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4章 梅花巷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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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花巷在城东的富贵区边缘，是一条不长的小巷，因巷口一株百年老梅得名。此时正值腊月，梅花开得正好，虬枝苍劲，红梅映雪，远远望去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沈砚和赵青扮作寻亲的外乡人，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热茶，慢慢啜饮，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梅花巷的动静。
已是辰时三刻，巷子里开始有人进出。多是些仆役打扮的下人，提着篮子或挑着担子，应该是去采买或送东西。偶尔有穿绸缎的妇人走过，身后跟着丫鬟，说说笑笑，显然没把这几日的紧张气氛放在心上。
富贵区就是这样，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只要不烧到自己头上，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没看到可疑的人。”赵青低声道，“顾小姐真的会在这里吗？”
沈砚盯着那株老梅。小六子画的梅花很粗糙，但神韵像极了这株梅。而且梅花巷位置特殊，既靠近富贵区，便于隐藏，又不像杏花巷那样破败引人注目。顾清影选择这里作为新的藏身处，合情合理。
“巷子里有多少户人家？”沈砚问。
“我打听过了，一共九户。”赵青道，“三户是做生意的，两户是致仕的官员，四户是寻常富户。具体哪一户，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顾清影既然要藏，一定会选择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那些高门大户虽然安全，但门禁森严，进出不易；寻常富户又可能人多眼杂。最可能的，是那两户致仕官员的家——既有些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我们分头打听。”沈砚道，“你去茶摊、酒馆这些地方，听听市井传闻。我去巷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太危险了。”赵青反对，“万一被严党的人认出来……”
“我会小心。”沈砚道，“而且严党要找的是顾小姐，不是我这个‘已死’之人。他们未必认得我现在的样子。”
他现在的打扮确实普通——灰色棉袍，半旧羊皮坎肩，头戴毡帽，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奔波劳碌的行脚商人。与之前在铁镜司时那个清瘦文官的形象，判若两人。
赵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两人约定午时在茶摊碰头，便分头行动。
沈砚付了茶钱，起身走向梅花巷。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只有中间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门牌号，眼睛却敏锐地观察着每一户人家。
第一户是家绸缎庄，门面不大，但装修精致。伙计正在门口扫雪，见沈砚张望，热情地招呼：“客官要买绸缎吗？新到的江南织锦，花色可好了。”
沈砚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是家当铺，黑漆大门紧闭，只开着一扇小窗。这种地方，顾清影应该不会选择——当铺人来人往，眼线太多。
第三户、第四户都是寻常富户，门前有石狮子，院墙高耸，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走到第五户时，沈砚的脚步微微一顿。这户人家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题着“静心斋”三个字，字迹清瘦有力，是典型的文人手笔。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是一个小院，院中种着几竿翠竹，青石小径通向正房。
致仕官员的宅子，就该是这样的。
沈砚上前叩门。叩了三下，门内传来脚步声，一个老仆开了门，打量着他：“找谁？”
“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姓顾的姑娘借住？”沈砚试探着问。
老仆眉头一皱：“什么顾姑娘？没有。你找错地方了。”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那您可曾见过这个？”
老仆看到玉佩，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没见过。快走吧，这里没你要找的人。”他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砚站在门外，心中却有了几分把握。老仆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刻意掩饰。而且他关门时，沈砚瞥见院内正房的窗帘动了一下，似乎有人从窗缝中向外张望。
顾清影很可能就在这里。
但他不能硬闯。一来不确定，二来会打草惊蛇。沈砚记下了这户人家的位置，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几户也看了一遍，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茶摊时，赵青已经在了，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什么了？”沈砚坐下，又要了碗茶。
“情况不妙。”赵青压低声音，“市井传言，朝廷在抓一个女刺客，说是刺杀了户部的一位大员。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描述的身形样貌……很像顾小姐。”
“女刺客？”沈砚心中一沉。这是严党的惯用伎俩——给要除掉的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样抓人杀人就名正言顺了。
“还有更糟的。”赵青道，“据说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五百两捉拿这个‘女刺客’。现在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都在找她，想发这笔横财。”
沈砚握紧了茶杯。五百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让许多人铤而走险。顾清影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带她离开京城。”沈砚道，“严党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可是去哪？京城到处都是眼线，出城的路都被封死了。”
沈砚沉吟。确实，出城几乎不可能。但留在京城，迟早会被找到。除非……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李崇明。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明的府邸应该是安全的。但李崇明既然让他们藏好，说明他也在严党的监视之下。贸然去找他，可能会暴露。
“先确定顾小姐的位置。”沈砚道，“我怀疑她在第五户，那户叫‘静心斋’的人家。”
“致仕官员的宅子？”赵青想了想，“那户的主人姓韩，原先是翰林院的编修，五年前致仕回乡。但听说他儿子还在京中做官，是……是工部的一个主事。”
工部？沈砚心中一动。工部与户部关系密切，严世松在户部多年，工部肯定有他的门生故旧。这户人家，真的安全吗？
“我们去确认一下。”沈砚道，“但不能直接去。得想个办法，既不引起怀疑，又能见到里面的人。”
两人商议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由赵青扮作送柴的樵夫，去那户人家探探虚实。赵青常年习武，身形健壮，皮肤黝黑，扮樵夫倒有七八分像。
午时过后，赵青挑了担柴，来到静心斋门前叩门。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
“送柴的。”赵青粗着嗓子道，“韩老爷订的柴火，让今天送来。”
老仆打量了他一下：“送柴的不是老张吗？怎么换人了？”
“老张病了，让我替他一天。”赵青早就想好了说辞，“柴钱还是老规矩，月底结。”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进来吧，柴房在后院。”
赵青挑着柴进了院子。沈砚在不远处的墙角观察，见赵青顺利进去，稍稍松了口气。
约莫一刻钟后，赵青出来了，柴担空了。他出了巷子，绕了一圈，才回到茶摊。
“怎么样？”沈砚急问。
赵青脸色凝重：“宅子里确实有女眷，但我没见到顾小姐。我在柴房卸柴时，听到正房里有女子的说话声，但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我在后院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盆炭灰。”赵青道，“炭灰里有些没烧尽的纸屑，我趁老仆不注意，捡了一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焦黑的纸屑。
沈砚凑近细看。纸屑太小，上面的字迹已经烧得模糊不清，但有一个字还能勉强辨认——是个“严”字。
严。严世松。
顾清影在烧毁与严党有关的信件或证据。这说明她确实在这里，而且意识到了危险，正在销毁可能暴露的东西。
“我们必须马上带她走。”沈砚道，“这里不安全了。她能烧毁证据，说明她知道可能会被搜查。我们得赶在严党之前。”
“怎么带？硬闯？”
沈砚摇头。硬闯会惊动四邻，引来官兵。必须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望着巷口那株老梅，忽然有了主意。梅花开得正好，富贵人家常有赏梅的雅兴。如果……
“赵青，你去弄两套体面些的衣服，再雇一顶轿子。”沈砚道，“我们扮作访客，正大光明地进去。”
“访客？以什么身份？”
沈砚想了想：“就以……江南来的丝绸商，听说韩老爷收藏字画，特来拜访。你扮作我的管家。”
赵青虽然觉得冒险，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点点头，立刻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沈砚换上了一身湖绸直裰，外罩貂裘披风，头戴暖帽，手上还戴了个玉扳指，俨然一副富商模样。赵青也换了身体面的管家服饰，手里提着个锦盒——里面是他们在当铺临时买的一幅普通山水画。
轿子停在梅花巷口，沈砚下轿，赵青上前叩门。
这次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看到他们的打扮，愣了一下：“请问……”
“江南苏记绸缎庄，苏慕白，特来拜访韩老爷。”沈砚报上了阿素哥哥的名字，这样即使被查，也有个说辞，“听闻韩老爷雅好字画，特携拙作一幅，请韩老爷品鉴。”
老仆显然有些懵：“我家老爷……不见外客。”
“那就请通报一声。”沈砚示意，赵青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就说江南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商。”
银子入手，老仆态度缓和了些：“那……请稍候，我去禀报。”
他关上门进去。沈砚和赵青在门外等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韩老爷不见，或者起了疑心，那就麻烦了。
好在片刻后，门再次打开，老仆躬身道：“老爷有请，二位请进。”
沈砚暗暗松了口气，迈步进门。赵青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握着锦盒——里面除了那幅画，还藏着匕首。
宅子确实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穿过前院，来到正堂，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家常棉袍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正是韩老爷。
“江南苏记？”韩老爷打量着沈砚，“老夫与苏记似乎并无往来。”
“确实没有。”沈砚拱手道，“晚生冒昧来访，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使了个眼色，赵青会意，将堂门关上。
韩老爷脸色微变：“你们这是……”
“韩老爷莫慌。”沈砚压低声音，“晚生并非苏记之人，来此是为了寻一位故人——顾惟谦顾御史之女，顾清影。”
听到顾惟谦的名字，韩老爷瞳孔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顾御史？老夫不认识。”
“韩老爷不必否认。”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这是顾小姐的贴身之物，韩老爷可认得？”
韩老爷看到玉佩，终于不再掩饰，长叹一声：“你们……是来救她的？”
“是。顾小姐现在何处？”
“在后院厢房。”韩老爷道，“但她不肯见人，说要等一个人。”
“等谁？”
“她说，等一个叫沈砚的人。”韩老爷看着沈砚，“是你吗？”
沈砚点头：“正是晚生。”
韩老爷又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三间厢房。韩老爷走到最靠里的一间，轻轻叩门：“顾姑娘，有人找你。”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门开了。顾清影站在门后，素衣布裙，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看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沈大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压低声音，“快进来。”
三人进了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些书籍和纸张。顾清影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站在门边倾听外面的动静。
“顾小姐，你没事吧？”沈砚问。
“暂时没事。”顾清影苦笑，“但这里也不安全了。韩老爷是我父亲当年的同窗，冒险收留我，但我不能连累他。严党已经怀疑这一带了，昨天就有陌生人在巷口转悠。”
“我们必须离开。”沈砚道，“严党给你安上了‘女刺客’的罪名，悬赏五百两捉拿你。京城已经不能待了。”
顾清影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我知道。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顾清影眼中泛起泪光，“我弟弟在城东的书院读书，如果我走了，严党一定会抓他。我不能丢下他。”
沈砚心中一沉。这确实是个难题。顾清影的弟弟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如果落入严党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可以带你弟弟一起走。”赵青道。
“怎么走？”顾清影摇头，“书院在严党的监视之下，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发现。而且……而且我弟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一直以为我在城南教孩子读书，不知道我在为父亲申冤，更不知道我现在被通缉。如果我突然出现，要带他走，他会怎么想？他会害怕，会慌乱，反而容易暴露。”
沈砚沉默。顾清影考虑得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突然面对这样的变故，很难保持镇定。而且书院人多眼杂，一旦动静大了，立刻会引来官兵。
“那怎么办？”赵青急道，“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顾清影看向沈砚，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沈大人，李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沈砚摇头：“还没有。李大人让我们藏好，等待时机。但看现在的情况，严党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那就只能赌一把了。”顾清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提到了严党更大的秘密——不只是青州案，还有江南漕运、边关军饷、甚至……宫中的事。”
沈砚接过信，但没有立刻打开：“顾小姐，你的意思是……”
“把这封信交给李大人。”顾清影道，“告诉他，如果他还念及与我父亲的同窗之谊，就请他想办法，保我弟弟平安。至于我……”她笑了笑，笑容凄凉而决绝，“我可以做诱饵，引开严党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沈砚和赵青异口同声。
“顾小姐，我们不能让你这么做。”沈砚正色道，“你是顾御史唯一的血脉，如果你出了事，顾御史的冤屈就真的无人可诉了。”
“可我弟弟……”
“我们一起想办法。”沈砚打断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到了黄昏时分。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老仆慌张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巷子围住了！”
屋内三人脸色大变。
“怎么会这么快？”韩老爷惊道。
顾清影惨然一笑：“看来，他们等不及了。”她看向沈砚，“沈大人，信交给你了。赵大哥，请带我弟弟走，去江南，去任何地方，只要平安就好。”
“顾小姐！”
“别说了。”顾清影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颈上，“你们快走，从后门走。如果你们不走，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决绝，是不悔，是一个女子为了保护弟弟可以付出一切的勇气。他忽然想起阿素，想起那个在孤岛上等待哥哥消息的白衣女子。这世间的女子，看似柔弱，实则比许多男子更坚韧。
“好，我们走。”沈砚咬牙道，“但顾小姐，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只要你活着，就还有希望。”
顾清影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会的。快走吧。”
赵青还想说什么，被沈砚拉住。两人深深看了顾清影一眼，转身从后窗翻出。韩老爷也跟了出来，带着他们从后院的角门离开。
离开前，沈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窗纸上，映出顾清影单薄而挺直的剪影。
像一株梅。
在寒风中，孤独地绽放。
角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三人刚出巷口，就听到梅花巷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呵斥声。官兵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你们快走，我去应付他们。”韩老爷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沈砚和赵青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身后，梅花巷的喧嚣渐渐远去。
但沈砚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了手中的信，和那半块玉佩。
这一次，他一定要赢。
为了顾清影。
为了她弟弟。
为了所有还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夜色渐浓，京城华灯初上。
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下，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公道、关乎正义的较量，正悄然拉开序幕。
而沈砚，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
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
沈砚和赵青扮作寻亲的外乡人，在巷口对面的茶摊坐下，要了两碗热茶，慢慢啜饮，眼睛却始终没有离开梅花巷的动静。
已是辰时三刻，巷子里开始有人进出。多是些仆役打扮的下人，提着篮子或挑着担子，应该是去采买或送东西。偶尔有穿绸缎的妇人走过，身后跟着丫鬟，说说笑笑，显然没把这几日的紧张气氛放在心上。
富贵区就是这样，高墙深院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只要不烧到自己头上，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
“没看到可疑的人。”赵青低声道，“顾小姐真的会在这里吗？”
沈砚盯着那株老梅。小六子画的梅花很粗糙，但神韵像极了这株梅。而且梅花巷位置特殊，既靠近富贵区，便于隐藏，又不像杏花巷那样破败引人注目。顾清影选择这里作为新的藏身处，合情合理。
“巷子里有多少户人家？”沈砚问。
“我打听过了，一共九户。”赵青道，“三户是做生意的，两户是致仕的官员，四户是寻常富户。具体哪一户，不好说。”
确实不好说。顾清影既然要藏，一定会选择最不引人注意的地方。那些高门大户虽然安全，但门禁森严，进出不易；寻常富户又可能人多眼杂。最可能的，是那两户致仕官员的家——既有些体面，又不至于太过招摇。
“我们分头打听。”沈砚道，“你去茶摊、酒馆这些地方，听听市井传闻。我去巷子里转转，看看能不能发现什么。”
“太危险了。”赵青反对，“万一被严党的人认出来……”
“我会小心。”沈砚道，“而且严党要找的是顾小姐，不是我这个‘已死’之人。他们未必认得我现在的样子。”
他现在的打扮确实普通——灰色棉袍，半旧羊皮坎肩，头戴毡帽，脸上还特意抹了些灰，看起来像个奔波劳碌的行脚商人。与之前在铁镜司时那个清瘦文官的形象，判若两人。
赵青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两人约定午时在茶摊碰头，便分头行动。
沈砚付了茶钱，起身走向梅花巷。巷子不宽，青石板路被积雪覆盖，只有中间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他走得很慢，像是在寻找门牌号，眼睛却敏锐地观察着每一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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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摆摆手，继续往前走。
第二户是家当铺，黑漆大门紧闭，只开着一扇小窗。这种地方，顾清影应该不会选择——当铺人来人往，眼线太多。
第三户、第四户都是寻常富户，门前有石狮子，院墙高耸，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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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问，这里可有一位姓顾的姑娘借住？”沈砚试探着问。
老仆眉头一皱：“什么顾姑娘？没有。你找错地方了。”说着就要关门。
“等等。”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那您可曾见过这个？”
老仆看到玉佩，眼神微微一变，但很快恢复平静：“没见过。快走吧，这里没你要找的人。”他关上了门，门闩落下的声音清晰可闻。
沈砚站在门外，心中却有了几分把握。老仆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刻意掩饰。而且他关门时，沈砚瞥见院内正房的窗帘动了一下，似乎有人从窗缝中向外张望。
顾清影很可能就在这里。
但他不能硬闯。一来不确定，二来会打草惊蛇。沈砚记下了这户人家的位置，继续往前走，把剩下的几户也看了一遍，然后才转身离开。
回到茶摊时，赵青已经在了，脸色不太好看。
“打听到什么了？”沈砚坐下，又要了碗茶。
“情况不妙。”赵青压低声音，“市井传言，朝廷在抓一个女刺客，说是刺杀了户部的一位大员。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描述的身形样貌……很像顾小姐。”
“女刺客？”沈砚心中一沉。这是严党的惯用伎俩——给要除掉的人安上莫须有的罪名，这样抓人杀人就名正言顺了。
“还有更糟的。”赵青道，“据说刑部已经发了海捕文书，悬赏五百两捉拿这个‘女刺客’。现在京城里三教九流的人都在找她，想发这笔横财。”
沈砚握紧了茶杯。五百两，对普通百姓来说是一笔巨款，足够让许多人铤而走险。顾清影现在的处境，比想象中更危险。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她，带她离开京城。”沈砚道，“严党这是要置她于死地。”
“可是去哪？京城到处都是眼线，出城的路都被封死了。”
沈砚沉吟。确实，出城几乎不可能。但留在京城，迟早会被找到。除非……有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李崇明。作为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崇明的府邸应该是安全的。但李崇明既然让他们藏好，说明他也在严党的监视之下。贸然去找他，可能会暴露。
“先确定顾小姐的位置。”沈砚道，“我怀疑她在第五户，那户叫‘静心斋’的人家。”
“致仕官员的宅子？”赵青想了想，“那户的主人姓韩，原先是翰林院的编修，五年前致仕回乡。但听说他儿子还在京中做官，是……是工部的一个主事。”
工部？沈砚心中一动。工部与户部关系密切，严世松在户部多年，工部肯定有他的门生故旧。这户人家，真的安全吗？
“我们去确认一下。”沈砚道，“但不能直接去。得想个办法，既不引起怀疑，又能见到里面的人。”
两人商议了一会儿，最终决定由赵青扮作送柴的樵夫，去那户人家探探虚实。赵青常年习武，身形健壮，皮肤黝黑，扮樵夫倒有七八分像。
午时过后，赵青挑了担柴，来到静心斋门前叩门。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
“送柴的。”赵青粗着嗓子道，“韩老爷订的柴火，让今天送来。”
老仆打量了他一下：“送柴的不是老张吗？怎么换人了？”
“老张病了，让我替他一天。”赵青早就想好了说辞，“柴钱还是老规矩，月底结。”
老仆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进来吧，柴房在后院。”
赵青挑着柴进了院子。沈砚在不远处的墙角观察，见赵青顺利进去，稍稍松了口气。
约莫一刻钟后，赵青出来了，柴担空了。他出了巷子，绕了一圈，才回到茶摊。
“怎么样？”沈砚急问。
赵青脸色凝重：“宅子里确实有女眷，但我没见到顾小姐。我在柴房卸柴时，听到正房里有女子的说话声，但声音很轻，听不清说什么。而且……”他顿了顿，“我在后院看到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盆炭灰。”赵青道，“炭灰里有些没烧尽的纸屑，我趁老仆不注意，捡了一点。”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几片焦黑的纸屑。
沈砚凑近细看。纸屑太小，上面的字迹已经烧得模糊不清，但有一个字还能勉强辨认——是个“严”字。
严。严世松。
顾清影在烧毁与严党有关的信件或证据。这说明她确实在这里，而且意识到了危险，正在销毁可能暴露的东西。
“我们必须马上带她走。”沈砚道，“这里不安全了。她能烧毁证据，说明她知道可能会被搜查。我们得赶在严党之前。”
“怎么带？硬闯？”
沈砚摇头。硬闯会惊动四邻，引来官兵。必须想个更稳妥的办法。
他望着巷口那株老梅，忽然有了主意。梅花开得正好，富贵人家常有赏梅的雅兴。如果……
“赵青，你去弄两套体面些的衣服，再雇一顶轿子。”沈砚道，“我们扮作访客，正大光明地进去。”
“访客？以什么身份？”
沈砚想了想：“就以……江南来的丝绸商，听说韩老爷收藏字画，特来拜访。你扮作我的管家。”
赵青虽然觉得冒险，但眼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点点头，立刻去准备。
半个时辰后，沈砚换上了一身湖绸直裰，外罩貂裘披风，头戴暖帽，手上还戴了个玉扳指，俨然一副富商模样。赵青也换了身体面的管家服饰，手里提着个锦盒——里面是他们在当铺临时买的一幅普通山水画。
轿子停在梅花巷口，沈砚下轿，赵青上前叩门。
这次开门的还是那个老仆，看到他们的打扮，愣了一下：“请问……”
“江南苏记绸缎庄，苏慕白，特来拜访韩老爷。”沈砚报上了阿素哥哥的名字，这样即使被查，也有个说辞，“听闻韩老爷雅好字画，特携拙作一幅，请韩老爷品鉴。”
老仆显然有些懵：“我家老爷……不见外客。”
“那就请通报一声。”沈砚示意，赵青递过去一小锭银子，“就说江南故人来访，有要事相商。”
银子入手，老仆态度缓和了些：“那……请稍候，我去禀报。”
他关上门进去。沈砚和赵青在门外等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如果韩老爷不见，或者起了疑心，那就麻烦了。
好在片刻后，门再次打开，老仆躬身道：“老爷有请，二位请进。”
沈砚暗暗松了口气，迈步进门。赵青紧随其后，手里紧紧握着锦盒——里面除了那幅画，还藏着匕首。
宅子确实不大，但布置得雅致。穿过前院，来到正堂，一个五十来岁、穿着家常棉袍的老者已经等在那里，正是韩老爷。
“江南苏记？”韩老爷打量着沈砚，“老夫与苏记似乎并无往来。”
“确实没有。”沈砚拱手道，“晚生冒昧来访，实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他使了个眼色，赵青会意，将堂门关上。
韩老爷脸色微变：“你们这是……”
“韩老爷莫慌。”沈砚压低声音，“晚生并非苏记之人，来此是为了寻一位故人——顾惟谦顾御史之女，顾清影。”
听到顾惟谦的名字，韩老爷瞳孔一缩，但很快恢复平静：“什么顾御史？老夫不认识。”
“韩老爷不必否认。”沈砚从怀中取出那半块玉佩，“这是顾小姐的贴身之物，韩老爷可认得？”
韩老爷看到玉佩，终于不再掩饰，长叹一声：“你们……是来救她的？”
“是。顾小姐现在何处？”
“在后院厢房。”韩老爷道，“但她不肯见人，说要等一个人。”
“等谁？”
“她说，等一个叫沈砚的人。”韩老爷看着沈砚，“是你吗？”
沈砚点头：“正是晚生。”
韩老爷又叹了口气：“你们跟我来。”
他引着两人穿过堂屋，来到后院。后院更小，只有三间厢房。韩老爷走到最靠里的一间，轻轻叩门：“顾姑娘，有人找你。”
门内沉默片刻，然后门开了。顾清影站在门后，素衣布裙，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清澈坚定。看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很快被担忧取代。
“沈大人？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她压低声音，“快进来。”
三人进了厢房。房间很小，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桌上堆着些书籍和纸张。顾清影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站在门边倾听外面的动静。
“顾小姐，你没事吧？”沈砚问。
“暂时没事。”顾清影苦笑，“但这里也不安全了。韩老爷是我父亲当年的同窗，冒险收留我，但我不能连累他。严党已经怀疑这一带了，昨天就有陌生人在巷口转悠。”
“我们必须离开。”沈砚道，“严党给你安上了‘女刺客’的罪名，悬赏五百两捉拿你。京城已经不能待了。”
顾清影脸色一白，但很快镇定下来：“我知道。但我不能走。”
“为什么？”
“因为我弟弟。”顾清影眼中泛起泪光，“我弟弟在城东的书院读书，如果我走了，严党一定会抓他。我不能丢下他。”
沈砚心中一沉。这确实是个难题。顾清影的弟弟才十六岁，还是个孩子，如果落入严党手中，后果不堪设想。
“我们可以带你弟弟一起走。”赵青道。
“怎么走？”顾清影摇头，“书院在严党的监视之下，我们一露面就会被发现。而且……而且我弟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他一直以为我在城南教孩子读书，不知道我在为父亲申冤，更不知道我现在被通缉。如果我突然出现，要带他走，他会怎么想？他会害怕，会慌乱，反而容易暴露。”
沈砚沉默。顾清影考虑得对。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突然面对这样的变故，很难保持镇定。而且书院人多眼杂，一旦动静大了，立刻会引来官兵。
“那怎么办？”赵青急道，“总不能在这里等死吧？”
顾清影看向沈砚，眼中带着一丝希冀：“沈大人，李大人那边……有消息吗？”
沈砚摇头：“还没有。李大人让我们藏好，等待时机。但看现在的情况，严党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那就只能赌一把了。”顾清影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我父亲留下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提到了严党更大的秘密——不只是青州案，还有江南漕运、边关军饷、甚至……宫中的事。”
沈砚接过信，但没有立刻打开：“顾小姐，你的意思是……”
“把这封信交给李大人。”顾清影道，“告诉他，如果他还念及与我父亲的同窗之谊，就请他想办法，保我弟弟平安。至于我……”她笑了笑，笑容凄凉而决绝，“我可以做诱饵，引开严党的注意力，给你们争取时间。”
“不行！”沈砚和赵青异口同声。
“顾小姐，我们不能让你这么做。”沈砚正色道，“你是顾御史唯一的血脉，如果你出了事，顾御史的冤屈就真的无人可诉了。”
“可我弟弟……”
“我们一起想办法。”沈砚打断她，“一定会有办法的。”
三人陷入沉默。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又到了黄昏时分。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像无数冤魂在哭泣。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接着是老仆慌张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巷子围住了！”
屋内三人脸色大变。
“怎么会这么快？”韩老爷惊道。
顾清影惨然一笑：“看来，他们等不及了。”她看向沈砚，“沈大人，信交给你了。赵大哥，请带我弟弟走，去江南，去任何地方，只要平安就好。”
“顾小姐！”
“别说了。”顾清影从桌上拿起一把剪刀，抵在自己脖颈上，“你们快走，从后门走。如果你们不走，我现在就死在这里。”
沈砚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是决绝，是不悔，是一个女子为了保护弟弟可以付出一切的勇气。他忽然想起阿素，想起那个在孤岛上等待哥哥消息的白衣女子。这世间的女子，看似柔弱，实则比许多男子更坚韧。
“好，我们走。”沈砚咬牙道，“但顾小姐，你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只要你活着，就还有希望。”
顾清影点头，泪水终于滑落：“我会的。快走吧。”
赵青还想说什么，被沈砚拉住。两人深深看了顾清影一眼，转身从后窗翻出。韩老爷也跟了出来，带着他们从后院的角门离开。
离开前，沈砚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厢房的窗纸上，映出顾清影单薄而挺直的剪影。
像一株梅。
在寒风中，孤独地绽放。
角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小巷。三人刚出巷口，就听到梅花巷方向传来嘈杂的人声和呵斥声。官兵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很快。
“你们快走，我去应付他们。”韩老爷道，“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回头。”
沈砚和赵青深深一躬，转身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身后，梅花巷的喧嚣渐渐远去。
但沈砚知道，这场风暴，才刚刚开始。
他握紧了手中的信，和那半块玉佩。
这一次，他一定要赢。
为了顾清影。
为了她弟弟。
为了所有还在黑暗中等待光明的人。
夜色渐浓，京城华灯初上。
在这片璀璨的灯火下，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公道、关乎正义的较量，正悄然拉开序幕。
而沈砚，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路多么艰险。
他都会走下去。
直到最后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