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短篇合集 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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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蜜暴击甜蜜狙击甜蜜暗杀——这三家店在我入职第一周就注意到了。原本以为只是店名巧合，后来发现对面的甜蜜狙击每天客流量多一倍，马路斜角的甜蜜暗杀外卖单量是我的三倍，但三家店用的原材料供应商一模一样，连杯子的包装设计都是同一系列。我问过黄店长一次，他说别问，问就是资本运作。
现在我终于知道所谓的资本运作是什么了——三个店长都是同一个人雇的，那人在幕后开了三家定位不同、互相对打、看起来有竞争实际上全是自己人的奶茶店，企图用内卷矩阵吃下整条街的奶茶市场。策略听起来很精妙，实际效果是每家店都半死不活，三个店长齐刷刷扛不住跑路了。
黄店长跑路那天早上，我和阿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大眼瞪小眼。阿强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珍珠，愣愣地问我：店长呢？我说跑了，他说那今天还开门吗？我说开个锤子，店长都没了谁盯账。然后我拨了真正的老板电话。
电话里那个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低沉、慢悠悠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说话。老板姓什么他没说，只说叫。老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沉默了大概八秒钟，八秒钟里我能听见他那边有鸟叫，大概是在郊区或者阳台养了鸟。
陈默是吧？他终于开口了。
黄超提过你，说你做那个咸蛋黄奶茶翻车了但至少敢折腾。三家里就你这家店还有点动静，其他两店半年前就废了。
那现在怎么办？
老金又沉默了五秒。你来当店长。工资加一千，抽营业额的百分之二。干不干？
我举着电话站在甜蜜暴击的收银台前面，面前是一排冷柜和一台挤奶盖机，旁边阿强蹲在地上抱着那盆煮好的珍珠不敢撒手，仰头看我，表情像在等判决。
干不干？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想太久。我现在在奶茶店打工，时薪二十五，一天干八小时，一个月六千出头。店长工资加一千就是七千多，再加百分之二的流水抽成，如果能把店做起来月入过万不是没可能。更重要的是——店长就意味着有了决策权，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之前那些新品研发差异化经营客群分层的理论全部往这家店上砸一遍。翻车了反正也不是我的店，成功了那就是履历上实打实的一笔拯救濒死奶茶店。
我说。
老金了一声：钥匙和账本在后厨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找。每周日发报表到我邮箱。月底发工资。别让我亏太多。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阿强，又看了看满店的设备材料。窗外阳光正慢慢爬过招牌，在收银台上投下一道亮黄色的光斑。
阿强。我说。
从今天起我是店长了。
阿强把那盆珍珠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表情认真得像宣誓：好，那我干啥？
先把今天开门的东西准备好。然后把对面甜蜜狙击的价目表拍一份来。
干啥？
知己知彼。
阿强挠了挠头，但还是掏出手机出门了。我在他走后翻出了后厨第二个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串备用钥匙和一个皱巴巴的账本。翻开来看了三页我就知道为什么黄店长扛不住了——过去三个月月均流水四万二，房租水电人工原料加一起月均支出四万六，每个月净亏四千。四个月亏了一万六。黄店长用网贷开的店，每个月还要还利息。账面上那只黑色的像一双眼睛瞪着我，仿佛在说你来你也亏。
但我跟黄店长不一样。他不亏的是自己的钱，我亏过的钱比他多。我不怕负数。
第一天当店长我就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是重新排班——黄店长以前安排了三个人的排班表但实际上阿强摸鱼我替班，我直接砍成两个人轮班，省下来的工时钱补进原材料预算。第二件是把外卖平台的菜单重新做了图文优化，以前那些图是黄店长用手机随手拍的，糊得像打了马赛克，我自己拿了两杯饮品对着窗边自然光拍了十张选了三张换上。第三件是把门口那块招调饮师的旧牌子拆了，换了一张手写的新海报，上面画了一颗被打了一拳但还在笑的柠檬，下面写了两行字：甜蜜暴击——挨打也要甜。新店长上任，前三天全场八折。
阿强拍完对面价目表回来之后看了一眼我的海报，说：店长，那个柠檬为什么在笑？
因为生活打它它也要笑着活下去。
……那它挺惨的。
我们都是那颗柠檬。
阿强用一种新店长好像脑子不太正常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去擦桌子了。
新店长上任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老金的邮件，附件里是一份甜蜜三家店季度报表。我打开扫了一眼，数据惨烈得让我替老金心疼——三店加起来月流水不到十万，支出倒有十二万多。甜蜜狙击亏得最凶，甜蜜暗杀次之，我这家甜蜜暴击反而是亏得最少的，只因为黄店长节约到连灯都舍不得开。
邮件正文还有一行字：另外两家店也在招店长，你先干着，干得好三店都归你管。
我盯着三店都归你管这六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关掉邮件，走到操作台前给自己做了杯珍珠奶茶。一边嚼珍珠一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飞速转着三店矩阵的布局——甜蜜暴击主打平价基础款走量，甜蜜狙击做中端网红款溢价，甜蜜暗杀专攻外卖夜宵时段差异化。三个定位如果把控精准，互相不打架反而能形成闭环。但前提是我得先把我手里这家小店救活。
第三天，我在甜蜜暴击门口支了张小桌子做试饮。这回跟上次开铺子不一样——我知道试饮不能光让人白喝就走，得留点东西。于是我准备了一张口味投票表，上面列了三款新配方：咸蛋黄芝士奶茶改良版（蛋黄减半加了海盐）、桂花酒酿奶绿、黑糖姜撞奶。试饮的顾客喝完投票，投完票送一张下次满减券。三天下来收了八十七张有效票，桂花酒酿奶绿以三十九票胜出，我把它上了新菜单主推位。
阿强看着那些票问我：店长你这是搞民主？
这叫市场需求调研。
那调研完了能涨我工资吗？
等你学会自己做一杯桂花酒酿奶绿不翻车的时候。
阿强于是每天下班后多留一小时跟着我学调配。他学得慢但认真，第三次做出来的成品已经能入口了。我看着他那杯歪歪扭扭但至少能喝的奶绿，忽然想起当初自己在培训班对着猫练面试的样子。
第四天，我把桂花酒酿奶绿定了价——十二块，比对面甜蜜狙击的同类产品便宜三块。头天上了外卖平台，晚上看后台数据，卖了十一单。这个数字在黄店长时期大概要两天才能卖到。我截图发给老金，他回了一个字：
没有表扬，但那个字对我已经够用了。
到了第二周，甜蜜暴击的日均流水从一千四左右涨到了一千九。增幅不大，但至少止住了亏损的势头。我每天在店里待十二个小时，上午调饮品下午盯外卖晚上做账，中间穿插着给阿强培训新品流程。阿强终于在一个周末独立完成了一整单二十杯桂花奶绿的出杯任务，中间错了两杯但整体没翻车，我把那天的营业额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店长，我好像可以不买鞋了，我想存钱开个饮品摊。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我最后一个走，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街灯已经全亮了。甜蜜狙击的招牌灯比我早亮半小时，但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里面也没几个人。三店都缺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人。也许那人是我，也许不是。但我至少先把甜蜜暴击从每月亏四千拉到了接近盈亏平衡线。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那条下一步——还空着。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在后面打了一行字：
先当店长，再想别的。
锁屏。回家抱猫。
猫今天可能吃腻了国产粮，但明天发工资了，可以给它买一盒罐头。
现在我终于知道所谓的资本运作是什么了——三个店长都是同一个人雇的，那人在幕后开了三家定位不同、互相对打、看起来有竞争实际上全是自己人的奶茶店，企图用内卷矩阵吃下整条街的奶茶市场。策略听起来很精妙，实际效果是每家店都半死不活，三个店长齐刷刷扛不住跑路了。
黄店长跑路那天早上，我和阿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大眼瞪小眼。阿强手里还端着刚煮好的珍珠，愣愣地问我：店长呢？我说跑了，他说那今天还开门吗？我说开个锤子，店长都没了谁盯账。然后我拨了真正的老板电话。
电话里那个声音我从来没听过，低沉、慢悠悠的，像被人掐住了嗓子说话。老板姓什么他没说，只说叫。老金在电话里嗯了一声，沉默了大概八秒钟，八秒钟里我能听见他那边有鸟叫，大概是在郊区或者阳台养了鸟。
陈默是吧？他终于开口了。
黄超提过你，说你做那个咸蛋黄奶茶翻车了但至少敢折腾。三家里就你这家店还有点动静，其他两店半年前就废了。
那现在怎么办？
老金又沉默了五秒。你来当店长。工资加一千，抽营业额的百分之二。干不干？
我举着电话站在甜蜜暴击的收银台前面，面前是一排冷柜和一台挤奶盖机，旁边阿强蹲在地上抱着那盆煮好的珍珠不敢撒手，仰头看我，表情像在等判决。
干不干？这个问题其实不需要想太久。我现在在奶茶店打工，时薪二十五，一天干八小时，一个月六千出头。店长工资加一千就是七千多，再加百分之二的流水抽成，如果能把店做起来月入过万不是没可能。更重要的是——店长就意味着有了决策权，我可以正大光明地把之前那些新品研发差异化经营客群分层的理论全部往这家店上砸一遍。翻车了反正也不是我的店，成功了那就是履历上实打实的一笔拯救濒死奶茶店。
我说。
老金了一声：钥匙和账本在后厨第二个抽屉里，你自己找。每周日发报表到我邮箱。月底发工资。别让我亏太多。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阿强，又看了看满店的设备材料。窗外阳光正慢慢爬过招牌，在收银台上投下一道亮黄色的光斑。
阿强。我说。
从今天起我是店长了。
阿强把那盆珍珠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水渍，表情认真得像宣誓：好，那我干啥？
先把今天开门的东西准备好。然后把对面甜蜜狙击的价目表拍一份来。
干啥？
知己知彼。
阿强挠了挠头，但还是掏出手机出门了。我在他走后翻出了后厨第二个抽屉，里面果然有一串备用钥匙和一个皱巴巴的账本。翻开来看了三页我就知道为什么黄店长扛不住了——过去三个月月均流水四万二，房租水电人工原料加一起月均支出四万六，每个月净亏四千。四个月亏了一万六。黄店长用网贷开的店，每个月还要还利息。账面上那只黑色的像一双眼睛瞪着我，仿佛在说你来你也亏。
但我跟黄店长不一样。他不亏的是自己的钱，我亏过的钱比他多。我不怕负数。
第一天当店长我就干了三件事。第一件是重新排班——黄店长以前安排了三个人的排班表但实际上阿强摸鱼我替班，我直接砍成两个人轮班，省下来的工时钱补进原材料预算。第二件是把外卖平台的菜单重新做了图文优化，以前那些图是黄店长用手机随手拍的，糊得像打了马赛克，我自己拿了两杯饮品对着窗边自然光拍了十张选了三张换上。第三件是把门口那块招调饮师的旧牌子拆了，换了一张手写的新海报，上面画了一颗被打了一拳但还在笑的柠檬，下面写了两行字：甜蜜暴击——挨打也要甜。新店长上任，前三天全场八折。
阿强拍完对面价目表回来之后看了一眼我的海报，说：店长，那个柠檬为什么在笑？
因为生活打它它也要笑着活下去。
……那它挺惨的。
我们都是那颗柠檬。
阿强用一种新店长好像脑子不太正常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去擦桌子了。
新店长上任第二天，我收到了一个来自老金的邮件，附件里是一份甜蜜三家店季度报表。我打开扫了一眼，数据惨烈得让我替老金心疼——三店加起来月流水不到十万，支出倒有十二万多。甜蜜狙击亏得最凶，甜蜜暗杀次之，我这家甜蜜暴击反而是亏得最少的，只因为黄店长节约到连灯都舍不得开。
邮件正文还有一行字：另外两家店也在招店长，你先干着，干得好三店都归你管。
我盯着三店都归你管这六个字看了三遍，然后关掉邮件，走到操作台前给自己做了杯珍珠奶茶。一边嚼珍珠一边看着窗外来来往往的人流，脑子里飞速转着三店矩阵的布局——甜蜜暴击主打平价基础款走量，甜蜜狙击做中端网红款溢价，甜蜜暗杀专攻外卖夜宵时段差异化。三个定位如果把控精准，互相不打架反而能形成闭环。但前提是我得先把我手里这家小店救活。
第三天，我在甜蜜暴击门口支了张小桌子做试饮。这回跟上次开铺子不一样——我知道试饮不能光让人白喝就走，得留点东西。于是我准备了一张口味投票表，上面列了三款新配方：咸蛋黄芝士奶茶改良版（蛋黄减半加了海盐）、桂花酒酿奶绿、黑糖姜撞奶。试饮的顾客喝完投票，投完票送一张下次满减券。三天下来收了八十七张有效票，桂花酒酿奶绿以三十九票胜出，我把它上了新菜单主推位。
阿强看着那些票问我：店长你这是搞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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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天，我把桂花酒酿奶绿定了价——十二块，比对面甜蜜狙击的同类产品便宜三块。头天上了外卖平台，晚上看后台数据，卖了十一单。这个数字在黄店长时期大概要两天才能卖到。我截图发给老金，他回了一个字：
没有表扬，但那个字对我已经够用了。
到了第二周，甜蜜暴击的日均流水从一千四左右涨到了一千九。增幅不大，但至少止住了亏损的势头。我每天在店里待十二个小时，上午调饮品下午盯外卖晚上做账，中间穿插着给阿强培训新品流程。阿强终于在一个周末独立完成了一整单二十杯桂花奶绿的出杯任务，中间错了两杯但整体没翻车，我把那天的营业额截图发给他，他回了一串感叹号，然后说店长，我好像可以不买鞋了，我想存钱开个饮品摊。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那天晚上关门之后我最后一个走，把卷帘门拉下来的时候街灯已经全亮了。甜蜜狙击的招牌灯比我早亮半小时，但透过玻璃门我看见里面也没几个人。三店都缺一个能把它们串起来的人。也许那人是我，也许不是。但我至少先把甜蜜暴击从每月亏四千拉到了接近盈亏平衡线。
我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上面那条下一步——还空着。我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在后面打了一行字：
先当店长，再想别的。
锁屏。回家抱猫。
猫今天可能吃腻了国产粮，但明天发工资了，可以给它买一盒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