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11章 层层转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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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衙后堂内，陈景行接到衙差的紧急汇报——魏公明在监牢中被其他犯人活活打死——当即勃然大怒，拍案而起。
可待衙差躬身退去，房间中仅剩他与刘崇义二人时，他才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魏承祖当真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本县的大牢里动手脚，视王法如无物！”
“贤弟何必动怒。”刘崇义端着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依旧慢条斯理，气定神闲道，“不若趁此机会，将那些打死魏公明的牢中恶棍处死首恶，其余发配边塞。此举一来，可剪除魏县丞的部分羽翼，二来，也可暗示他此事就此揭过，不予深究。如此一阴一阳，既深谙申先生教给你的阴阳之道，又不失你知县的威严，岂不是两全之策？”
陈景行心中明镜似的，单凭几个牢中恶棍，根本扳不倒根基深厚的魏承祖。
如果按照刘崇义所说……
如今考成法大行，张居正任事，限各省决囚有定数。各地已有滥杀、乱捕无辜充数者。今杀恶棍，既严肃律法，又完成考成定额，是为一石二鸟。
可偏偏他心中的那股怒火与憋屈，却始终郁结难消。
陈景行重重叹了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复盘着今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反复琢磨着每个细节。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回头看向刘崇义问道：“今日那草民马调，为何能直接找到延佐兄，将魏家门前的事告知于你？他一个市井小民，怎会有你的门路，又怎知你我二人的关系？”
刘崇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递到陈景行面前：“当日你我初到灵宝，立足未稳，那人便拿着这张房契找我，希望我能在你面前美言几句，早日将罗言从大牢里放出来。我瞧着事小，便先收下了。”
“可这根本不必如此。”陈景行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罗言有监生身份，本就不该被无故关进大牢，即便没有这房契，无人说和，我知晓此事后，也必然会下令将他释放。”
“马家小子又不知晓其中关节。”刘崇义淡淡道，“况且没有他这一遭，那罗言或许还得在牢里多待几日。这房契……”
陈景行也知马调是个赌棍，留着房契最后也会输在赌坊。盯着房契冥思许久，他下定决心道：“延佐兄随我来此灵宝，抛家舍业，本就该有个安稳的落脚地，这房契你收着便是。但下一次，再有诸如此类的事，我希望能第一时间知晓，勿要再有隐瞒。”
“这是自然。”刘崇义笑着将房契重新收回袖中。
只是这笑意转瞬而逝，他敛去神情，面色凝重地看向陈景行，沉声问道：“贤弟，首辅今岁二月再度申令，严令各地处理私建书院、清核学田，且此事直接关乎考成等次，你心中已有对策了吗？”
陈景行闻声回头，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苦涩，重重叹了口气。
昔日南直隶鼎鼎有名的龙城书院，汇聚天下诸生，科举成材者无数，治学成就斐然，尚且在考成法之下，被奉旨关停。
如今河南府的私学关停名额，竟有一则分配到了灵宝这小县，他一介七品知县，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执行，陕州知州、河南府知府，乃至河南巡抚都会层层施压，亲自操办。
可执行，便是与本地士绅为敌，灵宝本就民生凋敝，再失士心，后续政务更难推行。
更何况，张居正任事以来，独揽朝纲，言官稍有异议便遭重罚。
吴中行、赵用贤只因上疏谏言，便各受廷杖六十，刑后气息奄奄，被直接逐出京城。
艾穆、沈思孝更是杖责八十，加戴手枷脚枷囚狱三日，最终流放边境。
首辅为推新政，谄媚慈圣太后、勾结阉宦冯保、献祥瑞，行事专断至此，天下敢怒而不敢言。
他区区一个小小知县，倒也不惧舍身取义，可如今这般舍身，不过是以卵击石，根本挡不住新政推行的分毫，反倒徒增灵宝百姓动荡。
念及于此，陈景行连连挥手，痛心疾首道：“此……此乃毁坏儒学根基，断天下读书人之途啊——”
“仲修慎言！”刘崇义连忙起身，快步搀住陈景行的手，压低声音急劝，“隔墙有耳，此话若是传出，便是祸端！况且此事并非首辅首创，我朝本就有整治私学的先例。首辅此举，本意原是整治地方豪强借办学之名，行圈占土地、侵夺民产、规避赋税、结党空谈之弊，并非全然无益。当务之急，不若甄选本地私学中的良才，资助其进入县学就读，而后再行关停私学，这般也算对士林、对先贤、对朝廷三方都有交代。”
“说得轻巧！”陈景行面露难色，沉声质问，“县库早已见底，空有仓廪，以何资助这些良才？况且仓促之间，又何以评定谁是真良才、谁是滥竽充数之辈？”
刘崇义俯身凑近，低声提点二字：“乡贤、生员。”1
陈景行闻言，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恍然大悟。
知县召集本地生员议事，本是大明旧制，名正言顺；而乡贤者，多是地方有财有势的望族乡绅，素重声名。2
以生员之议定私学良才，以乡贤之名筹资助之银，此法一出，那些借私学谋利的豪强、徒有虚名的伪士，定然无所遁形，魑魅魍魉立现。
陈景行激动地紧紧握住刘崇义的双手，眼中满是敬佩与欣喜：“吾兄大才！弟自愧不如，又幸得吾兄为股肱之臣，为我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四目对视，刘崇义眼中泪光闪烁，声音微哽：“贤弟谬赞，此不过是应对危局的小道耳，终不及儒家修齐治平的大道。况且若弟无公义之心，此策不过是厕筹秽计；唯有你我兄弟心怀四海、志在安民，方能同舟共济。贤弟勿再出此客套之言，反倒羞煞我也。”
两人相视一笑，尽释前嫌，重新归坐于案前，秉烛夜谈，细细斟酌敲定以生员乡贤共议、甄选良才入县学的禁学之法。
既为监生（生员），品行贤良，又属本地巨富，在灵宝颇有威望的罗言，被定为此次议事的核心成员之一。
**********
解释：
1乡贤：非年久论定者不得举，非终始无议者不得举。其有生前过恶、名节有亏，或止由富贵之家、凭藉声势，滥得入祀者，悉行黜退。
明代官方认定的 “真正乡贤”，核心是经法定流程获批、入祀府州县学宫乡贤祠的人物，这是国家祀典层面的官方认证，而非民间口头称谓。
2《大明会典》：生员内有学优才赡、深明治体，果治何经精通透彻，年及三十愿出仕者，许敷陈王道，讲论治化，述作文词，呈本学教官，考其所作，果通性理，连名具呈其提调正官，以次转达奏闻。
可待衙差躬身退去，房间中仅剩他与刘崇义二人时，他才攥紧拳头，咬牙切齿道：“魏承祖当真无法无天！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本县的大牢里动手脚，视王法如无物！”
“贤弟何必动怒。”刘崇义端着茶盏轻啜一口，神色依旧慢条斯理，气定神闲道，“不若趁此机会，将那些打死魏公明的牢中恶棍处死首恶，其余发配边塞。此举一来，可剪除魏县丞的部分羽翼，二来，也可暗示他此事就此揭过，不予深究。如此一阴一阳，既深谙申先生教给你的阴阳之道，又不失你知县的威严，岂不是两全之策？”
陈景行心中明镜似的，单凭几个牢中恶棍，根本扳不倒根基深厚的魏承祖。
如果按照刘崇义所说……
如今考成法大行，张居正任事，限各省决囚有定数。各地已有滥杀、乱捕无辜充数者。今杀恶棍，既严肃律法，又完成考成定额，是为一石二鸟。
可偏偏他心中的那股怒火与憋屈，却始终郁结难消。
陈景行重重叹了一口气，在房间里来回踱步，脑海中复盘着今日的一桩桩、一件件事，反复琢磨着每个细节。
忽然，他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回头看向刘崇义问道：“今日那草民马调，为何能直接找到延佐兄，将魏家门前的事告知于你？他一个市井小民，怎会有你的门路，又怎知你我二人的关系？”
刘崇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笑着摇头，从袖中掏出一张房契，递到陈景行面前：“当日你我初到灵宝，立足未稳，那人便拿着这张房契找我，希望我能在你面前美言几句，早日将罗言从大牢里放出来。我瞧着事小，便先收下了。”
“可这根本不必如此。”陈景行眉头紧锁，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罗言有监生身份，本就不该被无故关进大牢，即便没有这房契，无人说和，我知晓此事后，也必然会下令将他释放。”
“马家小子又不知晓其中关节。”刘崇义淡淡道，“况且没有他这一遭，那罗言或许还得在牢里多待几日。这房契……”
陈景行也知马调是个赌棍，留着房契最后也会输在赌坊。盯着房契冥思许久，他下定决心道：“延佐兄随我来此灵宝，抛家舍业，本就该有个安稳的落脚地，这房契你收着便是。但下一次，再有诸如此类的事，我希望能第一时间知晓，勿要再有隐瞒。”
“这是自然。”刘崇义笑着将房契重新收回袖中。
只是这笑意转瞬而逝，他敛去神情，面色凝重地看向陈景行，沉声问道：“贤弟，首辅今岁二月再度申令，严令各地处理私建书院、清核学田，且此事直接关乎考成等次，你心中已有对策了吗？”
陈景行闻声回头，脸上满是难以掩饰的苦涩，重重叹了口气。
昔日南直隶鼎鼎有名的龙城书院，汇聚天下诸生，科举成材者无数，治学成就斐然，尚且在考成法之下，被奉旨关停。
如今河南府的私学关停名额，竟有一则分配到了灵宝这小县，他一介七品知县，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执行，陕州知州、河南府知府，乃至河南巡抚都会层层施压，亲自操办。
可执行，便是与本地士绅为敌，灵宝本就民生凋敝，再失士心，后续政务更难推行。
更何况，张居正任事以来，独揽朝纲，言官稍有异议便遭重罚。
吴中行、赵用贤只因上疏谏言，便各受廷杖六十，刑后气息奄奄，被直接逐出京城。
艾穆、沈思孝更是杖责八十，加戴手枷脚枷囚狱三日，最终流放边境。
首辅为推新政，谄媚慈圣太后、勾结阉宦冯保、献祥瑞，行事专断至此，天下敢怒而不敢言。
他区区一个小小知县，倒也不惧舍身取义，可如今这般舍身，不过是以卵击石，根本挡不住新政推行的分毫，反倒徒增灵宝百姓动荡。
念及于此，陈景行连连挥手，痛心疾首道：“此……此乃毁坏儒学根基，断天下读书人之途啊——”
“仲修慎言！”刘崇义连忙起身，快步搀住陈景行的手，压低声音急劝，“隔墙有耳，此话若是传出，便是祸端！况且此事并非首辅首创，我朝本就有整治私学的先例。首辅此举，本意原是整治地方豪强借办学之名，行圈占土地、侵夺民产、规避赋税、结党空谈之弊，并非全然无益。当务之急，不若甄选本地私学中的良才，资助其进入县学就读，而后再行关停私学，这般也算对士林、对先贤、对朝廷三方都有交代。”
“说得轻巧！”陈景行面露难色，沉声质问，“县库早已见底，空有仓廪，以何资助这些良才？况且仓促之间，又何以评定谁是真良才、谁是滥竽充数之辈？”
刘崇义俯身凑近，低声提点二字：“乡贤、生员。”1
陈景行闻言，眼中的迷茫瞬间散去，恍然大悟。
知县召集本地生员议事，本是大明旧制，名正言顺；而乡贤者，多是地方有财有势的望族乡绅，素重声名。2
以生员之议定私学良才，以乡贤之名筹资助之银，此法一出，那些借私学谋利的豪强、徒有虚名的伪士，定然无所遁形，魑魅魍魉立现。
陈景行激动地紧紧握住刘崇义的双手，眼中满是敬佩与欣喜：“吾兄大才！弟自愧不如，又幸得吾兄为股肱之臣，为我出谋划策、排忧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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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视一笑，尽释前嫌，重新归坐于案前，秉烛夜谈，细细斟酌敲定以生员乡贤共议、甄选良才入县学的禁学之法。
既为监生（生员），品行贤良，又属本地巨富，在灵宝颇有威望的罗言，被定为此次议事的核心成员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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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乡贤：非年久论定者不得举，非终始无议者不得举。其有生前过恶、名节有亏，或止由富贵之家、凭藉声势，滥得入祀者，悉行黜退。
明代官方认定的 “真正乡贤”，核心是经法定流程获批、入祀府州县学宫乡贤祠的人物，这是国家祀典层面的官方认证，而非民间口头称谓。
2《大明会典》：生员内有学优才赡、深明治体，果治何经精通透彻，年及三十愿出仕者，许敷陈王道，讲论治化，述作文词，呈本学教官，考其所作，果通性理，连名具呈其提调正官，以次转达奏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