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10章 官与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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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他陈景行是朝廷命官，你也是朝廷命官，何必惧他？”
魏家书房内，魏承祖夫人柳眉倒竖，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仍为白日里新知县当众替百姓讨债、折辱魏家的事耿耿于怀，“想当初林辉林知县在任，对你何等恭敬，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江南小子，凭什么这般当众欺你、辱你？”
魏承祖正欲开口解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仆压低声音禀道：“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了。”话音落，仆人悄无声息地退去。
闻言，魏承祖悬了整日的心终于落定。
所谓“事情”，便是魏公明一事。
人既已死在牢中，便死无对证，再也无从牵连到他身上。
如此一来，陈景行便没了借题发挥对付他的把柄，他也终于有了心思耐着性子对夫人解释。
“夫人可知，这位县尊乃是戊寅科殿试三甲进士，座师正是如今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申时行申大人。”
“这又如何？”魏夫人依旧双手叉腰，愠怒未消，“就算他年少登科，申阁老身居高位，难道还会在乎他一个区区三甲进士？相公素来与陕州知州交好，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有知州撑腰，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知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夫人，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魏承祖捋着颌下长须，又是微笑又是摇头苦笑。他起身扶着夫人在椅上坐定，才缓缓道来：“陈景行是浙江归安人，申大人是南直隶长洲人，同属江南，算得半个同乡。如今申先生刚入阁，排名最末，正是广纳贤良、培植羽翼之时，又怎会不重视这位既是同乡又是门生的早达才俊？就算申先生心中不重，你说……知州，他敢赌这一把吗？”
魏夫人只是一时气恼，并非不明事理，闻言已恍然明悟，嘴上却依旧嘴硬：“即便如此，申公在阁中尚且说不上话，咱们又何必如此忌惮？”
魏承祖闻言一愣，语气沉了几分：“此中缘由，夫人且听我细细道来。首辅张大人推行的考成法，夫人总听过吧？此法中有一条定规：‘抚按官有稽延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有容隐者，科臣举之；六科有容隐欺蔽者，内阁举之。’夫人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魏夫人本是官宦人家出身，耳濡目染多年，自然知晓这道法令的威力。
原本内阁不过是皇帝的顾问机构，并无实权，至少大明律法中是这般定的。
可考成法，竟从法制上让内阁站到了官僚体制的监察顶点，可以名正言顺地监督六科、六部、都察院。
“如今朝中，科道欲论一人、荐一士，必先送辅臣揭帖，名曰‘请教’；吏部推一官、行一事，亦必先送辅臣揭帖，名曰‘说阁’。内阁之权，已是前所未见。万历二年，户科给事中赵参鲁仅是反对慈圣太后祭祀碧霞元君花费五万两，便被张首辅降了五级，贬为高安典史；给事中王颐被南京宦官张进殴打，郑岳、杨节等给事中相继站出来谴责，反倒被张首辅罚俸。内阁趁陛下年幼，如此擅权，我等区区末流小官能如何？知州……他哪有胆子，触其锋芒啊。”
闻听此言，魏夫人才知兹事体大。
陈景行或许不值一提，但申时行是他们万万得罪不起的。哪怕申时行根本不重视这个门生，魏家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今日之事不仅得忍下，今后对陈景行还得愈发恭敬。只要他不公然造反，今后在灵宝，他说什么，魏家便得听什么、迎合什么。
想来……陕州知州，大概率也是这般态度。
一念及此，魏夫人心中的郁闷便翻涌上来，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夫人何必如此？”魏承祖轻拍夫人的后背柔声宽慰，见她仍满脸郁结，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张首辅任事铁腕，今岁二月再度申令，‘变卖私建书院土地等项，都依限造册报部，选入考成查参’。陈景行身为知县，执行此令，便要得罪灵宝本地的士绅乡贤；不执行，考成定是差评，轻则贬谪，重则罢官。他自有张首辅的法度刁难，自顾不暇，夫人又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恼？倒是那小子罗言——”
“罗言？”魏夫人紧绷的面色顿时一松，旋即又蹙起眉头，面露紧张：“这事儿和那罗家孝子有甚关联？”
魏承祖沉声道：“今日之事，若不是那小子出头，振臂一呼，根本闹不到这般地步。我估摸着，那罗家小子就是冲着我们魏家来的。”
“冲我们？”魏夫人不解，想起女儿魏静婉所说，只觉罗言不过是热血仗义的少年，出头时还特意撇清魏家……那分明是个懂事的后生啊。
“年轻人谁没一腔热血？可惜啊……”
她暗自惋惜：如果不是罗言当年当众索回束修、自绝士林，凭他模样与才干，配婉儿再好不过。瞧婉儿提起他时那副模样，只怕已动了心。
唉，就是她这般年纪，也难免喜欢这样热血又俊秀的青年。
“可惜，实在可惜……”魏夫人不由得轻声叹道。
“夫人？”魏承祖听得一头雾水。
魏夫人才回过神，连忙以手遮住微微发烫的面颊，深吸一口气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算计，缓缓道：“老爷何须与一介小民置气？他便是有能耐，也是灵宝百姓。前番他献育种之书给林辉，老爷已坐得朝廷叙功；这几年巡按御史看重他的山羊养殖，今年必有结果，功劳照样有你一份，升迁有望。他做得好，是你教化有方，你升官；做砸了，是他自寻罪责。老爷何必主动招惹，落人口实？”
魏承祖眼前一亮，怒气顿消。
罗言的小聪明再多，也飞不出灵宝，越努力越是在给他送政绩，这可比真金白银来得实在。
反倒是主动针对，容易留下把柄。
魏夫人继续说道：“如果老爷真不放心那罗家小子，不如……将阿颜许配给他。你听，阿言、阿颜，多般配呀。他们成了亲，罗家小子难不成还敢与你这个舅父作对？”
这一出未曾设想的谋划，让魏承祖豁然开朗，思路大开。
魏夫人循循善诱：“别人不知道那小子多会赚钱，老爷你还能不知？再说，将阿颜许配给他，定能保她锦衣玉食，也算你没有辜负阿姐和姐夫的临终嘱托。说不定，姐夫的海上产业还能后继有人。”
“可那小子……”魏承祖拍手叹气，仍有顾虑，终究抹不开面子主动向一个“败家子”提亲。
魏夫人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莞尔一笑：“阿颜是咱们闽南淑女，世间难寻。那罗言年少气盛，见了阿颜模样，自然会被迷住，迟早主动登门提亲。算算日子，那小子过几日就要进城揽钱，正好安排阿颜和他相见。倒是婉儿婚事，还得老爷亲自出马，寻一位乘龙快婿才是。”
“好，好，好！”魏承祖喜不自胜，紧紧握住夫人的手，“知我者，夫人也；解我忧者，亦夫人也！”
两人相依相偎，低声说着私密的谋划。
门外，本欲进来向长辈拜安的林暮颜，将这番话听了个正着，脸颊瞬间羞得通红，慌忙踮着脚翩然跑开，躲回自己的闺房。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与罗言的两次相见，心脏怦怦乱跳，久久不能平静。
魏家书房内，魏承祖夫人柳眉倒竖，语气里满是愤愤不平，仍为白日里新知县当众替百姓讨债、折辱魏家的事耿耿于怀，“想当初林辉林知县在任，对你何等恭敬，他一个乳臭未干的江南小子，凭什么这般当众欺你、辱你？”
魏承祖正欲开口解释，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家仆压低声音禀道：“老爷，事情已经办妥了。”话音落，仆人悄无声息地退去。
闻言，魏承祖悬了整日的心终于落定。
所谓“事情”，便是魏公明一事。
人既已死在牢中，便死无对证，再也无从牵连到他身上。
如此一来，陈景行便没了借题发挥对付他的把柄，他也终于有了心思耐着性子对夫人解释。
“夫人可知，这位县尊乃是戊寅科殿试三甲进士，座师正是如今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申时行申大人。”
“这又如何？”魏夫人依旧双手叉腰，愠怒未消，“就算他年少登科，申阁老身居高位，难道还会在乎他一个区区三甲进士？相公素来与陕州知州交好，有道是县官不如现管，有知州撑腰，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知县，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夫人，你知其一，不知其二啊。”魏承祖捋着颌下长须，又是微笑又是摇头苦笑。他起身扶着夫人在椅上坐定，才缓缓道来：“陈景行是浙江归安人，申大人是南直隶长洲人，同属江南，算得半个同乡。如今申先生刚入阁，排名最末，正是广纳贤良、培植羽翼之时，又怎会不重视这位既是同乡又是门生的早达才俊？就算申先生心中不重，你说……知州，他敢赌这一把吗？”
魏夫人只是一时气恼，并非不明事理，闻言已恍然明悟，嘴上却依旧嘴硬：“即便如此，申公在阁中尚且说不上话，咱们又何必如此忌惮？”
魏承祖闻言一愣，语气沉了几分：“此中缘由，夫人且听我细细道来。首辅张大人推行的考成法，夫人总听过吧？此法中有一条定规：‘抚按官有稽延者，该部举之；各部院有容隐者，科臣举之；六科有容隐欺蔽者，内阁举之。’夫人可明白这其中的厉害？”
魏夫人本是官宦人家出身，耳濡目染多年，自然知晓这道法令的威力。
原本内阁不过是皇帝的顾问机构，并无实权，至少大明律法中是这般定的。
可考成法，竟从法制上让内阁站到了官僚体制的监察顶点，可以名正言顺地监督六科、六部、都察院。
“如今朝中，科道欲论一人、荐一士，必先送辅臣揭帖，名曰‘请教’；吏部推一官、行一事，亦必先送辅臣揭帖，名曰‘说阁’。内阁之权，已是前所未见。万历二年，户科给事中赵参鲁仅是反对慈圣太后祭祀碧霞元君花费五万两，便被张首辅降了五级，贬为高安典史；给事中王颐被南京宦官张进殴打，郑岳、杨节等给事中相继站出来谴责，反倒被张首辅罚俸。内阁趁陛下年幼，如此擅权，我等区区末流小官能如何？知州……他哪有胆子，触其锋芒啊。”
闻听此言，魏夫人才知兹事体大。
陈景行或许不值一提，但申时行是他们万万得罪不起的。哪怕申时行根本不重视这个门生，魏家也不敢冒这个风险。
今日之事不仅得忍下，今后对陈景行还得愈发恭敬。只要他不公然造反，今后在灵宝，他说什么，魏家便得听什么、迎合什么。
想来……陕州知州，大概率也是这般态度。
一念及此，魏夫人心中的郁闷便翻涌上来，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夫人何必如此？”魏承祖轻拍夫人的后背柔声宽慰，见她仍满脸郁结，话锋陡然一转，眼中闪过一丝阴翳，“张首辅任事铁腕，今岁二月再度申令，‘变卖私建书院土地等项，都依限造册报部，选入考成查参’。陈景行身为知县，执行此令，便要得罪灵宝本地的士绅乡贤；不执行，考成定是差评，轻则贬谪，重则罢官。他自有张首辅的法度刁难，自顾不暇，夫人又何必为这点小事烦恼？倒是那小子罗言——”
“罗言？”魏夫人紧绷的面色顿时一松，旋即又蹙起眉头，面露紧张：“这事儿和那罗家孝子有甚关联？”
魏承祖沉声道：“今日之事，若不是那小子出头，振臂一呼，根本闹不到这般地步。我估摸着，那罗家小子就是冲着我们魏家来的。”
“冲我们？”魏夫人不解，想起女儿魏静婉所说，只觉罗言不过是热血仗义的少年，出头时还特意撇清魏家……那分明是个懂事的后生啊。
“年轻人谁没一腔热血？可惜啊……”
她暗自惋惜：如果不是罗言当年当众索回束修、自绝士林，凭他模样与才干，配婉儿再好不过。瞧婉儿提起他时那副模样，只怕已动了心。
唉，就是她这般年纪，也难免喜欢这样热血又俊秀的青年。
“可惜，实在可惜……”魏夫人不由得轻声叹道。
“夫人？”魏承祖听得一头雾水。
魏夫人才回过神，连忙以手遮住微微发烫的面颊，深吸一口气后，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算计，缓缓道：“老爷何须与一介小民置气？他便是有能耐，也是灵宝百姓。前番他献育种之书给林辉，老爷已坐得朝廷叙功；这几年巡按御史看重他的山羊养殖，今年必有结果，功劳照样有你一份，升迁有望。他做得好，是你教化有方，你升官；做砸了，是他自寻罪责。老爷何必主动招惹，落人口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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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出未曾设想的谋划，让魏承祖豁然开朗，思路大开。
魏夫人循循善诱：“别人不知道那小子多会赚钱，老爷你还能不知？再说，将阿颜许配给他，定能保她锦衣玉食，也算你没有辜负阿姐和姐夫的临终嘱托。说不定，姐夫的海上产业还能后继有人。”
“可那小子……”魏承祖拍手叹气，仍有顾虑，终究抹不开面子主动向一个“败家子”提亲。
魏夫人岂会不知他的心思，莞尔一笑：“阿颜是咱们闽南淑女，世间难寻。那罗言年少气盛，见了阿颜模样，自然会被迷住，迟早主动登门提亲。算算日子，那小子过几日就要进城揽钱，正好安排阿颜和他相见。倒是婉儿婚事，还得老爷亲自出马，寻一位乘龙快婿才是。”
“好，好，好！”魏承祖喜不自胜，紧紧握住夫人的手，“知我者，夫人也；解我忧者，亦夫人也！”
两人相依相偎，低声说着私密的谋划。
门外，本欲进来向长辈拜安的林暮颜，将这番话听了个正着，脸颊瞬间羞得通红，慌忙踮着脚翩然跑开，躲回自己的闺房。脑海中不断回放着今日与罗言的两次相见，心脏怦怦乱跳，久久不能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