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7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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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清道长的大徒弟慧明天未亮就下了山。他穿着普通的棉袍，背着竹篓，扮作进城采买的道士，混在清晨入城的人群中，顺利通过了城门盘查。李崇明的府邸在城东的安定坊，慧明对京城很熟，穿街过巷，不到半个时辰就到了。
李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肃穆。慧明上前叩门，门房开了条缝，打量着他这身道士打扮：“道长找谁？”
“贫道清风观慧明，奉家师玄清道长之命，送信给李大人。”慧明从怀中取出信，双手奉上。
门房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玄清亲笔”四个字，神色郑重了些：“道长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李崇明正在书房用早膳，听说清风观来人，立刻放下筷子：“快请。”
慧明被引到书房，见到李崇明，躬身行礼：“贫道慧明，见过李大人。家师有亲笔信呈上。”
李崇明接过信，拆开细读。信不长，但内容让他脸色连变。玄清道长在信中说，顾清影和沈砚现在清风观避难，手中握有严党谋逆的铁证，希望他能上山一见，共商大计。
“他们……真的在清风观？”李崇明沉声问。
“是。”慧明点头，“顾小姐和沈大人、赵施主都在观中，暂时安全。但严党正在全城搜捕，恐怕藏不了多久。”
李崇明在书房中踱了几步。他早知道沈砚带回的证据非同小可，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果真如玄清道长所说，严世松私藏宁王玉玺，手握朝中官员的把柄名单，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了，这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牵涉太广，一旦处理不当，不仅扳不倒严党，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更加警惕。
“你回去告诉玄清道长，”李崇明最终道，“今日午后，我会以进香为名，去清风观一趟。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慧明躬身退下。
李崇明重新坐下，却再也无心用膳。他摊开一张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放下。这件事太大，他需要好好想想。
午时刚过，李崇明的轿子出了府门，向城南方向驶去。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和一个老仆。轿子在城南的官道上缓缓而行，李崇明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清风观在孤山上，轿子到了山脚下就上不去了。李崇明下了轿，让护卫和老仆在山下等候，自己一个人徒步上山。山道蜿蜒，积雪未化，走起来有些吃力。但李崇明年过六旬，身体却依然硬朗，步伐稳健，不见疲态。
走到半山腰，清风观已在眼前。观门开着，玄清道长已经等在门前。
“李大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玄清道长拱手笑道。
“玄清道长才是仙风道骨，令人羡慕。”李崇明还礼，“闲话少叙，沈砚和顾家丫头呢？”
“在里面等候。”玄清道长引着他进了观门，来到客堂。
沈砚、顾清影和赵青已经等在客堂。见到李崇明，三人起身行礼。李崇明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信我已经看了。你们手中的证据，真的能证明严世松谋逆？”
沈砚将顾惟谦的信，以及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那封信，一并呈上。李崇明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看到“宁王遗宝”和“名单”时，他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畜生！”李崇明咬牙骂道，“贪腐也就罢了，竟敢私藏前朝逆贼的遗物，还握有朝臣的把柄。这是要干什么？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李大人息怒。”玄清道长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些证据呈给皇上，又不被严党截获。”
李崇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可知道，这份名单上都有谁？”
沈砚摇头：“顾御史在信中没有明说，只说涉及朝中多位重臣。张全也曾提起，严世松将这份名单视为护身符，藏得极为隐秘。”
“张全？”李崇明眉头一皱，“右侍郎的那个外甥？他可靠吗？”
“应该是可靠的。”沈砚将张全的事说了一遍，“他母亲被严家逼死，与严世松有深仇。而且他交出了一本记录严党贪腐的账册，不像是作假。”
李崇明沉吟片刻：“就算如此，也要防着他反水。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顿了顿，“现在的关键是，如何面圣。严党在宫中耳目众多，直接递折子，恐怕到不了皇上手中就会被截下。”
“那怎么办？”顾清影急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李崇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三日后是大朝会，皇上会御临奉天殿。我会在朝会上当庭弹劾严世松，将证据直接呈给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严党不敢公然拦截。”
“当庭弹劾？”沈砚心中一凛，“李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信，或者……”
“或者迫于压力，暂时压下此事？”李崇明苦笑，“我知道风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皇上虽然深居简出，但并非昏庸之主。青州案死了那么多人，刘文正死得不明不白，皇上心里应该有数。只要我们证据确凿，皇上一定会秉公处理。”
话虽如此，但沈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朝堂上的博弈，从来不只是对错的问题，更是势力的较量。严党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而清流派虽然正直，但势力单薄。一旦对簿朝堂，胜负难料。
“李大人，如果……如果您在朝会上出事，我们怎么办？”顾清影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李崇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慈爱：“清影丫头，你父亲当年明知会遭报复，还是上了那道弹劾的折子。为什么？因为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如果我在朝会上出事，你们就带着证据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任何地方，但要活下去。只要人活着，真相就总有见天日的一天。”
这话说得悲壮，客堂里一时寂静无声。窗外山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在为这沉重的决定叹息。
许久，沈砚开口：“李大人，我有个请求。”
“你说。”
“三日后的大朝会，请带上我。”沈砚道，“我是铁镜司检校，奉旨查办青州案，理应向皇上复命。而且，我是亲历者，可以当场作证。”
“不行。”李崇明断然拒绝，“你露面太危险。严党正到处抓你，你一出现在朝堂，他们就有理由当场拿下你。到那时，别说作证，你自己都性命难保。”
“可如果我不露面，仅凭这些书信，证据不够有力。”沈砚坚持，“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刘文正御史的死，还有顾御史的冤屈，都需要一个亲历者来讲述。否则，严党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些书信是伪造的。”
两人争执不下。玄清道长忽然道：“李大人，沈大人说得有理。但让他直接露面，确实危险。不如这样——沈大人可以乔装改扮，混入奉天殿。等李大人弹劾时，再突然现身，当庭作证。这样既打了严党一个措手不及，又有了人证。”
李崇明沉吟：“混入奉天殿？这怎么可能？奉天殿守卫森严，没有官职在身，根本进不去。”
“我有办法。”赵青忽然开口，“奉天殿的守卫中，有我们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青解释道：“顾御史当年在兵部有些旧部，虽然大多被排挤，但还有几个在关键位置。奉天殿的侍卫副统领，姓陈，是顾御史当年的亲兵。我可以联系他，安排沈大人混进去。”
李崇明眼睛一亮：“陈副统领？是陈武吗？我认识他。此人正直刚烈，确实是可用之人。”他看向沈砚，“既然有内应，倒是可以一试。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露面，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沈砚站起身，深深一躬：“沈砚已经想得很清楚。从接下青州这桩案子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如今证据在手，证人俱全，若还不敢站出来，那我这七年的官，就白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在客堂里回荡。顾清影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了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明知前路凶险，却毅然决然。
李崇明看着沈砚，眼中终于露出了赞许之色：“好，有志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三日后，奉天殿上，我们与严党决一死战。”
计议已定，众人开始分头准备。李崇明要回去写弹劾的奏折，收集更多的证据；赵青要联系陈副统领，安排沈砚入殿的事宜；玄清道长要确保清风观的安全，防止严党搜山。
沈砚和顾清影留在观中。目送李崇明和赵青下山后，两人站在观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京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京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朱门重楼，飞檐斗拱，像一幅精美的工笔画。但两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沈大人，谢谢你。”顾清影忽然轻声说。
沈砚转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父亲申冤，谢谢你不顾生死查青州案，谢谢你……没有放弃。”顾清影眼中含泪，“这三年，我东奔西走，求告无门，几乎要绝望了。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沈砚沉默片刻，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给的资料，没有你派赵青他们接应，我早就死在青州或者海上了。顾小姐，你一个弱女子，能坚持三年，比我勇敢得多。”
顾清影摇摇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不甘心。我父亲一生清廉，为国为民，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如果连我都不为他申冤，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
这话让沈砚想起了青州那些矿工。他们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名字被篡改，家属被欺凌。如果他不查，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这世间的冤屈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但总有一些人不肯麻木，总有一些人要坚持到底。也许他们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他们让那些死去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愿意为他们讨个公道。
这就够了。
“顾小姐，等这件事了结，你有什么打算？”沈砚问。
顾清影想了想：“如果我弟弟平安，我想带他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京城……太累了。”
沈砚点头。他能理解。这京城，外表繁华，内里却充满算计和杀戮。离开也好，至少能活得简单些。
“你呢？”顾清影问，“如果扳倒了严党，你应该会升官吧？”
沈砚苦笑：“也许吧。但我可能也会选择离开。这七年的官场生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官做得再大，如果改变不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找个地方，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两人相对无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远处的京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黄金牢笼，困住了无数人的梦想和生命。
三日后，他们就要走进那座牢笼，去完成一场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较量。
胜败难料，生死未知。
但他们别无选择。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到头。
哪怕尽头是悬崖，是深渊。
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路。
因为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事。
日落时分，赵青回来了，带来好消息——陈副统领答应帮忙，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后大朝会，沈砚可以扮作侍卫混入奉天殿，在关键时刻现身作证。
“陈副统领还说了，奉天殿里不止他一个人是顾御史的旧部。”赵青压低声音，“到时候如果发生冲突，他们会保护沈大人。”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沈砚知道，就算有内应，风险依然极大。奉天殿是皇宫重地，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小姐的弟弟呢？”沈砚问，“有消息吗？”
赵青脸色一沉：“打听到了，南山书院昨天就被官兵围了，说是搜查刺客同党。顾公子……被带走了。”
顾清影身子一晃，几乎摔倒。沈砚连忙扶住她：“顾小姐，别急。严党抓你弟弟，是为了要挟你，暂时不会伤害他。只要我们赢了，他就没事。”
这话是安慰，但也是事实。严世松不是傻子，他知道顾清影的弟弟是人质，不会轻易伤害。
顾清影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我知道。可我弟弟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被卷进来……”
“这世道，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玄清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权力斗争，从来都是株连九族，殃及无辜。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斗争，让无辜的人少受些苦。”
众人都沉默了。是啊，权力斗争就像一场风暴，卷进去的人，无论善恶，无论无辜与否，都可能被撕得粉碎。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一条生路，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夜深了，清风观里灯火通明。李崇明派人送来了弹劾奏折的草稿，沈砚和玄清道长一起推敲字句，力求滴水不漏。顾清影则在灯下为沈砚缝补衣裳——明天他就要下山，准备后日的大朝会。
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担忧和祈愿。这件衣裳，沈砚可能会穿着它走上奉天殿，走向未知的命运。
“沈大人，”顾清影轻声说，“这件衣裳的袖口，我缝进了一枚护身符。是我母亲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砚接过衣裳，感受到布料上传来的暖意，和那份沉甸甸的情意。他点点头：“我会的。顾小姐，你也要保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这是承诺，也是嘱托。
这一夜，清风观无人入眠。
每个人都在为后天的决战做准备，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只等那一声惊雷，
炸响在这沉寂已久的朝堂之上。
李府门前的石狮子在晨光中显得有些肃穆。慧明上前叩门，门房开了条缝，打量着他这身道士打扮：“道长找谁？”
“贫道清风观慧明，奉家师玄清道长之命，送信给李大人。”慧明从怀中取出信，双手奉上。
门房接过信，看到信封上“玄清亲笔”四个字，神色郑重了些：“道长稍候，我这就去禀报。”
李崇明正在书房用早膳，听说清风观来人，立刻放下筷子：“快请。”
慧明被引到书房，见到李崇明，躬身行礼：“贫道慧明，见过李大人。家师有亲笔信呈上。”
李崇明接过信，拆开细读。信不长，但内容让他脸色连变。玄清道长在信中说，顾清影和沈砚现在清风观避难，手中握有严党谋逆的铁证，希望他能上山一见，共商大计。
“他们……真的在清风观？”李崇明沉声问。
“是。”慧明点头，“顾小姐和沈大人、赵施主都在观中，暂时安全。但严党正在全城搜捕，恐怕藏不了多久。”
李崇明在书房中踱了几步。他早知道沈砚带回的证据非同小可，但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地步——谋逆，这是诛九族的大罪。如果真如玄清道长所说，严世松私藏宁王玉玺，手握朝中官员的把柄名单，那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了，这是动摇国本的大案。
但正因如此，才更要谨慎。牵涉太广，一旦处理不当，不仅扳不倒严党，反而可能打草惊蛇，让那些隐藏在暗处的人更加警惕。
“你回去告诉玄清道长，”李崇明最终道，“今日午后，我会以进香为名，去清风观一趟。让他们做好准备。”
“是。”慧明躬身退下。
李崇明重新坐下，却再也无心用膳。他摊开一张纸，提笔想写些什么，却又放下。这件事太大，他需要好好想想。
午时刚过，李崇明的轿子出了府门，向城南方向驶去。他没有带太多随从，只带了两个贴身护卫和一个老仆。轿子在城南的官道上缓缓而行，李崇明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心中却在飞速思考。
清风观在孤山上，轿子到了山脚下就上不去了。李崇明下了轿，让护卫和老仆在山下等候，自己一个人徒步上山。山道蜿蜒，积雪未化，走起来有些吃力。但李崇明年过六旬，身体却依然硬朗，步伐稳健，不见疲态。
走到半山腰，清风观已在眼前。观门开着，玄清道长已经等在门前。
“李大人，多年不见，风采依旧。”玄清道长拱手笑道。
“玄清道长才是仙风道骨，令人羡慕。”李崇明还礼，“闲话少叙，沈砚和顾家丫头呢？”
“在里面等候。”玄清道长引着他进了观门，来到客堂。
沈砚、顾清影和赵青已经等在客堂。见到李崇明，三人起身行礼。李崇明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自己也找了张椅子坐下，开门见山：“信我已经看了。你们手中的证据，真的能证明严世松谋逆？”
沈砚将顾惟谦的信，以及孙继宗写给严世松的那封信，一并呈上。李崇明仔细看了一遍，脸色越来越凝重。尤其是看到“宁王遗宝”和“名单”时，他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畜生！”李崇明咬牙骂道，“贪腐也就罢了，竟敢私藏前朝逆贼的遗物，还握有朝臣的把柄。这是要干什么？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吗？”
“李大人息怒。”玄清道长道，“当务之急，是如何将这些证据呈给皇上，又不被严党截获。”
李崇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可知道，这份名单上都有谁？”
沈砚摇头：“顾御史在信中没有明说，只说涉及朝中多位重臣。张全也曾提起，严世松将这份名单视为护身符，藏得极为隐秘。”
“张全？”李崇明眉头一皱，“右侍郎的那个外甥？他可靠吗？”
“应该是可靠的。”沈砚将张全的事说了一遍，“他母亲被严家逼死，与严世松有深仇。而且他交出了一本记录严党贪腐的账册，不像是作假。”
李崇明沉吟片刻：“就算如此，也要防着他反水。官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顿了顿，“现在的关键是，如何面圣。严党在宫中耳目众多，直接递折子，恐怕到不了皇上手中就会被截下。”
“那怎么办？”顾清影急道，“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吗？”
“有。”李崇明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三日后是大朝会，皇上会御临奉天殿。我会在朝会上当庭弹劾严世松，将证据直接呈给皇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严党不敢公然拦截。”
“当庭弹劾？”沈砚心中一凛，“李大人，这太冒险了。万一皇上不信，或者……”
“或者迫于压力，暂时压下此事？”李崇明苦笑，“我知道风险。但这是唯一的机会。皇上虽然深居简出，但并非昏庸之主。青州案死了那么多人，刘文正死得不明不白，皇上心里应该有数。只要我们证据确凿，皇上一定会秉公处理。”
话虽如此，但沈砚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朝堂上的博弈，从来不只是对错的问题，更是势力的较量。严党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而清流派虽然正直，但势力单薄。一旦对簿朝堂，胜负难料。
“李大人，如果……如果您在朝会上出事，我们怎么办？”顾清影问出了最担心的问题。
李崇明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慈爱：“清影丫头，你父亲当年明知会遭报复，还是上了那道弹劾的折子。为什么？因为有些事，明知不可为，也要为之。如果我在朝会上出事，你们就带着证据离开京城，去江南，去任何地方，但要活下去。只要人活着，真相就总有见天日的一天。”
这话说得悲壮，客堂里一时寂静无声。窗外山风呼啸，吹得窗纸哗哗作响，仿佛在为这沉重的决定叹息。
许久，沈砚开口：“李大人，我有个请求。”
“你说。”
“三日后的大朝会，请带上我。”沈砚道，“我是铁镜司检校，奉旨查办青州案，理应向皇上复命。而且，我是亲历者，可以当场作证。”
“不行。”李崇明断然拒绝，“你露面太危险。严党正到处抓你，你一出现在朝堂，他们就有理由当场拿下你。到那时，别说作证，你自己都性命难保。”
“可如果我不露面，仅凭这些书信，证据不够有力。”沈砚坚持，“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刘文正御史的死，还有顾御史的冤屈，都需要一个亲历者来讲述。否则，严党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这些书信是伪造的。”
两人争执不下。玄清道长忽然道：“李大人，沈大人说得有理。但让他直接露面，确实危险。不如这样——沈大人可以乔装改扮，混入奉天殿。等李大人弹劾时，再突然现身，当庭作证。这样既打了严党一个措手不及，又有了人证。”
李崇明沉吟：“混入奉天殿？这怎么可能？奉天殿守卫森严，没有官职在身，根本进不去。”
“我有办法。”赵青忽然开口，“奉天殿的守卫中，有我们的人。”
所有人都看向他。赵青解释道：“顾御史当年在兵部有些旧部，虽然大多被排挤，但还有几个在关键位置。奉天殿的侍卫副统领，姓陈，是顾御史当年的亲兵。我可以联系他，安排沈大人混进去。”
李崇明眼睛一亮：“陈副统领？是陈武吗？我认识他。此人正直刚烈，确实是可用之人。”他看向沈砚，“既然有内应，倒是可以一试。但你要想清楚，一旦露面，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沈砚站起身，深深一躬：“沈砚已经想得很清楚。从接下青州这桩案子开始，我就没有退路了。如今证据在手，证人俱全，若还不敢站出来，那我这七年的官，就白做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在客堂里回荡。顾清影看着他，眼中泛起泪光。她想起了父亲，当年也是这样，明知前路凶险，却毅然决然。
李崇明看着沈砚，眼中终于露出了赞许之色：“好，有志气。既然你决定了，那我就陪你赌这一把。三日后，奉天殿上，我们与严党决一死战。”
计议已定，众人开始分头准备。李崇明要回去写弹劾的奏折，收集更多的证据；赵青要联系陈副统领，安排沈砚入殿的事宜；玄清道长要确保清风观的安全，防止严党搜山。
沈砚和顾清影留在观中。目送李崇明和赵青下山后，两人站在观门前的石阶上，望着远处的京城。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京城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宁静，朱门重楼，飞檐斗拱，像一幅精美的工笔画。但两人都知道，这宁静之下，是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沈大人，谢谢你。”顾清影忽然轻声说。
沈砚转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为我父亲申冤，谢谢你不顾生死查青州案，谢谢你……没有放弃。”顾清影眼中含泪，“这三年，我东奔西走，求告无门，几乎要绝望了。是你让我看到了希望。”
沈砚沉默片刻，道：“该说谢谢的是我。如果没有你给的资料，没有你派赵青他们接应，我早就死在青州或者海上了。顾小姐，你一个弱女子，能坚持三年，比我勇敢得多。”
顾清影摇摇头：“我不是勇敢，我只是不甘心。我父亲一生清廉，为国为民，最后却落得那样的下场。如果连我都不为他申冤，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
这话让沈砚想起了青州那些矿工。他们死了，连个全尸都没有，名字被篡改，家属被欺凌。如果他不查，这世上还有谁会记得他们？
这世间的冤屈太多了，多到让人麻木。但总有一些人不肯麻木，总有一些人要坚持到底。也许他们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他们让那些死去的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他们，还有人愿意为他们讨个公道。
这就够了。
“顾小姐，等这件事了结，你有什么打算？”沈砚问。
顾清影想了想：“如果我弟弟平安，我想带他离开京城，去江南，找个安静的地方，教孩子们读书识字。京城……太累了。”
沈砚点头。他能理解。这京城，外表繁华，内里却充满算计和杀戮。离开也好，至少能活得简单些。
“你呢？”顾清影问，“如果扳倒了严党，你应该会升官吧？”
沈砚苦笑：“也许吧。但我可能也会选择离开。这七年的官场生涯，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官做得再大，如果改变不了什么，又有什么意义？倒不如找个地方，做点实实在在的事。”
两人相对无言。山风吹过，带来松涛阵阵。远处的京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像一座巨大的黄金牢笼，困住了无数人的梦想和生命。
三日后，他们就要走进那座牢笼，去完成一场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较量。
胜败难料，生死未知。
但他们别无选择。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只能走到头。
哪怕尽头是悬崖，是深渊。
也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们选择的路。
因为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事。
日落时分，赵青回来了，带来好消息——陈副统领答应帮忙，已经安排妥当。三日后大朝会，沈砚可以扮作侍卫混入奉天殿，在关键时刻现身作证。
“陈副统领还说了，奉天殿里不止他一个人是顾御史的旧部。”赵青压低声音，“到时候如果发生冲突，他们会保护沈大人。”
这无疑是个好消息。但沈砚知道，就算有内应，风险依然极大。奉天殿是皇宫重地，一旦闹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顾小姐的弟弟呢？”沈砚问，“有消息吗？”
赵青脸色一沉：“打听到了，南山书院昨天就被官兵围了，说是搜查刺客同党。顾公子……被带走了。”
顾清影身子一晃，几乎摔倒。沈砚连忙扶住她：“顾小姐，别急。严党抓你弟弟，是为了要挟你，暂时不会伤害他。只要我们赢了，他就没事。”
这话是安慰，但也是事实。严世松不是傻子，他知道顾清影的弟弟是人质，不会轻易伤害。
顾清影咬着嘴唇，强忍着泪水：“我知道。可我弟弟才十六岁，他什么都不知道，不该被卷进来……”
“这世道，没有该不该，只有能不能。”玄清道长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叹了口气，“权力斗争，从来都是株连九族，殃及无辜。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快结束这场斗争，让无辜的人少受些苦。”
众人都沉默了。是啊，权力斗争就像一场风暴，卷进去的人，无论善恶，无论无辜与否，都可能被撕得粉碎。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在这场风暴中，找到一条生路，不仅为自己，也为那些被卷进来的无辜者。
夜深了，清风观里灯火通明。李崇明派人送来了弹劾奏折的草稿，沈砚和玄清道长一起推敲字句，力求滴水不漏。顾清影则在灯下为沈砚缝补衣裳——明天他就要下山，准备后日的大朝会。
针线在布料间穿梭，一针一线，都缝进了她的担忧和祈愿。这件衣裳，沈砚可能会穿着它走上奉天殿，走向未知的命运。
“沈大人，”顾清影轻声说，“这件衣裳的袖口，我缝进了一枚护身符。是我母亲留下的，说是能保平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沈砚接过衣裳，感受到布料上传来的暖意，和那份沉甸甸的情意。他点点头：“我会的。顾小姐，你也要保重。无论发生什么，都要活下去。”
这是承诺，也是嘱托。
这一夜，清风观无人入眠。
每个人都在为后天的决战做准备，每个人都在心中默默祈祷。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他们，已经站在了风口浪尖。
只等那一声惊雷，
炸响在这沉寂已久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