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7章 地牢孤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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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州府衙的地牢建在地下深处，常年不见天日。沈砚被两个衙役拖下石阶，潮湿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霉味、尿臊味和一种更难以形容的腐朽气味。石壁上挂着几盏油灯，灯芯烧得噼啪作响，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狭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已经锈蚀，栏后的黑暗中偶尔传来微弱的呻吟或咳嗽声。沈砚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实待着！”衙役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上方的台阶尽头。沈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在地。牢房里铺着潮湿的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角落里有一个便桶，气味令人作呕。
他摸了摸怀中和袖中，匕首和火折子都被搜走了，腰牌和文书也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衣物。幸好，他们搜身不够仔细，没发现他靴筒里还藏着一片薄铁片——那是他之前撬铁箱时，特意掰下的一小块，以备不时之需。
沈砚将铁片小心取出，藏在稻草下。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他环顾这间牢房。长宽不过六七尺，高约一丈，顶上有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凿开。铁栅栏的每根铁条都有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
逃出去的希望渺茫。
沈砚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孙继宗拿到那些账册和信件后，会怎么做？销毁？不可能，那些东西太重要，他不敢轻易销毁。藏起来？可既然他能找到暗室，孙继宗就不会再把东西藏在府衙里了。
最大的可能是，孙继宗会立刻给京里送信，请示下一步行动。而京里的那个人——严世松，会给出什么样的指示？
杀人灭口，这是肯定的。但怎么杀，何时杀，需要仔细谋划。沈砚毕竟是朝廷命官，奉旨查案，死在青州，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暴病？意外？还是……越狱被杀？
沈砚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个通风口。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雪应该还在下，因为光斑在微微晃动，那是雪花飘过通风口造成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天？两天？也许就在今夜。
但他不能等死。他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沈砚开始仔细观察这间牢房。墙壁、地面、铁栅栏，每一寸都不放过。他挪到栅栏边，伸手摸了摸铁条与墙体的连接处。连接处用铁水浇铸，已经锈死，不可能撼动。
他又检查地面。青石板铺得很平整，缝隙间填满了泥土和污垢。他试着抠了抠，指甲陷进去，触到了坚硬的石板底层。没有松动。
最后，他看向那个通风口。通风口在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离地面约八尺高。他站起身，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边缘。通风口很小，就算拆掉栅栏，一个成年男子也钻不出去。
但也许……可以传递东西？
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他蹲下身，在稻草中翻找。刚才被推进来时，他隐约看到稻草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果然，在墙角最潮湿的稻草下，他找到了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锈得发绿，正面是“天承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光板。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他仔细看了看，边缘有细微的磕痕，像是被人刻意磨过。
谁留下的？之前的囚犯？为什么磨铜钱的边缘？
沈砚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将铜钱翻过来，借着通风口透进的光线，仔细查看。忽然，他注意到铜钱背面，在锈迹之下，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他凑到栅栏边，借着通道里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那些刻痕。是两个字，刻得很浅，但还能辨认——
“刘、冤”。
刘冤？刘文正？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这枚铜钱，很可能是刘文正留下的。七年前，他也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也许也像自己一样，在寻找逃脱的机会。他磨尖铜钱的边缘，可能是想用它做工具。但最终，他没能逃出去。
“刘、冤”。他在临死前，刻下这两个字，是想告诉后来者，自己是冤枉的，还是想留下什么线索？
沈砚将铜钱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七年前那位御史的绝望与不甘。刘文正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沈砚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不，不能一样。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小心收好。他重新开始观察这间牢房，这次更加仔细。墙壁、地面、铁栅栏，甚至那个便桶，他都检查了一遍。
便桶是木制的，很旧了，边缘已经开裂。沈砚掀开桶盖，里面是半桶秽物，臭气熏天。他强忍着恶心，伸手进去摸索。桶底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放弃，指尖忽然触到桶壁上一个凸起。用力一抠，一块木片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空洞。空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取出油纸包，很小，只有拇指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折叠得很整齐。纸条已经泛黄，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假山暗室有账，东厢房第三砖下有信。若见，交都察院顾惟谦。刘文正绝笔。”
沈砚的手在颤抖。
刘文正果然留下了线索。他查到了假山暗室，查到了账册，还查到了东厢房第三砖下的信。但他没能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就死在了这里。
现在，这些东西落到了孙继宗手里。不，账册和信件是落到了孙继宗手里，但东厢房第三砖下的信呢？孙继宗知道吗？
也许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只拿走暗室里的东西。
沈砚将纸条小心折好，藏在贴身的内衣夹层里。然后，他将木片塞回原处，盖好便桶。
现在，他有了两个目标：第一，活下去；第二，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
但怎么离开这间牢房？
沈砚重新坐回墙角，开始思考。硬闯是不可能的，他手无寸铁，外面至少有四个守卫。智取？怎么智取？他连守卫的面都见不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通风口透进的光线逐渐明亮，又逐渐暗淡。狱卒送来两次饭，一次是晌午，一次是傍晚。饭是馊了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沈砚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倒进了便桶。
送饭的狱卒是个瘸腿的老头，话很少，放下饭就离开，从不抬头看他。沈砚试着跟他搭话，老头只是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
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的？
沈砚不确定，但他没有放弃。傍晚送饭时，他在老头放下碗的瞬间，将那片薄铁片悄悄塞进了老头的袖口。
老头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也没有把铁片拿出来，只是继续收走早上的空碗，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砚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老头收了铁片，至少说明他不是孙继宗的心腹，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夜，再次降临。
地牢里更加阴冷。沈砚裹紧单薄的囚衣，靠在墙角，却无法入睡。他在等，等那个瘸腿老头的反应。
子时左右，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是那老头。
老头走到牢房前，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打开牢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壶水。
沈砚接过，低声道：“多谢。”
老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布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然后关上了小窗，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砚打开布包，馒头里夹着一张纸条。就着通风口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的字：“丑时三刻，有人来。”
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沈砚将纸条吞进肚里，开始等待。
丑时三刻，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卫最困倦的时候。谁会来？来做什么？救他？还是杀他？
沈砚不知道。他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地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生命的倒计时。
沈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不敢真的睡着。他在脑中一遍遍回想这几天的经历，从接到青州案开始，到矿洞发现碎骨，到乱葬岗挖坟，到暗室找到账册，再到此刻身陷囹圄。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但每一步，又都让他离死亡更近。
真相到底是什么？二十七条人命，只是为了掩盖从古墓里挖出的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值得用这么多人命来掩盖？
严世松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孙继宗又知道多少？
还有刘文正，他查到了什么，以至于被灭口？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牢里，依然清晰可闻。
沈砚立刻警觉起来。他挪到栅栏边，向外看去。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为首的是个高大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出他的脸——是刘猛。
沈砚心中一震。刘猛不是应该已经逃出城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刘猛走到牢房前，示意身后的人打开牢门。那几个人动作熟练，很快打开了锁。刘猛走进牢房，看着沈砚，眼神复杂。
“沈大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刘捕头，”沈砚平静道，“你没走？”
“走不了。”刘猛苦笑，“城南的小门被封死了，运粪车根本没出去。我带着家人在城里躲了一夜，今早还是被抓住了。”
“你的家人……”
“关在别处。”刘猛压低声音，“孙大人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放我们一家走。”
“什么事？”
刘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沈大人，对不住了。”
沈砚看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孙继宗让你来毒死我？”
“是。”
“然后呢？制造我畏罪自杀的假象？”
“沈大人是聪明人。”刘猛道，“您死了，青州的案子就结了。朝廷那边，孙大人自有交代。”
“那你呢？孙继宗真的会放你走？你知道了这么多，他会留你活口？”
刘猛的手在颤抖：“我……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沈砚直视着他，“刘捕头，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否则那天在矿洞，你不会告诉我真相。现在，你还有机会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刘猛惨笑，“放了你？那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死。”
“不放我，你们也会死。”沈砚道，“孙继宗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刘猛沉默了。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的挣扎。
许久，他缓缓道：“沈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赌不起。我死了无所谓，可我娘子，我儿子……他们还那么小。”
“我可以帮你。”沈砚道，“只要我能离开这里，回到京城，我一定为你作证，保你一家平安。”
“您怎么离开？”刘猛摇头，“外面全是孙大人的人，您走不出这地牢的。”
“我有办法。”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刘冤”的铜钱，“这是刘文正留下的。他七年前死在这里，但他留下了线索。只要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就能扳倒孙继宗，扳倒他背后的人。”
刘猛盯着那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刘御史……他死得很惨。”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我听人说过。”刘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病死，是被活活打死的。就在这间牢房里，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断了气。尸体运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沈砚背脊发凉。活活打死。一个朝廷命官，奉旨查案的御史，被活活打死在牢房里。
而孙继宗，还有他背后的人，就这样逍遥了七年。
“刘捕头，”沈砚握住他的手，“刘文正死了，因为他是一个人。但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一起，也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刘猛的手在颤抖。他看着沈砚，又看看地上的瓷瓶，眼中挣扎更甚。
最终，他咬了咬牙，收起瓷瓶：“沈大人，您说，要我怎么做？”
“第一，告诉我地牢的守卫情况。第二，帮我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第三，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离开府衙。”
刘猛沉吟片刻，道：“地牢有八个守卫，分两班，每班四人。现在这一班，有三个是我的老部下，可以信任。但丑时换班后，来的都是孙大人的心腹，那时就难办了。”
“现在是何时？”
“丑时一刻。还有两刻钟换班。”
时间紧迫。
“东厢房在哪？”沈砚问。
“在府衙东侧，是孙大人会见客人的地方。守卫比地牢还严，尤其是现在。”
“你能进去吗？”
“能。我有巡查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府衙各处。”刘猛道，“但第三砖……东厢房那么大，哪块是第三砖？”
沈砚想了想：“刘文正既然特意指出‘第三砖’，那一定是有标志的。可能是从门口数第三块，也可能是从某个特定位置数第三块。你去找找，特别是墙角、柱脚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好。”刘猛点头，“我这就去。但沈大人，您怎么离开地牢？”
“我有办法。”沈砚从稻草下取出那片薄铁片，“这个，加上你的帮助。”
刘猛看了看铁片，又看了看沈砚，最终点头：“我让外面那三个人配合您。但丑时三刻之前，您必须离开地牢，否则换班的人来了，就麻烦了。”
“明白。”
刘猛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沈大人，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沈砚坚定道，“我们都会活着离开青州。”
刘猛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牢门重新锁上。沈砚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快，他听到刘猛对守卫吩咐：“我去巡查，你们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头儿。”
脚步声远去。
沈砚走到栅栏边，向外看去。三个守卫站在通道口，背对着这边，正在低声交谈。他轻轻敲了敲栅栏。
一个守卫回过头，走到牢房前：“沈大人，有事？”
“我想见刘捕头。”沈砚道。
“头儿去巡查了，一会儿回来。”
“我有急事。”沈砚压低声音，“关于孙大人的。”
那守卫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牢门：“您快点说，头儿交代了，不能让人看见。”
沈砚走出牢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在那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手刀砍在他的后颈。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守卫听到动静，转身看来。沈砚已经冲了过去，夺过其中一人腰间的刀，架在另一人脖子上。
“别动。”
两个守卫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京官，动作竟如此干脆利落。
“沈大人，您这是……”
“对不住了。”沈砚道，“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我要离开这里。”
“您走不了的。”被刀架着脖子的守卫道，“外面全是人。”
“那是我的事。”沈砚看向另一个守卫，“把你们的衣服脱下来。”
“什么？”
“脱下来，快！”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照做了。沈砚迅速换上其中一人的衙役服，又将另一人的衣服撕成布条，将两人捆住，塞住嘴巴，拖进牢房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提着刀，向台阶走去。
台阶很长，很陡。沈砚一步一步向上走，耳中捕捉着上面的动静。地牢出口处应该还有守卫，但刘猛说这一班有三个是他的老部下，刚才已经解决了三个，上面应该没人了。
果然，出口处空无一人。沈砚推开厚重的木门，闪身出去。
外面是府衙的后院，寂静无声。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远处有灯笼的光在晃动，那是巡逻的衙役。
沈砚压低帽檐，沿着墙根的阴影，向东厢房方向移动。他必须尽快找到刘猛，拿到那封信。
东厢房在府衙东侧，是一排五间相连的屋子。此时，只有中间那间还亮着灯——那是孙继宗的书房。
沈砚躲在假山后，观察着东厢房的情况。门口有两个守卫，屋内隐约有人影晃动。刘猛在里面吗？还是孙继宗？
他必须进去看看。
沈砚绕到东厢房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他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屋内很暗，堆放着一些杂物。这是东厢房的耳房，与书房隔着一道门。
沈砚贴在门上，倾听外面的动静。
“……信呢？找到了吗？”是孙继宗的声音，带着焦躁。
“还没有。”刘猛的声音，“大人，东厢房这么大，第三砖……到底是哪块砖？”
“我怎么知道！”孙继宗恼怒道，“刘文正那个死鬼，留下这种模棱两可的线索。你仔细找，每一块砖都给我敲一遍！”
“是。”
接着是敲击砖石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沈砚心中焦急。刘猛在找信，但孙继宗也在场。这样下去，就算找到了信，也会落到孙继宗手里。
他必须想办法引开孙继宗。
沈砚环顾耳房，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堆杂物上。那里有几个空酒坛，还有一桶灯油。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他将灯油泼在地上，又撕下衣襟，浸了灯油，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然后，他推开耳房的后窗，将火把点燃，扔了出去。
火把落在雪地上，灯油遇火，立刻燃烧起来。虽然雪地潮湿，火势不大，但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传来呼喊声。
书房里，孙继宗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冲进来：“大人，后院走水了！”
“废物！还不快去救火！”孙继宗骂了一句，匆匆走出书房。
刘猛跟在后面，但孙继宗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继续找！找不到，提头来见！”
“是。”
孙继宗带着人匆匆离去。书房里只剩下刘猛一人。
沈砚等了一会儿，确认孙继宗走远了，才轻轻推开耳房的门，闪身进入书房。
刘猛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看到是沈砚，松了口气：“沈大人，您怎么……”
“时间紧迫。”沈砚道，“找到信了吗？”
“还没有。”刘猛指着书房地面，“我已经敲了十几块砖了，都是实心的。”
沈砚环顾书房。书房不大，布置简洁。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几个书架，一个火盆。地面铺着青砖，每块砖都一模一样。
第三砖……到底是指哪块？
沈砚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的文房四宝。忽然，他注意到案角压着一本《青州府志》，书页已经泛黄。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自明镜始，三步向南，左转，触地三寸。”
明镜？沈砚抬头，看向墙壁。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但边框雕刻精美。
自明镜始，三步向南……
沈砚走到铜镜前，向南迈出三步。三步之后，他站在书房中央。左转，面向东墙。东墙下铺着青砖，他蹲下身，用手指敲击地面。
敲到第三块砖时，声音有些空洞。沈砚心中一喜，用力一按，砖块松动，掀开后，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信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严兄如晤：青州之事已妥，二十七人尽灭，古物安全转移。白银五万两，已按三一分成，兄处一万五，赵、周各一万，余下归弟。账册二本，一明一暗，明册存府衙暗室，暗册在弟处，他日可对。此事天衣无缝，惟刘文正那厮纠缠，恐需除之。兄在京中斡旋，弟在青州善后，共保富贵。孙继宗拜上。”
日期是天承元年腊月二十五，矿难发生后的第九天。
这封信，是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信中详细说明了矿难真相、分赃方案、账册存放位置，以及……谋杀刘文正的计划。
铁证如山。
沈砚的手在颤抖。他将信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找到了？”刘猛问。
“找到了。”沈砚站起身，“我们快走。”
两人正要离开，书房门忽然被推开。孙继宗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铁，身后是十几个手持兵刃的衙役。
“沈检校，刘捕头，”孙继宗缓缓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沈砚心中一沉。孙继宗回来了，而且带着这么多人。
“孙大人，”沈砚平静道，“下官正要去找您。”
“找我？”孙继宗冷笑，“带着我的信去找我？”
“这封信，是您写给严侍郎的。”沈砚道，“里面提到了矿难真相、分赃方案，还有谋杀刘御史的计划。孙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说？”
孙继宗的脸色更加阴沉：“把信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交出来？”沈砚笑了，“交出来，您就会放过我？就像您放过刘御史一样？”
“找死！”孙继宗怒喝，“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刘猛拔刀挡在沈砚身前：“沈大人，快走！”
“走？往哪走？”孙继宗冷笑，“这书房已经被围死了。沈砚，我本不想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沈砚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高高举起：“孙继宗！这封信，我已经抄录了三份，一份藏在了城隍庙，一份交给了陈老倌，还有一份……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你杀了我，这封信也会传到京城！传到都察院！传到皇上那里！”
孙继宗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沈砚厉声道，“严世松会第一个杀你灭口！就像你杀刘文正一样！”
孙继宗的手在颤抖。他看着沈砚手中的信，眼中杀意与恐惧交织。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
“怎么回事？”孙继宗喝道。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府衙围住了！”
“什么人？”
“不……不知道！穿着黑衣，训练有素，见人就杀！”
孙继宗脸色煞白。他猛地看向沈砚：“是你的人？”
沈砚也愣住了。不是他的人，他在青州没有帮手。
那是谁？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顾清影？她说过，她父亲顾惟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道是她请来的援兵？
来不及细想，书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孙继宗一咬牙：“杀出去！”
衙役们冲向门口，与黑衣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刘猛护着沈砚，向窗口退去：“沈大人，我们从窗户走！”
两人刚跑到窗边，孙继宗忽然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斩向沈砚。刘猛挺身挡住，刀锋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喷涌。
“刘捕头！”沈砚扶住他。
“快走！”刘猛推开他，反手一刀逼退孙继宗。
沈砚不再犹豫，翻身跳出窗外。落地时，他看到刘猛被孙继宗和几个衙役围住，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却依然死战不退。
“走啊！”刘猛嘶吼。
沈砚一咬牙，转身冲入黑暗。
身后，是兵器碰撞声、惨叫声、还有刘猛最后的怒吼。
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沈砚拼命奔跑，穿过花园，翻过后墙，跌跌撞撞冲进一条小巷。他靠着墙壁，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怀中的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心。
他回头望去，府衙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那些黑衣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来？刘猛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封信送到京城，送到该送的地方。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晋升。
而是为了那二十七条人命，为了刘文正，为了刘猛，为了所有死在青州这场阴谋中的人。
沈砚擦去脸上的血迹，辨认了一下方向，向城门跑去。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
但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真相。
他一定要活着离开青州。
一定。
通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铁栅栏已经锈蚀，栏后的黑暗中偶尔传来微弱的呻吟或咳嗽声。沈砚被推进最里面的一间牢房，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老实待着！”衙役啐了一口，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上方的台阶尽头。沈砚靠在冰冷的石墙上，缓缓滑坐在地。牢房里铺着潮湿的稻草，散发着霉烂的气味。角落里有一个便桶，气味令人作呕。
他摸了摸怀中和袖中，匕首和火折子都被搜走了，腰牌和文书也不见了，只剩下贴身的衣物。幸好，他们搜身不够仔细，没发现他靴筒里还藏着一片薄铁片——那是他之前撬铁箱时，特意掰下的一小块，以备不时之需。
沈砚将铁片小心取出，藏在稻草下。现在还不到用它的时候。
他环顾这间牢房。长宽不过六七尺，高约一丈，顶上有一个碗口大的通风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墙壁是整块青石砌成，严丝合缝，没有工具根本不可能凿开。铁栅栏的每根铁条都有拇指粗细，锈迹斑斑但依然坚固。
逃出去的希望渺茫。
沈砚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孙继宗拿到那些账册和信件后，会怎么做？销毁？不可能，那些东西太重要，他不敢轻易销毁。藏起来？可既然他能找到暗室，孙继宗就不会再把东西藏在府衙里了。
最大的可能是，孙继宗会立刻给京里送信，请示下一步行动。而京里的那个人——严世松，会给出什么样的指示？
杀人灭口，这是肯定的。但怎么杀，何时杀，需要仔细谋划。沈砚毕竟是朝廷命官，奉旨查案，死在青州，必须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暴病？意外？还是……越狱被杀？
沈砚睁开眼，望着头顶那个通风口。天已经亮了，灰白的光线从那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雪应该还在下，因为光斑在微微晃动，那是雪花飘过通风口造成的。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一天？两天？也许就在今夜。
但他不能等死。他必须想办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
沈砚开始仔细观察这间牢房。墙壁、地面、铁栅栏，每一寸都不放过。他挪到栅栏边，伸手摸了摸铁条与墙体的连接处。连接处用铁水浇铸，已经锈死，不可能撼动。
他又检查地面。青石板铺得很平整，缝隙间填满了泥土和污垢。他试着抠了抠，指甲陷进去，触到了坚硬的石板底层。没有松动。
最后，他看向那个通风口。通风口在墙壁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离地面约八尺高。他站起身，踮起脚尖，勉强能够到边缘。通风口很小，就算拆掉栅栏，一个成年男子也钻不出去。
但也许……可以传递东西？
沈砚忽然想起什么。他蹲下身，在稻草中翻找。刚才被推进来时，他隐约看到稻草中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果然，在墙角最潮湿的稻草下，他找到了一枚铜钱。
铜钱已经锈得发绿，正面是“天承通宝”四个字，背面是光板。这不是普通的铜钱，而是……他仔细看了看，边缘有细微的磕痕，像是被人刻意磨过。
谁留下的？之前的囚犯？为什么磨铜钱的边缘？
沈砚将铜钱握在掌心，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几分。他将铜钱翻过来，借着通风口透进的光线，仔细查看。忽然，他注意到铜钱背面，在锈迹之下，似乎有极浅的刻痕。
他凑到栅栏边，借着通道里油灯的光，终于看清了那些刻痕。是两个字，刻得很浅，但还能辨认——
“刘、冤”。
刘冤？刘文正？
沈砚的心跳加快了。这枚铜钱，很可能是刘文正留下的。七年前，他也被关在这间牢房里，也许也像自己一样，在寻找逃脱的机会。他磨尖铜钱的边缘，可能是想用它做工具。但最终，他没能逃出去。
“刘、冤”。他在临死前，刻下这两个字，是想告诉后来者，自己是冤枉的，还是想留下什么线索？
沈砚将铜钱紧紧握在手中，仿佛能感受到七年前那位御史的绝望与不甘。刘文正死了，死得不明不白。现在，他沈砚也走上了同样的路。
不，不能一样。
沈砚深吸一口气，将铜钱小心收好。他重新开始观察这间牢房，这次更加仔细。墙壁、地面、铁栅栏，甚至那个便桶，他都检查了一遍。
便桶是木制的，很旧了，边缘已经开裂。沈砚掀开桶盖，里面是半桶秽物，臭气熏天。他强忍着恶心，伸手进去摸索。桶底很光滑，什么都没有。
他正要放弃，指尖忽然触到桶壁上一个凸起。用力一抠，一块木片脱落下来，露出一个小小的空洞。空洞里，塞着一个油纸包。
沈砚的心跳骤然加速。他取出油纸包，很小，只有拇指大小。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条，折叠得很整齐。纸条已经泛黄，但字迹还清晰可辨。
“假山暗室有账，东厢房第三砖下有信。若见，交都察院顾惟谦。刘文正绝笔。”
沈砚的手在颤抖。
刘文正果然留下了线索。他查到了假山暗室，查到了账册，还查到了东厢房第三砖下的信。但他没能把这些东西送出去，就死在了这里。
现在，这些东西落到了孙继宗手里。不，账册和信件是落到了孙继宗手里，但东厢房第三砖下的信呢？孙继宗知道吗？
也许不知道。否则，他不会只拿走暗室里的东西。
沈砚将纸条小心折好，藏在贴身的内衣夹层里。然后，他将木片塞回原处，盖好便桶。
现在，他有了两个目标：第一，活下去；第二，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
但怎么离开这间牢房？
沈砚重新坐回墙角，开始思考。硬闯是不可能的，他手无寸铁，外面至少有四个守卫。智取？怎么智取？他连守卫的面都见不到。
时间一点点流逝。通风口透进的光线逐渐明亮，又逐渐暗淡。狱卒送来两次饭，一次是晌午，一次是傍晚。饭是馊了的稀粥和半个硬得像石头的窝头。沈砚勉强吃了几口，剩下的倒进了便桶。
送饭的狱卒是个瘸腿的老头，话很少，放下饭就离开，从不抬头看他。沈砚试着跟他搭话，老头只是摇头，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表示听不见。
是真的听不见，还是装的？
沈砚不确定，但他没有放弃。傍晚送饭时，他在老头放下碗的瞬间，将那片薄铁片悄悄塞进了老头的袖口。
老头的手顿了顿，但没有抬头，也没有把铁片拿出来，只是继续收走早上的空碗，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砚盯着他的背影，心中燃起一丝希望。老头收了铁片，至少说明他不是孙继宗的心腹，或者，他有自己的打算。
夜，再次降临。
地牢里更加阴冷。沈砚裹紧单薄的囚衣，靠在墙角，却无法入睡。他在等，等那个瘸腿老头的反应。
子时左右，通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一瘸一拐的。是那老头。
老头走到牢房前，没有点灯，只是摸索着打开牢门上的小窗，递进来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两个还温热的馒头，还有一小壶水。
沈砚接过，低声道：“多谢。”
老头没说话，只是指了指布包，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摇摇头，然后关上了小窗，一瘸一拐地离开了。
沈砚打开布包，馒头里夹着一张纸条。就着通风口微弱的光线，他看清了上面的字：“丑时三刻，有人来。”
没有落款，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左手写的。
沈砚将纸条吞进肚里，开始等待。
丑时三刻，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守卫最困倦的时候。谁会来？来做什么？救他？还是杀他？
沈砚不知道。他只能等。
时间过得很慢。地牢里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滴水声，滴答，滴答，像生命的倒计时。
沈砚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却不敢真的睡着。他在脑中一遍遍回想这几天的经历，从接到青州案开始，到矿洞发现碎骨，到乱葬岗挖坟，到暗室找到账册，再到此刻身陷囹圄。
每一步，他都觉得自己在接近真相。但每一步，又都让他离死亡更近。
真相到底是什么？二十七条人命，只是为了掩盖从古墓里挖出的东西？那东西究竟是什么，值得用这么多人命来掩盖？
严世松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孙继宗又知道多少？
还有刘文正，他查到了什么，以至于被灭口？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却没有答案。
不知过了多久，通道里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个人，至少有四五个，脚步很轻，但在这寂静的地牢里，依然清晰可闻。
沈砚立刻警觉起来。他挪到栅栏边，向外看去。
几个人影从黑暗中走来，为首的是个高大汉子，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映出他的脸——是刘猛。
沈砚心中一震。刘猛不是应该已经逃出城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刘猛走到牢房前，示意身后的人打开牢门。那几个人动作熟练，很快打开了锁。刘猛走进牢房，看着沈砚，眼神复杂。
“沈大人，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刘捕头，”沈砚平静道，“你没走？”
“走不了。”刘猛苦笑，“城南的小门被封死了，运粪车根本没出去。我带着家人在城里躲了一夜，今早还是被抓住了。”
“你的家人……”
“关在别处。”刘猛压低声音，“孙大人说，只要我办成一件事，就放我们一家走。”
“什么事？”
刘猛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地上：“这是鹤顶红，见血封喉。沈大人，对不住了。”
沈砚看着那个瓷瓶，忽然笑了：“孙继宗让你来毒死我？”
“是。”
“然后呢？制造我畏罪自杀的假象？”
“沈大人是聪明人。”刘猛道，“您死了，青州的案子就结了。朝廷那边，孙大人自有交代。”
“那你呢？孙继宗真的会放你走？你知道了这么多，他会留你活口？”
刘猛的手在颤抖：“我……我没得选。”
“你有的选。”沈砚直视着他，“刘捕头，你是个有良心的人。否则那天在矿洞，你不会告诉我真相。现在，你还有机会做对的事。”
“什么是对的事？”刘猛惨笑，“放了你？那我和我的家人都会死。”
“不放我，你们也会死。”沈砚道，“孙继宗的为人，你比我清楚。事成之后，他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
刘猛沉默了。灯笼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他眼中的挣扎。
许久，他缓缓道：“沈大人，您说的我都明白。但我赌不起。我死了无所谓，可我娘子，我儿子……他们还那么小。”
“我可以帮你。”沈砚道，“只要我能离开这里，回到京城，我一定为你作证，保你一家平安。”
“您怎么离开？”刘猛摇头，“外面全是孙大人的人，您走不出这地牢的。”
“我有办法。”沈砚从怀中取出那枚刻着“刘冤”的铜钱，“这是刘文正留下的。他七年前死在这里，但他留下了线索。只要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就能扳倒孙继宗，扳倒他背后的人。”
刘猛盯着那枚铜钱，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刘御史……他死得很惨。”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我……我听人说过。”刘猛的声音压得更低，“不是病死，是被活活打死的。就在这间牢房里，打了三天三夜，最后断了气。尸体运出去的时候，已经不成人形了。”
沈砚背脊发凉。活活打死。一个朝廷命官，奉旨查案的御史，被活活打死在牢房里。
而孙继宗，还有他背后的人，就这样逍遥了七年。
“刘捕头，”沈砚握住他的手，“刘文正死了，因为他是一个人。但现在，我们不是一个人。你帮我，我帮你，我们一起，也许能闯出一条生路。”
刘猛的手在颤抖。他看着沈砚，又看看地上的瓷瓶，眼中挣扎更甚。
最终，他咬了咬牙，收起瓷瓶：“沈大人，您说，要我怎么做？”
“第一，告诉我地牢的守卫情况。第二，帮我找到东厢房第三砖下的那封信。第三，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离开府衙。”
刘猛沉吟片刻，道：“地牢有八个守卫，分两班，每班四人。现在这一班，有三个是我的老部下，可以信任。但丑时换班后，来的都是孙大人的心腹，那时就难办了。”
“现在是何时？”
“丑时一刻。还有两刻钟换班。”
时间紧迫。
“东厢房在哪？”沈砚问。
“在府衙东侧，是孙大人会见客人的地方。守卫比地牢还严，尤其是现在。”
“你能进去吗？”
“能。我有巡查的令牌，可以自由出入府衙各处。”刘猛道，“但第三砖……东厢房那么大，哪块是第三砖？”
沈砚想了想：“刘文正既然特意指出‘第三砖’，那一定是有标志的。可能是从门口数第三块，也可能是从某个特定位置数第三块。你去找找，特别是墙角、柱脚这些不起眼的地方。”
“好。”刘猛点头，“我这就去。但沈大人，您怎么离开地牢？”
“我有办法。”沈砚从稻草下取出那片薄铁片，“这个，加上你的帮助。”
刘猛看了看铁片，又看了看沈砚，最终点头：“我让外面那三个人配合您。但丑时三刻之前，您必须离开地牢，否则换班的人来了，就麻烦了。”
“明白。”
刘猛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沈大人，如果我回不来……”
“你会回来的。”沈砚坚定道，“我们都会活着离开青州。”
刘猛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牢门重新锁上。沈砚靠在墙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很快，他听到刘猛对守卫吩咐：“我去巡查，你们看好这里。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是，头儿。”
脚步声远去。
沈砚走到栅栏边，向外看去。三个守卫站在通道口，背对着这边，正在低声交谈。他轻轻敲了敲栅栏。
一个守卫回过头，走到牢房前：“沈大人，有事？”
“我想见刘捕头。”沈砚道。
“头儿去巡查了，一会儿回来。”
“我有急事。”沈砚压低声音，“关于孙大人的。”
那守卫脸色微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牢门：“您快点说，头儿交代了，不能让人看见。”
沈砚走出牢房，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然后，在那守卫还没反应过来时，一个手刀砍在他的后颈。守卫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另外两个守卫听到动静，转身看来。沈砚已经冲了过去，夺过其中一人腰间的刀，架在另一人脖子上。
“别动。”
两个守卫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京官，动作竟如此干脆利落。
“沈大人，您这是……”
“对不住了。”沈砚道，“我不想伤害你们，但我要离开这里。”
“您走不了的。”被刀架着脖子的守卫道，“外面全是人。”
“那是我的事。”沈砚看向另一个守卫，“把你们的衣服脱下来。”
“什么？”
“脱下来，快！”
两个守卫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照做了。沈砚迅速换上其中一人的衙役服，又将另一人的衣服撕成布条，将两人捆住，塞住嘴巴，拖进牢房锁好。
做完这一切，他深吸一口气，提着刀，向台阶走去。
台阶很长，很陡。沈砚一步一步向上走，耳中捕捉着上面的动静。地牢出口处应该还有守卫，但刘猛说这一班有三个是他的老部下，刚才已经解决了三个，上面应该没人了。
果然，出口处空无一人。沈砚推开厚重的木门，闪身出去。
外面是府衙的后院，寂静无声。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月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远处有灯笼的光在晃动，那是巡逻的衙役。
沈砚压低帽檐，沿着墙根的阴影，向东厢房方向移动。他必须尽快找到刘猛，拿到那封信。
东厢房在府衙东侧，是一排五间相连的屋子。此时，只有中间那间还亮着灯——那是孙继宗的书房。
沈砚躲在假山后，观察着东厢房的情况。门口有两个守卫，屋内隐约有人影晃动。刘猛在里面吗？还是孙继宗？
他必须进去看看。
沈砚绕到东厢房侧面，那里有一扇小窗。他轻轻推开窗，翻身进去。屋内很暗，堆放着一些杂物。这是东厢房的耳房，与书房隔着一道门。
沈砚贴在门上，倾听外面的动静。
“……信呢？找到了吗？”是孙继宗的声音，带着焦躁。
“还没有。”刘猛的声音，“大人，东厢房这么大，第三砖……到底是哪块砖？”
“我怎么知道！”孙继宗恼怒道，“刘文正那个死鬼，留下这种模棱两可的线索。你仔细找，每一块砖都给我敲一遍！”
“是。”
接着是敲击砖石的声音，沉闷而单调。
沈砚心中焦急。刘猛在找信，但孙继宗也在场。这样下去，就算找到了信，也会落到孙继宗手里。
他必须想办法引开孙继宗。
沈砚环顾耳房，目光落在角落的一堆杂物上。那里有几个空酒坛，还有一桶灯油。他心中一动，有了主意。
他将灯油泼在地上，又撕下衣襟，浸了灯油，做成一个简易的火把。然后，他推开耳房的后窗，将火把点燃，扔了出去。
火把落在雪地上，灯油遇火，立刻燃烧起来。虽然雪地潮湿，火势不大，但火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
“走水了！走水了！”外面传来呼喊声。
书房里，孙继宗猛地站起：“怎么回事？”
一个衙役冲进来：“大人，后院走水了！”
“废物！还不快去救火！”孙继宗骂了一句，匆匆走出书房。
刘猛跟在后面，但孙继宗回头瞪了他一眼：“你留在这里，继续找！找不到，提头来见！”
“是。”
孙继宗带着人匆匆离去。书房里只剩下刘猛一人。
沈砚等了一会儿，确认孙继宗走远了，才轻轻推开耳房的门，闪身进入书房。
刘猛听到动静，猛地转身，看到是沈砚，松了口气：“沈大人，您怎么……”
“时间紧迫。”沈砚道，“找到信了吗？”
“还没有。”刘猛指着书房地面，“我已经敲了十几块砖了，都是实心的。”
沈砚环顾书房。书房不大，布置简洁。一张书案，两把椅子，几个书架，一个火盆。地面铺着青砖，每块砖都一模一样。
第三砖……到底是指哪块？
沈砚走到书案前，看着案上的文房四宝。忽然，他注意到案角压着一本《青州府志》，书页已经泛黄。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自明镜始，三步向南，左转，触地三寸。”
明镜？沈砚抬头，看向墙壁。墙上挂着一面铜镜，镜面已经模糊，但边框雕刻精美。
自明镜始，三步向南……
沈砚走到铜镜前，向南迈出三步。三步之后，他站在书房中央。左转，面向东墙。东墙下铺着青砖，他蹲下身，用手指敲击地面。
敲到第三块砖时，声音有些空洞。沈砚心中一喜，用力一按，砖块松动，掀开后，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放着一个油纸包。
他取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但字迹清晰。信的内容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严兄如晤：青州之事已妥，二十七人尽灭，古物安全转移。白银五万两，已按三一分成，兄处一万五，赵、周各一万，余下归弟。账册二本，一明一暗，明册存府衙暗室，暗册在弟处，他日可对。此事天衣无缝，惟刘文正那厮纠缠，恐需除之。兄在京中斡旋，弟在青州善后，共保富贵。孙继宗拜上。”
日期是天承元年腊月二十五，矿难发生后的第九天。
这封信，是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信中详细说明了矿难真相、分赃方案、账册存放位置，以及……谋杀刘文正的计划。
铁证如山。
沈砚的手在颤抖。他将信小心折好，揣入怀中。
“找到了？”刘猛问。
“找到了。”沈砚站起身，“我们快走。”
两人正要离开，书房门忽然被推开。孙继宗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如铁，身后是十几个手持兵刃的衙役。
“沈检校，刘捕头，”孙继宗缓缓道，“你们这是要去哪？”
沈砚心中一沉。孙继宗回来了，而且带着这么多人。
“孙大人，”沈砚平静道，“下官正要去找您。”
“找我？”孙继宗冷笑，“带着我的信去找我？”
“这封信，是您写给严侍郎的。”沈砚道，“里面提到了矿难真相、分赃方案，还有谋杀刘御史的计划。孙大人，您还有什么话说？”
孙继宗的脸色更加阴沉：“把信交出来，我可以留你全尸。”
“交出来？”沈砚笑了，“交出来，您就会放过我？就像您放过刘御史一样？”
“找死！”孙继宗怒喝，“给我拿下！”
衙役们一拥而上。
刘猛拔刀挡在沈砚身前：“沈大人，快走！”
“走？往哪走？”孙继宗冷笑，“这书房已经被围死了。沈砚，我本不想杀你，是你自己找死。”
沈砚没有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高高举起：“孙继宗！这封信，我已经抄录了三份，一份藏在了城隍庙，一份交给了陈老倌，还有一份……已经在去京城的路上了！你杀了我，这封信也会传到京城！传到都察院！传到皇上那里！”
孙继宗脸色大变：“你说什么？”
“我说，你杀了我，你也活不成！”沈砚厉声道，“严世松会第一个杀你灭口！就像你杀刘文正一样！”
孙继宗的手在颤抖。他看着沈砚手中的信，眼中杀意与恐惧交织。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接着是兵刃相交的声音。
“怎么回事？”孙继宗喝道。
一个衙役跌跌撞撞冲进来：“大人！外面……外面来了好多人！把府衙围住了！”
“什么人？”
“不……不知道！穿着黑衣，训练有素，见人就杀！”
孙继宗脸色煞白。他猛地看向沈砚：“是你的人？”
沈砚也愣住了。不是他的人，他在青州没有帮手。
那是谁？
忽然，一个念头闪过——顾清影？她说过，她父亲顾惟谦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难道是她请来的援兵？
来不及细想，书房外的打斗声越来越近。孙继宗一咬牙：“杀出去！”
衙役们冲向门口，与黑衣人战在一起。刀光剑影，鲜血飞溅。
刘猛护着沈砚，向窗口退去：“沈大人，我们从窗户走！”
两人刚跑到窗边，孙继宗忽然从侧面冲过来，一刀斩向沈砚。刘猛挺身挡住，刀锋砍在他的肩膀上，鲜血喷涌。
“刘捕头！”沈砚扶住他。
“快走！”刘猛推开他，反手一刀逼退孙继宗。
沈砚不再犹豫，翻身跳出窗外。落地时，他看到刘猛被孙继宗和几个衙役围住，身上已经多处受伤，却依然死战不退。
“走啊！”刘猛嘶吼。
沈砚一咬牙，转身冲入黑暗。
身后，是兵器碰撞声、惨叫声、还有刘猛最后的怒吼。
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
沈砚拼命奔跑，穿过花园，翻过后墙，跌跌撞撞冲进一条小巷。他靠着墙壁，大口喘息，胸口剧烈起伏。
怀中的那封信，像一块烧红的铁，烫着他的心。
他回头望去，府衙方向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那些黑衣人是谁？他们为什么会来？刘猛怎么样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必须活下去。必须把这封信送到京城，送到该送的地方。
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那虚无缥缈的晋升。
而是为了那二十七条人命，为了刘文正，为了刘猛，为了所有死在青州这场阴谋中的人。
沈砚擦去脸上的血迹，辨认了一下方向，向城门跑去。
天，快亮了。
新的一天，新的逃亡。
但这一次，他手中握着真相。
他一定要活着离开青州。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