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1997：从南下鹏城开始 第264章 供销社的玻璃柜，与矿井下的回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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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皮带机在半山腰轰鸣，把大块矿石倒进破碎机里。
铁粉随着山风弥漫，路边的草丛和电线杆上蒙了一层铁锈色。
大冶铁矿三工区的斜井坑口外，几辆东风翻斗车挂着低速挡，往山下的货场开去。
柴油机的黑烟在山坳里散不开。
调度房门前，老潘蹲在台阶上剔着牙。
他穿一件旧帆布工作服，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下一双雨靴沾满铁泥。
皮带上挂着老旧的铅酸蓄电池盒，连接头灯的电线用黑胶布缠了几圈。
几名矿工聚在避风处，掏出山寨手机举过头顶。
“有信号没？”
一个年轻小伙跳起来，把手里的翻盖机伸向天空。
“连一格都没有。”
旁边的人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棉袄兜里。
“深山沟里除了石头就是山体，移动的铁塔立在十里外的县道边上，信号全被南面的牛头山挡得严严实实。”
“昨天下井前我想给我媳妇打个电话说不回家吃晚饭，硬是爬了二十分钟山梁子才拨通。”
“就这破烂山寨机，喇叭被矿里的磁铁粉吸得死死的，听筒里全是沙沙的杂音，讲两句话嗓子都喊哑了。”
老潘吐掉嘴里的竹签，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灰站起身。
他没买过手机。
矿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七八百块工钱，市里大商场一台诺亚要一两千，买不起。
街上四五百块的山寨机好看是好看，可矿山里到处是水沟、铁屑和硬石头，掉地上磕一下就粉碎，买了也是糟蹋钱。
老潘跨上加重自行车，顺着碎石路往山下的镇上骑。
铁铺乡是附近三个铁矿和四个水泥厂的物资集散地。
街道两边排布着青砖瓦房。
镇中心立着一座砖混老建筑，房顶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
那是铁铺乡供销合作社门市部。
虽说挂着几十年的老招牌，但在2006年早已改制自负盈亏，靠着给周边工矿供应日杂、农资化肥，并兼营邮电包裹代办维持运转。
老潘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
屋里弥漫着陈醋、洗洁精和化肥味。
柜台磨得油光发亮，台面上摆着几个盛糖的玻璃罐。
柜台后面坐着营业员桂姐，戴着袖套织毛衣。
“桂姐，称两斤红糖，再拿两盒火柴。”
老潘从棉袄兜里摸出五块钱纸币递过去。
桂姐放下手里的竹毛衣针，用牛皮纸包好红糖，麻绳在纸包上一绕一拉，打了个提手结。
老潘收起红糖，目光扫过柜台右侧最里面的玻璃展示柜。
以往那里只摆着红灯牌手电筒、两节一组的大号干电池和几包保险丝。
今天柜台中央放着五个绿色纸盒。
其中一个盒子里放着一台四角包胶的直板手机。
机器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天际锋芒·铁汉，防摔防尘抗溅水，超长待机二十八天，全国统一售价468元。
柜台上方挂着一块铁皮牌子：湖北省邮政局便民代办点。
展柜边缘立着硬纸板：工矿下沉直销试点专柜，一年内正常跌落损坏凭卡代收包换。
老潘停下了脚步。
“桂姐，供销社柜台也开始卖手机了？”
老潘凑上前，隔着玻璃打量那台机子。
“这是鹏城厂家陈总牵头搞的新试点，跟省邮政局签了下沉直销协议，特意借咱们门市部的柜台代销。”
桂姐拉开抽屉，捧出那台样机放在柜台上。
“咱们供销社负责门店销售，县邮政按协议负责天天跑车送货和代收售后，华夏移动负责在矿区拉基站和放号。”
供销社主任昨天跟门市部交代得清楚，按合作协议每卖出一台机子，供销社留分成，营业员当场记提成八十块现金。
八十块钱抵得上桂姐在柜台站一个星期的工钱。
“潘师傅，你摸摸这料子。”
桂姐把手机递进老潘手里。
老潘接过来，这台手机比普通塑料机重。
“这机子真能抗摔？”
老潘捏了捏防撞角，有些动摇。
“怎么不能？”
桂姐指着门市部的青砖地面。
“昨天送货的邮政干部当着我们主任的面，把机子从二楼楼梯直接踹了下来，在砖地上滚了十几级台阶，捡起来连道白印都没留。”
“更神的是这个手电筒。”
桂姐伸手指了指右侧的金属滑块。
“啪”的一声。
顶部两颗白光LEd射出两道光柱，照亮了库房。
老潘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井下干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主风机停电或者巷道配电柜跳闸。
井下漆黑，头灯一旦断电，在采空区里连方向都分不清，掉进深水坑就是一条命。
这机子带两颗大灯，推上去就能当应急照明。
“可是，山里头没信号啊。”
老潘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柜台。
“咱们这山沟沟被四面大山围着，移动的基站照不到这里，买回去也是个摆设。”
桂姐笑了一声，拉着老潘的衣袖走出供销社大门，指着青砖房顶。
“你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老潘抬头望去。
青砖烟囱旁，移动通信技术员正配合着把一根高增益八木天线固定在砖角上，天线正对着远处的山垭口。
烟囱下方安装着一个铸铝防雨箱，一根黑色射频同轴电缆连进箱体，主机电源线引下瓦檐接进屋内的动力插座。
防雨箱底部探出一根全向重发天线，正对着供销社门前的小广场。
防雨箱正面印着一行字样：华信·天际微功率蜂窝直放站。
此时，电箱面板上的红灯转为绿灯。
老潘还没明白过来，身边几个修自行车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喊了起来。
“有信号了。”
“我的波天手机在供销社门口搜到华夏移动的网络了。”
几个年轻人围着空地来回走，手机上的信号图标跳出两格。
老潘看着那根天线。
“移动的调试师傅说了，烟囱上的天线冲着山垭口，把十里外大铁塔漏过来的信号抓过来放大，在门市部门前和这条老街上，接打电话清楚得很。”
桂姐在旁边开口。
“而且这台铁汉机自己带着高灵敏外置螺旋天线，接收弱信号更稳当。”
“468块钱，一年之内正常摔坏了，拿来门市部投进邮政绿色周转箱，班车送回县局原厂调配，三个工作日邮差就把新机送上门。”
老潘站在台阶上，手在口袋里攥着准备买肉和农药的钱。
他想起了常年在山外读高中的儿子，想起了住在老家土房里生病的母亲。
每次想跟家里说句话，都得天不亮踩着泥泞爬上山梁受冻。
“桂姐，给我拿一台。”
老潘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里面的零钱倒在柜台上。
桂姐开好单据，把充电器和机子递给老潘。
老潘把机子装进棉衣内侧的工具袋里。
当晚十点。
大冶铁矿三工区负二百米斜井排水分站。
老潘换好防水皮衩，把手机塞进腰间带翻盖的帆布工具包里，扣紧铜扣。
水泵房位于地下采空区，岩缝渗水流进两米深的集水坑里。
两台清水泵轰鸣运转，由第一回路动力电缆供电，将矿坑底部的积水往地面抽排。
泵房顶上的白炽灯照亮水泥墙面。
泵房里有灯，老潘随手关掉了安全帽上的头灯，拔出扳手检查水泵轴承。
突然，头顶的水泥天花板上传来一声电弧爆鸣。
“噼啪。”
第一回路的照明动力电缆因为岩层渗水击穿，爆出一团火花。
过流保护动作，总空气开关跳闸。
泵房陷入黑暗。
运转中的清水泵停转。
地下水涌入水仓的声响在黑暗中显得清晰。
老潘伸手去拧安全帽上的头灯开关。
后肩撞在脚手架角钢上，挂断了头灯电线，灯没能点亮。
四周漆黑。
脚下的渗水慢慢上涨，如果不能切到备用电源开启水泵，泵房很快会被淹没。
老潘摸向腰间的帆布工具包，拔出铁汉手机。
大拇指推开机身右侧的金属滑块。
“啪。”
两道光束穿透水汽，照在配电柜的双投切换开关上。
老潘踩着积水冲向配电柜。
他一边用手电光照着柜门，一边拔出扳手拧开柜锁。
脚下一滑。
老潘撞在铁柜边上，手里的手机脱手飞出。
机身撞在水泵铸铁底座的角钢上，弹落在走道的水坑泥洼边缘。
溅起的红泥沾在机壳上。
机顶的两颗LEd没有熄灭，光束斜照在配电柜下方的地面。
老潘顾不上捡手机。
他借着光亮，双手抓住备用第二回路的双投刀闸手柄，用力往下一拉。
“咔哒。”
备用第二回路动力电接通。
老潘按下了备用泵的启动按钮。
“轰隆隆。”
备用泵恢复通电，轰鸣声在泵房里响起，水位开始回落。
险情被控制住。
老潘弯下腰，从走道泥洼里捡起手机。
手指摸到了橡胶防滑纹路。
机壳包角上留下了一道撞击擦痕，按键边缘溅上了泥浆。
机顶的两颗灯珠依然亮着。
老潘拉起袖口和帆布工作服，用力擦掉机身和按键缝隙的泥浆。
橡胶密封槽把泥沙挡在缝隙外，按键没有卡滞。
单色反射屏正常显示时间。
屏幕没有裂纹，按键也能正常按动。
老潘走到泵房内侧的防爆电话前，抓起听筒。
电话线随着刚才的电缆起火一起烧断，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老潘握着手机，快步走出泵房，沿着联络巷道跑向主斜井轨道大巷。
大冶铁矿去年配合省移动做了井下覆盖试验，在主斜井巷道顶端架设了一条漏泄同轴电缆，由井下变电所备用电源供电。
老潘跑到漏泄电缆下方，掏出手机举起。
单色屏上方跳出一格信号。
老潘按下矿区调度室的固定电话号码。
两秒钟后。
听筒里传来呼叫回铃音。
“喂？我是三工区负二百米泵房的老潘。”
老潘对着话筒大喊。
“一回路电缆短路烧穿，我已经切到备用二回路启动水泵。”
“赶紧派电工带绝缘胶带和热缩管下井抢修。”
调度室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老潘？你拿什么打的电话？泵房座机不是报故障了吗？”
“我拿供销社买的铁汉手机打的。”
老潘抹了抹脸上的汗水。
“刚在角钢上撞了一下，掉在泥水里摔得满身是泥，拿衣服擦干净照样能使。”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
供销社门市部门外，聚集了二十多名换班的矿工。
“桂姐，开门。”
“听说老潘昨晚在井下把手机砸在铁座上、摔进泥水里还能亮，赶紧拿两台出来。”
“我要一台，钱都带来了。”
木门被拍得啪啪响。
桂姐拉开木门，柜台前挤满了人。
掏出来的钞票塞在玻璃台面上。
不到十分钟。
柜台里剩下的四台手机被全部买走。
没买到的工人围在柜台前，催着登记名字交定金。
桂姐把钞票收进铁皮钱箱。
她抓起柜台上的转盘电话机，打给县邮政局物资调配科。
“老张，赶紧送货。”
桂姐对着话筒说。
“昨天送来的五台全卖光了，柜台前还围着十几号工人在交钱订机子。”
“下一班邮政班车什么时候到？赶紧再装三十台过来。”
“全是现钱，单据我都开好了。”
铁汉手机在矿山门市部露脸的消息，顺着矿区公路传开。
不仅大冶铁矿，附近水泥厂和采石场的工人也开始向各乡镇的供销社打听这款能当手电、不怕摔的机器。
市场的动向很快引起了仿冒者的注意。
千里之外的鹏城华强北商业街。
联达科的公模芯片方案让组装手机的周期大幅缩短。
赛格大厦后方的出租屋里，两名小作坊老板围在桌前。
桌上摆着一台刚买来的铁汉样机。
“这机子在内陆工矿卖得挺快。”
一个穿拖鞋的老板用改锥撬开外壳。
“公模厂那边看过了，外壳模具三天就能赶出来。”
“用回收聚氯乙烯软胶冒充硫化橡胶，里面塞联达科六二二六的公模主板，喇叭换成两块钱的小纸盆，电池拿揭阳的六百毫安软包充数。”
“整机物料成本能压到一百零五块。”
“外壳印上铁霸王，走汉正街和小商品市场，出厂价给两百，柜台上卖二百九十九。”
“趁着原厂货源铺不开，先赚一笔走人。”
一周之后。
大批贴着各种杂牌标的小作坊仿冒机流入江城汉正街和周边批发市场。
为了争抢客源，不同小作坊之间开始杀价，有的出厂价压到一百八十块，集镇柜台上卖二百八十块到二百九十九块。
陈锋乘清晨的早班客机从江城天河机场返回鹏城。
观澜高新制造基地的办公室里，窗外带着南方的湿热。
沈婉推门走进来，把一台开胶翘边的仿冒机放在桌上。
陈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冲压夹具公差报告。
“老陈，华强北的仿冒机出来了。”
沈婉开口。
“这两天汉正街和周边集镇上，冒出了好几种叫铁霸王和硬汉王的山寨机。”
“外观仿得挺像，不同小作坊杀价很狠，批发价一百八十到两百，柜台上卖二百八十到二百九十九。”
“几个片区的销售员发来传真，反映集镇上有小摊贩开始用低价抢客源。”
“销售部建议我们把每天三千台的产量放开，同时把出厂价也往下拉一拉，跟这帮作坊拼价格。”
陈锋放下公差报告，拿起那台仿冒机。
他从工具盒里抽出一把手术刀，顺着机壳缝隙划开。
外层软胶被割开。
里面露出发脆的再生塑料壳。
固定机壳用的是普通铁螺丝，已经滑丝。
后盖边缘没有橡胶圈，只用胶水粘了一圈。
陈锋拿起万用表量了量顶部的两颗发光二极管引线。
线路直接搭焊在主供电走线上，既没有恒流芯片，也没有阻容分压元件。
电池仓里塞着一块用黄胶带包裹的软包电芯，电芯引脚处没有热敏电阻保护片。
陈锋放下表笔。
“跟这种偷工减料的机子打价格战，会坏了自己的根基。”
陈锋抬起头。
“两颗发光管没有做限流电阻，直接从电池引线硬抽电流。”
“热量聚在透镜里散不出去，塑料镜片很容易受热发糊变形。”
“外壳用的是阻燃性差的杂料，接缝处拿普通胶水对付，遇到矿井里的高温潮气，很容易受潮漏电短路。”
“这块软包电池连过热保护元件都没接，在矿下受热受潮，很容易胀气渗漏短路。”
陈锋站起身，走到车间观察窗前。
窗外注塑机合模运转。
机械臂将双色注塑包胶的机壳取下，送上流水线检验密封面。
“告诉销售部门，出厂价三百五十八块一分都不能降。”
陈锋转过身。
“每天三千台的配额严格执行，不准为了抢工期减一道检验工序。”
“另外，让质检部和法务部连夜印发一份《铁汉手机正品辨识与安全警示简报》，发往各县局邮政和供销社柜台。”
“把黄铜固定螺丝、阻燃橡胶包角、华夏入网许可标识和防伪序列号的辨别方法写清楚，提醒矿区用户防范劣质软包电池短路起火的风险。”
“山里的雨水季马上就要到了。”
“劣质胶水和回料塑料经不起泥水折腾。”
陈锋坐回桌前，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铅笔，继续在工装图纸上标出密封槽的公差。
......
皮带机在半山腰轰鸣，把大块矿石倒进破碎机里。
铁粉随着山风弥漫，路边的草丛和电线杆上蒙了一层铁锈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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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度房门前，老潘蹲在台阶上剔着牙。
他穿一件旧帆布工作服，膝盖处打着补丁，脚下一双雨靴沾满铁泥。
皮带上挂着老旧的铅酸蓄电池盒，连接头灯的电线用黑胶布缠了几圈。
几名矿工聚在避风处，掏出山寨手机举过头顶。
“有信号没？”
一个年轻小伙跳起来，把手里的翻盖机伸向天空。
“连一格都没有。”
旁边的人骂了一句，把手机塞回棉袄兜里。
“深山沟里除了石头就是山体，移动的铁塔立在十里外的县道边上，信号全被南面的牛头山挡得严严实实。”
“昨天下井前我想给我媳妇打个电话说不回家吃晚饭，硬是爬了二十分钟山梁子才拨通。”
“就这破烂山寨机，喇叭被矿里的磁铁粉吸得死死的，听筒里全是沙沙的杂音，讲两句话嗓子都喊哑了。”
老潘吐掉嘴里的竹签，拍了拍屁股上的泥灰站起身。
他没买过手机。
矿工一个月累死累活也就挣七八百块工钱，市里大商场一台诺亚要一两千，买不起。
街上四五百块的山寨机好看是好看，可矿山里到处是水沟、铁屑和硬石头，掉地上磕一下就粉碎，买了也是糟蹋钱。
老潘跨上加重自行车，顺着碎石路往山下的镇上骑。
铁铺乡是附近三个铁矿和四个水泥厂的物资集散地。
街道两边排布着青砖瓦房。
镇中心立着一座砖混老建筑，房顶留着“发展经济，保障供给”八个红漆大字。
那是铁铺乡供销合作社门市部。
虽说挂着几十年的老招牌，但在2006年早已改制自负盈亏，靠着给周边工矿供应日杂、农资化肥，并兼营邮电包裹代办维持运转。
老潘推开木门，门轴发出吱呀声。
屋里弥漫着陈醋、洗洁精和化肥味。
柜台磨得油光发亮，台面上摆着几个盛糖的玻璃罐。
柜台后面坐着营业员桂姐，戴着袖套织毛衣。
“桂姐，称两斤红糖，再拿两盒火柴。”
老潘从棉袄兜里摸出五块钱纸币递过去。
桂姐放下手里的竹毛衣针，用牛皮纸包好红糖，麻绳在纸包上一绕一拉，打了个提手结。
老潘收起红糖，目光扫过柜台右侧最里面的玻璃展示柜。
以往那里只摆着红灯牌手电筒、两节一组的大号干电池和几包保险丝。
今天柜台中央放着五个绿色纸盒。
其中一个盒子里放着一台四角包胶的直板手机。
机器旁边立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天际锋芒·铁汉，防摔防尘抗溅水，超长待机二十八天，全国统一售价468元。
柜台上方挂着一块铁皮牌子：湖北省邮政局便民代办点。
展柜边缘立着硬纸板：工矿下沉直销试点专柜，一年内正常跌落损坏凭卡代收包换。
老潘停下了脚步。
“桂姐，供销社柜台也开始卖手机了？”
老潘凑上前，隔着玻璃打量那台机子。
“这是鹏城厂家陈总牵头搞的新试点，跟省邮政局签了下沉直销协议，特意借咱们门市部的柜台代销。”
桂姐拉开抽屉，捧出那台样机放在柜台上。
“咱们供销社负责门店销售，县邮政按协议负责天天跑车送货和代收售后，华夏移动负责在矿区拉基站和放号。”
供销社主任昨天跟门市部交代得清楚，按合作协议每卖出一台机子，供销社留分成，营业员当场记提成八十块现金。
八十块钱抵得上桂姐在柜台站一个星期的工钱。
“潘师傅，你摸摸这料子。”
桂姐把手机递进老潘手里。
老潘接过来，这台手机比普通塑料机重。
“这机子真能抗摔？”
老潘捏了捏防撞角，有些动摇。
“怎么不能？”
桂姐指着门市部的青砖地面。
“昨天送货的邮政干部当着我们主任的面，把机子从二楼楼梯直接踹了下来，在砖地上滚了十几级台阶，捡起来连道白印都没留。”
“更神的是这个手电筒。”
桂姐伸手指了指右侧的金属滑块。
“啪”的一声。
顶部两颗白光LEd射出两道光柱，照亮了库房。
老潘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井下干了二十年，最怕的就是主风机停电或者巷道配电柜跳闸。
井下漆黑，头灯一旦断电，在采空区里连方向都分不清，掉进深水坑就是一条命。
这机子带两颗大灯，推上去就能当应急照明。
“可是，山里头没信号啊。”
老潘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回柜台。
“咱们这山沟沟被四面大山围着，移动的基站照不到这里，买回去也是个摆设。”
桂姐笑了一声，拉着老潘的衣袖走出供销社大门，指着青砖房顶。
“你抬头看看那是什么。”
老潘抬头望去。
青砖烟囱旁，移动通信技术员正配合着把一根高增益八木天线固定在砖角上，天线正对着远处的山垭口。
烟囱下方安装着一个铸铝防雨箱，一根黑色射频同轴电缆连进箱体，主机电源线引下瓦檐接进屋内的动力插座。
防雨箱底部探出一根全向重发天线，正对着供销社门前的小广场。
防雨箱正面印着一行字样：华信·天际微功率蜂窝直放站。
此时，电箱面板上的红灯转为绿灯。
老潘还没明白过来，身边几个修自行车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喊了起来。
“有信号了。”
“我的波天手机在供销社门口搜到华夏移动的网络了。”
几个年轻人围着空地来回走，手机上的信号图标跳出两格。
老潘看着那根天线。
“移动的调试师傅说了，烟囱上的天线冲着山垭口，把十里外大铁塔漏过来的信号抓过来放大，在门市部门前和这条老街上，接打电话清楚得很。”
桂姐在旁边开口。
“而且这台铁汉机自己带着高灵敏外置螺旋天线，接收弱信号更稳当。”
“468块钱，一年之内正常摔坏了，拿来门市部投进邮政绿色周转箱，班车送回县局原厂调配，三个工作日邮差就把新机送上门。”
老潘站在台阶上，手在口袋里攥着准备买肉和农药的钱。
他想起了常年在山外读高中的儿子，想起了住在老家土房里生病的母亲。
每次想跟家里说句话，都得天不亮踩着泥泞爬上山梁受冻。
“桂姐，给我拿一台。”
老潘从内兜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里面的零钱倒在柜台上。
桂姐开好单据，把充电器和机子递给老潘。
老潘把机子装进棉衣内侧的工具袋里。
当晚十点。
大冶铁矿三工区负二百米斜井排水分站。
老潘换好防水皮衩，把手机塞进腰间带翻盖的帆布工具包里，扣紧铜扣。
水泵房位于地下采空区，岩缝渗水流进两米深的集水坑里。
两台清水泵轰鸣运转，由第一回路动力电缆供电，将矿坑底部的积水往地面抽排。
泵房顶上的白炽灯照亮水泥墙面。
泵房里有灯，老潘随手关掉了安全帽上的头灯，拔出扳手检查水泵轴承。
突然，头顶的水泥天花板上传来一声电弧爆鸣。
“噼啪。”
第一回路的照明动力电缆因为岩层渗水击穿，爆出一团火花。
过流保护动作，总空气开关跳闸。
泵房陷入黑暗。
运转中的清水泵停转。
地下水涌入水仓的声响在黑暗中显得清晰。
老潘伸手去拧安全帽上的头灯开关。
后肩撞在脚手架角钢上，挂断了头灯电线，灯没能点亮。
四周漆黑。
脚下的渗水慢慢上涨，如果不能切到备用电源开启水泵，泵房很快会被淹没。
老潘摸向腰间的帆布工具包，拔出铁汉手机。
大拇指推开机身右侧的金属滑块。
“啪。”
两道光束穿透水汽，照在配电柜的双投切换开关上。
老潘踩着积水冲向配电柜。
他一边用手电光照着柜门，一边拔出扳手拧开柜锁。
脚下一滑。
老潘撞在铁柜边上，手里的手机脱手飞出。
机身撞在水泵铸铁底座的角钢上，弹落在走道的水坑泥洼边缘。
溅起的红泥沾在机壳上。
机顶的两颗LEd没有熄灭，光束斜照在配电柜下方的地面。
老潘顾不上捡手机。
他借着光亮，双手抓住备用第二回路的双投刀闸手柄，用力往下一拉。
“咔哒。”
备用第二回路动力电接通。
老潘按下了备用泵的启动按钮。
“轰隆隆。”
备用泵恢复通电，轰鸣声在泵房里响起，水位开始回落。
险情被控制住。
老潘弯下腰，从走道泥洼里捡起手机。
手指摸到了橡胶防滑纹路。
机壳包角上留下了一道撞击擦痕，按键边缘溅上了泥浆。
机顶的两颗灯珠依然亮着。
老潘拉起袖口和帆布工作服，用力擦掉机身和按键缝隙的泥浆。
橡胶密封槽把泥沙挡在缝隙外，按键没有卡滞。
单色反射屏正常显示时间。
屏幕没有裂纹，按键也能正常按动。
老潘走到泵房内侧的防爆电话前，抓起听筒。
电话线随着刚才的电缆起火一起烧断，听筒里没有任何声音。
老潘握着手机，快步走出泵房，沿着联络巷道跑向主斜井轨道大巷。
大冶铁矿去年配合省移动做了井下覆盖试验，在主斜井巷道顶端架设了一条漏泄同轴电缆，由井下变电所备用电源供电。
老潘跑到漏泄电缆下方，掏出手机举起。
单色屏上方跳出一格信号。
老潘按下矿区调度室的固定电话号码。
两秒钟后。
听筒里传来呼叫回铃音。
“喂？我是三工区负二百米泵房的老潘。”
老潘对着话筒大喊。
“一回路电缆短路烧穿，我已经切到备用二回路启动水泵。”
“赶紧派电工带绝缘胶带和热缩管下井抢修。”
调度室主任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老潘？你拿什么打的电话？泵房座机不是报故障了吗？”
“我拿供销社买的铁汉手机打的。”
老潘抹了抹脸上的汗水。
“刚在角钢上撞了一下，掉在泥水里摔得满身是泥，拿衣服擦干净照样能使。”
第二天清晨七点半。
供销社门市部门外，聚集了二十多名换班的矿工。
“桂姐，开门。”
“听说老潘昨晚在井下把手机砸在铁座上、摔进泥水里还能亮，赶紧拿两台出来。”
“我要一台，钱都带来了。”
木门被拍得啪啪响。
桂姐拉开木门，柜台前挤满了人。
掏出来的钞票塞在玻璃台面上。
不到十分钟。
柜台里剩下的四台手机被全部买走。
没买到的工人围在柜台前，催着登记名字交定金。
桂姐把钞票收进铁皮钱箱。
她抓起柜台上的转盘电话机，打给县邮政局物资调配科。
“老张，赶紧送货。”
桂姐对着话筒说。
“昨天送来的五台全卖光了，柜台前还围着十几号工人在交钱订机子。”
“下一班邮政班车什么时候到？赶紧再装三十台过来。”
“全是现钱，单据我都开好了。”
铁汉手机在矿山门市部露脸的消息，顺着矿区公路传开。
不仅大冶铁矿，附近水泥厂和采石场的工人也开始向各乡镇的供销社打听这款能当手电、不怕摔的机器。
市场的动向很快引起了仿冒者的注意。
千里之外的鹏城华强北商业街。
联达科的公模芯片方案让组装手机的周期大幅缩短。
赛格大厦后方的出租屋里，两名小作坊老板围在桌前。
桌上摆着一台刚买来的铁汉样机。
“这机子在内陆工矿卖得挺快。”
一个穿拖鞋的老板用改锥撬开外壳。
“公模厂那边看过了，外壳模具三天就能赶出来。”
“用回收聚氯乙烯软胶冒充硫化橡胶，里面塞联达科六二二六的公模主板，喇叭换成两块钱的小纸盆，电池拿揭阳的六百毫安软包充数。”
“整机物料成本能压到一百零五块。”
“外壳印上铁霸王，走汉正街和小商品市场，出厂价给两百，柜台上卖二百九十九。”
“趁着原厂货源铺不开，先赚一笔走人。”
一周之后。
大批贴着各种杂牌标的小作坊仿冒机流入江城汉正街和周边批发市场。
为了争抢客源，不同小作坊之间开始杀价，有的出厂价压到一百八十块，集镇柜台上卖二百八十块到二百九十九块。
陈锋乘清晨的早班客机从江城天河机场返回鹏城。
观澜高新制造基地的办公室里，窗外带着南方的湿热。
沈婉推门走进来，把一台开胶翘边的仿冒机放在桌上。
陈锋坐在桌前，手里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冲压夹具公差报告。
“老陈，华强北的仿冒机出来了。”
沈婉开口。
“这两天汉正街和周边集镇上，冒出了好几种叫铁霸王和硬汉王的山寨机。”
“外观仿得挺像，不同小作坊杀价很狠，批发价一百八十到两百，柜台上卖二百八十到二百九十九。”
“几个片区的销售员发来传真，反映集镇上有小摊贩开始用低价抢客源。”
“销售部建议我们把每天三千台的产量放开，同时把出厂价也往下拉一拉，跟这帮作坊拼价格。”
陈锋放下公差报告，拿起那台仿冒机。
他从工具盒里抽出一把手术刀，顺着机壳缝隙划开。
外层软胶被割开。
里面露出发脆的再生塑料壳。
固定机壳用的是普通铁螺丝，已经滑丝。
后盖边缘没有橡胶圈，只用胶水粘了一圈。
陈锋拿起万用表量了量顶部的两颗发光二极管引线。
线路直接搭焊在主供电走线上，既没有恒流芯片，也没有阻容分压元件。
电池仓里塞着一块用黄胶带包裹的软包电芯，电芯引脚处没有热敏电阻保护片。
陈锋放下表笔。
“跟这种偷工减料的机子打价格战，会坏了自己的根基。”
陈锋抬起头。
“两颗发光管没有做限流电阻，直接从电池引线硬抽电流。”
“热量聚在透镜里散不出去，塑料镜片很容易受热发糊变形。”
“外壳用的是阻燃性差的杂料，接缝处拿普通胶水对付，遇到矿井里的高温潮气，很容易受潮漏电短路。”
“这块软包电池连过热保护元件都没接，在矿下受热受潮，很容易胀气渗漏短路。”
陈锋站起身，走到车间观察窗前。
窗外注塑机合模运转。
机械臂将双色注塑包胶的机壳取下，送上流水线检验密封面。
“告诉销售部门，出厂价三百五十八块一分都不能降。”
陈锋转过身。
“每天三千台的配额严格执行，不准为了抢工期减一道检验工序。”
“另外，让质检部和法务部连夜印发一份《铁汉手机正品辨识与安全警示简报》，发往各县局邮政和供销社柜台。”
“把黄铜固定螺丝、阻燃橡胶包角、华夏入网许可标识和防伪序列号的辨别方法写清楚，提醒矿区用户防范劣质软包电池短路起火的风险。”
“山里的雨水季马上就要到了。”
“劣质胶水和回料塑料经不起泥水折腾。”
陈锋坐回桌前，重新戴上眼镜，拿起铅笔，继续在工装图纸上标出密封槽的公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