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道长生 第675章 院契之名
上午，烧坯的修士开了院门，领纪尘一家穿过前院。火房门边，孟秋宜蹲下去，拾起半块新凿下来的炉砖。
“你要把炉也拆了？”
“桑桥那头等砖用。你们买院子，我就把炉留给你。”院主拿过她手里的砖，搁回炉沿，“两百下品，连屋带地。架上的坯得让我带走，还没烧呢。”
纪尘回头找奶奶。老太太已经走进向阳的南屋，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她先让右腿慢慢伸直，这才跨过门槛，去看院里的灶。
孟秋宜招手叫他过去。火房背后有条旧石槽，别处的槽缝都生了青苔，唯独这段干爽。
“他家的坯逢雨也搁在这儿。尘儿，你摸摸。”
他把手掌贴上去，神识循着那点暖意往下探。溪底砂岩间有一缕地气，到了坡脚便散进碎石。若能常年聚住它，奶奶冬天起床，落脚的那块地也能是暖的。母亲也能在这里养气。
火房后面有两间石屋，都背靠石坡。清雪走进里间，推开石榻旁的气窗，溪水声透进来。“这间给我吧。我喜欢听水声。”
孟秋宜量了量火房东边的空处，朝儿子比画了一下：“我的案子搁这儿正好。”她伸脚将一张矮凳往旁边拨了拨，又给他腾出个坐的位置。
奶奶也从灶边出来了：“我要朝南那屋。葱留在老地方，别给我拔了啊。”
“您还领我去摘。”纪尘转向院主，“成，就这座了。”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百枚下品灵石。院主用神识一点，收好灵石，展开旧契，照四边地界另立了卖契。写到买主，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写孟秋宜。”纪尘说。院主便把笔递向母亲。
母亲伸手挡了挡笔：“尘儿，钱是你出的。”
纪尘替她按住契角：“娘，您写吧。”
孟秋宜接过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院主画了押，把新旧两份契一并交过来。母亲还在低头看那个“孟”字，纪尘已从院主手里接过钥匙，搁在她掌心。
纪尘用灵力托起坯架送进院主的储物袋，转身把母亲的旧案搬到火房东墙下。清雪替奶奶把宽椅挪进南屋。老人最后抱着针线筐过来，往椅上一坐，拍了拍身边新铺的床，叫清雪也坐一坐。
当晚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了搬来后的头顿饭。奶奶从热汤里挑了块煮软的萝卜给清雪，又往纪尘碗里添了大半勺汤。纪尘只顾看母亲把柜子拉开又合上，给那两份契找地方，汤从碗边溢出来，淌到了他手上。
“多大的人了，盛满了还不知道喝一口。”老人递了块布给他。
这一晚他就睡在新院。母亲在隔壁收拾衣箱。起先还听得见她跟奶奶商量厚被子放哪儿，等箱盖一扣，屋里便静了。纪尘翻了个身，安安稳稳睡着了。
次日纪尘要去桑桥买阵盘，孟秋宜解了围裙跟上他。母子俩乘遁光越过山梁，落在桑桥集外。
西街的坊市正开着。码头上几块磨盘大的灵铜悬在买主身前，随他拐进巷口。孟秋宜从梁家门前经过，避开半边铜灯罩，熟门熟路进了窄巷。
阵铺里有人试盘，掌中一点灵光引得盘上浮起薄雾。铺主隔着柜台跟母亲打招呼：“孟道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家里添了两间静室，带他来挑个盘。”母亲把纪尘让到柜前，“我儿子。”
上回来桑桥，纪尘还要凭梁家门口的铜灯罩找人。如今做铃的女修就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接过了阵盘。
他将掌心贴上盘沿，略一吐纳，本该送往另一头的雾也跟着聚了过来。以他和清雪的修为，后屋一用功，前屋留给奶奶的那点灵气就会被牵走。纪尘把盘还给铺主，请他开柜看玉料。
六根灵玉柱，一卷灵银丝，一包封槽的灵石粉，作价一千六百下品。纪尘付了灵石，连剖柱剩的几片余玉也收了。走出店门，母亲还掂着一根玉柱：“你们行功，得用这么多？”
“后院我们自己嵌灵石。这几根能把坡底的地气引上来，您和奶奶常年受些滋养，兴许能多活几年。”
接下来两日，纪尘在院里刻柱。清雪替他牵着银丝，见他将南屋那一股停在床前，便也蹲下来：“要牵到床底么？”
“到这儿就好。奶奶睡觉怕热，总把脚伸到被子外头。”
清雪在门槛上替他压住丝头。纪尘把这一股又收细了少许，只让温和的地气往床前去。另一股沿母亲卧房的墙根走，母亲有练气修为，受得住略厚些的灵气。
后院两张石榻各接一根玉柱，供气另走。隔溪就是别人的匠炉，纪尘用余玉刻了一重隐匿阵，沿院墙埋好，先在门槛底下嵌进一枚中品灵石。
清雪去了溪对岸。纪尘启了高阶聚灵阵，另取一枚中品灵石按进外间榻旁的石槽，松开藏息诀，运转归元诀。清雪回来时，跨进院门才察觉屋里已经起了灵雾。
“我在对面用神识看了两回，还是石坡原来的那点地气。”清雪推开里间的气窗，坐上了她听得见溪水声的那张石榻。
她自取一枚中品灵石嵌在槽里，入定吐纳。及至她收功停了里间的供灵，纪尘在外间仍安稳行完了这个周天。前屋的蒲团上，母亲膝头摊着一只手，指间还有铜灰，正引地气入体。他从廊前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后来前屋一响碗筷，纪尘就知道奶奶又要给他盛汤了。偶尔他出定迟了，清雪已经陪老人吃上了，最软的那块萝卜留在奶奶碗里。
母亲给梁家的两只铜铃换薄舌，他坐在旁边帮她托着。银色刚漫过细环的接缝，她手里的灵火就熄了。纪尘认得这个手势，问她：“我爹教您的时候，也拿这么小的东西练手么？”
“他肯让我拿他的好炉盖试。倒是你，小小年纪专爱抢我的钳子，一只手还拿不住，就拿两只手抱。”
母亲比了比那把钳子有多长。这一比画，铃舌打在铜壁上，叮的一声。廊下的奶奶听见了，嚷着要听听另一只。
纪尘望着母亲的手，问起一件想了好些天的事：“娘，我头一回叫爹，他也像珠子里那么高兴么？”
“这我可说不准。你爹说你先喊的他，我听着怎么都像是在喊娘。”
纪尘很想听父亲自己讲一讲，那天他听见的究竟是哪一声。珠子里偏偏没有这句话。母亲伸手来取另一只铃，他替她托稳，等她收了火，两人一道去摇给奶奶听。
梁守谦过两日取走了铃。桑桥的郎中来给老人看腿，母亲付了诊钱，约好下回赶集再看。奶奶也跟溪口的余杏娘约好，哪天家里人都出门，就从饭棚送顿午饭来，陪她吃了再走。饭钱工钱由孟秋宜按旬结碎银。
入秋时，两间静室各用去了六枚中品灵石，院墙下那枚还剩小半。这天清早，奶奶搁下针线，扶着椅沿站起来。纪尘刚要伸手，老人已经提着篮子迈过门槛。
“尘儿，走啊。葱老了就不好吃了。”
他接过菜篮，陪她走那条石板路。立夏看房时，奶奶站起来总要等一等，让右腿慢慢伸直。今天她已经走到前头，还回过头看他跟上了没有。
到了畦边，老人还是把手伸给了他。蹲到一半，她的指头在他臂弯里紧了紧，他跟着矮下身，等她蹲稳。畦里新发的嫩葱挤在老葱底下。他刚碰到长得最壮的那一丛，奶奶就在他手上拍了一记：“这一丛留种。来，闻闻这个。”
摘了好一阵，才得半篮葱。他想起奶奶抱着他问的那声“怎么这么久啊”。当年她送他出门，腿脚比这好多了。他如今若闭关一季，出定还是这副模样。可奶奶是从哪一年起，蹲下要扶着人了？他这个做孙子的，竟连这个都不知道。老人还在择葱，他便蹲在畦边，陪她把留种的那几丛一一认熟。
回到静室，他指间还留着葱叶的辛香。他运起归元诀第二段。一夏来，前院有人等他吃饭，他日日行功，到时便起身。坐得从容了，他渐渐察觉，灵力循熟路归入丹田时，元婴早已随之吐纳，用不着时时盯着。今日他便由那股气自行回转，分出一缕，领着它绕进臂侧细脉。
先行的灵力已经归入婴身，后面这一缕才过肘弯，须他自己徐徐领过去。等它也走回来，丹田深处添了一丝暖意。再行一轮，肘弯处依然得他照看。纪尘就坐在溪水声里，将这一段安稳走完。
次日上午，纪尘刚收功，梁守谦便同孟秋宜一道领了个人进门。那汉子两袖沾着黑灰，从储物袋里捧出一面铜盘，放在母亲空出的案头。
“前辈，您看看这面阵盘，还能修么？我场里三座炼器炉都靠它供灵，半月后得替铺里炼料了。”
他托起盘沿，想把背面翻给纪尘看。盘沿起来了，盘心那块铜还留在案上。
“你要把炉也拆了？”
“桑桥那头等砖用。你们买院子，我就把炉留给你。”院主拿过她手里的砖，搁回炉沿，“两百下品，连屋带地。架上的坯得让我带走，还没烧呢。”
纪尘回头找奶奶。老太太已经走进向阳的南屋，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再站起来时，她先让右腿慢慢伸直，这才跨过门槛，去看院里的灶。
孟秋宜招手叫他过去。火房背后有条旧石槽，别处的槽缝都生了青苔，唯独这段干爽。
“他家的坯逢雨也搁在这儿。尘儿，你摸摸。”
他把手掌贴上去，神识循着那点暖意往下探。溪底砂岩间有一缕地气，到了坡脚便散进碎石。若能常年聚住它，奶奶冬天起床，落脚的那块地也能是暖的。母亲也能在这里养气。
火房后面有两间石屋，都背靠石坡。清雪走进里间，推开石榻旁的气窗，溪水声透进来。“这间给我吧。我喜欢听水声。”
孟秋宜量了量火房东边的空处，朝儿子比画了一下：“我的案子搁这儿正好。”她伸脚将一张矮凳往旁边拨了拨，又给他腾出个坐的位置。
奶奶也从灶边出来了：“我要朝南那屋。葱留在老地方，别给我拔了啊。”
“您还领我去摘。”纪尘转向院主，“成，就这座了。”
纪尘从储物袋里取出两百枚下品灵石。院主用神识一点，收好灵石，展开旧契，照四边地界另立了卖契。写到买主，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
“写孟秋宜。”纪尘说。院主便把笔递向母亲。
母亲伸手挡了挡笔：“尘儿，钱是你出的。”
纪尘替她按住契角：“娘，您写吧。”
孟秋宜接过笔，在纸上端端正正写下自己的名字。院主画了押，把新旧两份契一并交过来。母亲还在低头看那个“孟”字，纪尘已从院主手里接过钥匙，搁在她掌心。
纪尘用灵力托起坯架送进院主的储物袋，转身把母亲的旧案搬到火房东墙下。清雪替奶奶把宽椅挪进南屋。老人最后抱着针线筐过来，往椅上一坐，拍了拍身边新铺的床，叫清雪也坐一坐。
当晚四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吃了搬来后的头顿饭。奶奶从热汤里挑了块煮软的萝卜给清雪，又往纪尘碗里添了大半勺汤。纪尘只顾看母亲把柜子拉开又合上，给那两份契找地方，汤从碗边溢出来，淌到了他手上。
“多大的人了，盛满了还不知道喝一口。”老人递了块布给他。
这一晚他就睡在新院。母亲在隔壁收拾衣箱。起先还听得见她跟奶奶商量厚被子放哪儿，等箱盖一扣，屋里便静了。纪尘翻了个身，安安稳稳睡着了。
次日纪尘要去桑桥买阵盘，孟秋宜解了围裙跟上他。母子俩乘遁光越过山梁，落在桑桥集外。
西街的坊市正开着。码头上几块磨盘大的灵铜悬在买主身前，随他拐进巷口。孟秋宜从梁家门前经过，避开半边铜灯罩，熟门熟路进了窄巷。
阵铺里有人试盘，掌中一点灵光引得盘上浮起薄雾。铺主隔着柜台跟母亲打招呼：“孟道友，今儿怎么有空过来？”
“家里添了两间静室，带他来挑个盘。”母亲把纪尘让到柜前，“我儿子。”
上回来桑桥，纪尘还要凭梁家门口的铜灯罩找人。如今做铃的女修就在他身边，伸手替他接过了阵盘。
他将掌心贴上盘沿，略一吐纳，本该送往另一头的雾也跟着聚了过来。以他和清雪的修为，后屋一用功，前屋留给奶奶的那点灵气就会被牵走。纪尘把盘还给铺主，请他开柜看玉料。
六根灵玉柱，一卷灵银丝，一包封槽的灵石粉，作价一千六百下品。纪尘付了灵石，连剖柱剩的几片余玉也收了。走出店门，母亲还掂着一根玉柱：“你们行功，得用这么多？”
“后院我们自己嵌灵石。这几根能把坡底的地气引上来，您和奶奶常年受些滋养，兴许能多活几年。”
接下来两日，纪尘在院里刻柱。清雪替他牵着银丝，见他将南屋那一股停在床前，便也蹲下来：“要牵到床底么？”
“到这儿就好。奶奶睡觉怕热，总把脚伸到被子外头。”
清雪在门槛上替他压住丝头。纪尘把这一股又收细了少许，只让温和的地气往床前去。另一股沿母亲卧房的墙根走，母亲有练气修为，受得住略厚些的灵气。
后院两张石榻各接一根玉柱，供气另走。隔溪就是别人的匠炉，纪尘用余玉刻了一重隐匿阵，沿院墙埋好，先在门槛底下嵌进一枚中品灵石。
清雪去了溪对岸。纪尘启了高阶聚灵阵，另取一枚中品灵石按进外间榻旁的石槽，松开藏息诀，运转归元诀。清雪回来时，跨进院门才察觉屋里已经起了灵雾。
“我在对面用神识看了两回，还是石坡原来的那点地气。”清雪推开里间的气窗，坐上了她听得见溪水声的那张石榻。
她自取一枚中品灵石嵌在槽里，入定吐纳。及至她收功停了里间的供灵，纪尘在外间仍安稳行完了这个周天。前屋的蒲团上，母亲膝头摊着一只手，指间还有铜灰，正引地气入体。他从廊前过去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后来前屋一响碗筷，纪尘就知道奶奶又要给他盛汤了。偶尔他出定迟了，清雪已经陪老人吃上了，最软的那块萝卜留在奶奶碗里。
母亲给梁家的两只铜铃换薄舌，他坐在旁边帮她托着。银色刚漫过细环的接缝，她手里的灵火就熄了。纪尘认得这个手势，问她：“我爹教您的时候，也拿这么小的东西练手么？”
“他肯让我拿他的好炉盖试。倒是你，小小年纪专爱抢我的钳子，一只手还拿不住，就拿两只手抱。”
母亲比了比那把钳子有多长。这一比画，铃舌打在铜壁上，叮的一声。廊下的奶奶听见了，嚷着要听听另一只。
纪尘望着母亲的手，问起一件想了好些天的事：“娘，我头一回叫爹，他也像珠子里那么高兴么？”
“这我可说不准。你爹说你先喊的他，我听着怎么都像是在喊娘。”
纪尘很想听父亲自己讲一讲，那天他听见的究竟是哪一声。珠子里偏偏没有这句话。母亲伸手来取另一只铃，他替她托稳，等她收了火，两人一道去摇给奶奶听。
梁守谦过两日取走了铃。桑桥的郎中来给老人看腿，母亲付了诊钱，约好下回赶集再看。奶奶也跟溪口的余杏娘约好，哪天家里人都出门，就从饭棚送顿午饭来，陪她吃了再走。饭钱工钱由孟秋宜按旬结碎银。
入秋时，两间静室各用去了六枚中品灵石，院墙下那枚还剩小半。这天清早，奶奶搁下针线，扶着椅沿站起来。纪尘刚要伸手，老人已经提着篮子迈过门槛。
“尘儿，走啊。葱老了就不好吃了。”
他接过菜篮，陪她走那条石板路。立夏看房时，奶奶站起来总要等一等，让右腿慢慢伸直。今天她已经走到前头，还回过头看他跟上了没有。
到了畦边，老人还是把手伸给了他。蹲到一半，她的指头在他臂弯里紧了紧，他跟着矮下身，等她蹲稳。畦里新发的嫩葱挤在老葱底下。他刚碰到长得最壮的那一丛，奶奶就在他手上拍了一记：“这一丛留种。来，闻闻这个。”
摘了好一阵，才得半篮葱。他想起奶奶抱着他问的那声“怎么这么久啊”。当年她送他出门，腿脚比这好多了。他如今若闭关一季，出定还是这副模样。可奶奶是从哪一年起，蹲下要扶着人了？他这个做孙子的，竟连这个都不知道。老人还在择葱，他便蹲在畦边，陪她把留种的那几丛一一认熟。
回到静室，他指间还留着葱叶的辛香。他运起归元诀第二段。一夏来，前院有人等他吃饭，他日日行功，到时便起身。坐得从容了，他渐渐察觉，灵力循熟路归入丹田时，元婴早已随之吐纳，用不着时时盯着。今日他便由那股气自行回转，分出一缕，领着它绕进臂侧细脉。
先行的灵力已经归入婴身，后面这一缕才过肘弯，须他自己徐徐领过去。等它也走回来，丹田深处添了一丝暖意。再行一轮，肘弯处依然得他照看。纪尘就坐在溪水声里，将这一段安稳走完。
次日上午，纪尘刚收功，梁守谦便同孟秋宜一道领了个人进门。那汉子两袖沾着黑灰，从储物袋里捧出一面铜盘，放在母亲空出的案头。
“前辈，您看看这面阵盘，还能修么？我场里三座炼器炉都靠它供灵，半月后得替铺里炼料了。”
他托起盘沿，想把背面翻给纪尘看。盘沿起来了，盘心那块铜还留在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