是她养大的。这趟回来，就是想见见她。”
老人往他脸上仔细看了一阵。蝉衣诀织成的那层薄衣还贴在纪尘脸上，改了两颊和眉眼，便是旧相识也难认他。他伸手到背后，比了比当年那只竹篓的大小。
“以前背个竹篓子。出门一趟，篓里拣不着好东西，起码得带些劈得动的木头回去，省得奶奶再买柴。”
“原来她说的就是你。这么些年，我倒是头回见。”常茂生把屁股底下的小凳挪给他，自己坐到秤架的横木上，“我搬去那阵子，破锅搁墙头预备栽葱，她老瞅。我说，大娘，你也想栽一盆？她说，我家小尘子要是还在，这口锅可留不到你栽葱。”
纪尘还记得奶奶站在门口数落他，说捡破烂能有什么出息。当着他的面，她可从没说过这样的话。
常茂生往他手边的凳子上拍了拍：“坐吧。房子是她亲手卖给我的，人也是我送走的。”
纪尘手扶着凳面，一时竟没坐下去：“她走的时候，谁跟她一起？”
“有个女人来接她。头一回来敲你家门那天，我就在巷口劈柴。”
他记得王大娘开门以后，扶着门框仔细看了来人一会儿。那女人才喊了声“大娘”，王大娘就伸手把她搂进了怀里。
“我媳妇那天多烙了几张饼，叫我送两张过去。我平日递到门口就走，那回大娘喊我进屋，让我也坐。我把饼搁桌上，那女人拿起一张来，撕成小块，往大娘碗里泡。大娘笑她，说我牙还好着呢，你倒先拿我当没牙的了。”
纪尘在矮凳上坐了下来。奶奶肯当着邻居的面同她说笑，想来两个人很亲近。
“奶奶说过她是哪家的么？”
“只说是旧亲。我当邻居的，哪好问人家这些。过些日子，大娘自己来找我，问我两口子肯不肯把她这头的院子也买下来。我还当她缺钱用，说要用多少，先拿去就是。她说钱够用，是她想跟人家一道出门，舍不得这两间房空着烂掉。”
“她搬家的时候，有没有留话给我？”
“有。我那时替人推车，送她们出镇。临走，铺盖都捆好了，那女人还绕着车找针线筐。大娘坐在车上，把膝头的布掀起一角，筐在这儿呢！剪子也带着，尖上裹着块布。大娘说到了地方还得做针线。临出巷子，大娘招我凑近些，把钥匙搁在我手上，让我捎句话。”
纪尘抬起头。
“她说，小尘子要是找回来，你就告诉他，我跟旧亲出去避一避，叫他别挂心。”
纪尘坐了好一会儿。离家那一夜，他跪在炕边，许的是回来接她。奶奶把钥匙交给旁人的时候，还特意给他留了句话。
“这话我收到了。”他起身给常茂生行了一礼，“劳您惦记这么多年。”
老人抬手托了一下他的胳膊：“我就送到桑桥集。大娘怕我耽误生意，再往后就不肯让我送了。”
“您送到了集上什么地方？”
“集上那家收旧铜的料铺，门口挂着半边铜灯罩。我停车的时候，伙计抱了一筐坏灯出来，说要拆了卖铜。那女人喊他慢点儿，说这筐里有几盏还能修。”
“她还会修灯？”纪尘问。
“我就回了个身，替大娘把铺盖卷搬下来，再看，灯已经亮了。掌柜原先都要走了，又把筐拖了回来，一盏一盏拿给她挑。”
那女人修灯，大娘就坐在柜边，她修好一盏，大娘便递一盏过去给掌柜试。常茂生想再送一程。大娘却请他把车上的包袱都搬进来，说这几盏灯的工钱就够她俩雇车了。那是他最后一回跟大娘说话。
“常伯，那家铺子如今还在么？”
“我歇了车，就没再去过桑桥。你到了集上，找找那半边灯罩。大娘那位亲戚临走还跟掌柜打听过碧落山上的人。”
纪尘听见“碧落”两个字，又坐了回去：“您听见她问什么了？”
“掌柜的收下灯，数了工钱给她，又叫伙计早些关门，说隔日还得去碧落山下拉一车货。我正往外推车呢，那女人又叫住了他。”
老人略想了想：“她说，掌柜的，你常去山下，碧落宗散了以后，你还见过他们的弟子么？”
纪尘想起在宗里过年的那张纸。他只写了“大娘”两个字，就把纸烧了。他低下头，等喉头那点涩意缓过去，才开口。
“那位收灯的师傅……他怎么答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