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阎罗先致富 第380章 闽南移民
万历十四年七月末。
漳州府海澄县，屿仔尾村。
傍晚的咸风卷着滩涂的泥腥味，漫过矮矮的土坯院墙。
曾阿茶缩着肩，顺着田埂摸进村子，草鞋沾了满脚烂泥。
他在村西头第三户院门前停住，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重的，一下轻的 —— 这是约好的暗号。
门 “吱呀” 开了道缝，林狗剩的脑袋探出来，乱蓬蓬的头发沾着草屑。他警惕地扫了眼巷口，见曾阿茶身后没人，才侧身把人让进来，反手又将门闩 “咔嗒” 别死。
院子比从外面看更破。
土坯墙塌了半角，用篱笆随便挡着；院角一棵老龙眼树，稀稀拉拉挂着几串青果，树底下蹲着五六个汉子，个个裤腿卷到膝盖，脚底板沾着黄泥。见有人进来，齐刷刷抬起头，眼里有期待，也有慌。地上摆着半筐发了霉的地瓜干，还有两捆刚割的茅草，连条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阿茶哥。” 屋主林阿福站起身，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等你了。你给句实话，这趟…… 到底走不走得？”
曾阿茶抹了把脸上的汗，往树根下一蹲，开门见山：“福伯，各位叔伯兄弟，我今晚来，就是让大伙拿主意的。船后半夜到，愿意走，子时村口老榕树下集合；不愿意，我也不劝。但有句话我得撂在前头 —— 去了海外，半点儿也不轻松。”
众人都愣了愣。
以往来串村的海客，哪个不是拍着胸脯说吕宋遍地黄金，弯腰就能捡银子？
这曾阿茶倒好，明明想让他们出海，却先泼冷水。
“怎么说？” 林阿福皱起眉。
“海上漂小半个月，风浪大的时候，船晃得人胆汁都吐出来；遇着台风，整条船说没就没。” 曾阿茶语速不快，字字都实，“到了地方也不是享福，热带雨林瘴气重，发烧拉肚是常事；南边有土着生番，时不时出来劫村子；每年雨季发洪水，田地能淹掉一半。真要去，命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
院里静了半晌。
林阿福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难以置信：“这不对啊…… 前阵子陈阿财从吕宋回来，说那里遍地是金，肯出力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他还带了半袋番银回来呢！”
“陈阿财？” 曾阿茶嗤笑一声，“他那是跑了三年商，拿命换的。真要是遍地黄金，他还回屿仔尾做什么？各位都是乡里乡亲，我阿茶不能骗你们。马大王特意交代过，去海外是讨活路，不是享清福，危险难处都得说透，不能哄着大伙跳火坑。”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沉下去的脸，补了最要紧的一句：
“但有一样是真的 —— 地多。到了那边，你有本事种多少地、养多少牛，地就是你的，没人收租，没人派徭役，更不会有鞑子来抢粮。”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
蹲在地上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眼里又活泛起来。
林阿福吧嗒吧嗒干裂的嘴唇，闷声道：“说大话谁不会。一个壮劳力精耕细作，顶天了管十亩地。我今年四十，带着两个儿子、儿媳、老婆子，全家六口，满打满算也就种六十亩地。放牛羊倒是能多些，可…… 哪来的牛？你看我这院里，哪有牛？”
“是啊，阿茶哥，” 旁边一个后生接话，“我们要是过去了，两手空空，种子、农具都没有，那不还是饿死？”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也是死路一条。
曾阿茶闻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大家伙关心的问题都一样。
“这事大伙放心。种子、农具、耕牛，马大王全都给。刚去的人家，按人口分一个月的口粮，其他的，你们去林子里采果子都饿不死。剩下的牛一头、农具一套，种子的话，你们能开出多少荒地就给多少。不用大伙花一个子儿。”
这话一落，院里瞬间静了。
林阿福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停了，抬头盯着曾阿茶：“当真？”
“我骗你们做什么？” 曾阿茶摊开手，“这八年来去的，都是咱漳州老乡，现在都在地力最肥的河滩地种稻子。这事瞒不住，你们随便托人去月港打听，都能问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压在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 在家乡活不下去，缺的不是力气，是地、是牛、是种子。有了这些，庄稼人到哪都能活。
“不过有一样，” 曾阿茶又补了句，“那边种地和咱闽南不一样，不用精耕细作。种子往田里一撒，赶上洪水漫一遍，肥也足了，能收多少算多少。一年就种一茬旱季稻，一亩少说也有三四石。”
“三四石？！” 有人低呼出声。
闽南这边精耕细作，丰年一亩也就两石出头。粗耕撒种还能收这么多？
“这么好的地，那为啥不多种几茬？” 林狗剩忍不住问，“听说那边天热，一年四季都能种吧？”
“不行。” 曾阿茶摇头，“雨季雨太大，水一漫，苗全烂了，种了也白搭。就旱季种一季稻子，其余的地，高处种椰子、可可，坡地放牛羊。粗是粗了点，但胜在地多，一户种个百八十亩，再养几十头牛羊，比在家强百倍。哦，税两成，但没徭役哦。不会说修水渠是大家用的，让大家免费劳力的。”
众人大喜。
粗是粗，可架不住地多啊。
在家乡累死累活种十亩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去了海外，粗耕百八十亩，再养些牛羊，怎么也能混个肚圆。
光这没有徭役一条，就够他们冒险了。
“阿茶哥，” 林阿福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准主意，“你说的那些危险…… 都是真的？”
“真的。海难、瘴气、生番，哪一样都能要命。” 曾阿茶不打半句诳语。
林阿福看了看孩子们，又想了许久，笑得又苦又勉强：“那怕啥。在咱闽南，我们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留在这里，税吏催、兵痞抢，今年又闹旱灾，观音土都快吃不上了，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对！反正烂命一条，出去闯闯，总比在家饿死强！”
“走！我也去！”
树底下的汉子们纷纷应和，眼里都亮了光。
曾阿茶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陶片递过去：“子时三刻，村口老榕树下吹哨为号，带着家眷包袱过来。记住，别点灯，别出声，走滩涂绕开巡检司的岗楼。”
“晓得了！”
林阿福把陶片攥紧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曾阿茶没多留，又摸黑去了下一家。屿仔尾村多半是林姓，一族人拧成一股绳，一家动家家动。他跑了五户，户户都是一样的心思 —— 在家熬不下去了，不如赌一条活路。
……
子时刚过，海边的风更凉了。
一声极轻的口哨从老榕树下飘出来，带着闽南乡音的调子。
紧接着，一扇扇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男人们背着打补丁的包袱，女人们牵着孩子，怀里揣着舍不得丢的粗瓷碗，低着头顺着墙根往村口走。没人说话，只有草鞋踩在泥里的 “沙沙” 声。
到了滩涂边才发现，像他们这样的人竟有好几百。
黑黢黢的海面上，泊着一艘三桅大福船，帆都收着，像头伏在浪里的巨兽。见岸边人齐了，船上放下几艘小舢板，先接妇女和孩子，男人们则蹚着齐腰深的海水往船边游。
“快点！巡检司的人巡过来了！” 船头有人低声喊。
话音刚落，东边的土坡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不准下海！再跑格杀勿论！”
是巡检司的弓兵！
人群顿时慌了，女人抱紧孩子，男人往水里扑得更快。
就在这时，斜侧的红树林里忽然杀出一队人，个个短打半袖，手里端着燧发枪。领头的抬手就是一轮齐射，“砰砰砰” 的枪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巡检司的弓兵本就是来装样子的，前排瞬间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一看对方有火枪，哪里还敢上前，嗷的一声转头就跑，火把丢了一地。
“快上船！” 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是马调留在沿岸的护卫队。
众人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往船上爬。半个时辰后，福船缓缓起锚，借着夜色往东南方向驶去。
曾阿茶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大陆轮廓，松了口气。
船行了一夜半日，第二天正午，前方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海岸。
林阿福扶着船舷望了半天，忍不住问：“阿茶哥，这就是吕宋了？”
“哪能这么快。” 曾阿茶笑着摇头，“这是东番文港，咱有个据点在这。大伙先在这歇两个月，等东北风起了，再南下往吕宋去。这里离大明太近，巡检司说不准哪天就过来搜，总在海上漂着也不是事。”
众人这才恍然。
船靠了岸，穿过一片红树林，往里走二里地，便是藏在林子里的定居点。木栅栏围着几十排草屋，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说闽南话的百姓，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晒渔网的，孩子光着脚在巷子里跑，竟比屿仔尾村还热闹些。
“咱这据点，现在有三千多号人了，都是漳泉两府过来的乡亲。” 曾阿茶边走边说。
走到据点中央的木楼前，一个穿着短褐、面色黝黑的汉子迎了出来，正是管事郑槐。
“阿茶，这趟带了多少人？”
“两百一十七口，都是屿仔尾和邻村的。” 曾阿茶顿了顿，又道，“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再往后风不对，船不好走。”
郑槐点点头，让人安排新来的百姓歇下、分粮食。等人都走了，他才压低声音问：“有言君和阿颜小姐的消息吗？”
提起这个，曾阿茶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喜色：“有！月港的海商带回来的信，说言君在关中建国了，叫秦国，把鞑子和明军都打得落花流水，连延绥三十六堡都拿下来了！厉害得很！”
郑槐也笑了，眼里亮得很。
可笑过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又是传言。这大几个月，类似的话听了上百回了。我要的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
风穿过红树林，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草屋的屋檐。定居点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关中的万里烽烟隔着茫茫大海，遥遥相望。
漳州府海澄县，屿仔尾村。
傍晚的咸风卷着滩涂的泥腥味，漫过矮矮的土坯院墙。
曾阿茶缩着肩，顺着田埂摸进村子，草鞋沾了满脚烂泥。
他在村西头第三户院门前停住，抬手在木门上敲了三下重的，一下轻的 —— 这是约好的暗号。
门 “吱呀” 开了道缝，林狗剩的脑袋探出来，乱蓬蓬的头发沾着草屑。他警惕地扫了眼巷口，见曾阿茶身后没人，才侧身把人让进来，反手又将门闩 “咔嗒” 别死。
院子比从外面看更破。
土坯墙塌了半角，用篱笆随便挡着；院角一棵老龙眼树，稀稀拉拉挂着几串青果，树底下蹲着五六个汉子，个个裤腿卷到膝盖，脚底板沾着黄泥。见有人进来，齐刷刷抬起头，眼里有期待，也有慌。地上摆着半筐发了霉的地瓜干，还有两捆刚割的茅草，连条像样的板凳都没有。
“阿茶哥。” 屋主林阿福站起身，做贼似的声音压得很低，“就等你了。你给句实话，这趟…… 到底走不走得？”
曾阿茶抹了把脸上的汗，往树根下一蹲，开门见山：“福伯，各位叔伯兄弟，我今晚来，就是让大伙拿主意的。船后半夜到，愿意走，子时村口老榕树下集合；不愿意，我也不劝。但有句话我得撂在前头 —— 去了海外，半点儿也不轻松。”
众人都愣了愣。
以往来串村的海客，哪个不是拍着胸脯说吕宋遍地黄金，弯腰就能捡银子？
这曾阿茶倒好，明明想让他们出海，却先泼冷水。
“怎么说？” 林阿福皱起眉。
“海上漂小半个月，风浪大的时候，船晃得人胆汁都吐出来；遇着台风，整条船说没就没。” 曾阿茶语速不快，字字都实，“到了地方也不是享福，热带雨林瘴气重，发烧拉肚是常事；南边有土着生番，时不时出来劫村子；每年雨季发洪水，田地能淹掉一半。真要去，命都是拴在裤腰带上的。”
院里静了半晌。
林阿福脸上的皱纹拧成一团，难以置信：“这不对啊…… 前阵子陈阿财从吕宋回来，说那里遍地是金，肯出力就能吃香的喝辣的。他还带了半袋番银回来呢！”
“陈阿财？” 曾阿茶嗤笑一声，“他那是跑了三年商，拿命换的。真要是遍地黄金，他还回屿仔尾做什么？各位都是乡里乡亲，我阿茶不能骗你们。马大王特意交代过，去海外是讨活路，不是享清福，危险难处都得说透，不能哄着大伙跳火坑。”
他顿了顿，看着众人沉下去的脸，补了最要紧的一句：
“但有一样是真的 —— 地多。到了那边，你有本事种多少地、养多少牛，地就是你的，没人收租，没人派徭役，更不会有鞑子来抢粮。”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
蹲在地上的汉子们互相看了看，眼里又活泛起来。
林阿福吧嗒吧嗒干裂的嘴唇，闷声道：“说大话谁不会。一个壮劳力精耕细作，顶天了管十亩地。我今年四十，带着两个儿子、儿媳、老婆子，全家六口，满打满算也就种六十亩地。放牛羊倒是能多些，可…… 哪来的牛？你看我这院里，哪有牛？”
“是啊，阿茶哥，” 旁边一个后生接话，“我们要是过去了，两手空空，种子、农具都没有，那不还是饿死？”
众人纷纷点头。
他们不是不想走，是怕走了也是死路一条。
曾阿茶闻言，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大家伙关心的问题都一样。
“这事大伙放心。种子、农具、耕牛，马大王全都给。刚去的人家，按人口分一个月的口粮，其他的，你们去林子里采果子都饿不死。剩下的牛一头、农具一套，种子的话，你们能开出多少荒地就给多少。不用大伙花一个子儿。”
这话一落，院里瞬间静了。
林阿福手里的烟袋锅子都停了，抬头盯着曾阿茶：“当真？”
“我骗你们做什么？” 曾阿茶摊开手，“这八年来去的，都是咱漳州老乡，现在都在地力最肥的河滩地种稻子。这事瞒不住，你们随便托人去月港打听，都能问着。”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压在心里的石头一下落了地。
他们等的就是这句话 —— 在家乡活不下去，缺的不是力气，是地、是牛、是种子。有了这些，庄稼人到哪都能活。
“不过有一样，” 曾阿茶又补了句，“那边种地和咱闽南不一样，不用精耕细作。种子往田里一撒，赶上洪水漫一遍，肥也足了，能收多少算多少。一年就种一茬旱季稻，一亩少说也有三四石。”
“三四石？！” 有人低呼出声。
闽南这边精耕细作，丰年一亩也就两石出头。粗耕撒种还能收这么多？
“这么好的地，那为啥不多种几茬？” 林狗剩忍不住问，“听说那边天热，一年四季都能种吧？”
“不行。” 曾阿茶摇头，“雨季雨太大，水一漫，苗全烂了，种了也白搭。就旱季种一季稻子，其余的地，高处种椰子、可可，坡地放牛羊。粗是粗了点，但胜在地多，一户种个百八十亩，再养几十头牛羊，比在家强百倍。哦，税两成，但没徭役哦。不会说修水渠是大家用的，让大家免费劳力的。”
众人大喜。
粗是粗，可架不住地多啊。
在家乡累死累活种十亩地，交完租子剩不下几口；去了海外，粗耕百八十亩，再养些牛羊，怎么也能混个肚圆。
光这没有徭役一条，就够他们冒险了。
“阿茶哥，” 林阿福抬起头，眼里终于有了准主意，“你说的那些危险…… 都是真的？”
“真的。海难、瘴气、生番，哪一样都能要命。” 曾阿茶不打半句诳语。
林阿福看了看孩子们，又想了许久，笑得又苦又勉强：“那怕啥。在咱闽南，我们连活着都不怕，还怕死吗？留在这里，税吏催、兵痞抢，今年又闹旱灾，观音土都快吃不上了，那才真是生不如死！”
“对！反正烂命一条，出去闯闯，总比在家饿死强！”
“走！我也去！”
树底下的汉子们纷纷应和，眼里都亮了光。
曾阿茶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黑陶片递过去：“子时三刻，村口老榕树下吹哨为号，带着家眷包袱过来。记住，别点灯，别出声，走滩涂绕开巡检司的岗楼。”
“晓得了！”
林阿福把陶片攥紧在手里，指节都泛了白。
曾阿茶没多留，又摸黑去了下一家。屿仔尾村多半是林姓，一族人拧成一股绳，一家动家家动。他跑了五户，户户都是一样的心思 —— 在家熬不下去了，不如赌一条活路。
……
子时刚过，海边的风更凉了。
一声极轻的口哨从老榕树下飘出来，带着闽南乡音的调子。
紧接着，一扇扇院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男人们背着打补丁的包袱，女人们牵着孩子，怀里揣着舍不得丢的粗瓷碗，低着头顺着墙根往村口走。没人说话，只有草鞋踩在泥里的 “沙沙” 声。
到了滩涂边才发现，像他们这样的人竟有好几百。
黑黢黢的海面上，泊着一艘三桅大福船，帆都收着，像头伏在浪里的巨兽。见岸边人齐了，船上放下几艘小舢板，先接妇女和孩子，男人们则蹚着齐腰深的海水往船边游。
“快点！巡检司的人巡过来了！” 船头有人低声喊。
话音刚落，东边的土坡后忽然亮起一片火把，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不准下海！再跑格杀勿论！”
是巡检司的弓兵！
人群顿时慌了，女人抱紧孩子，男人往水里扑得更快。
就在这时，斜侧的红树林里忽然杀出一队人，个个短打半袖，手里端着燧发枪。领头的抬手就是一轮齐射，“砰砰砰” 的枪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巡检司的弓兵本就是来装样子的，前排瞬间倒了三四个，剩下的一看对方有火枪，哪里还敢上前，嗷的一声转头就跑，火把丢了一地。
“快上船！” 领头的汉子喊了一声，是马调留在沿岸的护卫队。
众人不敢耽搁，手脚并用地往船上爬。半个时辰后，福船缓缓起锚，借着夜色往东南方向驶去。
曾阿茶站在船尾，望着越来越远的大陆轮廓，松了口气。
船行了一夜半日，第二天正午，前方出现了一片郁郁葱葱的海岸。
林阿福扶着船舷望了半天，忍不住问：“阿茶哥，这就是吕宋了？”
“哪能这么快。” 曾阿茶笑着摇头，“这是东番文港，咱有个据点在这。大伙先在这歇两个月，等东北风起了，再南下往吕宋去。这里离大明太近，巡检司说不准哪天就过来搜，总在海上漂着也不是事。”
众人这才恍然。
船靠了岸，穿过一片红树林，往里走二里地，便是藏在林子里的定居点。木栅栏围着几十排草屋，路上来来往往的全是说闽南话的百姓，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晒渔网的，孩子光着脚在巷子里跑，竟比屿仔尾村还热闹些。
“咱这据点，现在有三千多号人了，都是漳泉两府过来的乡亲。” 曾阿茶边走边说。
走到据点中央的木楼前，一个穿着短褐、面色黝黑的汉子迎了出来，正是管事郑槐。
“阿茶，这趟带了多少人？”
“两百一十七口，都是屿仔尾和邻村的。” 曾阿茶顿了顿，又道，“应该是今年最后一批了。再往后风不对，船不好走。”
郑槐点点头，让人安排新来的百姓歇下、分粮食。等人都走了，他才压低声音问：“有言君和阿颜小姐的消息吗？”
提起这个，曾阿茶脸上立刻多了几分喜色：“有！月港的海商带回来的信，说言君在关中建国了，叫秦国，把鞑子和明军都打得落花流水，连延绥三十六堡都拿下来了！厉害得很！”
郑槐也笑了，眼里亮得很。
可笑过之后，还是摇了摇头：“又是传言。这大几个月，类似的话听了上百回了。我要的不是这些模棱两可的。”
风穿过红树林，带着咸湿的气息，拂过草屋的屋檐。定居点的炊烟袅袅升起，和关中的万里烽烟隔着茫茫大海，遥遥相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