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道长生 第674章 那是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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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尘以灵力托起石坞坊库门里的重箱，抽出底下那只旧料匣，按住匣盖，将匣底翻给程砚看。
那道刀痕还在。程砚伸手来接，缠在指头上的布已经透了红。郑平舟托住旧匣，将它放在石阶上。
“师父，刀还在么？”
郑平舟拨开夹层，抽出那把窄刃刻刀给他看。刀锋还有光，柄上缠的旧布却糟了，往下一捋就掉了一截。
“等你手好了，给我重新缠一缠。”
郑平舟把刀放回夹层。程砚应了声“好”，替他合上了盖子。
后坡出料口仍旧敞着。孟秋宜陪裹腕的妇人坐在坡上，几名匠修却还只敢站在石柱外张望。纪尘从库门左手第二格摄出玉简，神识探入，找到西炉最近交活的一笔，将字迹映在库门旁的白墙上。
“来认一认，把自己的拿回去。”
领头的老匠这才走回来，从架子高处取下火钳。灵力一过，钳口仍咬得紧，他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劳驾，帮我托一把。小钳子还在架子后头。”
两个人伸手托起木架，余下的人也进了库门。
裹腕的妇人看过墙上的字，揭开架子上的布。底下摞着十面小炉盖，最上头那面从边缘一直裂到提手，缝上新补的铜还泛着红。
“这十面都是我补的。修一面三十灵砂，怎么一面都没记？”
“这批还没卖。”守库的说。
妇人把那面盖子翻过来，露出背面已经磨平的补口。
“盖子留给你，你慢慢卖。我的工钱今天得给我。”
守库的刚张口，邢万川就抢在他前头出了声：“柜底下有灵石。三枚下品，给她。”
纪尘摄起三枚灵石，送到妇人手里。她把炉盖放回了架上。
有个匠修把两排架子都找过了，只得了半套家伙。他望了一眼石阶上跪着的三个人。
纪尘叫三名看守把腰间的储物袋都解下来，当面从里面取物。两名守门人的袋里各藏着几支锥子，往架上一摆，缺的那半套齐了。守库的袋里又找出两包匠修自己带来的灵铜。众人一样样认回去，确实已经被卖掉的，这才按收走时议的价折还。
纪尘再沿玉简往前查工钱。柜里的现石一袋袋分出去，有人捧到手，比简里记的还差一截。
邢万川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双手托起来。
“短的从这里补。前辈，这是我自己的钱，您只管取。”
纪尘从袋里取出灵石，给那人补齐。
郑平舟领了工钱，又报上家里凑的赎金。邢万川如数退还。郑平舟把这笔钱数了两回，分出一个小包扎紧了口：“这份得先还我妹子。”
孟秋宜接过玉简，神识在几笔旧账上停了许久。她与丈夫接过的炉活、当年抵作坏料收走的灵石，还都能对得上。领钱的时候，她摊开袋口。
“他那份也搁进来。我替他收。”
收好钱，她从柜底拈起一截褪色的红绳，带出一颗灰白珠子。拇指摸到绳孔边的豁口，她把绳结转了转，恰好将它遮住。
“这颗也是我家的。”孟秋宜握住珠子，自己揣进了怀里。
有些旧人还得慢慢找。郑平舟与老匠把他们的钱、余下待认的器料一并封好，两人各留一道封记。老匠收箱，郑平舟持记工简，回去托旧识捎信。
纪尘将邢万川的钱袋放在石阶上。各处短账已经补足，袋里还剩三千枚下品灵石。
邢万川见郑平舟也收好了玉简，肩头松了下来。他低头理了理袍摆，把一只脚从身下挪出来。
“前辈，郑家的钱也还清了。晚辈能起来了么？”
纪尘捡起阶上的铁环。
邢万川已经撑起半边身子，看见那只环，又把手按回了地上。
“这只环在那座炉边杀过一个人。你还记得么？”
邢万川看向旧炉。孟秋宜就站在炉旁，手里提着两个人的工钱。
“他把我坊里的人往外放……”说到半截，他咽了回去。
“那是我爹。”
阶上静了一息。邢万川那只脚慢慢缩了回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只攥住了一把袍子。
纪尘伸手按住他心口。凝劲术将掌中灵力聚成一点，透过衣袍，震断了心脉。邢万川倒在阶前，气息就此断绝。
纪尘放下手，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母亲在炉旁叫他。他应了一声，将邢万川袋里剩下的三千灵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那只铁环连同看守手里的兵器，都交给了老匠，抵补这些年被毁的工具。
清雪先护送郑平舟和六名匠修带着东西往桑桥去。待她折回，纪尘才带三个看守和邢万川的尸身到了山的另一面。
守库的抬起脸：“前辈，东西已经还清了……”
纪尘一掌按在他小腹，元婴灵力透入丹田，将他蓄气的根基震毁。另两人刚退到坡边便被摄了回来，各自受了一掌，三人的修为尽数废去。
封住经脉的灵力撤去，守库的撑着石头试着运气。好容易引进来的一点灵气，刚入丹田就散了。他扶着同伴的肩才站了起来。
纪尘看着三人抬走邢万川的尸身，才回到炉旁，将两座炉台给出料口供气的铜片依次挑入废料筐，撤回先前留在炉底的灵力。两根石柱间的禁光合不起来了，炉膛却还好端端的，能生火做活。
母亲带他从柱子中间走了出去。清雪留在坡口，把后面那段路留给了他们母子。
转过坡背，有块齐膝高的石头，半截埋在土里。母亲在石头北面停下，蹲下来，一把把揪去土冢上遮住坟头的长草。
“那天我同平舟挑的地方。这里地势高，下了雨，水从两边走。”
纪尘跟着蹲下，把坟脚给雨冲下去的土掬了回来。母亲当年埋下父亲，还得回坊里去，连由哪条路走都做不得主，却在这地方替他看过雨水往哪儿淌。
孟秋宜拂了拂石上的泥。
“我把尘儿带来了。”
纪尘在坟前跪下。他摸过父亲那柄铜尺，知道父亲握尺时拇指按在哪儿。可爹唤他小名是什么声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爹，我是尘儿。”
他给父亲磕了头。起来时，母亲的膝头也沾着土。两人互相搀了一把，等天边最后一点日光离了坡背，才去同清雪会合。
三人乘遁光回到磨溪坳，屋里已经点了灯。两只铜铃摆在桌角，王大娘说是梁掌柜交过便回去了。她往母子俩膝头上各看了一眼，伸手将桌边那张凳子挪了出来。
“见过你爹了？”
纪尘应了声，挨着她坐下。老人拉过他的手拍了拍，让孟秋宜也坐到跟前来。
稍晚些，母亲取出那颗灰白珠子，放在纪尘掌心。
“这是你爹的留影珠。早年在家跟他学看炉，我总是收火太迟，就央他慢慢做一遍，让我留个影。后来坊里扣了他的工具袋，珠子也在里头。”
纪尘以神识触到珠心，渡入一缕灵力。珠光在桌上方映出一座熏黑的小炉，炉旁坐着个挽起袖子的男人，侧着脸。
男人两指沿炉口一引，裹着炉盖的灵火便收成细线。裂缝里的银丝渐渐熔开，将裂处补平，两边刻好的细纹还清清楚楚。
“秋宜，瞧见了么？到这儿就可以撤火了。”
炉火应手而熄。门边有个孩子喊爹，男人转过脸来，眉尾还蹭着一小块炉灰。他笑着伸出手。
“尘儿，别光着脚过来。地上有铜屑，爹来抱你。”
他的胳膊刚伸出炉边，那片清光便散了。纪尘还摊着手，望着桌上的空处，过了一会儿才问：“娘，后头呢？”
“我收了珠子去给你捡鞋。等我回来，你已经骑到他脖子上去了。”
纪尘又送了一缕灵力进去。这一回，父亲还对着炉盖说话，他已经认得那个声音了。
母亲陪他看完，才把他的手指拢到珠子上。
“你拿着吧。哪天想听他说话了，也让我跟着听一回。”
纪尘应了，把珠子连同那截旧红绳裹好，单独收进储物袋。
第二日早起，王大娘果然领他去后门看葱。老人扶着他的胳膊迈过门槛，到了石板路上便撒了手。几丛葱沿墙长得正好，她掐下一根葱尖给他闻。走到石板路尽头，隔壁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这家搬去桑桥以后，早上门前清静多了。”老人指给他看，“从这儿到我那畦葱，连道坡都不用爬。”
门内几间瓦屋顺着溪岸排过去，屋脊后露出半截烟道。孟秋宜认识院主，是个烧坯的修士，春天迁了窑，偶尔还回来取存下的坯子。
“那家有多少间屋？”纪尘问。
“前头宽敞，后头还有做活的地方，住我们四个尽够。”母亲转过脸来，“尘儿，你这回能住多久？”
“两三年。往后回来，我也想有个地方，一推门就能见着您和奶奶。”
清雪沿那条平路走回来，在他身边站定。纪尘看了一眼门上的铜锁。
“娘，带我去见见院主。问他这院子肯不肯卖。”
那道刀痕还在。程砚伸手来接，缠在指头上的布已经透了红。郑平舟托住旧匣，将它放在石阶上。
“师父，刀还在么？”
郑平舟拨开夹层，抽出那把窄刃刻刀给他看。刀锋还有光，柄上缠的旧布却糟了，往下一捋就掉了一截。
“等你手好了，给我重新缠一缠。”
郑平舟把刀放回夹层。程砚应了声“好”，替他合上了盖子。
后坡出料口仍旧敞着。孟秋宜陪裹腕的妇人坐在坡上，几名匠修却还只敢站在石柱外张望。纪尘从库门左手第二格摄出玉简，神识探入，找到西炉最近交活的一笔，将字迹映在库门旁的白墙上。
“来认一认，把自己的拿回去。”
领头的老匠这才走回来，从架子高处取下火钳。灵力一过，钳口仍咬得紧，他的眉头也舒展开来。
“劳驾，帮我托一把。小钳子还在架子后头。”
两个人伸手托起木架，余下的人也进了库门。
裹腕的妇人看过墙上的字，揭开架子上的布。底下摞着十面小炉盖，最上头那面从边缘一直裂到提手，缝上新补的铜还泛着红。
“这十面都是我补的。修一面三十灵砂，怎么一面都没记？”
“这批还没卖。”守库的说。
妇人把那面盖子翻过来，露出背面已经磨平的补口。
“盖子留给你，你慢慢卖。我的工钱今天得给我。”
守库的刚张口，邢万川就抢在他前头出了声：“柜底下有灵石。三枚下品，给她。”
纪尘摄起三枚灵石，送到妇人手里。她把炉盖放回了架上。
有个匠修把两排架子都找过了，只得了半套家伙。他望了一眼石阶上跪着的三个人。
纪尘叫三名看守把腰间的储物袋都解下来，当面从里面取物。两名守门人的袋里各藏着几支锥子，往架上一摆，缺的那半套齐了。守库的袋里又找出两包匠修自己带来的灵铜。众人一样样认回去，确实已经被卖掉的，这才按收走时议的价折还。
纪尘再沿玉简往前查工钱。柜里的现石一袋袋分出去，有人捧到手，比简里记的还差一截。
邢万川解下腰间的储物袋，双手托起来。
“短的从这里补。前辈，这是我自己的钱，您只管取。”
纪尘从袋里取出灵石，给那人补齐。
郑平舟领了工钱，又报上家里凑的赎金。邢万川如数退还。郑平舟把这笔钱数了两回，分出一个小包扎紧了口：“这份得先还我妹子。”
孟秋宜接过玉简，神识在几笔旧账上停了许久。她与丈夫接过的炉活、当年抵作坏料收走的灵石，还都能对得上。领钱的时候，她摊开袋口。
“他那份也搁进来。我替他收。”
收好钱，她从柜底拈起一截褪色的红绳，带出一颗灰白珠子。拇指摸到绳孔边的豁口，她把绳结转了转，恰好将它遮住。
“这颗也是我家的。”孟秋宜握住珠子，自己揣进了怀里。
有些旧人还得慢慢找。郑平舟与老匠把他们的钱、余下待认的器料一并封好，两人各留一道封记。老匠收箱，郑平舟持记工简，回去托旧识捎信。
纪尘将邢万川的钱袋放在石阶上。各处短账已经补足，袋里还剩三千枚下品灵石。
邢万川见郑平舟也收好了玉简，肩头松了下来。他低头理了理袍摆，把一只脚从身下挪出来。
“前辈，郑家的钱也还清了。晚辈能起来了么？”
纪尘捡起阶上的铁环。
邢万川已经撑起半边身子，看见那只环，又把手按回了地上。
“这只环在那座炉边杀过一个人。你还记得么？”
邢万川看向旧炉。孟秋宜就站在炉旁，手里提着两个人的工钱。
“他把我坊里的人往外放……”说到半截，他咽了回去。
“那是我爹。”
阶上静了一息。邢万川那只脚慢慢缩了回去。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腰间的钱袋，只攥住了一把袍子。
纪尘伸手按住他心口。凝劲术将掌中灵力聚成一点，透过衣袍，震断了心脉。邢万川倒在阶前，气息就此断绝。
纪尘放下手，过了一会儿，才听见母亲在炉旁叫他。他应了一声，将邢万川袋里剩下的三千灵石收入自己的储物袋。那只铁环连同看守手里的兵器，都交给了老匠，抵补这些年被毁的工具。
清雪先护送郑平舟和六名匠修带着东西往桑桥去。待她折回，纪尘才带三个看守和邢万川的尸身到了山的另一面。
守库的抬起脸：“前辈，东西已经还清了……”
纪尘一掌按在他小腹，元婴灵力透入丹田，将他蓄气的根基震毁。另两人刚退到坡边便被摄了回来，各自受了一掌，三人的修为尽数废去。
封住经脉的灵力撤去，守库的撑着石头试着运气。好容易引进来的一点灵气，刚入丹田就散了。他扶着同伴的肩才站了起来。
纪尘看着三人抬走邢万川的尸身，才回到炉旁，将两座炉台给出料口供气的铜片依次挑入废料筐，撤回先前留在炉底的灵力。两根石柱间的禁光合不起来了，炉膛却还好端端的，能生火做活。
母亲带他从柱子中间走了出去。清雪留在坡口，把后面那段路留给了他们母子。
转过坡背，有块齐膝高的石头，半截埋在土里。母亲在石头北面停下，蹲下来，一把把揪去土冢上遮住坟头的长草。
“那天我同平舟挑的地方。这里地势高，下了雨，水从两边走。”
纪尘跟着蹲下，把坟脚给雨冲下去的土掬了回来。母亲当年埋下父亲，还得回坊里去，连由哪条路走都做不得主，却在这地方替他看过雨水往哪儿淌。
孟秋宜拂了拂石上的泥。
“我把尘儿带来了。”
纪尘在坟前跪下。他摸过父亲那柄铜尺，知道父亲握尺时拇指按在哪儿。可爹唤他小名是什么声音，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爹，我是尘儿。”
他给父亲磕了头。起来时，母亲的膝头也沾着土。两人互相搀了一把，等天边最后一点日光离了坡背，才去同清雪会合。
三人乘遁光回到磨溪坳，屋里已经点了灯。两只铜铃摆在桌角，王大娘说是梁掌柜交过便回去了。她往母子俩膝头上各看了一眼，伸手将桌边那张凳子挪了出来。
“见过你爹了？”
纪尘应了声，挨着她坐下。老人拉过他的手拍了拍，让孟秋宜也坐到跟前来。
稍晚些，母亲取出那颗灰白珠子，放在纪尘掌心。
“这是你爹的留影珠。早年在家跟他学看炉，我总是收火太迟，就央他慢慢做一遍，让我留个影。后来坊里扣了他的工具袋，珠子也在里头。”
纪尘以神识触到珠心，渡入一缕灵力。珠光在桌上方映出一座熏黑的小炉，炉旁坐着个挽起袖子的男人，侧着脸。
男人两指沿炉口一引，裹着炉盖的灵火便收成细线。裂缝里的银丝渐渐熔开，将裂处补平，两边刻好的细纹还清清楚楚。
“秋宜，瞧见了么？到这儿就可以撤火了。”
炉火应手而熄。门边有个孩子喊爹，男人转过脸来，眉尾还蹭着一小块炉灰。他笑着伸出手。
“尘儿，别光着脚过来。地上有铜屑，爹来抱你。”
他的胳膊刚伸出炉边，那片清光便散了。纪尘还摊着手，望着桌上的空处，过了一会儿才问：“娘，后头呢？”
“我收了珠子去给你捡鞋。等我回来，你已经骑到他脖子上去了。”
纪尘又送了一缕灵力进去。这一回，父亲还对着炉盖说话，他已经认得那个声音了。
母亲陪他看完，才把他的手指拢到珠子上。
“你拿着吧。哪天想听他说话了，也让我跟着听一回。”
纪尘应了，把珠子连同那截旧红绳裹好，单独收进储物袋。
第二日早起，王大娘果然领他去后门看葱。老人扶着他的胳膊迈过门槛，到了石板路上便撒了手。几丛葱沿墙长得正好，她掐下一根葱尖给他闻。走到石板路尽头，隔壁院门上挂着一把铜锁。
“这家搬去桑桥以后，早上门前清静多了。”老人指给他看，“从这儿到我那畦葱，连道坡都不用爬。”
门内几间瓦屋顺着溪岸排过去，屋脊后露出半截烟道。孟秋宜认识院主，是个烧坯的修士，春天迁了窑，偶尔还回来取存下的坯子。
“那家有多少间屋？”纪尘问。
“前头宽敞，后头还有做活的地方，住我们四个尽够。”母亲转过脸来，“尘儿，你这回能住多久？”
“两三年。往后回来，我也想有个地方，一推门就能见着您和奶奶。”
清雪沿那条平路走回来，在他身边站定。纪尘看了一眼门上的铜锁。
“娘，带我去见见院主。问他这院子肯不肯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