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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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地机甲，你说这只是技校军训？
我在新公司待了四个月。
前两个月挺顺的。刘经理手把手带我，安排我跟一个刚启动的生鲜团购项目，从用户拉新到社群运营到售后处理全程走了一遍。我白天上班晚上补课，把社区团购的逻辑摸得七七八八。第三个月开始独立带一条业务线，负责三个小区的团长管理，每天忙着选品定价出海报催单。工资准时到账，绩效也拿了大半，到手的钱比我开店那会儿一天一百五的流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妈终于不天天打电话问我吃饭没了，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儿子有新工作了大家放心，二姨破天荒点了赞。
我以为日子终于要走上正轨了。
第四个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刘经理忽然把我叫到楼梯间。他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看了我一眼又低下眼。那个表情我认识——公司倒闭那天他说世界太荒诞不如去放羊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
xx那边，社区电商事业部，负责人。
我愣了一下。xx是业内排得上前三的大平台，社区电商事业部是他们的核心业务线之一。负责人。这三个字加一起意味着什么，我不用想都知道。
什么时候走？
下周。已经在走流程了。
我靠在另一面墙上，跟他面对面站着。消防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接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在吵架。我等着他说下一句——你也跟我走我帮你安排一下——但他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这边我走了之后，新来的主管应该会重新调整架构。你手头那个团购线是我立的项，新主管可能不会太重视。你自己……看着办。
好好干，有什么问题……他顿了一下，找我也行，不一定能及时回。
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推门走了。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楼梯间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没提带我走的事。也许有他的考量。也许新团队人满了。也许他不好意思开口。也许他觉得我资历不够。也许他根本没想过。理由可以有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他走了，我没走，也没人带我走。
刘经理走之后一周，新主管来了。姓孙，三十出头，之前在一家做水果电商的公司干过。第一周他开了三次会，把业务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刘经理立的三个项目砍了两个半，我那个小区团长管理线被归入了待评估状态，意思是随时可能被砍。第二周开始我的工作内容从独立带项目变成了配合新项目组做数据分析，简单翻译就是给新人打杂。第三周孙主管找我了，说你之前那条线的团长资源能不能交接给小李，我说可以，当天就把所有团长群和联系人列表导给了他。第四周我的工位上多了一台显示器，但我的活少了一半。第五周我开始每天刷两个小时后台数据发呆，然后掏手机偷看考公论坛，琢磨明年要不要再考一次。
被开除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下午收到的。孙主管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弯腰低声说：陈默，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坐下，把那张纸推到桌面上。我没看，但余光扫到了上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字。
不好意思啊陈默，孙主管搓了搓手，公司调整业务方向，你之前负责的团购线整体撤掉了。按流程这个月工资发到月底，N+1补偿会打在工资卡里。感谢你这几个月的付出。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他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挑不出毛病。真诚地不好意思，真诚地裁掉我。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行。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对面那个戴耳机的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打字。我回到工位，把显示器关了，收了我桌上那几根充电线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电脑里存的项目资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删，最后没删，就这么关掉了。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下午四点半，阳光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距离刘经理走刚好四十五天。他走了四十五天，我被开了。
我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刘经理的名字上。上次聊天记录还是他刚走那周，我发了条新公司怎么样，他回了个还行，还在适应。后面就没有了。
我没给他发消息。发什么？我被开了？他看了怎么说？我帮不了你你也来吧？前者扎心，后者更扎心——因为如果他想帮我早就提了，现在提算什么，施舍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过一家便利店，蓝色招牌亮着，里面收银台前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忙活的店员，想起了马店长，想起上午班那五个小时，想起我把所有货架擦得锃亮的日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开店当老板了。
又往前走了半条街，路过一个烤红薯摊，大爷正从炉子里掏红薯，热气扑面而来。我站住掏钱买了一个，三块五，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甜糯糯的，烫得我直吸气。我蹲在路边吃完那个红薯，手上沾了炭灰和糖汁，糊了一手黏黏的。蹲着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路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画面——那只穿西装的公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这次它蹲在我旁边，也在啃一个红薯。它的领带被红薯汁弄脏了，但它不在乎。它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又被开了？第三回了吧？我回它：你会不会数数？明明第四回。哦，第三回是开店，我说那也算，它说那你还挺能扛的，我说你一只鸡懂什么，它说我懂放羊那老板现在月入五万。
我蹲在路边笑出了声。路过的一个大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病。
吃完红薯我站起来，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工作又没了。
这次我没加。直接说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妈回我了。不是语音，是一行字：回来吃饭，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明天回。
然后又追了一条：排骨多炖一会儿，我爱吃烂的。
我妈回了个。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整条街镀成了暖黄色，烤红薯摊的炉子里还在冒着热气。我想起那口被我卖掉的雪梨锅，现在大概在哪个早餐摊大姐的操作间里咕嘟咕嘟炖着别人的早餐。我又想起那只蹲在消防通道门口等我把他带走的猫——不对，猫在家。它一直在家等着，不管我上班下班开店关店被开除，它都在家蹲着。
那就回去吧。今晚先回去抱抱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前两个月挺顺的。刘经理手把手带我，安排我跟一个刚启动的生鲜团购项目，从用户拉新到社群运营到售后处理全程走了一遍。我白天上班晚上补课，把社区团购的逻辑摸得七七八八。第三个月开始独立带一条业务线，负责三个小区的团长管理，每天忙着选品定价出海报催单。工资准时到账，绩效也拿了大半，到手的钱比我开店那会儿一天一百五的流水强了不知道多少倍。我妈终于不天天打电话问我吃饭没了，我爸在家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儿子有新工作了大家放心，二姨破天荒点了赞。
我以为日子终于要走上正轨了。
第四个月中旬的一天下午，刘经理忽然把我叫到楼梯间。他靠在消防通道的墙上，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转来转去，看了我一眼又低下眼。那个表情我认识——公司倒闭那天他说世界太荒诞不如去放羊之前也是这个表情。
我要走了。他说。
去哪？
xx那边，社区电商事业部，负责人。
我愣了一下。xx是业内排得上前三的大平台，社区电商事业部是他们的核心业务线之一。负责人。这三个字加一起意味着什么，我不用想都知道。
什么时候走？
下周。已经在走流程了。
我靠在另一面墙上，跟他面对面站着。消防通道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上有人接电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着像是在吵架。我等着他说下一句——你也跟我走我帮你安排一下——但他没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烟盒里。这边我走了之后，新来的主管应该会重新调整架构。你手头那个团购线是我立的项，新主管可能不会太重视。你自己……看着办。
好好干，有什么问题……他顿了一下，找我也行，不一定能及时回。
知道了。
他拍了拍我肩膀，转身推门走了。消防通道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我站在那面墙前面，盯着他离开的方向看了很久。楼梯间的白炽灯管嗡嗡响着，一只飞蛾绕着灯罩打转。
他没提带我走的事。也许有他的考量。也许新团队人满了。也许他不好意思开口。也许他觉得我资历不够。也许他根本没想过。理由可以有很多，但结果只有一个——他走了，我没走，也没人带我走。
刘经理走之后一周，新主管来了。姓孙，三十出头，之前在一家做水果电商的公司干过。第一周他开了三次会，把业务线重新梳理了一遍，刘经理立的三个项目砍了两个半，我那个小区团长管理线被归入了待评估状态，意思是随时可能被砍。第二周开始我的工作内容从独立带项目变成了配合新项目组做数据分析，简单翻译就是给新人打杂。第三周孙主管找我了，说你之前那条线的团长资源能不能交接给小李，我说可以，当天就把所有团长群和联系人列表导给了他。第四周我的工位上多了一台显示器，但我的活少了一半。第五周我开始每天刷两个小时后台数据发呆，然后掏手机偷看考公论坛，琢磨明年要不要再考一次。
被开除的消息是在一个周五下午收到的。孙主管站在我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纸，弯腰低声说：陈默，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我跟着他进了办公室，他关上门，坐下，把那张纸推到桌面上。我没看，但余光扫到了上面解除劳动合同通知书几个字。
不好意思啊陈默，孙主管搓了搓手，公司调整业务方向，你之前负责的团购线整体撤掉了。按流程这个月工资发到月底，N+1补偿会打在工资卡里。感谢你这几个月的付出。
我盯着他那张脸看了三秒。他的表情很真诚，真诚到挑不出毛病。真诚地不好意思，真诚地裁掉我。我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一句：行。知道了。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对面那个戴耳机的男生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继续打字。我回到工位，把显示器关了，收了我桌上那几根充电线和一包没吃完的饼干。电脑里存的项目资料我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删，最后没删，就这么关掉了。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下午四点半，阳光偏西了，把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我站在门口发了会儿呆，然后掏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距离刘经理走刚好四十五天。他走了四十五天，我被开了。
我翻了翻通讯录，停在刘经理的名字上。上次聊天记录还是他刚走那周，我发了条新公司怎么样，他回了个还行，还在适应。后面就没有了。
我没给他发消息。发什么？我被开了？他看了怎么说？我帮不了你你也来吧？前者扎心，后者更扎心——因为如果他想帮我早就提了，现在提算什么，施舍吗。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走了大概两百米路过一家便利店，蓝色招牌亮着，里面收银台前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我站在玻璃窗外看着里面忙活的店员，想起了马店长，想起上午班那五个小时，想起我把所有货架擦得锃亮的日子。那时候我以为自己马上就能开店当老板了。
又往前走了半条街，路过一个烤红薯摊，大爷正从炉子里掏红薯，热气扑面而来。我站住掏钱买了一个，三块五，烫得左手倒右手。咬了一口，甜糯糯的，烫得我直吸气。我蹲在路边吃完那个红薯，手上沾了炭灰和糖汁，糊了一手黏黏的。蹲着的时候我低头看着路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荒诞的画面——那只穿西装的公鸡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了，这次它蹲在我旁边，也在啃一个红薯。它的领带被红薯汁弄脏了，但它不在乎。它扭头看了我一眼说：又被开了？第三回了吧？我回它：你会不会数数？明明第四回。哦，第三回是开店，我说那也算，它说那你还挺能扛的，我说你一只鸡懂什么，它说我懂放羊那老板现在月入五万。
我蹲在路边笑出了声。路过的一个大妈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这人有病。
吃完红薯我站起来，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掏出手机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工作又没了。
这次我没加。直接说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我妈回我了。不是语音，是一行字：回来吃饭，排骨。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明天回。
然后又追了一条：排骨多炖一会儿，我爱吃烂的。
我妈回了个。
我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夕阳把整条街镀成了暖黄色，烤红薯摊的炉子里还在冒着热气。我想起那口被我卖掉的雪梨锅，现在大概在哪个早餐摊大姐的操作间里咕嘟咕嘟炖着别人的早餐。我又想起那只蹲在消防通道门口等我把他带走的猫——不对，猫在家。它一直在家等着，不管我上班下班开店关店被开除，它都在家蹲着。
那就回去吧。今晚先回去抱抱猫。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