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6章 金殿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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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密的雪粒落在张全的官帽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王侍郎那双狭长的眼睛像两把刀子，在张全脸上来回刮着，似乎在寻找说谎的痕迹。
沈砚袖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寸许，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掌心。赵青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猛兽扑击前的预备姿势。顾清影低着头，被捆绑的双手在背后悄悄活动，绳索已经松了大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沈砚准备动手硬闯的瞬间，张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王侍郎说哪里话？张某奉严大人之命前来，怎会私自放人？”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是严大人确实交代过，要亲自审问这丫头。您说严大人改变主意了，可有手令？”
王侍郎眉头一皱：“严大人口谕，还要什么手令？”
“王侍郎有所不知。”张全不慌不忙，“张某来时，严大人特意叮嘱，此案涉及重大，一切须按规矩办。没有他的手令，任何人都不得提走人犯。”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严大人给我的手令，上面白纸黑字写着，要将人犯顾清影带至严府问话。王侍郎若不信，可以看看。”
那张纸确实是严世松的手令，张全今早出门前特意准备的。他知道可能会遇到阻拦，所以做了两手准备。
王侍郎接过手令，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张全，脸色阴晴不定。手令是真的，印鉴也是真的，按理说应该放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严世松如果改变主意，为什么不直接通知张全，反而要让自己来传话？
“这样吧，”王侍郎最终道，“人你先带走，但我要派两个人跟着，确保安全送到严府。周郎中，你派两个得力的人，随张主事走一趟。”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给了张全面子，又确保了人犯不会在半路出问题。但这对沈砚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多了两个尾巴，他们根本没办法带顾清影去李崇明府上。
张全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得不答应：“既然王侍郎不放心，那就按您说的办。”
周郎中点了两个精干的衙役，一左一右站到顾清影身边。张全叹了口气，示意沈砚和赵青押着顾清影，向巷口走去。木栅栏终于移开，一行人出了梅花巷。
巷外停着一辆马车，是张全来时乘坐的。按照原计划，他们应该上车后直接去李崇明府上。但现在多了两个尾巴，计划全被打乱了。
“张主事，请吧。”王侍郎站在巷口，目送他们上车。
张全无奈，只能先上车。沈砚和赵青将顾清影扶上马车，那两个衙役也跟了上来，一左一右坐在车门两侧，像两尊门神。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内空间不大，六个人挤在一起，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顾清影低着头，双手依然被绑着，但绳索已经松到随时可以挣脱的程度。沈砚和赵青坐在她两侧，张全坐在对面，两个衙役则警惕地盯着他们。
马车没有去严府的方向，而是按照张全之前的吩咐，向城东驶去。但这样走不了多久，那两个衙役就会发现问题。
果然，走了约莫一刻钟，一个衙役开口了：“张主事，这好像不是去严府的路？”
张全镇定道：“严大人不在府中，在城东的别院。我们直接去别院。”
“别院？”衙役疑惑，“严大人在城东有别院吗？我怎么没听说过。”
“严大人的事，还要向你汇报？”张全板起脸，“好好当差，不该问的别问。”
衙役被噎了一句，不敢再问，但眼中的怀疑更浓了。另一个衙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观察外面的街道，脸色越来越凝重。
沈砚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看了赵青一眼，两人眼神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速度稍缓。就在这时，赵青突然出手，一拳砸在左侧衙役的太阳穴上。那衙役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几乎同时，沈砚的匕首抵在了右侧衙役的咽喉。
“别动。”沈砚的声音冰冷，“动一下，你就死。”
那衙役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顾清影迅速挣脱绳索，从倒下的衙役腰间抽出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衙役声音发颤，“袭击官差，劫走人犯，这是死罪！”
“闭嘴。”张全低喝，“不想死就老实点。”他看向沈砚，“现在怎么办？杀了他们？”
沈砚摇头。杀官差是重罪，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而且这两个衙役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打晕他们，扔到路边。”沈砚道，“马车不能要了，我们换地方。”
赵青会意，又给了那个清醒的衙役一下，将他打晕。两人将两个衙役拖到车厢角落，用绳索捆好，又塞住嘴巴。马车在一个偏僻的巷口停下，四人迅速下车，消失在巷子深处。
“现在去哪？”顾清影问。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慌乱。
“去李大人府上。”沈砚道，“只有他能庇护我们。”
“可李大人府上一定被严党监视着。”张全提醒，“我们这样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得去。”沈砚态度坚决，“顾小姐不能再落到严党手里。而且，我们需要李大人的帮助，才能把证据送到皇上面前。”
顾清影忽然道：“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以去。”
“哪里？”
“城南的清风观。”顾清影道，“观主玄清道长是我父亲的旧友，为人正直，且武功高强。道观地方偏僻，香火不旺，严党应该不会注意到那里。”
清风观？沈砚知道这个地方，在城南的孤山上，确实偏僻。而且道观是方外之地，官兵搜查时会有所顾忌。
“好，就去清风观。”沈砚当机立断，“但我们不能这样去。张兄，你回户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王侍郎问起，就说半路遇到刺客，人犯被劫走了。”
“这……”张全犹豫，“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都得这么说。”沈砚道，“你是严世松的外甥，他们就算怀疑，也不敢轻易动你。而且，我们需要你在严党内部继续做内应。”
张全想了想，点头同意：“那你们小心。我会想办法打探消息，有情况随时通知你们。”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们拿着。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到城西的‘福缘当铺’，找掌柜的，出示这枚玉佩，他会帮忙。”
沈砚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张兄，保重。”
四人分道扬镳。张全整理了一下衣冠，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消失在人群中。沈砚、赵青和顾清影则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平民衣裳，混入街上的行人，向城南方向走去。
清风观在城南的孤山上，需要出城。但此刻城门盘查严密，他们这样出去，很容易被认出来。好在顾清影对城南很熟，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开城门，从城墙的排水沟爬出去。
那排水沟在城墙西南角，位置隐蔽，沟口被荒草掩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三人钻进去，匍匐前进。沟内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但此刻也顾不上了。爬了约莫二十丈，终于从城外的出口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荒地，积雪覆盖着枯草，远处就是孤山。山不高，但树木茂密，在冬日的萧条中依然保持着几分苍翠。清风观就在半山腰，青瓦白墙，在雪中若隐若现。
三人不敢走大路，专挑树林中的小径，手脚并用地向上爬。顾清影身体虚弱，爬得很吃力，沈砚和赵青轮流搀扶着她。爬到半山腰时，三人都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终于到了清风观前。观门紧闭，门前的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雪，显然很久没人走动了。顾清影上前叩门，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五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道士探出头来。看到顾清影，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顾小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三人进了观门。观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院子里种着几株古松，松针上积着雪，青白相间，别有一番意境。
“玄清道长在吗？”顾清影问。
“师父在后院打坐，我这就去通报。”中年道士匆匆去了。
片刻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从后院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的道袍，步履沉稳，眼神清澈，看到顾清影，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清影丫头，好久不见。你父亲可好？”
顾清影眼圈一红，跪倒在地：“玄清伯伯，我父亲……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玄清道长脸色一变，连忙扶起她：“怎么回事？惟谦兄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
顾清影简单说了父亲被严党陷害、贬官途中“病故”的经过。玄清道长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长叹一声：“我早劝过他，官场险恶，不如归隐。可他总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因险恶而退缩。如今……唉。”
他看向沈砚和赵青：“这两位是？”
“这位是铁镜司的沈砚沈大人，这位是赵青赵大哥。”顾清影介绍道，“他们为了查我父亲的案子，被严党追杀，无处可去，我只能带他们来投奔您。”
玄清道长打量了沈砚一番，点点头：“沈大人气度不凡，难怪敢查严党的案子。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吧。我这道观虽然简陋，但清净安全，严党的手还伸不到这里。”
他吩咐中年道士去准备房间和饭菜，然后请三人到客堂坐下。客堂不大，布置简朴，正中挂着“清静无为”的匾额，两边是木制的对联：“道法自然心自静，山居无事日常闲”。
“观里现在只有我和两个徒弟，香客也不多，你们可以安心住下。”玄清道长道，“不过，严党势力庞大，你们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砚将青州案的经过，以及顾惟谦留下的那封信，详细说了一遍。玄清道长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当听到宁王遗宝和那份名单时，他霍然站起，在堂中踱了几步。
“此事非同小可。”他沉声道，“若真如惟谦兄所说，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而是谋逆大案。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牵涉其中，一旦揭发，必定引发地震。”
“所以我们才需要李大人的帮助。”沈砚道，“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是顾御史的故交，应该知道如何处理。”
玄清道长沉吟片刻：“李崇明此人，我听说过。为人刚正，与严世松素来不睦。但他毕竟是朝廷重臣，行事须顾全大局。你们把证据交给他，是对的。只是……”他看向沈砚，“沈大人，你可想过，此事一旦揭开，你会面临什么？”
沈砚平静道：“想过。无非是死。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不能白死，顾御史不能白死，刘文正不能白死。如果因为怕死就不做，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玄清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有志气。难怪惟谦兄在信中提到你时，说你是个可造之材。”他顿了顿，“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给李崇明，约他见面。有我这封信，他应该会来。”
“道长认识李大人？”顾清影惊喜道。
“早年有过一面之缘。”玄清道长道，“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御史，来观中与我论道。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就很少往来了。不过这份交情还在，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他当即提笔写信，写好后封好，交给沈砚：“明日一早，我让大徒弟送去李府。你们就在这里等消息。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道观。”
“道长要去哪？”
“我去见几个老朋友。”玄清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严党势大，单凭我们几个，难以抗衡。我有些江湖上的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沈砚心中感动。这位道长与顾惟谦只是故交，却愿意为了他们，卷入这场凶险的朝堂斗争。这世道，虽然黑暗，但总还有光。
晚饭是简单的素斋，但三人吃得很香——这是几天来第一顿安稳饭。饭后，玄清道长安排他们住下。沈砚和赵青一间房，顾清影单独一间。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被褥也厚实，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
躺在床铺上，沈砚却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他需要好好理一理。从梅花巷的惊险逃脱，到清风观的暂时安全，看似转危为安，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严党不会善罢甘休。王侍郎那边已经起了疑心，张全的处境也很危险。顾清影的弟弟还在书院，随时可能被严党抓走做人质。而他们手中的证据，虽然重要，但如何送到皇上面前，还是个难题。
李崇明会帮忙吗？就算他肯帮忙，又有多大把握能扳倒严党？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会为了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为了几年前的旧案，动摇朝堂的稳定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没有答案。
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河坠落人间。那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无数人葬身的地方。
沈砚想起了青州矿洞里那些烧焦的骨头，想起了刘猛临死前的托付，想起了顾清影在梅花巷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阿素在孤岛上等待哥哥消息的孤独身影。
这些人，这些事，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不能退，不能输。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夜深了，山间的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沈砚裹紧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这一夜，清风观很安静。
但京城里，暗流正在涌动。
严府的书房内，严世松脸色阴沉如水。王侍郎和周郎中垂手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
“人跑了？”严世松的声音冰冷，“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张全带走了，然后半路被劫了？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大人息怒。”王侍郎冷汗涔涔，“下官确实看到张主事带着手令，说是奉您的命令……”
“我什么时候给过他手令？”严世松怒道，“那是他伪造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敢背叛我！”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杀机毕露：“传令下去，全城搜捕顾清影和沈砚。还有，把张全给我抓起来，关进刑部大牢。我要亲自审问他。”
“是。”王侍郎和周郎中连忙应道。
“还有，”严世松转过身，“顾清影的弟弟，在哪个书院？”
“在城东的南山书院。”
“抓起来。”严世松冷冷道，“有这个人质在手，不怕顾清影不露面。”
“可是大人，南山书院的山长是致仕的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们这样去抓人，恐怕……”
“怕什么？”严世松打断他，“就说他姐姐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刺客，他知情不报，包庇罪犯。按律当抓。”
王侍郎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严世松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方玉玺。玉玺通体碧绿，雕着蟠龙，底部刻着“宁王之宝”四个篆字。这是他从青州矿洞里得到的，宁王的遗物。
有了这方玉玺，他就可以做很多事。但前提是，必须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除掉。
顾惟谦死了，刘文正死了，青州那些矿工死了。现在，只剩下顾清影和沈砚。
必须让他们死。
严世松握紧了玉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夜更深了。
京城在沉睡，但权力的游戏，永远不会沉睡。
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清风观里，沈砚在梦中，又见到了那二十七张焦黑的面孔。
他们在火中挣扎，在火中惨叫，在火中化为灰烬。
然后，他们从灰烬中站起，齐齐看向他。
仿佛在说：为我们讨回公道。
沈砚惊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
沈砚袖中的匕首已经出鞘寸许，冰冷的金属紧贴着掌心。赵青的身体微微前倾，那是猛兽扑击前的预备姿势。顾清影低着头，被捆绑的双手在背后悄悄活动，绳索已经松了大半。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就在沈砚准备动手硬闯的瞬间，张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自然，甚至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王侍郎说哪里话？张某奉严大人之命前来，怎会私自放人？”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只是严大人确实交代过，要亲自审问这丫头。您说严大人改变主意了，可有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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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侍郎接过手令，仔细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张全，脸色阴晴不定。手令是真的，印鉴也是真的，按理说应该放行。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严世松如果改变主意，为什么不直接通知张全，反而要让自己来传话？
“这样吧，”王侍郎最终道，“人你先带走，但我要派两个人跟着，确保安全送到严府。周郎中，你派两个得力的人，随张主事走一趟。”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给了张全面子，又确保了人犯不会在半路出问题。但这对沈砚他们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多了两个尾巴，他们根本没办法带顾清影去李崇明府上。
张全心中焦急，面上却不得不答应：“既然王侍郎不放心，那就按您说的办。”
周郎中点了两个精干的衙役，一左一右站到顾清影身边。张全叹了口气，示意沈砚和赵青押着顾清影，向巷口走去。木栅栏终于移开，一行人出了梅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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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主事，请吧。”王侍郎站在巷口，目送他们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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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走了约莫一刻钟，一个衙役开口了：“张主事，这好像不是去严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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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大人的事，还要向你汇报？”张全板起脸，“好好当差，不该问的别问。”
衙役被噎了一句，不敢再问，但眼中的怀疑更浓了。另一个衙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观察外面的街道，脸色越来越凝重。
沈砚知道不能再拖了。他看了赵青一眼，两人眼神交汇，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图。
马车转过一个街角，速度稍缓。就在这时，赵青突然出手，一拳砸在左侧衙役的太阳穴上。那衙役闷哼一声，软软倒下。几乎同时，沈砚的匕首抵在了右侧衙役的咽喉。
“别动。”沈砚的声音冰冷，“动一下，你就死。”
那衙役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不敢动弹。顾清影迅速挣脱绳索，从倒下的衙役腰间抽出佩刀，架在他的脖子上。
“你们……你们好大的胆子！”衙役声音发颤，“袭击官差，劫走人犯，这是死罪！”
“闭嘴。”张全低喝，“不想死就老实点。”他看向沈砚，“现在怎么办？杀了他们？”
沈砚摇头。杀官差是重罪，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这么做。而且这两个衙役只是奉命行事，罪不至死。
“打晕他们，扔到路边。”沈砚道，“马车不能要了，我们换地方。”
赵青会意，又给了那个清醒的衙役一下，将他打晕。两人将两个衙役拖到车厢角落，用绳索捆好，又塞住嘴巴。马车在一个偏僻的巷口停下，四人迅速下车，消失在巷子深处。
“现在去哪？”顾清影问。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坚定，没有丝毫慌乱。
“去李大人府上。”沈砚道，“只有他能庇护我们。”
“可李大人府上一定被严党监视着。”张全提醒，“我们这样去，等于自投罗网。”
“那也得去。”沈砚态度坚决，“顾小姐不能再落到严党手里。而且，我们需要李大人的帮助，才能把证据送到皇上面前。”
顾清影忽然道：“我知道一个地方，或许可以去。”
“哪里？”
“城南的清风观。”顾清影道，“观主玄清道长是我父亲的旧友，为人正直，且武功高强。道观地方偏僻，香火不旺，严党应该不会注意到那里。”
清风观？沈砚知道这个地方，在城南的孤山上，确实偏僻。而且道观是方外之地，官兵搜查时会有所顾忌。
“好，就去清风观。”沈砚当机立断，“但我们不能这样去。张兄，你回户部，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如果王侍郎问起，就说半路遇到刺客，人犯被劫走了。”
“这……”张全犹豫，“他们会信吗？”
“信不信都得这么说。”沈砚道，“你是严世松的外甥，他们就算怀疑，也不敢轻易动你。而且，我们需要你在严党内部继续做内应。”
张全想了想，点头同意：“那你们小心。我会想办法打探消息，有情况随时通知你们。”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们拿着。如果遇到麻烦，可以到城西的‘福缘当铺’，找掌柜的，出示这枚玉佩，他会帮忙。”
沈砚接过玉佩，郑重收好：“张兄，保重。”
四人分道扬镳。张全整理了一下衣冠，若无其事地走出巷子，消失在人群中。沈砚、赵青和顾清影则换上早已准备好的平民衣裳，混入街上的行人，向城南方向走去。
清风观在城南的孤山上，需要出城。但此刻城门盘查严密，他们这样出去，很容易被认出来。好在顾清影对城南很熟，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开城门，从城墙的排水沟爬出去。
那排水沟在城墙西南角，位置隐蔽，沟口被荒草掩盖，不仔细看很难发现。三人钻进去，匍匐前进。沟内阴暗潮湿，散发着恶臭，但此刻也顾不上了。爬了约莫二十丈，终于从城外的出口钻了出来。
外面是一片荒地，积雪覆盖着枯草，远处就是孤山。山不高，但树木茂密，在冬日的萧条中依然保持着几分苍翠。清风观就在半山腰，青瓦白墙，在雪中若隐若现。
三人不敢走大路，专挑树林中的小径，手脚并用地向上爬。顾清影身体虚弱，爬得很吃力，沈砚和赵青轮流搀扶着她。爬到半山腰时，三人都已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终于到了清风观前。观门紧闭，门前的石阶上积着厚厚的雪，显然很久没人走动了。顾清影上前叩门，叩了三下，停一停，又叩五下。
门内传来脚步声，接着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道士探出头来。看到顾清影，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惊喜的神色：“顾小姐？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三人进了观门。观内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钟声。院子里种着几株古松，松针上积着雪，青白相间，别有一番意境。
“玄清道长在吗？”顾清影问。
“师父在后院打坐，我这就去通报。”中年道士匆匆去了。
片刻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从后院走了出来。他穿着灰色的道袍，步履沉稳，眼神清澈，看到顾清影，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清影丫头，好久不见。你父亲可好？”
顾清影眼圈一红，跪倒在地：“玄清伯伯，我父亲……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玄清道长脸色一变，连忙扶起她：“怎么回事？惟谦兄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会……”
顾清影简单说了父亲被严党陷害、贬官途中“病故”的经过。玄清道长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最后长叹一声：“我早劝过他，官场险恶，不如归隐。可他总说，读书人当以天下为己任，不能因险恶而退缩。如今……唉。”
他看向沈砚和赵青：“这两位是？”
“这位是铁镜司的沈砚沈大人，这位是赵青赵大哥。”顾清影介绍道，“他们为了查我父亲的案子，被严党追杀，无处可去，我只能带他们来投奔您。”
玄清道长打量了沈砚一番，点点头：“沈大人气度不凡，难怪敢查严党的案子。既然来了，就安心住下吧。我这道观虽然简陋，但清净安全，严党的手还伸不到这里。”
他吩咐中年道士去准备房间和饭菜，然后请三人到客堂坐下。客堂不大，布置简朴，正中挂着“清静无为”的匾额，两边是木制的对联：“道法自然心自静，山居无事日常闲”。
“观里现在只有我和两个徒弟，香客也不多，你们可以安心住下。”玄清道长道，“不过，严党势力庞大，你们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沈砚将青州案的经过，以及顾惟谦留下的那封信，详细说了一遍。玄清道长听着，脸色越来越严肃。当听到宁王遗宝和那份名单时，他霍然站起，在堂中踱了几步。
“此事非同小可。”他沉声道，“若真如惟谦兄所说，那就不只是贪腐案，而是谋逆大案。朝中不知有多少人牵涉其中，一旦揭发，必定引发地震。”
“所以我们才需要李大人的帮助。”沈砚道，“他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又是顾御史的故交，应该知道如何处理。”
玄清道长沉吟片刻：“李崇明此人，我听说过。为人刚正，与严世松素来不睦。但他毕竟是朝廷重臣，行事须顾全大局。你们把证据交给他，是对的。只是……”他看向沈砚，“沈大人，你可想过，此事一旦揭开，你会面临什么？”
沈砚平静道：“想过。无非是死。但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不能白死，顾御史不能白死，刘文正不能白死。如果因为怕死就不做，那这世道，就真的没救了。”
玄清道长深深看了他一眼，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有志气。难怪惟谦兄在信中提到你时，说你是个可造之材。”他顿了顿，“这样吧，我写一封信给李崇明，约他见面。有我这封信，他应该会来。”
“道长认识李大人？”顾清影惊喜道。
“早年有过一面之缘。”玄清道长道，“那时他还是个年轻御史，来观中与我论道。后来他官越做越大，就很少往来了。不过这份交情还在，他应该会给我这个面子。”
他当即提笔写信，写好后封好，交给沈砚：“明日一早，我让大徒弟送去李府。你们就在这里等消息。记住，在我回来之前，不要离开道观。”
“道长要去哪？”
“我去见几个老朋友。”玄清道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严党势大，单凭我们几个，难以抗衡。我有些江湖上的朋友，或许能帮上忙。”
沈砚心中感动。这位道长与顾惟谦只是故交，却愿意为了他们，卷入这场凶险的朝堂斗争。这世道，虽然黑暗，但总还有光。
晚饭是简单的素斋，但三人吃得很香——这是几天来第一顿安稳饭。饭后，玄清道长安排他们住下。沈砚和赵青一间房，顾清影单独一间。房间虽然简陋，但干净整洁，被褥也厚实，在寒冷的冬夜里格外温暖。
躺在床铺上，沈砚却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他需要好好理一理。从梅花巷的惊险逃脱，到清风观的暂时安全，看似转危为安，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严党不会善罢甘休。王侍郎那边已经起了疑心，张全的处境也很危险。顾清影的弟弟还在书院，随时可能被严党抓走做人质。而他们手中的证据，虽然重要，但如何送到皇上面前，还是个难题。
李崇明会帮忙吗？就算他肯帮忙，又有多大把握能扳倒严党？朝中势力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皇上会为了青州那二十七条人命，为了几年前的旧案，动摇朝堂的稳定吗？
一个个问题在脑中盘旋，没有答案。
窗外，山风呼啸，松涛阵阵。远处京城的方向，隐约可见灯火璀璨，像一片星河坠落人间。那是权力的中心，是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地方，也是无数人葬身的地方。
沈砚想起了青州矿洞里那些烧焦的骨头，想起了刘猛临死前的托付，想起了顾清影在梅花巷里决绝的眼神，想起了阿素在孤岛上等待哥哥消息的孤独身影。
这些人，这些事，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不能退，不能输。
就算前路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闯过去。
夜深了，山间的寒气透过窗缝渗进来。沈砚裹紧被子，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而新的一天，注定不会平静。
他必须养精蓄锐，迎接接下来的战斗。
这一夜，清风观很安静。
但京城里，暗流正在涌动。
严府的书房内，严世松脸色阴沉如水。王侍郎和周郎中垂手站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
“人跑了？”严世松的声音冰冷，“在你们眼皮子底下，被张全带走了，然后半路被劫了？你们当我是三岁小孩吗？”
“大人息怒。”王侍郎冷汗涔涔，“下官确实看到张主事带着手令，说是奉您的命令……”
“我什么时候给过他手令？”严世松怒道，“那是他伪造的！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竟然敢背叛我！”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眼中杀机毕露：“传令下去，全城搜捕顾清影和沈砚。还有，把张全给我抓起来，关进刑部大牢。我要亲自审问他。”
“是。”王侍郎和周郎中连忙应道。
“还有，”严世松转过身，“顾清影的弟弟，在哪个书院？”
“在城东的南山书院。”
“抓起来。”严世松冷冷道，“有这个人质在手，不怕顾清影不露面。”
“可是大人，南山书院的山长是致仕的大学士，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我们这样去抓人，恐怕……”
“怕什么？”严世松打断他，“就说他姐姐是刺杀朝廷命官的刺客，他知情不报，包庇罪犯。按律当抓。”
王侍郎不敢再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下严世松一人。他走到书案前，打开暗格，取出一方玉玺。玉玺通体碧绿，雕着蟠龙，底部刻着“宁王之宝”四个篆字。这是他从青州矿洞里得到的，宁王的遗物。
有了这方玉玺，他就可以做很多事。但前提是，必须把知道这件事的人全部除掉。
顾惟谦死了，刘文正死了，青州那些矿工死了。现在，只剩下顾清影和沈砚。
必须让他们死。
严世松握紧了玉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夜更深了。
京城在沉睡，但权力的游戏，永远不会沉睡。
新一轮的较量，即将开始。
而清风观里，沈砚在梦中，又见到了那二十七张焦黑的面孔。
他们在火中挣扎，在火中惨叫，在火中化为灰烬。
然后，他们从灰烬中站起，齐齐看向他。
仿佛在说：为我们讨回公道。
沈砚惊醒了。
窗外，天色微明。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