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5章 雪夜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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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机甲，你说这只是技校军训？
亥时三刻，青州城已陷入沉睡。
沈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椽子，耳中捕捉着驿馆内外的一切声响。风声、雪落声、远处偶尔的犬吠声，还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不止一人。
沈砚悄然起身，无声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去。院子里，几条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迅捷而专业。月光被云层遮蔽，雪光映照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那些黑影手中的刀，却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沈砚退回床边，迅速穿好外袍，将靴子套在脚上。他没有点灯，黑暗中摸索着将几样要紧的东西揣入怀中：铁镜司腰牌、吏部文书、还有今日在矿洞中找到的那些碎骨和布料碎片。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门外。
沈砚深吸一口气，环顾这间不大的厢房。门窗都被堵死，唯一的出路是……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传来，极细微，但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沈砚不再犹豫，搬过椅子，踩上去，双手攀住房梁，用力一撑，翻身上了房梁。几乎同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三条黑影闪身而入。
他们动作极快，直扑床铺，手中刀光一闪，狠狠斩下。棉被被劈开，棉絮飞扬——但床上空无一人。
“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不可能，前后门都有人守着。”另一人道。
三人迅速分散，在房中搜索。柜子被打开，桌椅被推开，连床底都检查了，却一无所获。
房梁上，沈砚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木梁，一动不动。灰尘落入鼻腔，他强忍着不打喷嚏。从梁木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三人的举动。
“妈的，难道真跑了？”第一个人恼道。
“窗户没开过，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能跑哪去？”第二人说着，忽然抬头。
沈砚心中一紧。
但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房梁，便移开了目光。梁木之间光线昏暗，加上沈砚穿着深色衣袍，若不仔细看，确实不易察觉。
“会不会有密道？”第三人道。
“驿馆哪来的密道？”第二人摇头，“再搜一遍。”
三人又仔细搜索了一遍，连地板都敲了敲，确认没有暗道。最终，那沙哑声音道：“撤吧，回去禀报大人。”
“人没找到，怎么禀报？”
“就说已经处理了。”沙哑声音冷冷道，“反正一个京官，在青州地界失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大雪封山，路滑失足，尸骨无存——这套说辞，孙大人熟得很。”
三人低声商议几句，迅速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沈砚没有立刻下来。
他在梁上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缓缓挪动僵硬的身体，从房梁上滑下。双脚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不止是因为久未活动，更因为紧张。
差一点，他就成了刀下鬼。
沈砚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驿馆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吴驿丞呢？栓子呢？其他驿卒呢？
要么是同谋，要么……已经死了。
沈砚轻轻推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贴着墙壁，向驿馆后门移动。经过吴驿丞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沈砚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被褥散落一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
吴驿丞不在。
沈砚退回走廊，继续向后门走。经过灶间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混合着柴火味。他不敢进去，加快脚步，终于到了后门。
后门从里面闩着，但门闩上……有血手印。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
门外是条小巷，积雪深可没踝。雪地上，一个人趴在那里，身下的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是栓子。
沈砚快步上前，将少年翻过来。栓子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栓子。”沈砚压低声音。
栓子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认出了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砚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走……”极微弱的气音，“……他们要……杀你……”
“谁要杀我？孙知府？”
栓子艰难地点头，又摇头：“不只……还有……京里……”
“京里谁？”
栓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头一歪，没了气息。
沈砚跪在雪中，看着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三日前，这孩子还在为他端茶送水，怯生生地回答他的问题。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只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
沈砚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将栓子的尸体拖到墙角的柴垛后，用积雪草草掩盖。然后站起身，望向巷子深处。
城南，子时，运粪车。
刘猛一家，能逃出去吗？
沈砚不敢想。但他必须去看看。
他拉紧衣袍，踏入风雪中。
青州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粒，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灯光从窗纸透出，也是昏黄黯淡，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沈砚专挑小巷走，避开主干道。他对青州城不熟，只能凭着白日的记忆，向城南方向摸索。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巷口，有火光晃动。
沈砚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悄悄探头看去。巷口守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灯笼，正呵着白气跺脚取暖。
“这大冷天的，还得出来巡夜。”一个年轻些的抱怨道。
“少废话。”年长的道，“孙大人下了死命令，今夜全城戒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你要是漏了人，等着挨板子吧。”
“到底是抓谁啊？这么大阵仗。”
“不该问的别问。”年长的踢了他一脚，“好好守着。”
沈砚缩回墙后，心中凛然。全城戒严？孙继宗动作好快。
看来从城门出城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刘猛一家……
他想起刘猛说的，子时城南有运粪车出城。那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真的是条生路。无论如何，他得去看看。
绕开这两个衙役，沈砚继续向南。越靠近城南，巡逻的衙役越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人守着，灯笼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沈砚不得不一次次改变路线，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有好几次，他差点撞上巡逻队，都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亥时末，他终于摸到了城南。
这里靠近城墙，房屋低矮破败，是青州最穷苦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臭味——不仅是粪便的味道，还有贫穷和绝望的味道。
沈砚躲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望向不远处的城墙。那里有一道小门，是平日里运送秽物出城的通道。此时，小门紧闭，门外守着四个衙役，比别处多了一倍。
没有运粪车，也没有刘猛一家的影子。
要么是刘猛还没到，要么是……他已经来不了了。
沈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一辆平板车从巷子深处驶来，拉车的是个佝偻的老汉，车上盖着草席，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运粪车。
沈砚屏住呼吸，看着那车缓缓驶向小门。
“站住！”守门的衙役喝道。
拉车的老汉停下，颤巍巍地递上路引：“官爷，小的出城倒粪。”
一个衙役接过路引，就着灯笼看了看，又掀开草席检查。车上确实是几个粪桶，臭味熏天。衙役捂着鼻子退开：“走吧走吧。”
老汉千恩万谢，拉起车就要走。
“等等。”另一个衙役忽然道，“这车……是不是太沉了？”
老汉脸色一变：“官爷说笑了，粪桶哪有不沉的。”
“我看看。”那衙役上前，用力推了推车，车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抽出刀，“车里藏的什么？出来！”
老汉扑通跪下：“官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贪便宜，多装了几桶……”
“多装几桶？”衙役一脚踹翻一个粪桶，污秽之物倾泻而出，臭气熏天。但车里，除了粪桶，别无他物。
几个衙役骂骂咧咧，捂着鼻子退开：“快滚！臭死了！”
老汉连滚爬起，拉起车，匆匆出了小门。
沈砚看着那车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车上没有刘猛一家。
要么刘猛根本没来，要么……他已经死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那老汉，就是来接应的人。但刘猛一家被拦在了别处，或者，他们根本不敢来。
沈砚不知道哪一种更糟。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天。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但约定的生路，却没有出现。
沈砚忽然想起李文昌的话：“这官场上，清高不能当饭吃。”
是啊，不能当饭吃。但有时候，连命都会搭进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现在，他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座城里。外面是漫天风雪，里面是步步杀机。
怎么办？
回驿馆？那是自投罗网。
找地方躲藏？青州城就这么大，孙继宗是这里的主宰，他能躲到哪里去？
去府衙质问孙继宗？那和送死无异。
沈砚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个面孔：母亲、婉娘、芸儿、李文昌、顾清影、王婆婆、栓子、刘猛……
还有那二十七个矿工。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活着但生不如死，有的还在等待一个公道。
而他，是那个被派来给他们公道的人。
可现在，他连自身都难保。
沈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不退了。
既然无处可躲，那就不躲了。
既然孙继宗要杀他，那他就让孙继宗杀不成。
他转身，不再看那扇紧闭的小门，而是向城中心走去。
不是躲藏，不是逃亡。
而是……反击。
深夜的青州府衙，依然灯火通明。
孙继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玉佩温润如脂，雕工精细，是上好的和田玉。这样的玉佩，他一共有三块，都是“那位大人”赏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大人，驿馆那边失手了。沈砚不在房中。”
孙继宗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不在？”
“是。房中无人，窗户未开，前后门都有人守着，不知他是如何逃脱的。”
“废物。”孙继宗冷冷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都抓不住？”
黑衣人低头：“属下失职。”
“全城戒严，他跑不远。”孙继宗站起身，走到窗前，“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退下后，孙继宗重新坐下，却再也看不进账册。他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
沈砚必须死。不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他查到的那些，孙继宗早已准备好说辞应对。而是因为，沈砚是铁镜司的人，是京里派来的。
这意味着，朝廷对青州的事，还没有完全放下。
七年前那场矿难，死了二十七个人，烧了三具尸体，埋了十三具假坟。这些事，他孙继宗三年前到任时才知道。那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前三任知府都不得善终——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或者，因为他们知道的不够多。
他是第四任。他学聪明了。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查的不查，只做好自己的本分：收税、治民、以及……按时将“那份”送到该送的地方。
三年了，他做得很好。青州太平，朝廷满意，“那位大人”也满意。
可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个沈砚。
一个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查清真相。
可笑。
孙继宗冷笑一声。真相？这世上的真相，从来只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里。弱者追求的真相，不过是强者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那部分。
沈砚想查真相？那就送他去见那些矿工，让他们亲口告诉他。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急。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出事了！”
“慌什么！”孙继宗斥道，“何事？”
“城西……城西走水了！”
“走水？”孙继宗一怔，“何处？”
“王婆子家！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一片！”
王婆子？孙继宗脸色一变。那个矿工的寡妇？她家怎么会突然起火？
“派人去救火了吗？”
“派了，但……但火势太大，怕是救不了了。”
孙继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抓起披风：“备轿，我去看看。”
“大人，雪夜路滑，您还是……”
“少废话，备轿！”
轿子匆匆赶到城西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王婆子家那几间茅屋完全被火焰吞没，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雪地映得通红。几十个衙役和百姓正在救火，但杯水车薪，火势毫无减弱。
孙继宗下轿，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阴沉。
王婆子死了，他并不在意。一个老寡妇，死了也就死了。但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沈砚刚失踪，王婆子家就起火。
是巧合，还是……
“大人！”一个衙役跑来，“在火场里发现一具尸体，已经烧焦了，但从身形看，像是个男人。”
男人？王婆子家里怎么会有男人？
“多大年纪？什么穿着？”
“烧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来。但……但从骨架看，年纪不大，穿着……像是绸缎。”
绸缎？孙继宗心中一震。青州城穿绸缎的人不少，但会出现在王婆子家的……
“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尸体！”
衙役领命而去。孙继宗站在原地，望着熊熊大火，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如果那是沈砚的尸体，事情就简单了。一场意外火灾，烧死了一个借宿的京官——虽然牵强，但也说得过去。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沈砚没死，这把火是他放的，目的是什么？毁尸灭迹？可王婆子家有什么需要毁的？
除非……王婆子知道什么，沈砚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现在要把线索切断。
孙继宗忽然想起，今日沈砚去过城西，去过王婆子家。
该死。
他转身对师爷道：“立刻派人，把和矿难有关的所有人，都看起来。尤其是那些矿工家属，一个都不能漏。”
“是。”
师爷匆匆离去。孙继宗又看了一眼火场，转身上轿。
“回府。”
轿子刚抬起，又一个衙役飞奔而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孙继宗掀开轿帘，语气已是不耐。
“乱葬岗……乱葬岗那边，有人把坟刨了！”
“什么？！”孙继宗脸色大变。
“十三座坟，全被刨开了！里面的……里面的骨头，都不见了！”
孙继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刨坟？偷骨头？
这是沈砚干的。一定是他。
他查到了乱葬岗的坟是假的，现在要把证据拿走。
那些骨头……那些烧焦的骨头，如果被送到京城，送到刑部，送到都察院……
孙继宗不敢想下去。
“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全城搜捕！封锁所有城门！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衙役们四散而去。孙继宗坐在轿中，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那个年轻的检校。
沈砚不是愣头青，他是狼。一条孤狼，被逼到绝境时，会露出獠牙，会拼命。
而他现在，已经露出了獠牙。
孙继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那就看看，是你这条狼狠，还是我这个猎人手快。
“回府衙。”他对轿夫道，“另外，给京里送封信，用最快的马。”
“是。”
轿子匆匆离去，留下城西冲天的火光，和乱葬岗被刨开的荒坟。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挣扎，都深深掩埋。
但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真相。
比如人心。
比如……复仇的火焰。
沈砚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他睁着眼，盯着屋顶的椽子，耳中捕捉着驿馆内外的一切声响。风声、雪落声、远处偶尔的犬吠声，还有……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踩在积雪上，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不止一人。
沈砚悄然起身，无声地挪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破洞向外看去。院子里，几条黑影正贴着墙根移动，动作迅捷而专业。月光被云层遮蔽，雪光映照下，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但那些黑影手中的刀，却反射出冰冷的寒光。
果然来了。
比预想的还要快。
沈砚退回床边，迅速穿好外袍，将靴子套在脚上。他没有点灯，黑暗中摸索着将几样要紧的东西揣入怀中：铁镜司腰牌、吏部文书、还有今日在矿洞中找到的那些碎骨和布料碎片。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已到了门外。
沈砚深吸一口气，环顾这间不大的厢房。门窗都被堵死，唯一的出路是……他抬起头，看向房梁。
门闩被轻轻拨动的声音传来，极细微，但在寂静中却清晰可闻。
沈砚不再犹豫，搬过椅子，踩上去，双手攀住房梁，用力一撑，翻身上了房梁。几乎同时，房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三条黑影闪身而入。
他们动作极快，直扑床铺，手中刀光一闪，狠狠斩下。棉被被劈开，棉絮飞扬——但床上空无一人。
“跑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低声道。
“不可能，前后门都有人守着。”另一人道。
三人迅速分散，在房中搜索。柜子被打开，桌椅被推开，连床底都检查了，却一无所获。
房梁上，沈砚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木梁，一动不动。灰尘落入鼻腔，他强忍着不打喷嚏。从梁木的缝隙，他能看到下方三人的举动。
“妈的，难道真跑了？”第一个人恼道。
“窗户没开过，门也是从里面闩着的，能跑哪去？”第二人说着，忽然抬头。
沈砚心中一紧。
但那人只是随意扫了一眼房梁，便移开了目光。梁木之间光线昏暗，加上沈砚穿着深色衣袍，若不仔细看，确实不易察觉。
“会不会有密道？”第三人道。
“驿馆哪来的密道？”第二人摇头，“再搜一遍。”
三人又仔细搜索了一遍，连地板都敲了敲，确认没有暗道。最终，那沙哑声音道：“撤吧，回去禀报大人。”
“人没找到，怎么禀报？”
“就说已经处理了。”沙哑声音冷冷道，“反正一个京官，在青州地界失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大雪封山，路滑失足，尸骨无存——这套说辞，孙大人熟得很。”
三人低声商议几句，迅速退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沈砚没有立刻下来。
他在梁上又等了一炷香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动静，这才缓缓挪动僵硬的身体，从房梁上滑下。双脚落地时，几乎站立不稳——不止是因为久未活动，更因为紧张。
差一点，他就成了刀下鬼。
沈砚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往外看。院子里空无一人，雪地上有凌乱的脚印，但很快就被新落的雪覆盖。驿馆静悄悄的，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吴驿丞呢？栓子呢？其他驿卒呢？
要么是同谋，要么……已经死了。
沈砚轻轻推开门，走廊上空无一人。他贴着墙壁，向驿馆后门移动。经过吴驿丞房间时，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音。
沈砚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
房间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被褥散落一地，地上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滩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
吴驿丞不在。
沈砚退回走廊，继续向后门走。经过灶间时，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血腥味，混合着柴火味。他不敢进去，加快脚步，终于到了后门。
后门从里面闩着，但门闩上……有血手印。
沈砚的心沉了下去。他轻轻拉开门闩，推开一条缝。
门外是条小巷，积雪深可没踝。雪地上，一个人趴在那里，身下的雪被染红了一大片。
是栓子。
沈砚快步上前，将少年翻过来。栓子脸色惨白如纸，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伤，血已经流得差不多了。他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但还有一丝微弱的呼吸。
“栓子。”沈砚压低声音。
栓子的眼珠动了动，似乎认出了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沈砚俯身，将耳朵凑到他唇边。
“……走……”极微弱的气音，“……他们要……杀你……”
“谁要杀我？孙知府？”
栓子艰难地点头，又摇头：“不只……还有……京里……”
“京里谁？”
栓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了。他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头一歪，没了气息。
沈砚跪在雪中，看着这个只有十六岁的少年。三日前，这孩子还在为他端茶送水，怯生生地回答他的问题。如今，却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只因为，他听到了不该听的？看到了不该看的？
沈砚闭上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悲悯，只有冰冷的决绝。
他将栓子的尸体拖到墙角的柴垛后，用积雪草草掩盖。然后站起身，望向巷子深处。
城南，子时，运粪车。
刘猛一家，能逃出去吗？
沈砚不敢想。但他必须去看看。
他拉紧衣袍，踏入风雪中。
青州的夜晚寂静得可怕。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卷着雪粒，在石板路上打着旋。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灯光从窗纸透出，也是昏黄黯淡，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
沈砚专挑小巷走，避开主干道。他对青州城不熟，只能凭着白日的记忆，向城南方向摸索。
转过一个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巷口，有火光晃动。
沈砚闪身躲到一堵矮墙后，悄悄探头看去。巷口守着两个衙役，手里提着灯笼，正呵着白气跺脚取暖。
“这大冷天的，还得出来巡夜。”一个年轻些的抱怨道。
“少废话。”年长的道，“孙大人下了死命令，今夜全城戒严，一只苍蝇都不能放出去。你要是漏了人，等着挨板子吧。”
“到底是抓谁啊？这么大阵仗。”
“不该问的别问。”年长的踢了他一脚，“好好守着。”
沈砚缩回墙后，心中凛然。全城戒严？孙继宗动作好快。
看来从城门出城是不可能的了。那么刘猛一家……
他想起刘猛说的，子时城南有运粪车出城。那可能是个陷阱，也可能真的是条生路。无论如何，他得去看看。
绕开这两个衙役，沈砚继续向南。越靠近城南，巡逻的衙役越多。几乎每个路口都有人守着，灯笼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沈砚不得不一次次改变路线，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有好几次，他差点撞上巡逻队，都险之又险地躲了过去。
亥时末，他终于摸到了城南。
这里靠近城墙，房屋低矮破败，是青州最穷苦的地方。空气中弥漫着臭味——不仅是粪便的味道，还有贫穷和绝望的味道。
沈砚躲在一条巷子的阴影里，望向不远处的城墙。那里有一道小门，是平日里运送秽物出城的通道。此时，小门紧闭，门外守着四个衙役，比别处多了一倍。
没有运粪车，也没有刘猛一家的影子。
要么是刘猛还没到，要么是……他已经来不了了。
沈砚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车轮碾压积雪的声音。一辆平板车从巷子深处驶来，拉车的是个佝偻的老汉，车上盖着草席，散发出浓烈的臭味。
运粪车。
沈砚屏住呼吸，看着那车缓缓驶向小门。
“站住！”守门的衙役喝道。
拉车的老汉停下，颤巍巍地递上路引：“官爷，小的出城倒粪。”
一个衙役接过路引，就着灯笼看了看，又掀开草席检查。车上确实是几个粪桶，臭味熏天。衙役捂着鼻子退开：“走吧走吧。”
老汉千恩万谢，拉起车就要走。
“等等。”另一个衙役忽然道，“这车……是不是太沉了？”
老汉脸色一变：“官爷说笑了，粪桶哪有不沉的。”
“我看看。”那衙役上前，用力推了推车，车纹丝不动。他冷笑一声，抽出刀，“车里藏的什么？出来！”
老汉扑通跪下：“官爷饶命！小的……小的只是贪便宜，多装了几桶……”
“多装几桶？”衙役一脚踹翻一个粪桶，污秽之物倾泻而出，臭气熏天。但车里，除了粪桶，别无他物。
几个衙役骂骂咧咧，捂着鼻子退开：“快滚！臭死了！”
老汉连滚爬起，拉起车，匆匆出了小门。
沈砚看着那车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车上没有刘猛一家。
要么刘猛根本没来，要么……他已经死了。
还有第三种可能：那老汉，就是来接应的人。但刘猛一家被拦在了别处，或者，他们根本不敢来。
沈砚不知道哪一种更糟。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头望天。雪还在下，纷纷扬扬，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掩埋。远处传来梆子声，子时了。
约定的时间到了，但约定的生路，却没有出现。
沈砚忽然想起李文昌的话：“这官场上，清高不能当饭吃。”
是啊，不能当饭吃。但有时候，连命都会搭进去。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现在，他孤身一人，被困在这座城里。外面是漫天风雪，里面是步步杀机。
怎么办？
回驿馆？那是自投罗网。
找地方躲藏？青州城就这么大，孙继宗是这里的主宰，他能躲到哪里去？
去府衙质问孙继宗？那和送死无异。
沈砚闭上眼，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个面孔：母亲、婉娘、芸儿、李文昌、顾清影、王婆婆、栓子、刘猛……
还有那二十七个矿工。
他们有的死了，有的活着但生不如死，有的还在等待一个公道。
而他，是那个被派来给他们公道的人。
可现在，他连自身都难保。
沈砚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无路可退，那就不退了。
既然无处可躲，那就不躲了。
既然孙继宗要杀他，那他就让孙继宗杀不成。
他转身，不再看那扇紧闭的小门，而是向城中心走去。
不是躲藏，不是逃亡。
而是……反击。
深夜的青州府衙，依然灯火通明。
孙继宗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玉佩温润如脂，雕工精细，是上好的和田玉。这样的玉佩，他一共有三块，都是“那位大人”赏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门开了，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单膝跪地：“大人，驿馆那边失手了。沈砚不在房中。”
孙继宗把玩玉佩的手一顿：“不在？”
“是。房中无人，窗户未开，前后门都有人守着，不知他是如何逃脱的。”
“废物。”孙继宗冷冷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你们都抓不住？”
黑衣人低头：“属下失职。”
“全城戒严，他跑不远。”孙继宗站起身，走到窗前，“搜，挖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
黑衣人退下后，孙继宗重新坐下，却再也看不进账册。他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眉头紧锁。
沈砚必须死。不是因为他查到了什么——他查到的那些，孙继宗早已准备好说辞应对。而是因为，沈砚是铁镜司的人，是京里派来的。
这意味着，朝廷对青州的事，还没有完全放下。
七年前那场矿难，死了二十七个人，烧了三具尸体，埋了十三具假坟。这些事，他孙继宗三年前到任时才知道。那时他才明白，为什么前三任知府都不得善终——因为他们知道的太多了，或者，因为他们知道的不够多。
他是第四任。他学聪明了。不该问的不同，不该查的不查，只做好自己的本分：收税、治民、以及……按时将“那份”送到该送的地方。
三年了，他做得很好。青州太平，朝廷满意，“那位大人”也满意。
可偏偏，这个时候来了个沈砚。
一个愣头青，不知天高地厚，真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查清真相。
可笑。
孙继宗冷笑一声。真相？这世上的真相，从来只掌握在有权有势的人手里。弱者追求的真相，不过是强者愿意让他们知道的那部分。
沈砚想查真相？那就送他去见那些矿工，让他们亲口告诉他。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急。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慌慌张张地冲进来，“出事了！”
“慌什么！”孙继宗斥道，“何事？”
“城西……城西走水了！”
“走水？”孙继宗一怔，“何处？”
“王婆子家！火势很大，已经烧了一片！”
王婆子？孙继宗脸色一变。那个矿工的寡妇？她家怎么会突然起火？
“派人去救火了吗？”
“派了，但……但火势太大，怕是救不了了。”
孙继宗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他抓起披风：“备轿，我去看看。”
“大人，雪夜路滑，您还是……”
“少废话，备轿！”
轿子匆匆赶到城西时，火势已经蔓延开来。王婆子家那几间茅屋完全被火焰吞没，火舌舔舐着夜空，将周围的雪地映得通红。几十个衙役和百姓正在救火，但杯水车薪，火势毫无减弱。
孙继宗下轿，看着冲天的火光，脸色阴沉。
王婆子死了，他并不在意。一个老寡妇，死了也就死了。但这场火，来得太巧了。
沈砚刚失踪，王婆子家就起火。
是巧合，还是……
“大人！”一个衙役跑来，“在火场里发现一具尸体，已经烧焦了，但从身形看，像是个男人。”
男人？王婆子家里怎么会有男人？
“多大年纪？什么穿着？”
“烧得面目全非，看不出来。但……但从骨架看，年纪不大，穿着……像是绸缎。”
绸缎？孙继宗心中一震。青州城穿绸缎的人不少，但会出现在王婆子家的……
“继续搜！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尸体！”
衙役领命而去。孙继宗站在原地，望着熊熊大火，心中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如果那是沈砚的尸体，事情就简单了。一场意外火灾，烧死了一个借宿的京官——虽然牵强，但也说得过去。
可如果不是呢？
如果沈砚没死，这把火是他放的，目的是什么？毁尸灭迹？可王婆子家有什么需要毁的？
除非……王婆子知道什么，沈砚从她那里得到了什么，现在要把线索切断。
孙继宗忽然想起，今日沈砚去过城西，去过王婆子家。
该死。
他转身对师爷道：“立刻派人，把和矿难有关的所有人，都看起来。尤其是那些矿工家属，一个都不能漏。”
“是。”
师爷匆匆离去。孙继宗又看了一眼火场，转身上轿。
“回府。”
轿子刚抬起，又一个衙役飞奔而来：“大人！大人！不好了！”
“又怎么了？”孙继宗掀开轿帘，语气已是不耐。
“乱葬岗……乱葬岗那边，有人把坟刨了！”
“什么？！”孙继宗脸色大变。
“十三座坟，全被刨开了！里面的……里面的骨头，都不见了！”
孙继宗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刨坟？偷骨头？
这是沈砚干的。一定是他。
他查到了乱葬岗的坟是假的，现在要把证据拿走。
那些骨头……那些烧焦的骨头，如果被送到京城，送到刑部，送到都察院……
孙继宗不敢想下去。
“追！”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全城搜捕！封锁所有城门！一只老鼠都不能放出去！”
衙役们四散而去。孙继宗坐在轿中，手在微微发抖。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低估了那个年轻的检校。
沈砚不是愣头青，他是狼。一条孤狼，被逼到绝境时，会露出獠牙，会拼命。
而他现在，已经露出了獠牙。
孙继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冷。
那就看看，是你这条狼狠，还是我这个猎人手快。
“回府衙。”他对轿夫道，“另外，给京里送封信，用最快的马。”
“是。”
轿子匆匆离去，留下城西冲天的火光，和乱葬岗被刨开的荒坟。
雪还在下，越来越大，仿佛要将所有的罪恶、所有的阴谋、所有的挣扎，都深深掩埋。
但有些东西，是雪埋不住的。
比如真相。
比如人心。
比如……复仇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