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大同之流沙赋 第8章 西迁龙勒，奠基立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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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二日，晨光初露。
敦煌城西南的临时流民安置点早已人声鼎沸。木栅栏围起的营地里，七百零三户、三千七百一十二人正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每户门前都捆着鼓鼓的行囊，青壮年大多背着镰刀、锄头，老人与孩童则坐在驮马背上，眼神里虽有对故土的不舍，但更多是对新生活的期盼。
李明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着这片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三天前，他被封为龙勒县令兼阳关指挥使，得了祖父李暠允许，带走自己原府卫军的一百亲卫与一百蹶张弩精英。可真正让他安心的，是眼前这些即将随他西迁的流民——他们来此三年，一直租种索家等世家土地，每年收成大半被盘剥，去年大旱，索家不仅不减租，还强收粮食，逼得这些人离乡背井。
“大人，粮车已全部检查完毕。”
索玮快步走来，这位原凉州府库吏，李明好友，如今已是李明麾下得力干将。他翻开手中账簿：“两千石粮食分装三百九十牛车，皆用双层麻袋，车轴加固，每车配防水油布。铁匠炉具、精制耕犁等精密器具另装五十车，其余三百二十架马车载粗重农具与流民家什。”
李明点头：“铁锅、盐巴、药材呢？”
“按您吩咐，铁锅每十户配一口大锅、三口小锅；盐巴按每人三月用量分装；药材主要是治疗腹泻、风寒的常见草药，已随军医安置。”索玮顿了顿，“只是...铁器数量远超寻常迁徙所需，若被有心人看见...”
“无妨。”李明目光扫过台下，“龙勒开荒，农具损耗必然严重，多备些总没错。索家若问起，便说是为了打造戍边兵器。”
说话间，李兴、刘彬、郭勇、宋岩、索玮四人也聚拢过来，他们要么是李明发小，要么是李明表亲。李兴抱拳道：“大人，亲卫营与蹶张弩队已分作前后警戒。前队三十弩手开路，五十亲卫护粮车；中队四十弩手、三十亲卫随行；后队三十弩手、二十亲卫断后。另有二十亲卫作为游骑，在队伍两侧三里范围巡视。”
“很好。”李明走下木台，“带我去看看流民队伍。”
安置点内，流民们已按事先划分的队列站好。每百户为一队，队前立着简易旗帜——红底黑字，分别写着“甲”“乙”“丙”“丁”“戊”“己”“庚”等字样。
谷大枪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枪，正与扛着重锤的张一锤逐队清点人数。
“甲队，一百户，五百五十三人，青壮四百二十人，有三人患风寒已安置在驮马车中。”
“乙队，一百户，五百二十一人，青壮四百零五人，无人患病。”
“丙队...”
两人声音洪亮，每报一队，不仅说户数人口，还能准确说出该队青壮数量、有无伤病、携带农具情况。更让李明注意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名披甲护卫——虽衣着陈旧，甲片多有磨损，但排列整齐，握刀姿势标准，眼神锐利，显然受过正规训练。
“这二人绝非普通流民。”李明心中暗忖。
他走上前去，谷大枪与张一锤见状，立即单膝跪地：“参见大人！”
“不必多礼。”李明扶起二人，“二位将这些流民组织得井井有条，不知此前在何处高就？”
谷大枪与张一锤对视一眼，稍作犹豫，谷大枪开口道：“回大人，我二人原是姑臧县军卒，六年前姑臧大乱，我们一路西奔，流落敦煌...这些兄弟，”他指了指身后护卫，“都是同乡。”
“姑臧...”李明记得，六年前秃发傉檀、段业和吕光诸子争夺姑臧，军人大半战死，民不聊生，“你们能护着百姓逃出，已是大功。如今愿随我西迁龙勒，我必不负诸位信任。”
张一锤瓮声道：“大人肯带我们去龙勒屯田分地，就是给我们活路。我们这些弟兄虽不是精兵，但守个寨子、护个车队不在话下！”
李明拍拍他肩膀：“到了龙勒，还要倚重诸位。
正说着，一个老妇人抱着陶罐走来，颤巍巍地递给李明：“大人，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黍米蒸的饼子，您路上带着...”
李明连忙推辞：“老人家留着路上吃，我们有军粮。”
“大人收下吧！”旁边几个青壮也围过来，“要不是您分那些马肉，我们早饿死了！”
“是啊，六十四匹马，全分给我们了...”
提到那些死马，流民们脸上都露出自豪之色——那是十天前，李明让李旺转交的。当时流民们分工明确：青壮年负责剥皮、切割，老人负责晾晒加盐，妇女清洗内脏、硝制牛皮。短短十日，马肉风干储存，牛皮制成简易铠甲，马筋搓成绳索，连马骨都砸碎收起来当柴烧。
有流民私下对同伴说：“李大人不把我们当累赘，还分给我们活命的东西，跟着他准没错。”
这话在营地里传开，成了所有流民的共识。
李明看着眼前这些面孔，终于接过陶罐：“好，我收下。也请各位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民，而是我西凉龙勒县的屯田军户！到了龙勒，按户分地，每户一丁入伍，十税一，余下全是自家口粮！”
“谢大人！”欢呼声此起彼伏。
辰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李明翻身上马，扫视整支队伍——前方蹶张弩队已列阵开道，中间七百六十架车马载着物资与老弱，青壮流民分列车队两侧，后方亲卫营严阵以待。谷大枪与张一锤各自上马，三十名披甲护卫分散各队维持秩序。
“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缓缓开动。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三千七百多人的队伍绵延近两里，像一条长龙，向着西方蜿蜒而去。
李明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旁是索玮、刘彬等人。他回头望向敦煌城的方向，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城池，今日便要离开了。
“大人，按这个速度，午时能到破羌亭。”刘彬道，“是否要在那里休整？”
“要。”李明点头，“破羌亭是西行必经之路，让大伙歇歇脚，喝点水。不过...”他顿了顿，“那里地势开阔，若有变故，不易防守。”
索玮接话：“大人是担心索家？”
“不得不防。”李明握紧缰绳，“我夺了他们打通柔然商路的精铁与毛皮，又带走这些佃户，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传令下去，进入破羌亭前，弩手戒备，游骑扩大巡视范围至五里。”
“遵命！”
命令层层传递。队伍行进间，原本还有些喧哗的流民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紧张气氛。
孩童们被大人抱紧，青壮们下意识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农具——那些镰刀、锄头虽不是兵器，但紧要关头也能拼命。
李明看着这一切，心中默默盘算。
他此前虽获龙勒县令之职，却深知无兵无民难以立足。凉公给他的一百亲卫、一百弩手固然精锐，但戍边屯田，靠的是人力，是能开荒种地的百姓。如今这三千七百多青壮，便是他的根基。
“有此民力，龙勒屯田之事便成了大半。”他喃喃自语。
阳光渐烈，河西走廊的二月依然寒冷，但长时间行进，众人额角都已见汗。
队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向着四十里外的破羌亭缓缓推进。前方地平线上，亭台的轮廓渐渐清晰。
而更远处，几骑快马正从另一条小路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衣着华丽，眼神阴鸷。
午时正，破羌亭。
这座汉代所建的烽燧亭台，历经数百年风霜，墙体早已斑驳，但依然矗立在敦煌西行的要道上。亭下有一片开阔地，可供商旅歇脚，此时却被五百私兵占据。
索虎身着锦袍，手持折扇，看似文雅地坐在胡床上。但他不断敲击膝盖的扇柄，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索豹则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在私兵队列前来回踱步，腰间弯刀随着步伐晃动。他时不时望向东面道路，满脸不耐：“大哥，那小子真敢来？”
“凉公下了令，他不敢不来。”索虎眯起眼睛，“三千多流民，七百多车物资，这么大阵仗，他想悄无声息地走都不可能。”
“哼，这些佃户可是我索家田产的根本！去年大旱，家里还指着他们补缴欠租呢！”
索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何止佃户...五天前府卫军劫走的精铁与毛匹，是咱们打通柔然锻造部与我们交易重要物资。三叔费了多少心血才联系上柔然锻造部，说好用精铁换粮食，用毛皮换茶叶...现在全完了！”
“这笔账一定要算！”索豹一拳砸在掌心，“等会儿那小子来了，我先砍他几个流民立威！”
“不可鲁莽。”索虎摇头，“李明如今是龙勒县令、阳关指挥使，有官职在身。咱们只能以‘索家佃户’的名义要人，不能明着动武。不过...”
他压低声音：“若他执意要带走流民，咱们就制造混乱。我已安排好人手，趁乱放火烧几车粮食。粮车一烧，流民必然慌乱，到时候再抓几个带头的...”
话音未落，东面道路上尘土扬起。
“来了！”
私兵们握紧长枪，列阵以待。
李明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前队弩手已搭箭上弦，亲卫营刀盾在手，呈防御阵型推进。流民车队在中央，青壮们自发护在外围，整个队伍虽庞大，却井然有序。
索虎眉头一皱——他没想到这支流民队伍竟有如此纪律。
队伍在百步外停下。
李明策马上前，朗声道：“前方何人拦路？本官龙勒县令李明，奉凉公之命迁徙侨民屯田，速速让开！”
索虎起身，挤出笑容上前拱手：“李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听闻大人要带这些流民西去，特来相送。”
“相送？”李明挑眉，“带着五百私兵相送？”
“大人误会了。”索虎摇着折扇，“实在是...这些流民大多是我索家佃户，去年欠租未缴，按契约应当为我家做工抵债。大人这一带走，我索家的田产可就无人耕种了。”
“契约何在？”
索虎一滞：“这...乡野佃户，多是口头约定...”
“既无契约，何来佃户之说？”李明声音转冷，“凉州府令已下，迁徙侨民屯田乃是国策。索公子若真有心，不如将家中余粮捐出，助朝廷安置流民，凉公必有嘉奖。”
“你！”索豹忍不住上前，“李明！别给脸不要脸！这些人在敦煌活得好好的，你非要带他们去龙勒送死？那边羌人、鲜卑人时常袭扰，开荒种地九死一生！留在敦煌，租种我家土地，至少能活命！”
这话一出，流民队伍顿时骚动。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高喊：“活命？去年大旱，我家租种你家三十亩地，收成不到两石，你们强收一石八斗当租子！我娘就是活活饿死的！”
“我家也是！”
“索家年年加租，不交租就抢人抵债！”
“我女儿就是被你们抢去当了丫鬟，至今不知死活！”
流民们积压多年的怒火被点燃，怒骂声此起彼伏。
谷大枪与张一锤见状，立即策马上前，三十名披甲护卫也抽出兵器，护在流民队伍前方。李明的亲卫营、蹶张弩队同时前压，弩手们抬起弓弩，冰冷的箭头直指索家私兵。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索豹脸色涨红，想要发作，却被索虎一把拉住。
索虎扫视对方阵型——一百弩手已占据两侧高地，一百亲卫呈半圆形护住车队。这些亲卫和弩兵，面面孔非常熟悉，自己知道就是五天前绞杀柔然三百精骑的那批府卫军精英。那些流民中的青壮虽无正规兵器，但人数众多，且眼中满是仇恨。自己这五百私兵虽装备精良，但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便宜。
更何况...李明是凉公亲封的官员，若当众杀官，索家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李大人。”索虎强压怒火，“你我同属西凉臣子，何必为这些贱民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你让我带走一百户青壮，回去补上春耕劳力，其余的你带走，我绝不再拦。”
李明冷笑：“一个人都不行。”
“你！”索虎终于撕下伪装，“李明！你别欺人太甚！你真以为有凉公撑腰，就能在敦煌为所欲为？我索家在此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你今日若执意要带走所有流民，日后龙勒那边...怕是也不得安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明眼神一寒，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微微震颤。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西面道路上，一支大军正列队而来！
清一色的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士兵们手持长枪、盾牌，步伐整齐划一，旌旗招展，最前方的旗帜上赫然写着一个“李”字。
“府卫军！”
索家私兵中有人惊呼。
队伍前方，李让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威风凛凛。他率领的一千府卫军，是凉州最精锐的部队，曾随凉公南征北战，杀气腾腾。
李让径直来到两军阵前，扫了一眼索家私兵，又看向李明：“明儿，可还顺利？”
“三叔来得正好。”李明抱拳，“索家两位公子说这些流民是索家佃户，要拦路要人。”
李让转头看向索虎，声音洪亮如钟：“索虎！凉州府令已下，迁徙侨民屯田乃是国策！你聚私兵拦路，是想造反吗？！”
“不敢！”索虎冷汗瞬间下来了，“李将军误会，我们只是...只是想问问这些佃户欠租的事...”
“欠租？”李让冷笑，“去年大旱，凉公下令各世家减租三成，你索家不仅不减，还强收粮食，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此事凉公已有耳闻，正要找你父亲问话呢！”
索虎脸色煞白。
索豹还想争辩，被索虎死死拉住。
李让继续道：“今日我奉大都督之命，率军前往阳关换防，正好路过。既然索公子对都督王政令有疑问，不如随我回敦煌，当面问个清楚？”
“不、不必了...”索虎连连摆手，“既然是大都督之命，我等自当遵从。”
他狠狠瞪了李明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得不挥手下令：“让开道路！”
五百私兵慌忙散开。
李明的队伍缓缓通过破羌亭。流民们经过索家兄弟身边时，有人故意啐了一口，有人怒目而视，但都克制着没有出声——谷大枪和张一锤早已传下命令：不许喧哗，保持队形。直到整支队伍全部通过，消失在西方道路上，索豹才一拳砸在亭柱上：“大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索虎脸色阴沉如水，“李让带了一千府卫军，真动起手来，咱们这五百私兵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那些流民...那些精铁毛匹...”
“急什么。”索虎望着西方，眼中闪过寒光，“从敦煌到龙勒，一百六十多里路，要过戈壁、穿山谷...路上出点什么‘意外’，不是很正常吗？”
他招手唤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心腹点头，翻身上马，抄小路向西疾驰而去。
日落时分，阳关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这座丝绸之路南道上的重要关隘，始建于汉武帝时期，历经数百年，城墙虽显老旧，但依然巍峨。城墙上箭楼密布，垛口处的戍卒手持弓箭，警惕地望着东方。
李明率队抵达时，城门已开。泛称身着校尉服，站在城门下。他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见李明到来，他上前拱手，语气平淡却恭敬：“李大人，阳关上下已备好住处与饮食，等候多时。”
“有劳泛校尉。”李明下马还礼。
两人并无多余寒暄——凉州府文书早已送达，强调“务必配合李明迁徙事宜”。泛称是泛家旁支，因不愿依附主家，被排挤到这偏远关隘，一待就是八年。但他治军严谨，将阳关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军中颇有声誉。
队伍陆续入关。
流民被安置在关内西侧的营地区，那里已搭好简易帐篷，每帐可住十人。亲卫营与弩队则驻扎在军营区，与阳关守军相邻。
李明随泛称登上城墙巡视。
夕阳西下，站在三丈高的城墙上向外望去，西面是连绵的戈壁荒漠，东面是来时的道路，南面远处可见雪山轮廓。城墙宽可并行四马，垛口处戍卒精神抖擞，箭楼上弩机擦拭得锃亮。
“阳关现有戍卒多少？”李明问。
“一千，可随时征调。”泛称回答简洁，“粮仓存粮一万一千石，兵库有长枪八百杆、横刀六百柄、弓弩三百张、弩箭五万支，投石机十二架。”
“带我去看看。”
府库位于关内东北角，分为粮仓与兵库两处。粮仓内，麻袋堆成小山，都用草绳捆扎整齐，每堆前立着木牌，标注着储存日期、品种、数量。李明随手翻开账册，进出记录清晰，连损耗多少、原因为何都写得明明白白。兵库更是让他惊讶。长枪按长短分类，架在木架上；横刀按制式排列，刀鞘完好；弓弩保养得宜，弩弦泛着油光；弩箭按用途分装，箭头锋利。最里面靠墙摆放着十二架投石机，虽有些年头，但关键部件都涂着油脂，随时可用。
“这些投石机...还能用？”
“上月刚检修过。”泛称道，“射程二百步，对付骑兵冲锋、攻城器械效果不错。只是石弹储备不足，库内只有三百枚。”
李明忍不住赞道：“泛校尉治军严谨，名不虚传。阳关军备与储备，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分内之事。”泛称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巡视完毕，天色已暗。
关内升起炊烟，晚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泛称安排得周到：流民、戍卒、李明的亲卫分三处就餐，避免拥挤。食物颇为丰盛——炖肉、面饼、蔬菜，还有自酿的米酒，均从阳关公府开支。
更难得的是，泛称还让亲兵为流民中的老人与孩童送去热水，又安排医官巡诊，查看有无患病者。
晚饭后，李明在泛称的军帐中商谈。
烛光下，两人对坐。泛称主动开口：“李大人明日西去，路上要小心。从阳关到龙勒，操近路不过八里，但要绕过南湖、渥洼水两处绿洲安置侨民，却有七十余里，中间有三十里戈壁无水。这些年羌人、鲜卑人虽不敢犯阳关，但小股马贼时常出没，专劫商旅。”
“多谢提醒。”李明道，“我已安排游骑侦查，队伍也做了防备。只是...对这条路不熟，需要向导。”
“明日我派十名老卒为大人引路。”泛称顿了顿，“他们都是阳关戍守多年的本地人，熟悉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适合扎营的地点。”
“如此甚好！”李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泛称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从屯田选址到水源分配，从防御布置到民户管理，他都有独到见解。李明越听越觉得，此人真是大才，被埋没在阳关实在可惜。
“泛校尉可想过调回敦煌？”李明试探道。
泛称摇头：“在哪儿都是为西凉效力。阳关虽偏，却是西大门，守住这里，敦煌才能安稳。”
“话虽如此...”李明正色道，“待龙勒屯田步入正轨，我定向大都督举荐。以校尉之才，当有更大作为。”
泛称沉默片刻，拱手道：“谢大人。”这一声“谢”，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
当晚，李明睡在泛称安排的军帐中。帐外戍卒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让他感到安心。他想起祖父的叮嘱，想起破羌亭的冲突，又想到明日就要抵达龙勒...
“龙勒，从此便是我的根基之地。”他喃喃自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队伍在阳关休整一夜后，精神抖擞地再次出发。泛称派的十名向导果然老练，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让队伍避开了几处容易设伏的险地。
辰时末，前方出现绿色。
“大人，南湖绿洲到了！”向导指着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湖泊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湖畔芦苇丛生，远处有开垦过的田地痕迹。这里曾是汉代屯田之所，后来荒废，但水利设施的基础还在。
阚凌与李发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李明，阚凌快步上前：“兄长，此处已初步清理完毕！水源充足，我们沿着旧渠探查，可灌溉土地六千七百余亩。昨晚组织人手清理杂草，今日就能开始划分田块。”
李明点头，随他查看。
绿洲中央已搭建起简易木棚，作为临时住所。田地被石灰划出界线，划分为大小不等的区块。李发正带着几名青壮丈量土地，见李明过来，忙行礼汇报：“大人，按您吩咐，此处将安置庚、辛、壬虎三队，共计二百八十户、一千四百余人。每户按丁口分地，丁多者多分，丁少者少分。”
“在这里，再安置新迁侨民一百二十户。”李明转头：“谷大枪，你安排留下一百二十户。凑成满员庚辛壬癸四个队。”
李发、谷大枪应诺，随即转身去安排。
“农具分发了吗？”
“正在分发。”阚凌引着李明来到一堆物资前，“从敦煌带来的耕犁、铁锹、镰刀都已按户分配。只是耕牛不足，目前只有四十三头，要二百八十户共用...”
“轮流使用？”李明早有打算，“按队编制，每队设耕牛组，专门负责翻地。其余人清理杂草、修整田埂、开挖水渠。告诉大家，十税一，余下全是自己的。”
他又指着带来的牛车：“这一百五十辆牛车上的粮食，全部存入临时府库。粮食发放要严格登记，老人与孩童每日两升半，青壮每日四升，绝不能克扣。牛车你在这里了，牛车的牛可以安排耕地。”
“是！”阚凌郑重记下。
李明拉着阚凌与李发走到一旁，低声叮嘱：“你二人留在此处，责任重大。农时不等人，三日内必须完成荒地开垦和播种准备。军户按编制管理，每队设队长，每日清点人数、汇报耕作进度。若有闹事者、偷懒者，按军法处置！还有，明日一早操近路到县衙议事。”
“兄长放心。”阚凌眼神坚定，“我定将此处打理妥当。”
李发也道：“大人，我虽然在府卫军服役，也为将军在敦煌打理田庄，对农事还算熟悉。南湖绿洲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只要不出大灾，秋收时至少能收万石粮食！”
“好！”李明拍拍两人肩膀，“秋收时，我再来验收！”
队伍在南湖绿洲短暂休整，留下青龙、白虎两队及相应物资后，继续西行。
午时过后，进入戈壁路段。三十里无水戈壁，是此行最难的一段。狂风卷起沙尘，打得人脸生疼。车队不得不慢下来，用布蒙住口鼻，艰难前行。老人与孩童被安置在车厢内，青壮们轮流推车。李明骑马走在队前，眯眼望着前方。黄沙漫天，能见度不足百步，但他心中反而安定——这样的天气，马贼也不会出来活动。
果然，两个时辰后，队伍平安穿过戈壁。
前方再次出现绿色，而且比南湖绿洲更大。
“渥洼水绿洲！”向导兴奋道，“大人，这里有泉水涌出，形成湖泊，水草比南湖更丰美，汉代时就是龙勒县最重要的屯田区！”
远远望去，绿洲如一块碧玉镶嵌在黄沙之中。湖泊面积颇大，湖畔牛羊成群，远处还能看到废弃的城墙遗址——那是汉代龙勒县城的残骸。
翟绍早已带人在路口等候。
他身高八尺，腰杆笔直，面容刚毅，见到李明便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利落：“草民翟绍，参见县令大人！”
李明下马扶起他：“翟屯长不必多礼。大舅信中多次提到你，说你是龙勒干才，今后屯田戍边，还要多多倚重。”
“愿为大人效命！”翟绍声音洪亮。
他引着李明查看绿洲情况。与南湖不同，此处已有初步建设——沿着湖畔搭建了数百间半地穴式棚屋，每间都挖了通风口，铺了干草；府库是重新修葺过的土坯房，粮食码放整齐，账目清晰。
“此处将安置子、丑、寅、卯，辰五队，共计四百二十三户、两千三百余人。”翟绍汇报道，“粮食按每人每日平均三升发放，可支撑到秋收。只是耕具严重不足，四百多户只有六十张犁...”
“我从敦煌带来了一百张新犁。”李明道，“加上原有的，应该够了。耕牛呢？”
“有八十七头，但多是老弱。”
“张一锤，在这里在安置一百七十七户，凑成子丑寅卯辰巳六队六百户。翟绍，你具体进行安排。”
张一锤、翟绍应诺。
“至于耕牛，等会牛车卸完粮食，牛车留下，拉车的牛完全可以耕地，畜力不成问题。”
翟绍点头，又带李明巡视防御工事。绿洲四周已挖了壕沟，设了木栅，关键位置还搭建了了望塔。三十名戍卒日夜巡逻，虽人数不多，但警戒严密。
李明越看越满意，问道：“翟县尉以前在军中任职？”
翟绍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敢瞒大人...卑职原是张掖戍军校尉，四年前段业叛乱，张掖失守，卑职带着部下突围，流落至此...幸得阚先生收留。”
段业叛乱...李明想起来了。四年前，后凉内乱，建康太守段业自立，占据张掖等地，与凉公李暠对峙。那场叛乱持续两年，双方死伤惨重。
“原来如此。”李明正色道，“翟校尉是沙场老将，能得你相助，是龙勒之幸。从今日起，你授你副校尉衔，负责渥洼屯田防务。待我上书大都督，为你正名。”
翟绍眼眶微红，再次单膝跪地：“谢大人！”
安置完渥洼水绿洲的流民与物资，留下一百架犁铧、一百牛车粮食充入府库车，吩咐李兴、郭勇留下辅助翟绍，还交代明日要赶到县衙议事，自己则带着剩余队伍继续西行。此时已是申时末。夕阳西下，将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色。队伍沿着渥洼水向西，道路渐渐平坦。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
土黄色的城墙不算高大，但城楼完整，旌旗飘扬。城墙外，密密麻麻的棚户沿墙排列，炊烟袅袅升起。
城门外，数十人等候多时。为首者正是阚骃。见到李明便快步迎上：“明儿！可算到了！”
“大舅！”李明下马行礼。
阚骃扶起他，眼眶湿润：“好，好...井已经打好了，民众的棚屋也弄好了。”
“龙勒县衙的属吏，还有本地乡老。”阚骃一一介绍，“这是当地乡啬夫索绥、赵翁、朱飞虎...”
众人纷纷行礼，眼神中充满期待——龙勒荒废多年，如今新县令带着人口、物资到来，意味着这里将重现生机。
阚骃引着李明查看安置点：“按你信中所说，城外搭了六百间半地穴棚户，城内搭了二百间，共八百间，足够四千人居住。每间都铺了干草，挖了通风口，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他又指着城墙：“城墙已修葺加固，四门完好，箭楼、垛口都清理过了。府库在县衙东侧，虽然破旧，但还能用。只是县衙大堂屋顶漏雨，需要修缮...”
“无妨。”李明望着眼前的一切，“有城墙，有房屋，有土地，有水源...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流民队伍陆续入城。
当这些颠沛流离多年的人们，看到整齐的棚户、冒着炊烟的灶台、还有前来迎接的本地百姓时，许多人当场哭了出来。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摸着干燥的泥土，喃喃道：“有家了...终于有家了...”
谷大枪与张一锤组织流民有序安置，三十名披甲护卫协助维持秩序。亲卫营与弩队接管城墙防务，刘彬亲自布置岗哨。
夜幕降临，龙勒城内点起篝火。
古庙改成的县衙前的空地上，架起十口大锅，煮着黍米粥，蒸着面饼。虽无肉食，但热腾腾的食物，足以温暖所有人的心。李明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二千六百多流民，加上龙勒原有的四百多军户、百姓，如今这座城池有了近五千人。他们中有青壮劳力，有工匠，有妇孺，有老人...这是一个完整的社群。
阚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明儿，你做到了。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李明望向西方——夕阳已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更远处，是广袤的戈壁，是西域，是未知的疆域。
“大舅。”他缓缓开口，“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在这里开垦荒地、修建水利、操练兵马...要让龙勒成为西凉最坚固的西部屏障，要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
“我相信你能做到。”阚骃重重拍他肩膀。
敦煌城西南的临时流民安置点早已人声鼎沸。木栅栏围起的营地里，七百零三户、三千七百一十二人正进行着最后的准备。每户门前都捆着鼓鼓的行囊，青壮年大多背着镰刀、锄头，老人与孩童则坐在驮马背上，眼神里虽有对故土的不舍，但更多是对新生活的期盼。
李明站在临时搭建的木台上，望着这片景象，心中感慨万千。
三天前，他被封为龙勒县令兼阳关指挥使，得了祖父李暠允许，带走自己原府卫军的一百亲卫与一百蹶张弩精英。可真正让他安心的，是眼前这些即将随他西迁的流民——他们来此三年，一直租种索家等世家土地，每年收成大半被盘剥，去年大旱，索家不仅不减租，还强收粮食，逼得这些人离乡背井。
“大人，粮车已全部检查完毕。”
索玮快步走来，这位原凉州府库吏，李明好友，如今已是李明麾下得力干将。他翻开手中账簿：“两千石粮食分装三百九十牛车，皆用双层麻袋，车轴加固，每车配防水油布。铁匠炉具、精制耕犁等精密器具另装五十车，其余三百二十架马车载粗重农具与流民家什。”
李明点头：“铁锅、盐巴、药材呢？”
“按您吩咐，铁锅每十户配一口大锅、三口小锅；盐巴按每人三月用量分装；药材主要是治疗腹泻、风寒的常见草药，已随军医安置。”索玮顿了顿，“只是...铁器数量远超寻常迁徙所需，若被有心人看见...”
“无妨。”李明目光扫过台下，“龙勒开荒，农具损耗必然严重，多备些总没错。索家若问起，便说是为了打造戍边兵器。”
说话间，李兴、刘彬、郭勇、宋岩、索玮四人也聚拢过来，他们要么是李明发小，要么是李明表亲。李兴抱拳道：“大人，亲卫营与蹶张弩队已分作前后警戒。前队三十弩手开路，五十亲卫护粮车；中队四十弩手、三十亲卫随行；后队三十弩手、二十亲卫断后。另有二十亲卫作为游骑，在队伍两侧三里范围巡视。”
“很好。”李明走下木台，“带我去看看流民队伍。”
安置点内，流民们已按事先划分的队列站好。每百户为一队，队前立着简易旗帜——红底黑字，分别写着“甲”“乙”“丙”“丁”“戊”“己”“庚”等字样。
谷大枪腰间别着一把磨得发亮的铁枪，正与扛着重锤的张一锤逐队清点人数。
“甲队，一百户，五百五十三人，青壮四百二十人，有三人患风寒已安置在驮马车中。”
“乙队，一百户，五百二十一人，青壮四百零五人，无人患病。”
“丙队...”
两人声音洪亮，每报一队，不仅说户数人口，还能准确说出该队青壮数量、有无伤病、携带农具情况。更让李明注意的是，他们身后跟着三十名披甲护卫——虽衣着陈旧，甲片多有磨损，但排列整齐，握刀姿势标准，眼神锐利，显然受过正规训练。
“这二人绝非普通流民。”李明心中暗忖。
他走上前去，谷大枪与张一锤见状，立即单膝跪地：“参见大人！”
“不必多礼。”李明扶起二人，“二位将这些流民组织得井井有条，不知此前在何处高就？”
谷大枪与张一锤对视一眼，稍作犹豫，谷大枪开口道：“回大人，我二人原是姑臧县军卒，六年前姑臧大乱，我们一路西奔，流落敦煌...这些兄弟，”他指了指身后护卫，“都是同乡。”
“姑臧...”李明记得，六年前秃发傉檀、段业和吕光诸子争夺姑臧，军人大半战死，民不聊生，“你们能护着百姓逃出，已是大功。如今愿随我西迁龙勒，我必不负诸位信任。”
张一锤瓮声道：“大人肯带我们去龙勒屯田分地，就是给我们活路。我们这些弟兄虽不是精兵，但守个寨子、护个车队不在话下！”
李明拍拍他肩膀：“到了龙勒，还要倚重诸位。
正说着，一个老妇人抱着陶罐走来，颤巍巍地递给李明：“大人，这是家里最后一点黍米蒸的饼子，您路上带着...”
李明连忙推辞：“老人家留着路上吃，我们有军粮。”
“大人收下吧！”旁边几个青壮也围过来，“要不是您分那些马肉，我们早饿死了！”
“是啊，六十四匹马，全分给我们了...”
提到那些死马，流民们脸上都露出自豪之色——那是十天前，李明让李旺转交的。当时流民们分工明确：青壮年负责剥皮、切割，老人负责晾晒加盐，妇女清洗内脏、硝制牛皮。短短十日，马肉风干储存，牛皮制成简易铠甲，马筋搓成绳索，连马骨都砸碎收起来当柴烧。
有流民私下对同伴说：“李大人不把我们当累赘，还分给我们活命的东西，跟着他准没错。”
这话在营地里传开，成了所有流民的共识。
李明看着眼前这些面孔，终于接过陶罐：“好，我收下。也请各位记住，从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民，而是我西凉龙勒县的屯田军户！到了龙勒，按户分地，每户一丁入伍，十税一，余下全是自家口粮！”
“谢大人！”欢呼声此起彼伏。
辰时三刻，一切准备就绪。
李明翻身上马，扫视整支队伍——前方蹶张弩队已列阵开道，中间七百六十架车马载着物资与老弱，青壮流民分列车队两侧，后方亲卫营严阵以待。谷大枪与张一锤各自上马，三十名披甲护卫分散各队维持秩序。
“出发！”
命令下达，队伍缓缓开动。
车轮滚滚，马蹄声声。三千七百多人的队伍绵延近两里，像一条长龙，向着西方蜿蜒而去。
李明骑马走在队伍中段，身旁是索玮、刘彬等人。他回头望向敦煌城的方向，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这座他生活了六年的城池，今日便要离开了。
“大人，按这个速度，午时能到破羌亭。”刘彬道，“是否要在那里休整？”
“要。”李明点头，“破羌亭是西行必经之路，让大伙歇歇脚，喝点水。不过...”他顿了顿，“那里地势开阔，若有变故，不易防守。”
索玮接话：“大人是担心索家？”
“不得不防。”李明握紧缰绳，“我夺了他们打通柔然商路的精铁与毛皮，又带走这些佃户，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传令下去，进入破羌亭前，弩手戒备，游骑扩大巡视范围至五里。”
“遵命！”
命令层层传递。队伍行进间，原本还有些喧哗的流民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紧张气氛。
孩童们被大人抱紧，青壮们下意识握住了随身携带的农具——那些镰刀、锄头虽不是兵器，但紧要关头也能拼命。
李明看着这一切，心中默默盘算。
他此前虽获龙勒县令之职，却深知无兵无民难以立足。凉公给他的一百亲卫、一百弩手固然精锐，但戍边屯田，靠的是人力，是能开荒种地的百姓。如今这三千七百多青壮，便是他的根基。
“有此民力，龙勒屯田之事便成了大半。”他喃喃自语。
阳光渐烈，河西走廊的二月依然寒冷，但长时间行进，众人额角都已见汗。
队伍保持着整齐的队形，向着四十里外的破羌亭缓缓推进。前方地平线上，亭台的轮廓渐渐清晰。
而更远处，几骑快马正从另一条小路飞驰而来，马上之人衣着华丽，眼神阴鸷。
午时正，破羌亭。
这座汉代所建的烽燧亭台，历经数百年风霜，墙体早已斑驳，但依然矗立在敦煌西行的要道上。亭下有一片开阔地，可供商旅歇脚，此时却被五百私兵占据。
索虎身着锦袍，手持折扇，看似文雅地坐在胡床上。但他不断敲击膝盖的扇柄，暴露了内心的焦躁。
索豹则光着膀子，露出结实的肌肉，在私兵队列前来回踱步，腰间弯刀随着步伐晃动。他时不时望向东面道路，满脸不耐：“大哥，那小子真敢来？”
“凉公下了令，他不敢不来。”索虎眯起眼睛，“三千多流民，七百多车物资，这么大阵仗，他想悄无声息地走都不可能。”
“哼，这些佃户可是我索家田产的根本！去年大旱，家里还指着他们补缴欠租呢！”
索虎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何止佃户...五天前府卫军劫走的精铁与毛匹，是咱们打通柔然锻造部与我们交易重要物资。三叔费了多少心血才联系上柔然锻造部，说好用精铁换粮食，用毛皮换茶叶...现在全完了！”
“这笔账一定要算！”索豹一拳砸在掌心，“等会儿那小子来了，我先砍他几个流民立威！”
“不可鲁莽。”索虎摇头，“李明如今是龙勒县令、阳关指挥使，有官职在身。咱们只能以‘索家佃户’的名义要人，不能明着动武。不过...”
他压低声音：“若他执意要带走流民，咱们就制造混乱。我已安排好人手，趁乱放火烧几车粮食。粮车一烧，流民必然慌乱，到时候再抓几个带头的...”
话音未落，东面道路上尘土扬起。
“来了！”
私兵们握紧长枪，列阵以待。
李明的队伍缓缓出现在视野中。前队弩手已搭箭上弦，亲卫营刀盾在手，呈防御阵型推进。流民车队在中央，青壮们自发护在外围，整个队伍虽庞大，却井然有序。
索虎眉头一皱——他没想到这支流民队伍竟有如此纪律。
队伍在百步外停下。
李明策马上前，朗声道：“前方何人拦路？本官龙勒县令李明，奉凉公之命迁徙侨民屯田，速速让开！”
索虎起身，挤出笑容上前拱手：“李大人，咱们又见面了。听闻大人要带这些流民西去，特来相送。”
“相送？”李明挑眉，“带着五百私兵相送？”
“大人误会了。”索虎摇着折扇，“实在是...这些流民大多是我索家佃户，去年欠租未缴，按契约应当为我家做工抵债。大人这一带走，我索家的田产可就无人耕种了。”
“契约何在？”
索虎一滞：“这...乡野佃户，多是口头约定...”
“既无契约，何来佃户之说？”李明声音转冷，“凉州府令已下，迁徙侨民屯田乃是国策。索公子若真有心，不如将家中余粮捐出，助朝廷安置流民，凉公必有嘉奖。”
“你！”索豹忍不住上前，“李明！别给脸不要脸！这些人在敦煌活得好好的，你非要带他们去龙勒送死？那边羌人、鲜卑人时常袭扰，开荒种地九死一生！留在敦煌，租种我家土地，至少能活命！”
这话一出，流民队伍顿时骚动。
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高喊：“活命？去年大旱，我家租种你家三十亩地，收成不到两石，你们强收一石八斗当租子！我娘就是活活饿死的！”
“我家也是！”
“索家年年加租，不交租就抢人抵债！”
“我女儿就是被你们抢去当了丫鬟，至今不知死活！”
流民们积压多年的怒火被点燃，怒骂声此起彼伏。
谷大枪与张一锤见状，立即策马上前，三十名披甲护卫也抽出兵器，护在流民队伍前方。李明的亲卫营、蹶张弩队同时前压，弩手们抬起弓弩，冰冷的箭头直指索家私兵。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索豹脸色涨红，想要发作，却被索虎一把拉住。
索虎扫视对方阵型——一百弩手已占据两侧高地，一百亲卫呈半圆形护住车队。这些亲卫和弩兵，面面孔非常熟悉，自己知道就是五天前绞杀柔然三百精骑的那批府卫军精英。那些流民中的青壮虽无正规兵器，但人数众多，且眼中满是仇恨。自己这五百私兵虽装备精良，但真打起来，未必能讨到便宜。
更何况...李明是凉公亲封的官员，若当众杀官，索家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李大人。”索虎强压怒火，“你我同属西凉臣子，何必为这些贱民伤了和气？不如这样——你让我带走一百户青壮，回去补上春耕劳力，其余的你带走，我绝不再拦。”
李明冷笑：“一个人都不行。”
“你！”索虎终于撕下伪装，“李明！你别欺人太甚！你真以为有凉公撑腰，就能在敦煌为所欲为？我索家在此经营百年，树大根深，你今日若执意要带走所有流民，日后龙勒那边...怕是也不得安宁！”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李明眼神一寒，正要开口，远处突然传来震天的脚步声！
咚咚咚——
大地微微震颤。
所有人转头望去，只见西面道路上，一支大军正列队而来！
清一色的玄甲，在阳光下反射着冷光。士兵们手持长枪、盾牌，步伐整齐划一，旌旗招展，最前方的旗帜上赫然写着一个“李”字。
“府卫军！”
索家私兵中有人惊呼。
队伍前方，李让骑着一匹枣红马，身着明光铠，腰佩横刀，威风凛凛。他率领的一千府卫军，是凉州最精锐的部队，曾随凉公南征北战，杀气腾腾。
李让径直来到两军阵前，扫了一眼索家私兵，又看向李明：“明儿，可还顺利？”
“三叔来得正好。”李明抱拳，“索家两位公子说这些流民是索家佃户，要拦路要人。”
李让转头看向索虎，声音洪亮如钟：“索虎！凉州府令已下，迁徙侨民屯田乃是国策！你聚私兵拦路，是想造反吗？！”
“不敢！”索虎冷汗瞬间下来了，“李将军误会，我们只是...只是想问问这些佃户欠租的事...”
“欠租？”李让冷笑，“去年大旱，凉公下令各世家减租三成，你索家不仅不减，还强收粮食，逼得百姓流离失所。此事凉公已有耳闻，正要找你父亲问话呢！”
索虎脸色煞白。
索豹还想争辩，被索虎死死拉住。
李让继续道：“今日我奉大都督之命，率军前往阳关换防，正好路过。既然索公子对都督王政令有疑问，不如随我回敦煌，当面问个清楚？”
“不、不必了...”索虎连连摆手，“既然是大都督之命，我等自当遵从。”
他狠狠瞪了李明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怨毒，却不得不挥手下令：“让开道路！”
五百私兵慌忙散开。
李明的队伍缓缓通过破羌亭。流民们经过索家兄弟身边时，有人故意啐了一口，有人怒目而视，但都克制着没有出声——谷大枪和张一锤早已传下命令：不许喧哗，保持队形。直到整支队伍全部通过，消失在西方道路上，索豹才一拳砸在亭柱上：“大哥！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索虎脸色阴沉如水，“李让带了一千府卫军，真动起手来，咱们这五百私兵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可那些流民...那些精铁毛匹...”
“急什么。”索虎望着西方，眼中闪过寒光，“从敦煌到龙勒，一百六十多里路，要过戈壁、穿山谷...路上出点什么‘意外’，不是很正常吗？”
他招手唤来一个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心腹点头，翻身上马，抄小路向西疾驰而去。
日落时分，阳关城墙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这座丝绸之路南道上的重要关隘，始建于汉武帝时期，历经数百年，城墙虽显老旧，但依然巍峨。城墙上箭楼密布，垛口处的戍卒手持弓箭，警惕地望着东方。
李明率队抵达时，城门已开。泛称身着校尉服，站在城门下。他约莫四十岁，面容瘦削，眼神锐利，身后跟着十余名亲兵。见李明到来，他上前拱手，语气平淡却恭敬：“李大人，阳关上下已备好住处与饮食，等候多时。”
“有劳泛校尉。”李明下马还礼。
两人并无多余寒暄——凉州府文书早已送达，强调“务必配合李明迁徙事宜”。泛称是泛家旁支，因不愿依附主家，被排挤到这偏远关隘，一待就是八年。但他治军严谨，将阳关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军中颇有声誉。
队伍陆续入关。
流民被安置在关内西侧的营地区，那里已搭好简易帐篷，每帐可住十人。亲卫营与弩队则驻扎在军营区，与阳关守军相邻。
李明随泛称登上城墙巡视。
夕阳西下，站在三丈高的城墙上向外望去，西面是连绵的戈壁荒漠，东面是来时的道路，南面远处可见雪山轮廓。城墙宽可并行四马，垛口处戍卒精神抖擞，箭楼上弩机擦拭得锃亮。
“阳关现有戍卒多少？”李明问。
“一千，可随时征调。”泛称回答简洁，“粮仓存粮一万一千石，兵库有长枪八百杆、横刀六百柄、弓弩三百张、弩箭五万支，投石机十二架。”
“带我去看看。”
府库位于关内东北角，分为粮仓与兵库两处。粮仓内，麻袋堆成小山，都用草绳捆扎整齐，每堆前立着木牌，标注着储存日期、品种、数量。李明随手翻开账册，进出记录清晰，连损耗多少、原因为何都写得明明白白。兵库更是让他惊讶。长枪按长短分类，架在木架上；横刀按制式排列，刀鞘完好；弓弩保养得宜，弩弦泛着油光；弩箭按用途分装，箭头锋利。最里面靠墙摆放着十二架投石机，虽有些年头，但关键部件都涂着油脂，随时可用。
“这些投石机...还能用？”
“上月刚检修过。”泛称道，“射程二百步，对付骑兵冲锋、攻城器械效果不错。只是石弹储备不足，库内只有三百枚。”
李明忍不住赞道：“泛校尉治军严谨，名不虚传。阳关军备与储备，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分内之事。”泛称语气依然平淡，但眼神柔和了些。
巡视完毕，天色已暗。
关内升起炊烟，晚饭的香气弥漫开来。泛称安排得周到：流民、戍卒、李明的亲卫分三处就餐，避免拥挤。食物颇为丰盛——炖肉、面饼、蔬菜，还有自酿的米酒，均从阳关公府开支。
更难得的是，泛称还让亲兵为流民中的老人与孩童送去热水，又安排医官巡诊，查看有无患病者。
晚饭后，李明在泛称的军帐中商谈。
烛光下，两人对坐。泛称主动开口：“李大人明日西去，路上要小心。从阳关到龙勒，操近路不过八里，但要绕过南湖、渥洼水两处绿洲安置侨民，却有七十余里，中间有三十里戈壁无水。这些年羌人、鲜卑人虽不敢犯阳关，但小股马贼时常出没，专劫商旅。”
“多谢提醒。”李明道，“我已安排游骑侦查，队伍也做了防备。只是...对这条路不熟，需要向导。”
“明日我派十名老卒为大人引路。”泛称顿了顿，“他们都是阳关戍守多年的本地人，熟悉每一处水源、每一个适合扎营的地点。”
“如此甚好！”李明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两人又聊了些军务，泛称话不多，但句句切中要害。从屯田选址到水源分配，从防御布置到民户管理，他都有独到见解。李明越听越觉得，此人真是大才，被埋没在阳关实在可惜。
“泛校尉可想过调回敦煌？”李明试探道。
泛称摇头：“在哪儿都是为西凉效力。阳关虽偏，却是西大门，守住这里，敦煌才能安稳。”
“话虽如此...”李明正色道，“待龙勒屯田步入正轨，我定向大都督举荐。以校尉之才，当有更大作为。”
泛称沉默片刻，拱手道：“谢大人。”这一声“谢”，比之前多了几分真诚。
当晚，李明睡在泛称安排的军帐中。帐外戍卒巡逻的脚步声规律而沉稳，让他感到安心。他想起祖父的叮嘱，想起破羌亭的冲突，又想到明日就要抵达龙勒...
“龙勒，从此便是我的根基之地。”他喃喃自语，沉沉睡去。
翌日清晨。
队伍在阳关休整一夜后，精神抖擞地再次出发。泛称派的十名向导果然老练，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水源，让队伍避开了几处容易设伏的险地。
辰时末，前方出现绿色。
“大人，南湖绿洲到了！”向导指着前方。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湖泊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湖畔芦苇丛生，远处有开垦过的田地痕迹。这里曾是汉代屯田之所，后来荒废，但水利设施的基础还在。
阚凌与李发早已在此等候。见到李明，阚凌快步上前：“兄长，此处已初步清理完毕！水源充足，我们沿着旧渠探查，可灌溉土地六千七百余亩。昨晚组织人手清理杂草，今日就能开始划分田块。”
李明点头，随他查看。
绿洲中央已搭建起简易木棚，作为临时住所。田地被石灰划出界线，划分为大小不等的区块。李发正带着几名青壮丈量土地，见李明过来，忙行礼汇报：“大人，按您吩咐，此处将安置庚、辛、壬虎三队，共计二百八十户、一千四百余人。每户按丁口分地，丁多者多分，丁少者少分。”
“在这里，再安置新迁侨民一百二十户。”李明转头：“谷大枪，你安排留下一百二十户。凑成满员庚辛壬癸四个队。”
李发、谷大枪应诺，随即转身去安排。
“农具分发了吗？”
“正在分发。”阚凌引着李明来到一堆物资前，“从敦煌带来的耕犁、铁锹、镰刀都已按户分配。只是耕牛不足，目前只有四十三头，要二百八十户共用...”
“轮流使用？”李明早有打算，“按队编制，每队设耕牛组，专门负责翻地。其余人清理杂草、修整田埂、开挖水渠。告诉大家，十税一，余下全是自己的。”
他又指着带来的牛车：“这一百五十辆牛车上的粮食，全部存入临时府库。粮食发放要严格登记，老人与孩童每日两升半，青壮每日四升，绝不能克扣。牛车你在这里了，牛车的牛可以安排耕地。”
“是！”阚凌郑重记下。
李明拉着阚凌与李发走到一旁，低声叮嘱：“你二人留在此处，责任重大。农时不等人，三日内必须完成荒地开垦和播种准备。军户按编制管理，每队设队长，每日清点人数、汇报耕作进度。若有闹事者、偷懒者，按军法处置！还有，明日一早操近路到县衙议事。”
“兄长放心。”阚凌眼神坚定，“我定将此处打理妥当。”
李发也道：“大人，我虽然在府卫军服役，也为将军在敦煌打理田庄，对农事还算熟悉。南湖绿洲土地肥沃，水源充足，只要不出大灾，秋收时至少能收万石粮食！”
“好！”李明拍拍两人肩膀，“秋收时，我再来验收！”
队伍在南湖绿洲短暂休整，留下青龙、白虎两队及相应物资后，继续西行。
午时过后，进入戈壁路段。三十里无水戈壁，是此行最难的一段。狂风卷起沙尘，打得人脸生疼。车队不得不慢下来，用布蒙住口鼻，艰难前行。老人与孩童被安置在车厢内，青壮们轮流推车。李明骑马走在队前，眯眼望着前方。黄沙漫天，能见度不足百步，但他心中反而安定——这样的天气，马贼也不会出来活动。
果然，两个时辰后，队伍平安穿过戈壁。
前方再次出现绿色，而且比南湖绿洲更大。
“渥洼水绿洲！”向导兴奋道，“大人，这里有泉水涌出，形成湖泊，水草比南湖更丰美，汉代时就是龙勒县最重要的屯田区！”
远远望去，绿洲如一块碧玉镶嵌在黄沙之中。湖泊面积颇大，湖畔牛羊成群，远处还能看到废弃的城墙遗址——那是汉代龙勒县城的残骸。
翟绍早已带人在路口等候。
他身高八尺，腰杆笔直，面容刚毅，见到李明便单膝跪地行礼，动作标准利落：“草民翟绍，参见县令大人！”
李明下马扶起他：“翟屯长不必多礼。大舅信中多次提到你，说你是龙勒干才，今后屯田戍边，还要多多倚重。”
“愿为大人效命！”翟绍声音洪亮。
他引着李明查看绿洲情况。与南湖不同，此处已有初步建设——沿着湖畔搭建了数百间半地穴式棚屋，每间都挖了通风口，铺了干草；府库是重新修葺过的土坯房，粮食码放整齐，账目清晰。
“此处将安置子、丑、寅、卯，辰五队，共计四百二十三户、两千三百余人。”翟绍汇报道，“粮食按每人每日平均三升发放，可支撑到秋收。只是耕具严重不足，四百多户只有六十张犁...”
“我从敦煌带来了一百张新犁。”李明道，“加上原有的，应该够了。耕牛呢？”
“有八十七头，但多是老弱。”
“张一锤，在这里在安置一百七十七户，凑成子丑寅卯辰巳六队六百户。翟绍，你具体进行安排。”
张一锤、翟绍应诺。
“至于耕牛，等会牛车卸完粮食，牛车留下，拉车的牛完全可以耕地，畜力不成问题。”
翟绍点头，又带李明巡视防御工事。绿洲四周已挖了壕沟，设了木栅，关键位置还搭建了了望塔。三十名戍卒日夜巡逻，虽人数不多，但警戒严密。
李明越看越满意，问道：“翟县尉以前在军中任职？”
翟绍沉默片刻，低声道：“不敢瞒大人...卑职原是张掖戍军校尉，四年前段业叛乱，张掖失守，卑职带着部下突围，流落至此...幸得阚先生收留。”
段业叛乱...李明想起来了。四年前，后凉内乱，建康太守段业自立，占据张掖等地，与凉公李暠对峙。那场叛乱持续两年，双方死伤惨重。
“原来如此。”李明正色道，“翟校尉是沙场老将，能得你相助，是龙勒之幸。从今日起，你授你副校尉衔，负责渥洼屯田防务。待我上书大都督，为你正名。”
翟绍眼眶微红，再次单膝跪地：“谢大人！”
安置完渥洼水绿洲的流民与物资，留下一百架犁铧、一百牛车粮食充入府库车，吩咐李兴、郭勇留下辅助翟绍，还交代明日要赶到县衙议事，自己则带着剩余队伍继续西行。此时已是申时末。夕阳西下，将西边的天空染成金红色。队伍沿着渥洼水向西，道路渐渐平坦。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地平线上，一座城池的轮廓逐渐清晰。
土黄色的城墙不算高大，但城楼完整，旌旗飘扬。城墙外，密密麻麻的棚户沿墙排列，炊烟袅袅升起。
城门外，数十人等候多时。为首者正是阚骃。见到李明便快步迎上：“明儿！可算到了！”
“大舅！”李明下马行礼。
阚骃扶起他，眼眶湿润：“好，好...井已经打好了，民众的棚屋也弄好了。”
“龙勒县衙的属吏，还有本地乡老。”阚骃一一介绍，“这是当地乡啬夫索绥、赵翁、朱飞虎...”
众人纷纷行礼，眼神中充满期待——龙勒荒废多年，如今新县令带着人口、物资到来，意味着这里将重现生机。
阚骃引着李明查看安置点：“按你信中所说，城外搭了六百间半地穴棚户，城内搭了二百间，共八百间，足够四千人居住。每间都铺了干草，挖了通风口，虽然简陋，但遮风挡雨没问题。”
他又指着城墙：“城墙已修葺加固，四门完好，箭楼、垛口都清理过了。府库在县衙东侧，虽然破旧，但还能用。只是县衙大堂屋顶漏雨，需要修缮...”
“无妨。”李明望着眼前的一切，“有城墙，有房屋，有土地，有水源...这已经比我预想的好太多了。”
流民队伍陆续入城。
当这些颠沛流离多年的人们，看到整齐的棚户、冒着炊烟的灶台、还有前来迎接的本地百姓时，许多人当场哭了出来。
一个老妇人跪在地上，摸着干燥的泥土，喃喃道：“有家了...终于有家了...”
谷大枪与张一锤组织流民有序安置，三十名披甲护卫协助维持秩序。亲卫营与弩队接管城墙防务，刘彬亲自布置岗哨。
夜幕降临，龙勒城内点起篝火。
古庙改成的县衙前的空地上，架起十口大锅，煮着黍米粥，蒸着面饼。虽无肉食，但热腾腾的食物，足以温暖所有人的心。李明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
二千六百多流民，加上龙勒原有的四百多军户、百姓，如今这座城池有了近五千人。他们中有青壮劳力，有工匠，有妇孺，有老人...这是一个完整的社群。
阚骃走到他身边，轻声道：“明儿，你做到了。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会为你骄傲。”
李明望向西方——夕阳已完全落下，天边只剩一抹余晖。更远处，是广袤的戈壁，是西域，是未知的疆域。
“大舅。”他缓缓开口，“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在这里开垦荒地、修建水利、操练兵马...要让龙勒成为西凉最坚固的西部屏障，要让这里的百姓安居乐业。”
“我相信你能做到。”阚骃重重拍他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