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4章 矿洞白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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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机甲，你说这只是技校军训？
正月初三，天刚蒙蒙亮，沈砚就被驿馆外的嘈杂声吵醒。
他起身推开窗，见院中停着两顶轿子，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与吴驿丞说话。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穿着青色衙役服，腰挎腰刀，神情倨傲。
“沈大人醒了？”吴驿丞一抬头，立刻换上笑脸，“孙大人派了刘捕头来接您，说是今日天气转晴，正好去矿洞查看。”
沈砚目光扫过那刘捕头。此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他身后那几个衙役，也都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不似普通差役。
“有劳刘捕头。”沈砚淡淡道。
“不敢。”刘捕头抱拳，声音洪亮，“知府大人交代，沈大人是京里来的贵客，务必护卫周全。矿洞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大人请上轿。”
两顶轿子，一顶给沈砚，另一顶空着。沈砚看了一眼：“刘捕头不坐？”
“卑职骑马。”刘捕头翻身上了一旁的黑马，“大人请。”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出了驿馆。沈砚掀起轿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情况。除了刘捕头和四个衙役，还有八个轿夫——四个抬轿，四个换班。十二个人，护他一人的周全？
未免太隆重了。
队伍出了城，向西而行。官道上的积雪已清理干净，但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轿夫深一脚浅一脚，轿子颠簸得厉害。
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停下。
“大人，到了。”刘捕头的声音传来。
沈砚下轿，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谷。积雪覆盖着枯草乱石，几株光秃秃的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山谷深处，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张开的巨口。
那就是矿洞。
洞口用粗大的木栅栏封着，上面挂着生锈的铁锁。栅栏上贴着封条，纸张已经泛黄破损，但依稀可见“青州府封，天承元年腊月”的字样。
七年了，这洞就这样封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钥匙。”沈砚伸手。
刘捕头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却未立刻递上：“大人，这洞封了七年，里面情况不明。不如先让卑职带人进去探探？”
“不必。”沈砚接过钥匙，亲自上前开锁。
铁锁已锈死，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推开栅栏时，腐朽的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沈砚取过火把点燃，正要进去，刘捕头却抢上前：“卑职为大人开路。”
他带着两个衙役先进了洞，沈砚跟在后面。洞内很暗，火把的光只能照见方圆几尺。地面湿滑，洞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洞厅。洞顶有塌陷的痕迹，碎石和朽木散落一地。地上依稀可见一些工具——锈蚀的镐头、断裂的扁担、破败的藤筐。
“就是这里。”刘捕头指着洞厅中央一处坍塌的地方，“当年矿难，就是这儿塌了，二十七个人全埋在下头。”
沈砚举着火把走近。坍塌处已用木桩简单支撑，防止二次塌方。他从怀中取出卷宗，对照着上面的示意图。
“不对。”沈砚忽然道。
“大人说什么？”刘捕头问。
“卷宗上说，矿难发生在主巷道第三支洞。但这里……”沈砚用脚点了点地面，“是主巷道末端，根本没有支洞。”
刘捕头脸色微变：“许是……许是记错了。毕竟七年了。”
“朝廷的卷宗，会记错矿难发生的地点？”沈砚盯着他，“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事发地？”
气氛陡然紧张。
几个衙役的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腰刀。
刘捕头干笑两声：“大人说笑了。这矿洞七年前就封了，再没动过，怎会不是事发地？”
沈砚不再理会他，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洞壁。洞壁上有些地方颜色较深，像是血迹，但时间太久，已经难以分辨。他蹲下身，用匕首刮了些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
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当年矿难后，可曾清理现场？”沈砚问。
“清理过。”刘捕头道，“尸体都挖出来了，就葬在城外的乱葬岗。”
“二十七具都挖出来了？”
“都挖出来了。”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洞厅。根据卷宗记载，矿难是塌方所致。但这里的塌陷规模并不大，而且集中在洞厅中央。如果是塌方，应该是大面积的坍塌，不会这么集中。
除非……塌方是人为的。
“刘捕头，”沈砚忽然问，“当年负责清理现场的是谁？”
“是……是府衙的仵作和衙役。”
“仵作叫什么？现在何处？”
“叫周德，已经……已经病故了。”刘捕头眼神闪烁。
又一个病故的。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那当年参与清理的衙役呢？总还有活着的吧？”
“这……”刘捕头迟疑，“年深日久，卑职也不清楚了。”
“不清楚？”沈砚盯着他，“刘捕头在府衙当差多久了？”
“十年。”
“十年，也算老人了。七年前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刘捕头额角渗出细汗：“大人，卑职当年只是个普通衙役，这等大事，轮不到卑职参与。”
“是吗？”沈砚不再追问，转身继续查看。
他在洞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洞壁一处凹陷前。那凹陷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沈砚伸手摸了摸，忽然指尖触到一样硬物。
他抠了抠，一块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
捡起来，在火把下细看。是块碎骨，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
“这是……”刘捕头凑过来。
“人骨。”沈砚道，“烧焦的人骨。”
刘捕头脸色大变：“不可能！尸体都挖出来了，怎么还会有骨头？”
“所以，尸体并没有全部挖出来。”沈砚将那碎骨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或者说，有些尸体，根本来不及挖。”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刘捕头，你刚才说，二十七具尸体都挖出来了，葬在乱葬岗。但现在这里发现了人骨，你怎么解释？”
“许是……许是野狗从乱葬岗叼来的！”刘捕头急道。
“野狗能从三十里外的乱葬岗，把骨头叼到这封了七年的矿洞里？”沈砚冷笑，“刘捕头，你这谎，说得太糙了。”
刘捕头脸色涨红，手握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衙役也纷纷围了上来。
洞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沈砚却神色平静，甚至笑了笑：“怎么，刘捕头想杀我灭口？在这矿洞里，倒是方便。就说我查看时遇到二次塌方，被埋在里面。反正七年前埋了二十七个，再多一个，也不多。”
刘捕头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他松开手，挤出一个笑容：“大人说笑了。卑职是奉命护卫大人，怎敢对大人不敬。”
“那就好。”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查看吧。”
接下来的时间，沈砚在洞中细细搜索。又找到了几块碎骨，一些烧焦的布料碎片，还有半截锈蚀的镐头。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收好。
刘捕头全程脸色阴沉，却不敢再阻拦。
出洞时，已近晌午。阳光刺眼，沈砚眯了眯眼，适应外面的光线。
“大人，接下来去哪？”刘捕头问。
“乱葬岗。”沈砚道，“去看看那二十七座坟。”
“乱葬岗路更难走，而且……”刘捕头想劝阻。
“而且什么？”沈砚看他，“而且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二十七座坟，对不对？”
刘捕头哑口无言。
“带路。”沈砚上了轿。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处的一片荒坡上。这里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乱石和枯草。积雪覆盖下，依稀可见一些隆起的土包——都是无主荒坟。
“在哪？”沈砚问。
刘捕头指了指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就在那儿。不过年深日久，坟头早就平了。”
沈砚走过去。那片地方确实有几个浅浅的凹陷，像是坟坑塌陷后留下的。但数了数，只有十三个。
“另外十四个呢？”沈砚问。
“许是……许是被雨水冲平了。”刘捕头硬着头皮道。
沈砚不再问他，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凹陷。泥土是黑色的，与周围黄土明显不同。他抓了一把，在手中捻了捻。
“这不是本地的土。”沈砚道，“本地是黄土，这是黑土。”
刘捕头脸色发白。
“黑土来自哪里？”沈砚自问自答，“来自山里。有人从别处运了黑土来，在这里堆了十三个假坟。另外十四个，连假坟都懒得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刘捕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禀报孙知府，说我已经发现了破绽。二是告诉我真相。”
刘捕头沉默良久，忽然跪下：“大人，卑职……卑职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砚俯视着他，“你在这青州当了十年差，从普通衙役做到捕头。七年前的矿难，你就算没参与，也必定听说过些什么。告诉我，那些矿工到底是怎么死的？尸体到底在哪？”
刘捕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卑职真的不知道。卑职只知道……只知道当年那件事，碰不得。碰了，会死人的。”
“谁碰了会死？刘文正？”
刘捕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大人知道刘御史？”
“我知道他死了。”沈砚道，“病死的。但王婆婆说，他的尸体不像是病死。”
“王婆婆……”刘捕头喃喃，“她还没死？”
“她为什么该死？”沈砚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捕头看着沈砚，眼中挣扎。最终，他颓然道：“大人，卑职不能说。说了，卑职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你不说，现在就可能活不成。”沈砚松开他，“你以为孙知府会留你？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话击中了刘捕头的要害。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大人……大人能保我？”
“我不能保证。”沈砚实话实说，“但你说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说，必死无疑。”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矿难……不是意外。”刘捕头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灭口。”
“灭口？灭谁的口？”
“那些矿工……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刘捕头摇头：“卑职不知。只听说……矿洞里挖出来的，不只有银矿。”
“还有什么？”
“卑职真的不知。”刘捕头道，“但当时有个传言，说矿工挖到了一个古墓，从里面带出了什么东西。后来……矿洞就塌了。”
古墓？沈砚心中一震。青州自古就是矿产丰富之地，有古墓并不奇怪。但什么样的古墓，需要灭二十七个人的口？
“尸体呢？”
“大部分……烧了。”刘捕头低下头，“就在矿洞里，浇上油，一把火烧了。烧不干净的骨头，就地掩埋。对外说是塌方埋了，挖出来葬在乱葬岗。实际上……只埋了十三具烧剩的骨头，另外十四具，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烧了。难怪洞里有焦味，难怪找到的是烧焦的碎骨。
“谁下的令？”
“卑职不知。”刘捕头道，“但当时……当时王知府还活着，李同知也在。还有……还有京里来的人。”
“京里来的人？是谁？”
“卑职只远远见过一面，是个穿绸缎的中年人，身边跟着护卫，气派很大。王知府对他很是恭敬。”刘捕头回忆，“后来听说……那人姓严。”
严？沈砚迅速在脑中搜索。朝中姓严的高官不多，最显赫的是户部侍郎严世松。此人正是右侍郎，张全的舅舅。
难道……
“那严大人，现在何处？”
“卑职不知。矿难后不久，他就回京了。后来王知府暴病，李同知接任，再后来李同知落水，赵同知接任……七年换了三任，每任都不得善终。”刘捕头苦笑，“大人，您说，这事能碰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假坟，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七条人命，不是死于矿难，而是被灭口。尸体被焚烧，假造坟冢。三任知府接连死亡。京官介入，户部侍郎牵涉其中。
这案子，果然是个无底深渊。
“刘捕头，”沈砚忽然问，“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孙知府？”
刘捕头惨然一笑：“卑职已经说了，横竖都是死。只求大人……若有机会，照拂一下卑职的家人。他们住在城南槐树巷，我娘子姓赵，有个七岁的儿子。”
这是托付后事了。
沈砚心中一沉：“你……”
“大人不必多说。”刘捕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卑职送大人回城。”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轿子晃晃悠悠，沈砚闭着眼，脑中却思绪万千。刘捕头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却也引出了更多疑问。古墓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需要灭口？严世松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孙继宗知道多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刘文正到底发现了什么，以至于被灭口？
“大人，”轿外传来刘捕头的声音，“快到城门了。”
沈砚睁开眼，掀开轿帘。青州城就在前方，城门楼上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刘捕头，”沈砚忽然道，“你今夜就带着家人离开青州。”
“什么？”
“离开青州，走得越远越好。”沈砚压低声音，“孙知府很快会知道你跟我说了什么。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刘捕头怔了怔，眼中闪过感激，但随即摇头：“走不了。城门一关，谁也出不去。况且……我若走了，大人更危险。”
“我自有办法。”沈砚道，“你听我的，今夜子时，城南有辆运粪车出城，你带着家人躲在车里。车夫是我安排的人，会送你们到三十里外的张家庄。那里有我一个故人，会安顿你们。”
刘捕头瞪大了眼：“大人何时安排的？”
“昨夜。”沈砚道，“我料到今日会有变故，早做了准备。”
其实他并没有安排，但此刻必须给刘捕头希望。至于运粪车……他需要立刻想办法。
刘捕头眼中涌出泪水，在马上抱拳：“大人救命之恩，刘猛没齿难忘！”
原来他叫刘猛。沈砚点点头：“快回去准备吧。记住，子时，城南。”
轿子进城，直接回了驿馆。
吴驿丞早已等在门口，见沈砚下轿，连忙迎上：“大人回来了！可要用膳？”
“不必。”沈砚径直回房，“我累了，要歇息。任何人不见。”
关上房门，沈砚立刻坐到桌前，铺纸研墨。
他要写信。给李文昌，给顾清影，给任何可能帮他的人。
但笔提起，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青州矿难是灭口？写户部侍郎牵涉其中？写自己可能步刘文正后尘？
这些信，能送出去吗？即便送出去，又能改变什么？
沈砚放下笔，走到窗前。院中那株红梅依然开着，在暮色中红得刺眼。
他想起离京前，顾清影送他册子时说的话：“家父临终前说，‘若有人再查，须记得，真正的账本不在府衙，在矿工的命里。’”
现在他懂了。矿工的命，就是账本。二十七条人命，记录着贪婪、罪恶、掩盖。
而这本账，他必须揭开。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沈砚回到桌前，重新提起笔。这次，他不再犹豫，开始写信。
不是求援信，也不是告密信。
而是一封……遗书。
如果自己遭遇不测，这封信或许能成为线索，让后来者继续追查。
“臣铁镜司检校沈砚，奉旨查青州矿难案。今查得，天承元年矿难实为灭口，二十七名矿工惨死，尸体焚毁……”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加上一句：“此案牵涉户部侍郎严世松，青州知府孙继宗或知情。若臣死，必非意外，望后来者继之。”
封好信，沈砚走到院中，将那封信埋在了红梅树下。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中，和衣躺在床上。
接下来，他要等。
等子时，等刘猛一家能否平安出城。
等孙继宗何时动手。
等自己的命运。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沈砚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但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
因为不打，就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漫长。
他起身推开窗，见院中停着两顶轿子，几个衙役打扮的人正与吴驿丞说话。为首的是个黑脸大汉，穿着青色衙役服，腰挎腰刀，神情倨傲。
“沈大人醒了？”吴驿丞一抬头，立刻换上笑脸，“孙大人派了刘捕头来接您，说是今日天气转晴，正好去矿洞查看。”
沈砚目光扫过那刘捕头。此人三十出头，膀大腰圆，太阳穴高高鼓起，显然是个练家子。他身后那几个衙役，也都眼神锐利，站姿挺拔，不似普通差役。
“有劳刘捕头。”沈砚淡淡道。
“不敢。”刘捕头抱拳，声音洪亮，“知府大人交代，沈大人是京里来的贵客，务必护卫周全。矿洞在深山里，路不好走，大人请上轿。”
两顶轿子，一顶给沈砚，另一顶空着。沈砚看了一眼：“刘捕头不坐？”
“卑职骑马。”刘捕头翻身上了一旁的黑马，“大人请。”
轿子抬起，晃晃悠悠出了驿馆。沈砚掀起轿帘一角，观察着外面的情况。除了刘捕头和四个衙役，还有八个轿夫——四个抬轿，四个换班。十二个人，护他一人的周全？
未免太隆重了。
队伍出了城，向西而行。官道上的积雪已清理干净，但越往山里走，路越难行。轿夫深一脚浅一脚，轿子颠簸得厉害。
约莫一个时辰后，轿子停下。
“大人，到了。”刘捕头的声音传来。
沈砚下轿，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山谷。积雪覆盖着枯草乱石，几株光秃秃的树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山谷深处，可见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像野兽张开的巨口。
那就是矿洞。
洞口用粗大的木栅栏封着，上面挂着生锈的铁锁。栅栏上贴着封条，纸张已经泛黄破损，但依稀可见“青州府封，天承元年腊月”的字样。
七年了，这洞就这样封着，像一座巨大的坟墓。
“钥匙。”沈砚伸手。
刘捕头从怀中取出一串钥匙，却未立刻递上：“大人，这洞封了七年，里面情况不明。不如先让卑职带人进去探探？”
“不必。”沈砚接过钥匙，亲自上前开锁。
铁锁已锈死，费了好大劲才打开。推开栅栏时，腐朽的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中涌出，带着泥土和霉菌的味道。
沈砚取过火把点燃，正要进去，刘捕头却抢上前：“卑职为大人开路。”
他带着两个衙役先进了洞，沈砚跟在后面。洞内很暗，火把的光只能照见方圆几尺。地面湿滑，洞壁渗着水珠，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走了约莫二十丈，前方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洞厅。洞顶有塌陷的痕迹，碎石和朽木散落一地。地上依稀可见一些工具——锈蚀的镐头、断裂的扁担、破败的藤筐。
“就是这里。”刘捕头指着洞厅中央一处坍塌的地方，“当年矿难，就是这儿塌了，二十七个人全埋在下头。”
沈砚举着火把走近。坍塌处已用木桩简单支撑，防止二次塌方。他从怀中取出卷宗，对照着上面的示意图。
“不对。”沈砚忽然道。
“大人说什么？”刘捕头问。
“卷宗上说，矿难发生在主巷道第三支洞。但这里……”沈砚用脚点了点地面，“是主巷道末端，根本没有支洞。”
刘捕头脸色微变：“许是……许是记错了。毕竟七年了。”
“朝廷的卷宗，会记错矿难发生的地点？”沈砚盯着他，“还是说，这里根本不是事发地？”
气氛陡然紧张。
几个衙役的手都不自觉地按上了腰刀。
刘捕头干笑两声：“大人说笑了。这矿洞七年前就封了，再没动过，怎会不是事发地？”
沈砚不再理会他，举着火把仔细查看洞壁。洞壁上有些地方颜色较深，像是血迹，但时间太久，已经难以分辨。他蹲下身，用匕首刮了些泥土，凑近鼻尖闻了闻。
除了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当年矿难后，可曾清理现场？”沈砚问。
“清理过。”刘捕头道，“尸体都挖出来了，就葬在城外的乱葬岗。”
“二十七具都挖出来了？”
“都挖出来了。”
沈砚站起身，目光扫过整个洞厅。根据卷宗记载，矿难是塌方所致。但这里的塌陷规模并不大，而且集中在洞厅中央。如果是塌方，应该是大面积的坍塌，不会这么集中。
除非……塌方是人为的。
“刘捕头，”沈砚忽然问，“当年负责清理现场的是谁？”
“是……是府衙的仵作和衙役。”
“仵作叫什么？现在何处？”
“叫周德，已经……已经病故了。”刘捕头眼神闪烁。
又一个病故的。
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那当年参与清理的衙役呢？总还有活着的吧？”
“这……”刘捕头迟疑，“年深日久，卑职也不清楚了。”
“不清楚？”沈砚盯着他，“刘捕头在府衙当差多久了？”
“十年。”
“十年，也算老人了。七年前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
刘捕头额角渗出细汗：“大人，卑职当年只是个普通衙役，这等大事，轮不到卑职参与。”
“是吗？”沈砚不再追问，转身继续查看。
他在洞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洞壁一处凹陷前。那凹陷很浅，像是被什么东西砸出来的。沈砚伸手摸了摸，忽然指尖触到一样硬物。
他抠了抠，一块小小的、黑乎乎的东西掉了下来。
捡起来，在火把下细看。是块碎骨，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
“这是……”刘捕头凑过来。
“人骨。”沈砚道，“烧焦的人骨。”
刘捕头脸色大变：“不可能！尸体都挖出来了，怎么还会有骨头？”
“所以，尸体并没有全部挖出来。”沈砚将那碎骨小心包好，收入怀中，“或者说，有些尸体，根本来不及挖。”
他站起身，目光如刀：“刘捕头，你刚才说，二十七具尸体都挖出来了，葬在乱葬岗。但现在这里发现了人骨，你怎么解释？”
“许是……许是野狗从乱葬岗叼来的！”刘捕头急道。
“野狗能从三十里外的乱葬岗，把骨头叼到这封了七年的矿洞里？”沈砚冷笑，“刘捕头，你这谎，说得太糙了。”
刘捕头脸色涨红，手握上了刀柄。
他身后的衙役也纷纷围了上来。
洞内的气氛剑拔弩张。
沈砚却神色平静，甚至笑了笑：“怎么，刘捕头想杀我灭口？在这矿洞里，倒是方便。就说我查看时遇到二次塌方，被埋在里面。反正七年前埋了二十七个，再多一个，也不多。”
刘捕头的手在刀柄上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终，他松开手，挤出一个笑容：“大人说笑了。卑职是奉命护卫大人，怎敢对大人不敬。”
“那就好。”沈砚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查看吧。”
接下来的时间，沈砚在洞中细细搜索。又找到了几块碎骨，一些烧焦的布料碎片，还有半截锈蚀的镐头。他将这些东西一一收好。
刘捕头全程脸色阴沉，却不敢再阻拦。
出洞时，已近晌午。阳光刺眼，沈砚眯了眯眼，适应外面的光线。
“大人，接下来去哪？”刘捕头问。
“乱葬岗。”沈砚道，“去看看那二十七座坟。”
“乱葬岗路更难走，而且……”刘捕头想劝阻。
“而且什么？”沈砚看他，“而且那里根本没有什么二十七座坟，对不对？”
刘捕头哑口无言。
“带路。”沈砚上了轿。
乱葬岗在城西五里处的一片荒坡上。这里连棵树都没有，只有乱石和枯草。积雪覆盖下，依稀可见一些隆起的土包——都是无主荒坟。
“在哪？”沈砚问。
刘捕头指了指一片相对平整的地方：“就在那儿。不过年深日久，坟头早就平了。”
沈砚走过去。那片地方确实有几个浅浅的凹陷，像是坟坑塌陷后留下的。但数了数，只有十三个。
“另外十四个呢？”沈砚问。
“许是……许是被雨水冲平了。”刘捕头硬着头皮道。
沈砚不再问他，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些凹陷。泥土是黑色的，与周围黄土明显不同。他抓了一把，在手中捻了捻。
“这不是本地的土。”沈砚道，“本地是黄土，这是黑土。”
刘捕头脸色发白。
“黑土来自哪里？”沈砚自问自答，“来自山里。有人从别处运了黑土来，在这里堆了十三个假坟。另外十四个，连假坟都懒得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刘捕头，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回去禀报孙知府，说我已经发现了破绽。二是告诉我真相。”
刘捕头沉默良久，忽然跪下：“大人，卑职……卑职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沈砚俯视着他，“你在这青州当了十年差，从普通衙役做到捕头。七年前的矿难，你就算没参与，也必定听说过些什么。告诉我，那些矿工到底是怎么死的？尸体到底在哪？”
刘捕头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大人，卑职真的不知道。卑职只知道……只知道当年那件事，碰不得。碰了，会死人的。”
“谁碰了会死？刘文正？”
刘捕头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大人知道刘御史？”
“我知道他死了。”沈砚道，“病死的。但王婆婆说，他的尸体不像是病死。”
“王婆婆……”刘捕头喃喃，“她还没死？”
“她为什么该死？”沈砚抓住他的衣领，“告诉我，七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刘捕头看着沈砚，眼中挣扎。最终，他颓然道：“大人，卑职不能说。说了，卑职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你不说，现在就可能活不成。”沈砚松开他，“你以为孙知府会留你？你知道的太多了。”
这话击中了刘捕头的要害。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大人……大人能保我？”
“我不能保证。”沈砚实话实说，“但你说出来，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不说，必死无疑。”
又是长久的沉默。只有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地上的雪沫。
“矿难……不是意外。”刘捕头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灭口。”
“灭口？灭谁的口？”
“那些矿工……他们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什么东西？”
刘捕头摇头：“卑职不知。只听说……矿洞里挖出来的，不只有银矿。”
“还有什么？”
“卑职真的不知。”刘捕头道，“但当时有个传言，说矿工挖到了一个古墓，从里面带出了什么东西。后来……矿洞就塌了。”
古墓？沈砚心中一震。青州自古就是矿产丰富之地，有古墓并不奇怪。但什么样的古墓，需要灭二十七个人的口？
“尸体呢？”
“大部分……烧了。”刘捕头低下头，“就在矿洞里，浇上油，一把火烧了。烧不干净的骨头，就地掩埋。对外说是塌方埋了，挖出来葬在乱葬岗。实际上……只埋了十三具烧剩的骨头，另外十四具，连骨头都烧成灰了。”
烧了。难怪洞里有焦味，难怪找到的是烧焦的碎骨。
“谁下的令？”
“卑职不知。”刘捕头道，“但当时……当时王知府还活着，李同知也在。还有……还有京里来的人。”
“京里来的人？是谁？”
“卑职只远远见过一面，是个穿绸缎的中年人，身边跟着护卫，气派很大。王知府对他很是恭敬。”刘捕头回忆，“后来听说……那人姓严。”
严？沈砚迅速在脑中搜索。朝中姓严的高官不多，最显赫的是户部侍郎严世松。此人正是右侍郎，张全的舅舅。
难道……
“那严大人，现在何处？”
“卑职不知。矿难后不久，他就回京了。后来王知府暴病，李同知接任，再后来李同知落水，赵同知接任……七年换了三任，每任都不得善终。”刘捕头苦笑，“大人，您说，这事能碰吗？”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那片假坟，心中翻江倒海。
二十七条人命，不是死于矿难，而是被灭口。尸体被焚烧，假造坟冢。三任知府接连死亡。京官介入，户部侍郎牵涉其中。
这案子，果然是个无底深渊。
“刘捕头，”沈砚忽然问，“你今天告诉我这些，不怕我告诉孙知府？”
刘捕头惨然一笑：“卑职已经说了，横竖都是死。只求大人……若有机会，照拂一下卑职的家人。他们住在城南槐树巷，我娘子姓赵，有个七岁的儿子。”
这是托付后事了。
沈砚心中一沉：“你……”
“大人不必多说。”刘捕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卑职送大人回城。”
回城的路上，两人都沉默不语。
轿子晃晃悠悠，沈砚闭着眼，脑中却思绪万千。刘捕头的话证实了他的猜测，却也引出了更多疑问。古墓里到底有什么？为什么需要灭口？严世松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孙继宗知道多少？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刘文正到底发现了什么，以至于被灭口？
“大人，”轿外传来刘捕头的声音，“快到城门了。”
沈砚睁开眼，掀开轿帘。青州城就在前方，城门楼上的灯笼在暮色中亮起，像一只只昏黄的眼睛。
“刘捕头，”沈砚忽然道，“你今夜就带着家人离开青州。”
“什么？”
“离开青州，走得越远越好。”沈砚压低声音，“孙知府很快会知道你跟我说了什么。到时候，你想走也走不了了。”
刘捕头怔了怔，眼中闪过感激，但随即摇头：“走不了。城门一关，谁也出不去。况且……我若走了，大人更危险。”
“我自有办法。”沈砚道，“你听我的，今夜子时，城南有辆运粪车出城，你带着家人躲在车里。车夫是我安排的人，会送你们到三十里外的张家庄。那里有我一个故人，会安顿你们。”
刘捕头瞪大了眼：“大人何时安排的？”
“昨夜。”沈砚道，“我料到今日会有变故，早做了准备。”
其实他并没有安排，但此刻必须给刘捕头希望。至于运粪车……他需要立刻想办法。
刘捕头眼中涌出泪水，在马上抱拳：“大人救命之恩，刘猛没齿难忘！”
原来他叫刘猛。沈砚点点头：“快回去准备吧。记住，子时，城南。”
轿子进城，直接回了驿馆。
吴驿丞早已等在门口，见沈砚下轿，连忙迎上：“大人回来了！可要用膳？”
“不必。”沈砚径直回房，“我累了，要歇息。任何人不见。”
关上房门，沈砚立刻坐到桌前，铺纸研墨。
他要写信。给李文昌，给顾清影，给任何可能帮他的人。
但笔提起，却不知从何写起。
写青州矿难是灭口？写户部侍郎牵涉其中？写自己可能步刘文正后尘？
这些信，能送出去吗？即便送出去，又能改变什么？
沈砚放下笔，走到窗前。院中那株红梅依然开着，在暮色中红得刺眼。
他想起离京前，顾清影送他册子时说的话：“家父临终前说，‘若有人再查，须记得，真正的账本不在府衙，在矿工的命里。’”
现在他懂了。矿工的命，就是账本。二十七条人命，记录着贪婪、罪恶、掩盖。
而这本账，他必须揭开。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命。
窗外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戌时了。
离子时，还有两个时辰。
沈砚回到桌前，重新提起笔。这次，他不再犹豫，开始写信。
不是求援信，也不是告密信。
而是一封……遗书。
如果自己遭遇不测，这封信或许能成为线索，让后来者继续追查。
“臣铁镜司检校沈砚，奉旨查青州矿难案。今查得，天承元年矿难实为灭口，二十七名矿工惨死，尸体焚毁……”
他写得很快，字迹潦草，但意思清楚。
写到最后，他顿了顿，加上一句：“此案牵涉户部侍郎严世松，青州知府孙继宗或知情。若臣死，必非意外，望后来者继之。”
封好信，沈砚走到院中，将那封信埋在了红梅树下。
做完这一切，他回到房中，和衣躺在床上。
接下来，他要等。
等子时，等刘猛一家能否平安出城。
等孙继宗何时动手。
等自己的命运。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只有寒风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哭诉。
沈砚睁着眼，望着黑暗。
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手中的筹码，少得可怜。
但有些仗，明知道会输，也要打。
因为不打，就连赢的机会都没有。
窗外，雪花又开始飘落。
这个冬天，似乎特别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