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科技大亨 第412章 镜面里的第二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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盲文数字在林宇指腹下跳动,像活物的心跳。
他蹲在驾驶舱地板上,左手摊开,右手食指一遍遍碾过掌心那串凸起。三个点,两个点,四一个点。3-2-4-1。他换了个角度再摸——还是3-2-4-1。
阿七,盲文解码。
已完成。数字序列:3241。无法匹配已知星图编号、联邦通讯频段或军事代码。
林宇站起来,膝盖撞到操作台边缘,痛感沿胫骨窜上来。舷窗外那颗镜面行星占据了整个视野,灰鸥号的残影在它表面扭曲成一条细长的银线。没有大气层,没有地表特征,只有绝对光滑的反射——像一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金属球。
燃料状态。
曲率燃料:零。常规推进剂:剩余十七分钟机动量。生命维持:四十二小时。
四十二小时。林宇把这个数字咽下去,喉咙发紧。他转身走向医疗舱,脚步比平时快。走廊灯光在他经过时逐节亮起,又在身后逐节熄灭——灰鸥号在省电。
林晚棠坐在医疗舱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支用过的神经刺激针,正在拆卸清洗。她抬头看了林宇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韩北的生命体征?林宇问。
气闸室那边已经没有任何读数了。他走进去的时候我挂了一个贴片传感器在他后颈——信号在他接触oRN-741表面后零点三秒内归零。不是死亡,是消失。
林宇走到气闸室的内侧观察窗前。透过三层强化玻璃,他看到外舱门敞开着,对面就是虚空——以及那颗镜面行星弧形的边缘。韩北走出去时没穿宇航服。
3241。林宇把左手贴在观察窗上,掌心朝外。玻璃冰凉,盲文凸点被压平又弹回。这不是坐标,不是频率。
他盯着镜面行星的表面。灰鸥号的倒影在上面,每一个细节都被忠实复制——天线阵列、散热鳍片、甚至舷窗里他自己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
灰鸥号的倒影里,驾驶舱舷窗内站着两个人。
林宇猛地转头。驾驶舱方向的走廊空无一人。他回头再看镜面——倒影里,那第二个人形轮廓依然站在他的位置偏左三十厘米处,比他矮半个头,姿态静止。
他的后背贴上了观察窗的金属框架,冷意透过衣服渗进脊椎。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阿七,扫描全船生命体征。
扫描完成。船内生命体:两个。林宇,医疗舱。林晚棠,医疗舱。无第三生命体。
那个倒影——
我无法观测镜面行星表面的光学信息。船外传感器返回数据全部为自身发射信号的完美镜像,无法区分真实反射与异常。
林宇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战栗。三个月前在废品站拆解报废飞船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困在一颗不可能存在的行星旁边,看着自己的倒影里多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林晚棠。他没转身,声音压得很低。过来看一眼。
脚步声。林晚棠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镜面。
沉默持续了五秒。
我看到三个人。她说。
林宇的胃收缩了一下。三个?
你,我,还有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比我们都高。
林宇再看。他只看到两个——自己,和那个矮半头的。林晚棠看到的第三个,他完全看不见。
他退后一步,把左手翻过来看掌心。盲文凸点还在,但排列变了。他用右手食指确认:四个点,两个点,三个点,一个点。4-2-3-1。
刚才是3-2-4-1。
在变。他说出声。手指按住那些凸点,像是怕它们跑掉。每次我看镜面,这组数字就变一次。
林晚棠把神经刺激针别在腰带上,伸手抓住林宇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指腹粗糙,是常年握枪和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茧。她摸了一遍那些凸点,皱眉。
我摸到的是五个数字,不是四个。
林宇僵住了。
五个?
4-2-3-1-7。最后一个在你小指根部,很浅,但确实在。
他自己摸过去。小指根部——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他摸了三遍,指甲刮过每一寸表面。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
林晚棠没回答,而是从医疗舱的器械柜里取出一支皮肤标记笔,在他小指根部画了一个圈。这里。我现在还能摸到。
林宇低头看那个圈。圈内的皮肤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它给每个人看的不一样。他抬头看向镜面行星。倒影里的人数不一样,掌心的数字不一样。它在——
他没说完。因为镜面行星的表面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是局部。正对灰鸥号气闸室的那片区域,大约两百米见方的镜面开始向内凹陷,像一块被手指按下去的水银膜。凹陷越来越深,边缘保持完美的圆形,底部逐渐显露出一种不反光的材质——暗灰色,粗糙,像岩石。
那是一个入口。林晚棠的声音平稳,但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脉冲手枪上。
凹陷停止了。直径约一百五十米的圆形开口,深度目测三十米,底部是那片暗灰色岩面。在岩面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林宇眯起眼睛。灰鸥号的光学望远镜自动对焦,阿七把画面投射到观察窗旁边的屏幕上。
那是一把椅子。
金属框架,简单的靠背和坐面,四条腿稳稳扎在岩石地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科技感,就是一把最普通的、像是从2025年地球上某个办公室里搬来的折叠椅。
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屏幕放大到最高倍率:一个巴掌大的六边形金属片,表面刻着密麻麻的纹路。
林宇的掌心烫了一下。不是隐喻——是物理性的灼烧,像有人把烟头按在他手心。他倒吸一口气,把手甩了两下。掌心的盲文凸点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六边形轮廓,浅浅地烙在皮肤表层,和屏幕上那块金属片的形状一模一样。
距离。他咬着牙说。
灰鸥号当前位置距凹陷底部:四百二十米。以常规推进剂机动至开口边缘:消耗约三分钟燃料。剩余十四分钟机动量。
不用船。林宇转身走向装备柜。EVA推进背包能到吗?
单人EVA推进背包满载燃料,单程可达六百米。足够抵达并返回。
林晚棠挡在装备柜前面。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宇拉开柜门,从她胳膊下面够到了EVA背包。可能是陷阱,可能进去就出不来,可能那把椅子根本不存在。但我们有四十二小时生命维持,零曲率燃料,停在一颗不可能存在的行星旁边。他把背包扣环卡进肩带,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脆。我不去拿那个东西,四十二小时后我们一样死。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不是愤怒,是恐惧。纯粹的、无处可藏的恐惧。他十八岁,他不想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星系里,不想变成太空垃圾,不想让林晚棠陪他一起——
他闭上眼睛,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的六边形烙印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某种回应。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棠说。
不行。船上必须有人。如果我——他顿了一下,如果出了问题,你还有十四分钟机动量。不够跃迁,但够你把船推离这颗行星的引力范围。然后发求救信号。
量子通讯在这里完全被屏蔽。我试过了。
那就用老办法。把灰鸥号的应答器调到紧急频段,循环广播。总会有人路过。
林晚棠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从腰间拔出脉冲手枪,检查了能量余量,塞进林宇EVA服的大腿外侧枪套里。
三十分钟。她说。三十分钟你没回来,我开船撞那颗行星。
林宇愣了一下。那不是——
你说得对,四十二小时后一样死。但我不会在这里干等四十二小时。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三十分钟。
林宇点头。他戴上头盔,密封圈咬合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气闸室内减压的九十秒里,他透过面罩看着那颗镜面行星。凹陷的入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暗灰色的瞳孔正对着他。他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成薄雾,又被循环系统抽走。
外舱门打开。真空的寂静包裹了他。
EVA背包点火,推力把他从灰鸥号的船体旁推开。他调整姿态,朝那个凹陷飞去。镜面在他两侧展开,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只有一个人。那个多出来的人形消失了。
三分钟后他越过凹陷边缘,开始下降。暗灰色岩壁从四面围拢上来,镜面的反光被截断,光线骤然变暗。头盔灯自动亮起,两束白光打在前方。
椅子就在下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的靴子落在岩石地面上,磁力锁扣住表面。没有重力——这颗行星没有引力场,或者说引力场被某种方式屏蔽了。他靠磁靴一步步走向那把椅子。
近了。五米。三米。一
椅子是真实的。金属框架上有使用痕迹——扶手处的漆面磨损,坐面有轻微的凹陷,像是有人长期坐在上面。椅子腿底部焊着磁力底座,把它固定在岩面上。
六边形金属片就放在坐面正中央。
林宇伸出左手。掌心的六边形烙印正对着那块金属片,大小完全一致。他的手指距离它还有十厘米,金属片就开始振动,发出一种他听不到但能通过手套感受到的频率。
他握住了它。
金属片冰凉,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寒意。它比看起来重得多,至少有两公斤,密度远超常规合金。表面的纹路在头盔灯下清晰可见——不是装饰,是电路。微型的、蚀刻在金属表面的电路图,复杂程度超过他见过的任何芯片。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用激光蚀刻,字体是标准联邦通用文:
**3241号试验体:合格。请前往椅子背面领取下一阶段坐标。**
林宇的血液冷了半度。
3241。掌心最初的盲文数字。不是密码,不是坐标。
是他的编号。
他慢慢转到椅子背后。椅背的金属管上,用同样的激光蚀刻着一组星系坐标——标准联邦格式,六段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坐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燃料已补充至曲率跃迁最低阈值。返回载具。**
林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六边形金属片,盯着那行字。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面罩内侧再次起雾。
他是试验体。3241号。
外祖母知道吗?韩北知道吗?oRN-741——它是试验的一部分,还是试验的执行者?
他想砸东西。想把这块金属片摔在地上,想把这把椅子踢翻,想对着这颗该死的行星吼出声来。但真空里没有声音,磁靴锁着他的脚,手套里的手指只是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二十三分钟。他还有七分钟。
林宇把金属片塞进EVA服胸前的密封口袋,拉上拉链。他蹲下来,用头盔灯照着椅背上的坐标,让阿七通过面罩内的微型摄像头记录。然后他站起来,背对椅子,启动EVA背包,升向凹陷的边缘。
他升出凹陷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通过磁靴传导到脚底。他回头看:凹陷正在闭合,镜面重新流淌回来,像液态金属填充模具。十秒后,行星表面恢复了完美的光滑,仿佛那个入口从未存在过。
灰鸥号的气闸室在前方亮着绿灯。林宇飞回去,进舱,等待复压。
头盔摘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林晚棠站在气闸室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没接水。他把密封口袋里的金属片取出来,放在她面前。
我们是试验品。他说。嗓子哑了。编号3241。
林晚棠看着那块金属片,然后看着他。她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她的眉头只是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怀疑的事实。
坐标呢?
阿七记录了。林宇走向驾驶舱。它说燃料已经补充了。
他坐进驾驶座,调出燃料读数。
曲率燃料:12%。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12.000%。
刚才是零。绝对的零。现在是12%——刚好够一次短程跃迁。
阿七,目标坐标距离。
计算完成。目标坐标位于当前位置4.7光年处。以12%曲率燃料执行跃迁,抵达后剩余燃料:0.3%。仅够姿态调整,无法进行第二次跃迁。
又是单程票。
林宇把左手摊开放在操作台上。掌心的六边形烙印还在,边缘微发红,像新愈合的烫伤。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然后他输入坐标,启动曲率引擎预热程序。
操作台震动起来,曲率场开始在船体周围凝聚。舷窗外,镜面行星的倒影扭曲、拉长,最终碎成无数光点。
跃迁前最后一秒,林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六边形金属片。他把它翻到正面,头盔灯下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在驾驶舱的白光中清晰浮现——电路纹路的最中心,蚀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他凑近去看。
是一只手的轮廓。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处有一个圆点。
和他左手掌心原本那枚银色圆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灰鸥号跃入曲率空间。林宇把金属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终把它扣在操作台上,正面朝下。他不想再看那只手。
但他知道,4.7光年之外,一定还有一把椅子在等着他。
他蹲在驾驶舱地板上,左手摊开,右手食指一遍遍碾过掌心那串凸起。三个点,两个点,四一个点。3-2-4-1。他换了个角度再摸——还是3-2-4-1。
阿七,盲文解码。
已完成。数字序列:3241。无法匹配已知星图编号、联邦通讯频段或军事代码。
林宇站起来,膝盖撞到操作台边缘,痛感沿胫骨窜上来。舷窗外那颗镜面行星占据了整个视野,灰鸥号的残影在它表面扭曲成一条细长的银线。没有大气层,没有地表特征,只有绝对光滑的反射——像一颗被打磨了亿万年的金属球。
燃料状态。
曲率燃料:零。常规推进剂:剩余十七分钟机动量。生命维持:四十二小时。
四十二小时。林宇把这个数字咽下去,喉咙发紧。他转身走向医疗舱,脚步比平时快。走廊灯光在他经过时逐节亮起,又在身后逐节熄灭——灰鸥号在省电。
林晚棠坐在医疗舱的折叠椅上,膝盖上摊着那支用过的神经刺激针,正在拆卸清洗。她抬头看了林宇一眼,手上动作没停。
韩北的生命体征?林宇问。
气闸室那边已经没有任何读数了。他走进去的时候我挂了一个贴片传感器在他后颈——信号在他接触oRN-741表面后零点三秒内归零。不是死亡,是消失。
林宇走到气闸室的内侧观察窗前。透过三层强化玻璃,他看到外舱门敞开着,对面就是虚空——以及那颗镜面行星弧形的边缘。韩北走出去时没穿宇航服。
3241。林宇把左手贴在观察窗上,掌心朝外。玻璃冰凉,盲文凸点被压平又弹回。这不是坐标,不是频率。
他盯着镜面行星的表面。灰鸥号的倒影在上面,每一个细节都被忠实复制——天线阵列、散热鳍片、甚至舷窗里他自己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
灰鸥号的倒影里,驾驶舱舷窗内站着两个人。
林宇猛地转头。驾驶舱方向的走廊空无一人。他回头再看镜面——倒影里,那第二个人形轮廓依然站在他的位置偏左三十厘米处,比他矮半个头,姿态静止。
他的后背贴上了观察窗的金属框架,冷意透过衣服渗进脊椎。心跳在耳膜里擂鼓。
阿七,扫描全船生命体征。
扫描完成。船内生命体:两个。林宇,医疗舱。林晚棠,医疗舱。无第三生命体。
那个倒影——
我无法观测镜面行星表面的光学信息。船外传感器返回数据全部为自身发射信号的完美镜像,无法区分真实反射与异常。
林宇强迫自己把呼吸放慢。吸气四秒,屏住两秒,呼气六秒。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冷的,是那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战栗。三个月前在废品站拆解报废飞船时,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困在一颗不可能存在的行星旁边,看着自己的倒影里多出一个不该存在的人。
林晚棠。他没转身,声音压得很低。过来看一眼。
脚步声。林晚棠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镜面。
沉默持续了五秒。
我看到三个人。她说。
林宇的胃收缩了一下。三个?
你,我,还有一个站在走廊尽头的。比我们都高。
林宇再看。他只看到两个——自己,和那个矮半头的。林晚棠看到的第三个,他完全看不见。
他退后一步,把左手翻过来看掌心。盲文凸点还在,但排列变了。他用右手食指确认:四个点,两个点,三个点,一个点。4-2-3-1。
刚才是3-2-4-1。
在变。他说出声。手指按住那些凸点,像是怕它们跑掉。每次我看镜面,这组数字就变一次。
林晚棠把神经刺激针别在腰带上,伸手抓住林宇的手腕翻过来看。她的指腹粗糙,是常年握枪和操作精密仪器留下的茧。她摸了一遍那些凸点,皱眉。
我摸到的是五个数字,不是四个。
林宇僵住了。
五个?
4-2-3-1-7。最后一个在你小指根部,很浅,但确实在。
他自己摸过去。小指根部——光滑的皮肤,什么都没有。他摸了三遍,指甲刮过每一寸表面。什么都没有。
你确定?
林晚棠没回答,而是从医疗舱的器械柜里取出一支皮肤标记笔,在他小指根部画了一个圈。这里。我现在还能摸到。
林宇低头看那个圈。圈内的皮肤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它给每个人看的不一样。他抬头看向镜面行星。倒影里的人数不一样,掌心的数字不一样。它在——
他没说完。因为镜面行星的表面动了。
不是整体移动,是局部。正对灰鸥号气闸室的那片区域,大约两百米见方的镜面开始向内凹陷,像一块被手指按下去的水银膜。凹陷越来越深,边缘保持完美的圆形,底部逐渐显露出一种不反光的材质——暗灰色,粗糙,像岩石。
那是一个入口。林晚棠的声音平稳,但她的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脉冲手枪上。
凹陷停止了。直径约一百五十米的圆形开口,深度目测三十米,底部是那片暗灰色岩面。在岩面正中央,有一个东西。
林宇眯起眼睛。灰鸥号的光学望远镜自动对焦,阿七把画面投射到观察窗旁边的屏幕上。
那是一把椅子。
金属框架,简单的靠背和坐面,四条腿稳稳扎在岩石地面上。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科技感,就是一把最普通的、像是从2025年地球上某个办公室里搬来的折叠椅。
椅子上放着一样东西。屏幕放大到最高倍率:一个巴掌大的六边形金属片,表面刻着密麻麻的纹路。
林宇的掌心烫了一下。不是隐喻——是物理性的灼烧,像有人把烟头按在他手心。他倒吸一口气,把手甩了两下。掌心的盲文凸点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完整的六边形轮廓,浅浅地烙在皮肤表层,和屏幕上那块金属片的形状一模一样。
距离。他咬着牙说。
灰鸥号当前位置距凹陷底部:四百二十米。以常规推进剂机动至开口边缘:消耗约三分钟燃料。剩余十四分钟机动量。
不用船。林宇转身走向装备柜。EVA推进背包能到吗?
单人EVA推进背包满载燃料,单程可达六百米。足够抵达并返回。
林晚棠挡在装备柜前面。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宇拉开柜门,从她胳膊下面够到了EVA背包。可能是陷阱,可能进去就出不来,可能那把椅子根本不存在。但我们有四十二小时生命维持,零曲率燃料,停在一颗不可能存在的行星旁边。他把背包扣环卡进肩带,金属碰撞声在安静的舱室里格外清脆。我不去拿那个东西,四十二小时后我们一样死。
他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裂开了。不是愤怒,是恐惧。纯粹的、无处可藏的恐惧。他十八岁,他不想死在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星系里,不想变成太空垃圾,不想让林晚棠陪他一起——
他闭上眼睛,用力攥了一下拳头。掌心的六边形烙印传来一阵温热,像是某种回应。
我跟你一起去。林晚棠说。
不行。船上必须有人。如果我——他顿了一下,如果出了问题,你还有十四分钟机动量。不够跃迁,但够你把船推离这颗行星的引力范围。然后发求救信号。
量子通讯在这里完全被屏蔽。我试过了。
那就用老办法。把灰鸥号的应答器调到紧急频段,循环广播。总会有人路过。
林晚棠沉默了三秒。然后她从腰间拔出脉冲手枪,检查了能量余量,塞进林宇EVA服的大腿外侧枪套里。
三十分钟。她说。三十分钟你没回来,我开船撞那颗行星。
林宇愣了一下。那不是——
你说得对,四十二小时后一样死。但我不会在这里干等四十二小时。她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三十分钟。
林宇点头。他戴上头盔,密封圈咬合的声音像是某种仪式的开始。
气闸室内减压的九十秒里,他透过面罩看着那颗镜面行星。凹陷的入口像一只睁开的眼睛,暗灰色的瞳孔正对着他。他的呼吸在面罩内侧凝成薄雾,又被循环系统抽走。
外舱门打开。真空的寂静包裹了他。
EVA背包点火,推力把他从灰鸥号的船体旁推开。他调整姿态,朝那个凹陷飞去。镜面在他两侧展开,他能看到自己的倒影——只有一个人。那个多出来的人形消失了。
三分钟后他越过凹陷边缘,开始下降。暗灰色岩壁从四面围拢上来,镜面的反光被截断,光线骤然变暗。头盔灯自动亮起,两束白光打在前方。
椅子就在下面。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的靴子落在岩石地面上,磁力锁扣住表面。没有重力——这颗行星没有引力场,或者说引力场被某种方式屏蔽了。他靠磁靴一步步走向那把椅子。
近了。五米。三米。一
椅子是真实的。金属框架上有使用痕迹——扶手处的漆面磨损,坐面有轻微的凹陷,像是有人长期坐在上面。椅子腿底部焊着磁力底座,把它固定在岩面上。
六边形金属片就放在坐面正中央。
林宇伸出左手。掌心的六边形烙印正对着那块金属片,大小完全一致。他的手指距离它还有十厘米,金属片就开始振动,发出一种他听不到但能通过手套感受到的频率。
他握住了它。
金属片冰凉,即使隔着手套也能感觉到那种寒意。它比看起来重得多,至少有两公斤,密度远超常规合金。表面的纹路在头盔灯下清晰可见——不是装饰,是电路。微型的、蚀刻在金属表面的电路图,复杂程度超过他见过的任何芯片。
他翻过来看背面。
背面只有一行字,用激光蚀刻,字体是标准联邦通用文:
**3241号试验体:合格。请前往椅子背面领取下一阶段坐标。**
林宇的血液冷了半度。
3241。掌心最初的盲文数字。不是密码,不是坐标。
是他的编号。
他慢慢转到椅子背后。椅背的金属管上,用同样的激光蚀刻着一组星系坐标——标准联邦格式,六段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八位。坐标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燃料已补充至曲率跃迁最低阈值。返回载具。**
林宇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六边形金属片,盯着那行字。他的呼吸急促起来,面罩内侧再次起雾。
他是试验体。3241号。
外祖母知道吗?韩北知道吗?oRN-741——它是试验的一部分,还是试验的执行者?
他想砸东西。想把这块金属片摔在地上,想把这把椅子踢翻,想对着这颗该死的行星吼出声来。但真空里没有声音,磁靴锁着他的脚,手套里的手指只是越攥越紧,指节发白。
二十三分钟。他还有七分钟。
林宇把金属片塞进EVA服胸前的密封口袋,拉上拉链。他蹲下来,用头盔灯照着椅背上的坐标,让阿七通过面罩内的微型摄像头记录。然后他站起来,背对椅子,启动EVA背包,升向凹陷的边缘。
他升出凹陷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震动——通过磁靴传导到脚底。他回头看:凹陷正在闭合,镜面重新流淌回来,像液态金属填充模具。十秒后,行星表面恢复了完美的光滑,仿佛那个入口从未存在过。
灰鸥号的气闸室在前方亮着绿灯。林宇飞回去,进舱,等待复压。
头盔摘下来的时候,他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林晚棠站在气闸室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没接水。他把密封口袋里的金属片取出来,放在她面前。
我们是试验品。他说。嗓子哑了。编号3241。
林晚棠看着那块金属片,然后看着他。她没有露出震惊的表情——她的眉头只是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一个早已怀疑的事实。
坐标呢?
阿七记录了。林宇走向驾驶舱。它说燃料已经补充了。
他坐进驾驶座,调出燃料读数。
曲率燃料:12%。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1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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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输入坐标,启动曲率引擎预热程序。
操作台震动起来,曲率场开始在船体周围凝聚。舷窗外,镜面行星的倒影扭曲、拉长,最终碎成无数光点。
跃迁前最后一秒,林宇低头看了一眼那块六边形金属片。他把它翻到正面,头盔灯下没注意到的细节此刻在驾驶舱的白光中清晰浮现——电路纹路的最中心,蚀刻着一个极小的图案。
他凑近去看。
是一只手的轮廓。五根手指张开,掌心处有一个圆点。
和他左手掌心原本那枚银色圆点的位置,分毫不差。
灰鸥号跃入曲率空间。林宇把金属片翻过来又翻过去,最终把它扣在操作台上,正面朝下。他不想再看那只手。
但他知道,4.7光年之外,一定还有一把椅子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