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5章 故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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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小院在夜色中像一座孤岛，周围贫民区的灯火稀疏如荒野上的孤星。沈砚和赵青回到这里时，已是亥时三刻，两人都精疲力竭，却毫无睡意。
桌上摊着顾清影给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显然是匆忙中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字迹清瘦有力，是顾惟谦的手笔。沈砚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不长，但内容惊心动魄。顾惟谦在信中说，他查青州矿案时，发现矿难背后不止是贪腐，还牵扯到一桩前朝秘辛——天启年间，太宗皇帝的幼弟宁王意图谋反，事败后携带大批财宝潜逃，最后消失在青州一带。民间传言，宁王将财宝藏于某处，留待后人起事。而青州矿工挖到的“古墓”，很可能就是宁王的藏宝之地。
更关键的是，顾惟谦怀疑，严世松等人私吞的不仅是这批财宝，还有宁王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朝中一些官员与宁王往来的证据。这些官员的后人如今仍在朝为官，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如果这份名单曝光，朝堂将迎来一场大地震。
信的最后，顾惟谦写道：“此事关乎国本，牵涉甚广。吾查之愈深，愈觉凶险。若吾遭不测，见此信者，当慎之又慎，或可交予可信之人，或可付之一炬。切莫轻举妄动，以免祸及自身。”
沈砚放下信，久久无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州案会死那么多人，为什么严世松要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真相。这不止是贪腐，这是谋逆，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牵涉其中的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赵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沈砚沉默着。顾惟谦说得对，这封信是个烫手山芋。交出去，可能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动摇国本；不交，那些冤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更重要的是，顾清影和她的弟弟还处在危险中，严党不会放过他们。
“等。”沈砚最终说道，“等李大人的消息。他是顾御史的故交，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知道该如何处理。”
“可是顾小姐她……”
“顾小姐暂时应该安全。”沈砚分析道，“严党围住梅花巷，主要是为了抓她。但只要没找到确凿证据，韩老爷毕竟曾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轻易用刑。而且，顾小姐手里可能还握着其他把柄，严党投鼠忌器，不会立刻下杀手。”
这只是安慰之词。沈砚心里清楚，严党既然敢公然围捕，说明已经撕破了脸。顾清影的处境，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模糊。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子时了。
就在沈砚准备吹灯休息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不是用手，像是用石子轻轻敲击门板，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赵青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沈砚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沈兄，是我，张全。”
张全？沈砚心中一震。右侍郎的外甥，严世松的表亲，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他怎么知道沈砚还活着？
“沈兄放心，我一个人来的。”张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重要消息，关于顾小姐的。”
沈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门。门外果然只有张全一人，穿着普通的深色棉袍，没有戴帽，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进来。”沈砚侧身让他进门，赵青立刻关上门，警惕地盯着他。
张全进了屋，看到桌上的信，瞳孔微缩，但很快移开目光。他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和一壶酒。
“沈兄，赵兄弟，先吃点东西吧。”张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你们这些天东躲西藏，肯定没吃好。”
沈砚没有动点心，只是看着他：“张兄怎么找到这里的？又为何而来？”
张全苦笑：“找到这里不难。京城虽大，但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至于为什么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来，是为了赎罪。”
“赎罪？”
“沈兄，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是严世松的外甥，是右侍郎的人，按理说应该站在他们那边。”张全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可是……我受不了了。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刘御史的死，还有顾御史……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就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和秘密，说杀就杀，说埋就埋。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沈砚沉默。他看得出，张全的痛楚是真实的。这个年轻人虽然靠着舅舅的关系平步青云，但骨子里还有读书人的良知。只是这良知在权力和利益的漩涡中，被压抑得太久。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沈砚问。
张全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沈砚面前：“这是严世松的命令，要我带人搜查城北这一带，找到顾清影和……你。他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砚拿起纸条，就着灯光看。确实是严世松的手令，盖着户部的私印，命令张全率三十名府兵，三日内肃清城北可疑区域，务必找到“女刺客”及其同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砚盯着他，“这可是通敌之罪，严世松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张全惨然一笑，“但我再也不想帮他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沈兄，你可能不知道，我母亲……就是被严家逼死的。”
沈砚一愣。
“我母亲是严家的庶女，年轻时被许配给我父亲——一个寒门进士。严家本是想拉拢我父亲，可我父亲为人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严家就翻脸了。”张全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我父亲病逝，严家不仅不帮忙，还落井下石，想吞并我家的田产。我母亲去求严世松，被他赶出府门。那天下着大雨，母亲在严府门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没熬过冬天。”
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年我十二岁。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让严家付出代价。所以我巴结舅舅，讨好严世松，在他们面前装孙子，就为了有一天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能为我母亲报仇。”
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没想到，张全光鲜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伤痛和仇恨。
“可是这些年，我越爬越高，做的坏事也越来越多。”张全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厌恶，“我帮严世松做假账，帮右侍郎打压政敌，帮他们掩盖一桩又一桩的罪行。每做一件，我就离母亲期望的那个正直的儿子更远一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沈砚，眼神诚恳：“沈兄，你在青州查案的事，我都知道。我佩服你的勇气，也羡慕你还能坚持本心。今天我来，一是为了赎罪，二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一起。”张全道，“带我一起扳倒严世松，扳倒严党。我知道他们很多秘密，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我可以做你们的内应，帮你们拿到更多的证据。”
沈砚沉吟。张全的提议很诱人，但风险也极大。他毕竟是严世松的外甥，万一这是苦肉计，后果不堪设想。
“我怎么相信你？”沈砚问。
张全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暗中记录的，严世松这些年贪腐的账目，还有他与朝中一些官员往来的记录。虽然不如青州那封信关键，但足以让他掉脑袋。”他顿了顿，“如果我还想害你们，不会把这个交出来。”
沈砚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笔迹工整，显然不是临时伪造的。其中几条，涉及到的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这些……你记录多久了？”沈砚问。
“五年。”张全道，“从我进户部开始。起初只是自保，怕严世松过河拆桥。后来记录得多了，就想有朝一日能用上。”他苦笑，“可我始终没有勇气拿出来。直到你在青州查案，直到顾小姐被通缉，直到我听说梅花巷被围……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做个帮凶了。”
沈砚合上册子，看向张全。年轻人的眼中没有欺骗，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张全这次是认真的。
“好，我信你。”沈砚最终说道，“但你要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了。严党不会放过你，你舅舅不会放过你，甚至右侍郎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张全点头，“但我宁愿堂堂正正地死，也不愿再苟且偷生地活。”
三人重新坐下。张全带来的点心和酒，此刻成了他们结盟的见证。沈砚将顾惟谦的信给张全看了，张全看完，脸色更加凝重。
“宁王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他低声道，“严世松书房里有个密室，里面藏了不少前朝的古物。我曾经进去过一次，看到过一方玉玺，不像本朝规制。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宁王的遗物。”
“玉玺？”沈砚心中一动。如果真是宁王的玉玺，那事情就不仅仅是贪腐了，这是谋逆的铁证。
“还有那份名单。”张全道，“严世松提过几次，说那是他的护身符。朝中不少大臣的把柄都在上面，所以没人敢动他。但他把名单藏得很严，连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沈砚沉思。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不仅能把严世松扳倒，还能清理一批朝中的蛀虫。但这也意味着，要与整个严党及其背后的势力为敌。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救出顾小姐。”沈砚道，“张兄，你在严党内部，有没有办法？”
张全想了想：“梅花巷被围，带队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姓周，是严世松的心腹。这个人贪财，我可以试试用钱收买。但顾小姐是重要人犯，想让他放人，恐怕不容易。”
“不需要他放人。”沈砚道，“只要能让我们混进去，见到顾小姐就行。其他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混进去？”张全皱眉，“那里现在至少有五十个官兵，把守严密，怎么混？”
沈砚看向赵青：“赵兄弟，还记得我们在青州怎么进府衙的吗？”
赵青眼睛一亮：“扮作力工？”
“对。”沈砚道，“严党围了梅花巷，那么多人要吃饭喝水，肯定需要人送补给。我们可以扮作送菜送水的伙计，混进去。”
张全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明天一早，我以督办的名义去梅花巷，就说严大人担心弟兄们辛苦，特意让我送些酒肉犒劳。你们扮作我的随从，一起进去。”
“可行。”沈砚点头，“但进去之后，怎么带顾小姐出来？”
“这个……”张全犹豫，“恐怕只能见机行事了。”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歇息。张全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临走前，他将那本账册留下，又给了沈砚一枚令牌。
“这是户部的通行令牌，虽然不能调动官兵，但可以自由出入一些普通关卡。”张全道，“明天巳时，我们在梅花巷东口碰头。记住，扮得像些，别露馅。”
送走张全，沈砚和赵青再无睡意。两人开始准备明天的行动。赵青去找了两套伙计的衣裳，又弄来两个大竹篮，里面装上米面蔬菜。沈砚则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设想各种应对之策。
天亮了。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但沈砚知道，这宁静之下，是暗流汹涌，是生死搏杀。
巳时整，沈砚和赵青挑着担子，来到了梅花巷东口。巷子果然被官兵封锁了，十几个人手持长枪把守着，禁止任何人进出。巷口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全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户部主事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看到沈砚二人，他微微点头，然后走向把守的官兵。
“周郎中在吗？”张全问道。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上前行礼：“张主事，周郎中在巷子里督查。您这是……”
“严大人体恤弟兄们辛苦，让我送些酒肉过来。”张全指了指身后随从挑着的担子，“顺便看看搜查进展。开门吧。”
百户有些为难：“张主事，周郎中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张全脸色一沉：“怎么，我堂堂户部主事，奉严大人之命前来，还要听你一个百户的命令？”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行个方便，我就进去送点东西，说几句话，很快就出来。”
银子入手，百户的态度立刻变了：“张主事说哪里话，您请进，请进。”他挥手示意手下开门。
巷口的木栅栏被移开，张全带着沈砚四人走了进去。梅花巷内比外面更紧张，官兵们挨家挨户地盘查，不时传来呵斥声和哭喊声。韩老爷的静心斋门前，守着八个官兵，个个手持兵刃，如临大敌。
周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站在静心斋门前，脸色阴沉。看到张全，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主事怎么来了？”
“奉严大人之命，来给弟兄们送些酒肉。”张全示意随从放下担子，“周郎中辛苦了，搜查可有进展？”
周郎中摇头：“那丫头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韩老头也装糊涂，一问三不知。我已经派人去请刑具了，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沈砚心中一紧。刑具？严党要对顾清影用刑？
“周郎中，严大人说了，要活的。”张全提醒道，“那丫头还有用，别弄死了。”
“放心，我有分寸。”周郎中冷笑，“不过吃些苦头是免不了的。对了张主事，你来得正好，帮我审审那丫头？你是读书人，懂得怎么问话。”
张全心中一动，这正是个好机会。他面上不动声色：“既然周郎中开口，张某自当尽力。不过……我得单独审她。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
周郎中会意地点头：“明白，明白。张主事请。”他示意官兵打开院门。
张全带着沈砚和赵青进了院子，随从留在外面。院子里的官兵已经撤走，只有正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张全让他们也退到院外，然后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内，顾清影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头发凌乱，脸上有巴掌印，显然已经挨了打。看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变成了担忧。
沈砚心中怒火中烧，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他快步上前，取下顾清影嘴里的布，又解开了绳索。
“顾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顾清影声音嘶哑，“你们怎么进来的？太危险了，快走！”
“我们来救你。”沈砚低声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张全现在是我们的人，他会帮我们离开。但你弟弟那边……”
“我弟弟在书院，他们暂时不会动他。”顾清影急道，“你们快走，别管我。我手里还有严党的把柄，他们不敢杀我。”
“不行，我们一起走。”沈砚态度坚决，“张全，外面情况怎么样？”
张全从门缝中观察：“周郎中在跟手下说话，暂时不会进来。但院外有八个守卫，硬闯肯定不行。”他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顾小姐配合。”
“什么办法？”
“苦肉计。”张全道，“我假装审问顾小姐，你们扮作我的随从。然后我以带顾小姐去严府问话为由，离开这里。周郎中应该不会阻拦。”
“他会信吗？”
“应该会。”张全道，“严世松确实交代过，如果找到顾小姐，要第一时间带去见他。我用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沈砚看向顾清影。顾清影点点头：“可以试试。但出了巷子，我们去哪？”
“去李大人府上。”沈砚道，“现在只有他能庇护我们。”
计议已定，三人立刻行动。顾清影重新被绑上，但这次绑得很松，随时可以挣脱。沈砚和赵青站到张全身后，扮作随从。张全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郎中。”张全走到周郎中面前，“严大人有令，要我将这丫头带回府中亲自审问。你这边继续搜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周郎中皱眉：“张主事，这不合规矩吧？人是我抓的，理应押送刑部。”
“周郎中，这是严大人的意思。”张全压低声音，“这丫头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严大人要亲自处理。你放心，功劳少不了你的。”
周郎中还是有些犹豫。张全又塞过去一锭金子：“行个方便。日后在严大人面前，我定会为你美言几句。”
金子入手，周郎中终于松口：“那……好吧。不过张主事，你可要小心，这丫头狡猾得很。”
“放心。”张全点头，示意沈砚和赵青押着顾清影，向巷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巷口越来越近。守卫的官兵看到他们，准备开门放行。
就在木栅栏即将移开的瞬间，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等等！”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刑部官服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正是刑部右侍郎——严世松的另一位心腹。
“王侍郎？”周郎中一愣，“您怎么来了？”
王侍郎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看了一眼被押着的顾清影，又看向张全，脸色阴沉：“张主事，严大人刚传来命令，这丫头必须立刻押送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擅自带走。”
张全心中一惊，面上强作镇定：“王侍郎，我也是奉严大人之命……”
“严大人改变主意了。”王侍郎冷冷道，“他说，这丫头知道的秘密太多，放在外面不安全，必须关进刑部大牢。”他盯着张全，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张主事，你不会是想私自放人吧？”
气氛陡然紧张。
沈砚的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赵青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顾清影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而张全，面对着王侍郎怀疑的目光，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该怎么回答？
这一关，能不能过得去？
桌上摊着顾清影给的那封信。信纸已经泛黄，边缘有被火燎过的痕迹，显然是匆忙中从火堆里抢出来的。字迹清瘦有力，是顾惟谦的手笔。沈砚就着油灯微弱的光，一字一句地读着。
信不长，但内容惊心动魄。顾惟谦在信中说，他查青州矿案时，发现矿难背后不止是贪腐，还牵扯到一桩前朝秘辛——天启年间，太宗皇帝的幼弟宁王意图谋反，事败后携带大批财宝潜逃，最后消失在青州一带。民间传言，宁王将财宝藏于某处，留待后人起事。而青州矿工挖到的“古墓”，很可能就是宁王的藏宝之地。
更关键的是，顾惟谦怀疑，严世松等人私吞的不仅是这批财宝，还有宁王留下的另一样东西——一份名单，上面记录着朝中一些官员与宁王往来的证据。这些官员的后人如今仍在朝为官，其中不乏位高权重者。
如果这份名单曝光，朝堂将迎来一场大地震。
信的最后，顾惟谦写道：“此事关乎国本，牵涉甚广。吾查之愈深，愈觉凶险。若吾遭不测，见此信者，当慎之又慎，或可交予可信之人，或可付之一炬。切莫轻举妄动，以免祸及自身。”
沈砚放下信，久久无语。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青州案会死那么多人，为什么严世松要不惜一切代价掩盖真相。这不止是贪腐，这是谋逆，是足以诛九族的大罪。牵涉其中的人，为了自保，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沈大人，现在我们怎么办？”赵青的声音有些发颤。他显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沈砚沉默着。顾惟谦说得对，这封信是个烫手山芋。交出去，可能引发朝堂动荡，甚至动摇国本；不交，那些冤死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公道。更重要的是，顾清影和她的弟弟还处在危险中，严党不会放过他们。
“等。”沈砚最终说道，“等李大人的消息。他是顾御史的故交，又是都察院左都御史，知道该如何处理。”
“可是顾小姐她……”
“顾小姐暂时应该安全。”沈砚分析道，“严党围住梅花巷，主要是为了抓她。但只要没找到确凿证据，韩老爷毕竟曾是朝廷命官，他们不敢轻易用刑。而且，顾小姐手里可能还握着其他把柄，严党投鼠忌器，不会立刻下杀手。”
这只是安慰之词。沈砚心里清楚，严党既然敢公然围捕，说明已经撕破了脸。顾清影的处境，比他们想象的更危险。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模糊。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子时了。
就在沈砚准备吹灯休息时，院门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叩门声——不是用手，像是用石子轻轻敲击门板，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赵青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沈砚示意他稍安勿躁，自己走到门后，低声问：“谁？”
门外传来一个年轻而熟悉的声音：“沈兄，是我，张全。”
张全？沈砚心中一震。右侍郎的外甥，严世松的表亲，他怎么会找到这里？而且，他怎么知道沈砚还活着？
“沈兄放心，我一个人来的。”张全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重要消息，关于顾小姐的。”
沈砚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开了门。门外果然只有张全一人，穿着普通的深色棉袍，没有戴帽，头发被寒风吹得有些凌乱。他脸色苍白，眼神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紧张，有愧疚，还有一丝决绝。
“进来。”沈砚侧身让他进门，赵青立刻关上门，警惕地盯着他。
张全进了屋，看到桌上的信，瞳孔微缩，但很快移开目光。他在桌边坐下，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点心和一壶酒。
“沈兄，赵兄弟，先吃点东西吧。”张全的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你们这些天东躲西藏，肯定没吃好。”
沈砚没有动点心，只是看着他：“张兄怎么找到这里的？又为何而来？”
张全苦笑：“找到这里不难。京城虽大，但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几个。至于为什么来……”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我来，是为了赎罪。”
“赎罪？”
“沈兄，我知道你信不过我。我是严世松的外甥，是右侍郎的人，按理说应该站在他们那边。”张全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可是……我受不了了。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刘御史的死，还有顾御史……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啊！就为了那些见不得光的银子和秘密，说杀就杀，说埋就埋。这跟禽兽有什么区别？”
沈砚沉默。他看得出，张全的痛楚是真实的。这个年轻人虽然靠着舅舅的关系平步青云，但骨子里还有读书人的良知。只是这良知在权力和利益的漩涡中，被压抑得太久。
“你今天来，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沈砚问。
张全点头，从怀中又取出一张纸条，推到沈砚面前：“这是严世松的命令，要我带人搜查城北这一带，找到顾清影和……你。他们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沈砚拿起纸条，就着灯光看。确实是严世松的手令，盖着户部的私印，命令张全率三十名府兵，三日内肃清城北可疑区域，务必找到“女刺客”及其同党。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沈砚盯着他，“这可是通敌之罪，严世松知道了，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张全惨然一笑，“但我再也不想帮他们做这些伤天害理的事了。沈兄，你可能不知道，我母亲……就是被严家逼死的。”
沈砚一愣。
“我母亲是严家的庶女，年轻时被许配给我父亲——一个寒门进士。严家本是想拉拢我父亲，可我父亲为人正直，不肯同流合污，严家就翻脸了。”张全的声音有些哽咽，“后来我父亲病逝，严家不仅不帮忙，还落井下石，想吞并我家的田产。我母亲去求严世松，被他赶出府门。那天下着大雨，母亲在严府门前跪了一夜，第二天就病倒了，没熬过冬天。”
他闭上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滑落：“那年我十二岁。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要让严家付出代价。所以我巴结舅舅，讨好严世松，在他们面前装孙子，就为了有一天能爬到足够高的位置，能为我母亲报仇。”
沈砚和赵青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他们没想到，张全光鲜的外表下，藏着这样的伤痛和仇恨。
“可是这些年，我越爬越高，做的坏事也越来越多。”张全睁开眼，眼中是深深的疲惫和厌恶，“我帮严世松做假账，帮右侍郎打压政敌，帮他们掩盖一桩又一桩的罪行。每做一件，我就离母亲期望的那个正直的儿子更远一步。有时候半夜醒来，我都不知道自己是谁，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看向沈砚，眼神诚恳：“沈兄，你在青州查案的事，我都知道。我佩服你的勇气，也羡慕你还能坚持本心。今天我来，一是为了赎罪，二是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带我一起。”张全道，“带我一起扳倒严世松，扳倒严党。我知道他们很多秘密，知道他们的弱点，知道他们见不得光的勾当。我可以做你们的内应，帮你们拿到更多的证据。”
沈砚沉吟。张全的提议很诱人，但风险也极大。他毕竟是严世松的外甥，万一这是苦肉计，后果不堪设想。
“我怎么相信你？”沈砚问。
张全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放在桌上：“这是我暗中记录的，严世松这些年贪腐的账目，还有他与朝中一些官员往来的记录。虽然不如青州那封信关键，但足以让他掉脑袋。”他顿了顿，“如果我还想害你们，不会把这个交出来。”
沈砚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时间、地点、人物、金额，笔迹工整，显然不是临时伪造的。其中几条，涉及到的金额之大，令人咋舌。
“这些……你记录多久了？”沈砚问。
“五年。”张全道，“从我进户部开始。起初只是自保，怕严世松过河拆桥。后来记录得多了，就想有朝一日能用上。”他苦笑，“可我始终没有勇气拿出来。直到你在青州查案，直到顾小姐被通缉，直到我听说梅花巷被围……我知道，如果我再不做点什么，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做个帮凶了。”
沈砚合上册子，看向张全。年轻人的眼中没有欺骗，只有破釜沉舟的决心。他知道，张全这次是认真的。
“好，我信你。”沈砚最终说道，“但你要知道，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回头路了。严党不会放过你，你舅舅不会放过你，甚至右侍郎也不会放过你。”
“我知道。”张全点头，“但我宁愿堂堂正正地死，也不愿再苟且偷生地活。”
三人重新坐下。张全带来的点心和酒，此刻成了他们结盟的见证。沈砚将顾惟谦的信给张全看了，张全看完，脸色更加凝重。
“宁王的事，我也听说过一些传闻。”他低声道，“严世松书房里有个密室，里面藏了不少前朝的古物。我曾经进去过一次，看到过一方玉玺，不像本朝规制。当时没多想，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宁王的遗物。”
“玉玺？”沈砚心中一动。如果真是宁王的玉玺，那事情就不仅仅是贪腐了，这是谋逆的铁证。
“还有那份名单。”张全道，“严世松提过几次，说那是他的护身符。朝中不少大臣的把柄都在上面，所以没人敢动他。但他把名单藏得很严，连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沈砚沉思。如果能拿到那份名单，不仅能把严世松扳倒，还能清理一批朝中的蛀虫。但这也意味着，要与整个严党及其背后的势力为敌。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救出顾小姐。”沈砚道，“张兄，你在严党内部，有没有办法？”
张全想了想：“梅花巷被围，带队的是刑部的一个郎中，姓周，是严世松的心腹。这个人贪财，我可以试试用钱收买。但顾小姐是重要人犯，想让他放人，恐怕不容易。”
“不需要他放人。”沈砚道，“只要能让我们混进去，见到顾小姐就行。其他的，我们自己想办法。”
“混进去？”张全皱眉，“那里现在至少有五十个官兵，把守严密，怎么混？”
沈砚看向赵青：“赵兄弟，还记得我们在青州怎么进府衙的吗？”
赵青眼睛一亮：“扮作力工？”
“对。”沈砚道，“严党围了梅花巷，那么多人要吃饭喝水，肯定需要人送补给。我们可以扮作送菜送水的伙计，混进去。”
张全想了想：“这倒是个办法。明天一早，我以督办的名义去梅花巷，就说严大人担心弟兄们辛苦，特意让我送些酒肉犒劳。你们扮作我的随从，一起进去。”
“可行。”沈砚点头，“但进去之后，怎么带顾小姐出来？”
“这个……”张全犹豫，“恐怕只能见机行事了。”
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才各自歇息。张全不能久留，天亮前必须离开。临走前，他将那本账册留下，又给了沈砚一枚令牌。
“这是户部的通行令牌，虽然不能调动官兵，但可以自由出入一些普通关卡。”张全道，“明天巳时，我们在梅花巷东口碰头。记住，扮得像些，别露馅。”
送走张全，沈砚和赵青再无睡意。两人开始准备明天的行动。赵青去找了两套伙计的衣裳，又弄来两个大竹篮，里面装上米面蔬菜。沈砚则反复推演可能遇到的情况，设想各种应对之策。
天亮了。雪后的京城银装素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宁静。但沈砚知道，这宁静之下，是暗流汹涌，是生死搏杀。
巳时整，沈砚和赵青挑着担子，来到了梅花巷东口。巷子果然被官兵封锁了，十几个人手持长枪把守着，禁止任何人进出。巷口聚集了一些看热闹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张全已经等在那里，穿着户部主事的官服，身后跟着两个随从。看到沈砚二人，他微微点头，然后走向把守的官兵。
“周郎中在吗？”张全问道。
一个百户模样的军官上前行礼：“张主事，周郎中在巷子里督查。您这是……”
“严大人体恤弟兄们辛苦，让我送些酒肉过来。”张全指了指身后随从挑着的担子，“顺便看看搜查进展。开门吧。”
百户有些为难：“张主事，周郎中交代了，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
张全脸色一沉：“怎么，我堂堂户部主事，奉严大人之命前来，还要听你一个百户的命令？”他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悄悄塞过去，“行个方便，我就进去送点东西，说几句话，很快就出来。”
银子入手，百户的态度立刻变了：“张主事说哪里话，您请进，请进。”他挥手示意手下开门。
巷口的木栅栏被移开，张全带着沈砚四人走了进去。梅花巷内比外面更紧张，官兵们挨家挨户地盘查，不时传来呵斥声和哭喊声。韩老爷的静心斋门前，守着八个官兵，个个手持兵刃，如临大敌。
周郎中是个四十来岁的瘦高个，正站在静心斋门前，脸色阴沉。看到张全，他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主事怎么来了？”
“奉严大人之命，来给弟兄们送些酒肉。”张全示意随从放下担子，“周郎中辛苦了，搜查可有进展？”
周郎中摇头：“那丫头嘴硬得很，什么都不说。韩老头也装糊涂，一问三不知。我已经派人去请刑具了，看他们能撑到几时。”
沈砚心中一紧。刑具？严党要对顾清影用刑？
“周郎中，严大人说了，要活的。”张全提醒道，“那丫头还有用，别弄死了。”
“放心，我有分寸。”周郎中冷笑，“不过吃些苦头是免不了的。对了张主事，你来得正好，帮我审审那丫头？你是读书人，懂得怎么问话。”
张全心中一动，这正是个好机会。他面上不动声色：“既然周郎中开口，张某自当尽力。不过……我得单独审她。有些话，人多了不方便说。”
周郎中会意地点头：“明白，明白。张主事请。”他示意官兵打开院门。
张全带着沈砚和赵青进了院子，随从留在外面。院子里的官兵已经撤走，只有正房门口站着两个守卫。张全让他们也退到院外，然后推开了正房的门。
屋内，顾清影被绑在椅子上，嘴里塞着布，头发凌乱，脸上有巴掌印，显然已经挨了打。看到沈砚，她眼中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变成了担忧。
沈砚心中怒火中烧，但强忍着没有发作。他快步上前，取下顾清影嘴里的布，又解开了绳索。
“顾小姐，你没事吧？”
“我没事。”顾清影声音嘶哑，“你们怎么进来的？太危险了，快走！”
“我们来救你。”沈砚低声道，“时间紧迫，长话短说。张全现在是我们的人，他会帮我们离开。但你弟弟那边……”
“我弟弟在书院，他们暂时不会动他。”顾清影急道，“你们快走，别管我。我手里还有严党的把柄，他们不敢杀我。”
“不行，我们一起走。”沈砚态度坚决，“张全，外面情况怎么样？”
张全从门缝中观察：“周郎中在跟手下说话，暂时不会进来。但院外有八个守卫，硬闯肯定不行。”他想了想，“我有一个办法，但需要顾小姐配合。”
“什么办法？”
“苦肉计。”张全道，“我假装审问顾小姐，你们扮作我的随从。然后我以带顾小姐去严府问话为由，离开这里。周郎中应该不会阻拦。”
“他会信吗？”
“应该会。”张全道，“严世松确实交代过，如果找到顾小姐，要第一时间带去见他。我用这个理由，合情合理。”
沈砚看向顾清影。顾清影点点头：“可以试试。但出了巷子，我们去哪？”
“去李大人府上。”沈砚道，“现在只有他能庇护我们。”
计议已定，三人立刻行动。顾清影重新被绑上，但这次绑得很松，随时可以挣脱。沈砚和赵青站到张全身后，扮作随从。张全整理了一下衣冠，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郎中。”张全走到周郎中面前，“严大人有令，要我将这丫头带回府中亲自审问。你这边继续搜查，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
周郎中皱眉：“张主事，这不合规矩吧？人是我抓的，理应押送刑部。”
“周郎中，这是严大人的意思。”张全压低声音，“这丫头知道些不该知道的事，严大人要亲自处理。你放心，功劳少不了你的。”
周郎中还是有些犹豫。张全又塞过去一锭金子：“行个方便。日后在严大人面前，我定会为你美言几句。”
金子入手，周郎中终于松口：“那……好吧。不过张主事，你可要小心，这丫头狡猾得很。”
“放心。”张全点头，示意沈砚和赵青押着顾清影，向巷口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巷口越来越近。守卫的官兵看到他们，准备开门放行。
就在木栅栏即将移开的瞬间，巷子另一端忽然传来一声呼喊：“等等！”
所有人回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刑部官服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正是刑部右侍郎——严世松的另一位心腹。
“王侍郎？”周郎中一愣，“您怎么来了？”
王侍郎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看了一眼被押着的顾清影，又看向张全，脸色阴沉：“张主事，严大人刚传来命令，这丫头必须立刻押送刑部大牢，任何人不得擅自带走。”
张全心中一惊，面上强作镇定：“王侍郎，我也是奉严大人之命……”
“严大人改变主意了。”王侍郎冷冷道，“他说，这丫头知道的秘密太多，放在外面不安全，必须关进刑部大牢。”他盯着张全，眼中闪过一丝怀疑，“张主事，你不会是想私自放人吧？”
气氛陡然紧张。
沈砚的手悄悄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赵青的肌肉绷紧，随时准备动手。
顾清影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
而张全，面对着王侍郎怀疑的目光，额角渗出了细汗。
他该怎么回答？
这一关，能不能过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