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道长生 第670章 我在呢
“他说见过。山上有个弟子，宗门散了，还回来取过寄在他铺里的东西。”
常茂生把那杆大秤往棚里挪了挪，给身后抬货的人让出路。
“我就听到这儿。我那时推着车出了门，后头的话就没听清。”
纪尘谢过他，和清雪一起出了货场。离开青石镇，两人往山后起了遁光。常茂生说桑桥集挨着两条河交汇的地方，当年他推车过桥，要下一道长坡。纪尘在半空里望见那道坡，坡底还在运货，车子却都往西拐了。
他们在集外落了地。
西街沿河，铺门大多开得宽，方便板车进出。半边铜灯罩就挂在其中一家的门梁上。旧铜早已黑了，下沿让来往的长料刮得发亮。一个伙计扛着几根铁条进门，最上面那根又把灯罩撞得叮地一响。
柜后有个灰鬓男人抬头喊：“低点儿！再碰掉了，你自己上梯子挂啊。”
伙计赶紧压低了铁条。纪尘等他过去，才跨进铺门。
前半间铺面堆着待称的杂铜，里头案上摊着一张薄灵铜。男人正给一名练气客人裁料。他掌中透出灵光，手里那把乌黑的长剪顺着尺边一合，铜皮却夹在两刃中间，折出一道白印。客人心疼得赶紧伸手托住了另一头。
男人松开剪子，从架上另取一片好料：“折了的算我的。我再磨一磨，用这片给你裁。”
“您这剪子先别磨。”纪尘见他摸出一块磨石，往剪柄上指了指，“刃口还是好的。”
剪刃磨得发白，最窄处已经挨着刃背上细细的银纹。方才灵光走到刃尖，两道刃却错开了一线。天眼里，那层黑皮底下透出的银光连成一条，反倒是剪轴边沿亮着个小月牙，随着开合起了一下，又沉下去。
男人将剪子翻了个面：“我也舍不得磨。可昨儿拆开看过了，轴是直的，擦净装回去，还是这个样子。”
剪轴两头各垫着一枚薄铜圈。纪尘请他把剪子对着光侧一侧，有一枚圈的侧面果然露出条细缝。
“这只圈的边卷进去了，底下多垫了一层，两片刃才会错开。我给您展平，拿折坏的那片试试？”
男人用指甲抵住那道缝，拇指轻按剪柄，那片薄边果然往外探出一点。他将剪柄调个头递过来。
“铺里接修这种剪子，两块下品灵石一把。修好了，我也照这个给您。”
纪尘接过长剪，运起归元诀，以清气托稳两刃，这才抽出剪轴。垫圈有一角锈在刃背的银纹上，卷起的薄边就藏在底下。他用分解术震松那点铜锈，垫圈落进掌心，底下的银纹仍连着。
他以指尖灵火烘软卷边，趁热挑开那一角，在案上压平。再装上剪轴，两刃从根到尖贴在了一起。
掌柜接过剪子，自己送入灵力，沿刚才夹坏的地方裁去一指宽。薄铜从案头滑下，边缘齐整。客人接过另裁的好料，在平直的边上摸了一遍，这才点头收货。
“亏得没磨下去。磨断这道纹，便是好刃，也剪不动几回灵铜了。”
掌柜数了两枚下品灵石递过去。纪尘收进储物袋，等客人走出门，才朝门梁上指了指。
“我在青石镇听人说起这半边灯罩。当年有个女人从一筐坏灯里挑了几盏修好，一起来的老人姓王。那笔工钱，是您给的么？”
掌柜原在收拾案上的铜边，闻言停了手：“是我给的。推车的是老常，他记得这个灯罩？我从桥头迁到西街以后，他还没来过呢。”
纪尘点头：“常伯说，修灯那位还跟您打听过碧落宗的弟子。您说有人回来取过东西，她后来见着那人了么？”
“我替她往山下打听过两回，都没找着。那弟子从前在山上看炉火，一副火钳在我这儿搁了足足两年。他取走钳子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掌柜看了一眼门外，将前头生意交给伙计，请两人到里间坐下，掩上隔扇。
“我姓梁，梁守谦。本以为前辈是来收料的。您特意说起那天给的工钱，是想找谁？”
“王大娘。她养我到十六岁，我回去才知道旧院卖给了常家。”纪尘望着他，“梁掌柜，您后来还见过她么？”
“上旬才见过。我去收铃，她还坐在院里替人跟我争工钱呢。”
纪尘松开撑着椅沿的手，往后坐稳了。
梁守谦从架上端下一碗铜铃，挑出细绳系在一起的两个，轻轻一摇，响声发闷。
“这些铃都是当年修灯的那位做的。早年她上铺里领活，这两年换我给她送铜片，顺道收铃。这两个铃舌厚了，我说等换好了再给钱。大娘拦着我说，人家照你给的料做了十五个，你付十三份钱，这可不成。”
梁守谦捏着细绳笑起来：“十五份，我都给了。回来拿尺一量，还真是我给的铜片厚了。”
“梁掌柜，您再去送料，能替我捎句话么？”
“能。我先去问问做铃的那位。她点了头，我再来接您。”
“劳您告诉她，我离家那晚，在奶奶枕边留了包银子，她非让我拿回去，末了一人分了一半。这件事，大娘记得。”
梁守谦应下来，去前面量好一张薄铜，把铜片和两个铃收进储物袋，提早收了后间的活，独自御剑出了集子。铺里有伙计照看，纪尘和清雪就在后窗下等他。前头帘子掀起又落下，来卖旧料的客人渐渐少了。
天黑以后，前头打了烊。清雪陪他坐着，忽然说：“那天她还给你煮了鸡蛋。”
“我分过你一个。你还记得？”
“记得。”
次日立夏。将近晌午，梁守谦回了铺子，隔着后窗朝他们招手。
“她听了你那句话，请你们去家里坐坐。她想亲眼见见你，再告诉大娘，省得老人从早上就等在门边。”
纪尘起身时碰得木凳响了一下。
梁守谦带他们离了桑桥集。他修到筑基初期，走惯了这条山路，御剑专挑山梁间能抄近的缺口，两人随他的剑光越岭。过午，山下出现一条窄溪，水边散落着几间矮屋，石台上晾着一排新脱模的泥坯，再往里去，听得见几家小炉隔墙敲铜的声音。
“到了，这里叫磨溪坳。”
梁守谦收剑落地，带两人过了溪。临近一座院子，屋前坐着个挽袖的妇人，头发花白，正在给一块薄铜收边。听见梁守谦的脚步，她先放下了锤子。
“人领来了。你们慢慢说。”梁守谦同那妇人招呼一声，自去溪边看人脱模。
纪尘站在院门口，一时竟不知怎样称呼。还是那妇人先开了口：“你就是捎话的人？昨儿梁掌柜跟我说，你回过青石镇了。”
“回去了。井还在，屋里住的却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纪尘望着里屋的门：“我答应过回去接奶奶。如今好容易找来了，想当面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妇人听着，手指攥住了围布边。纪尘说完，她仍望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才侧身让开门。
“大娘，”她回头朝屋里喊，声音有些发紧，“青石来客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传出一声带着乡音的应答。
“哎，我在呢。”
常茂生把那杆大秤往棚里挪了挪，给身后抬货的人让出路。
“我就听到这儿。我那时推着车出了门，后头的话就没听清。”
纪尘谢过他，和清雪一起出了货场。离开青石镇，两人往山后起了遁光。常茂生说桑桥集挨着两条河交汇的地方，当年他推车过桥，要下一道长坡。纪尘在半空里望见那道坡，坡底还在运货，车子却都往西拐了。
他们在集外落了地。
西街沿河，铺门大多开得宽，方便板车进出。半边铜灯罩就挂在其中一家的门梁上。旧铜早已黑了，下沿让来往的长料刮得发亮。一个伙计扛着几根铁条进门，最上面那根又把灯罩撞得叮地一响。
柜后有个灰鬓男人抬头喊：“低点儿！再碰掉了，你自己上梯子挂啊。”
伙计赶紧压低了铁条。纪尘等他过去，才跨进铺门。
前半间铺面堆着待称的杂铜，里头案上摊着一张薄灵铜。男人正给一名练气客人裁料。他掌中透出灵光，手里那把乌黑的长剪顺着尺边一合，铜皮却夹在两刃中间，折出一道白印。客人心疼得赶紧伸手托住了另一头。
男人松开剪子，从架上另取一片好料：“折了的算我的。我再磨一磨，用这片给你裁。”
“您这剪子先别磨。”纪尘见他摸出一块磨石，往剪柄上指了指，“刃口还是好的。”
剪刃磨得发白，最窄处已经挨着刃背上细细的银纹。方才灵光走到刃尖，两道刃却错开了一线。天眼里，那层黑皮底下透出的银光连成一条，反倒是剪轴边沿亮着个小月牙，随着开合起了一下，又沉下去。
男人将剪子翻了个面：“我也舍不得磨。可昨儿拆开看过了，轴是直的，擦净装回去，还是这个样子。”
剪轴两头各垫着一枚薄铜圈。纪尘请他把剪子对着光侧一侧，有一枚圈的侧面果然露出条细缝。
“这只圈的边卷进去了，底下多垫了一层，两片刃才会错开。我给您展平，拿折坏的那片试试？”
男人用指甲抵住那道缝，拇指轻按剪柄，那片薄边果然往外探出一点。他将剪柄调个头递过来。
“铺里接修这种剪子，两块下品灵石一把。修好了，我也照这个给您。”
纪尘接过长剪，运起归元诀，以清气托稳两刃，这才抽出剪轴。垫圈有一角锈在刃背的银纹上，卷起的薄边就藏在底下。他用分解术震松那点铜锈，垫圈落进掌心，底下的银纹仍连着。
他以指尖灵火烘软卷边，趁热挑开那一角，在案上压平。再装上剪轴，两刃从根到尖贴在了一起。
掌柜接过剪子，自己送入灵力，沿刚才夹坏的地方裁去一指宽。薄铜从案头滑下，边缘齐整。客人接过另裁的好料，在平直的边上摸了一遍，这才点头收货。
“亏得没磨下去。磨断这道纹，便是好刃，也剪不动几回灵铜了。”
掌柜数了两枚下品灵石递过去。纪尘收进储物袋，等客人走出门，才朝门梁上指了指。
“我在青石镇听人说起这半边灯罩。当年有个女人从一筐坏灯里挑了几盏修好，一起来的老人姓王。那笔工钱，是您给的么？”
掌柜原在收拾案上的铜边，闻言停了手：“是我给的。推车的是老常，他记得这个灯罩？我从桥头迁到西街以后，他还没来过呢。”
纪尘点头：“常伯说，修灯那位还跟您打听过碧落宗的弟子。您说有人回来取过东西，她后来见着那人了么？”
“我替她往山下打听过两回，都没找着。那弟子从前在山上看炉火，一副火钳在我这儿搁了足足两年。他取走钳子以后，我就没再见过他。”
掌柜看了一眼门外，将前头生意交给伙计，请两人到里间坐下，掩上隔扇。
“我姓梁，梁守谦。本以为前辈是来收料的。您特意说起那天给的工钱，是想找谁？”
“王大娘。她养我到十六岁，我回去才知道旧院卖给了常家。”纪尘望着他，“梁掌柜，您后来还见过她么？”
“上旬才见过。我去收铃，她还坐在院里替人跟我争工钱呢。”
纪尘松开撑着椅沿的手，往后坐稳了。
梁守谦从架上端下一碗铜铃，挑出细绳系在一起的两个，轻轻一摇，响声发闷。
“这些铃都是当年修灯的那位做的。早年她上铺里领活，这两年换我给她送铜片，顺道收铃。这两个铃舌厚了，我说等换好了再给钱。大娘拦着我说，人家照你给的料做了十五个，你付十三份钱，这可不成。”
梁守谦捏着细绳笑起来：“十五份，我都给了。回来拿尺一量，还真是我给的铜片厚了。”
“梁掌柜，您再去送料，能替我捎句话么？”
“能。我先去问问做铃的那位。她点了头，我再来接您。”
“劳您告诉她，我离家那晚，在奶奶枕边留了包银子，她非让我拿回去，末了一人分了一半。这件事，大娘记得。”
梁守谦应下来，去前面量好一张薄铜，把铜片和两个铃收进储物袋，提早收了后间的活，独自御剑出了集子。铺里有伙计照看，纪尘和清雪就在后窗下等他。前头帘子掀起又落下，来卖旧料的客人渐渐少了。
天黑以后，前头打了烊。清雪陪他坐着，忽然说：“那天她还给你煮了鸡蛋。”
“我分过你一个。你还记得？”
“记得。”
次日立夏。将近晌午，梁守谦回了铺子，隔着后窗朝他们招手。
“她听了你那句话，请你们去家里坐坐。她想亲眼见见你，再告诉大娘，省得老人从早上就等在门边。”
纪尘起身时碰得木凳响了一下。
梁守谦带他们离了桑桥集。他修到筑基初期，走惯了这条山路，御剑专挑山梁间能抄近的缺口，两人随他的剑光越岭。过午，山下出现一条窄溪，水边散落着几间矮屋，石台上晾着一排新脱模的泥坯，再往里去，听得见几家小炉隔墙敲铜的声音。
“到了，这里叫磨溪坳。”
梁守谦收剑落地，带两人过了溪。临近一座院子，屋前坐着个挽袖的妇人，头发花白，正在给一块薄铜收边。听见梁守谦的脚步，她先放下了锤子。
“人领来了。你们慢慢说。”梁守谦同那妇人招呼一声，自去溪边看人脱模。
纪尘站在院门口，一时竟不知怎样称呼。还是那妇人先开了口：“你就是捎话的人？昨儿梁掌柜跟我说，你回过青石镇了。”
“回去了。井还在，屋里住的却是别人家的孩子了。”
纪尘望着里屋的门：“我答应过回去接奶奶。如今好容易找来了，想当面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妇人听着，手指攥住了围布边。纪尘说完，她仍望着他的脸，嘴唇动了动，才侧身让开门。
“大娘，”她回头朝屋里喊，声音有些发紧，“青石来客了。”
屋里静了一会儿，传出一声带着乡音的应答。
“哎，我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