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绝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师？ 第229章 想探兵工厂？门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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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骨坑边的欢呼声还没散尽，风里还带着硝烟味和血腥味。
黑皮抹了把脸上的血点，快步跟在林峰身后，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坑口那门还冒着热气的八八炮，咧嘴骂道：“这炮算是死得值了，临了还狠狠干了一票大的。”
赵文抱着那摞战报和证物，也从后头追上来，眼镜片上沾着灰，走得有点喘：“重庆来的人？这时候来送钱？”
黑皮撇嘴：“谁知道。外围弟兄说，是个女人，架子大得很。说自己是什么国府慰问特派员，还带了五十万大洋的银票。说要亲自见团长，不见不交。”
“五十万？”赵文脚步当场一顿，眼镜都差点滑下来，“多少？”
“你耳朵没坏，就是五十万。”黑皮嘿了一声，“我刚听见也差点没站稳。”
赵文那点疲惫一下被冲淡了大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一夹，嗓门都提了点：“人在哪儿？”
“黑云寨聚义厅。”黑皮说，“我让阿七在边上盯着呢。”
林峰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从万骨坑回黑云寨这一路，山风冷得很，弟兄们却一个比一个精神。白石滩那口恶气出了，黑川也让一炮轰进了坑里，整座山都像松了一截。可松归松，纵队眼下的窟窿还摆在那儿——伤员要药，战士要粮，冬天要棉衣，兵工厂要铜、要铁、要火药。
五十万大洋。
这笔钱来得太巧了。
巧得让人很难不多想一层。
快到黑云寨时，林峰脚步微微一顿。
心底那股神秘的感应安静得很，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别的动静。距离下一次空投，还有些日子。眼下山里的日子，还是得靠人一点点撑过去。
“团长？”赵文见他停了，忙问了一句。
林峰回过神：“走。”
等三人进了聚义厅，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谢宝庆、周德明、老烟枪，还有几个支队骨干都在。厅里火盆烧着，光线不算亮，可那女人站在人堆里，还是显得扎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脚上一双小牛皮靴子，站姿很直。手上还戴着薄皮手套。她身后跟着四个穿中山装的随从，另外两口木箱摆在厅中央，箱盖半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银票。
那女人抬眼看见林峰，先是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不像慰问。
像验货。
林峰也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没再看第二眼，直接走到主位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已经半温的茶。
厅里安静了两息。
最后还是那女人先开的口。
“哪位是林团长？”
声音不软，反倒带着股高高在上的腔调。
黑皮在旁边抱着胳膊，咧嘴道：“你说呢？”
女人眉头轻轻一蹙，像是不满黑皮插话，但还是把目光转回林峰身上：“想必这位就是了。”
林峰没应。
赵文却已经盯上了那两口箱子，眼睛都亮了：“这里头……全是银票？”
女人听见这话，嘴角总算挑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点该有的反应。
“不错。奉国府之命，特向鄂豫皖救国纵队拨发慰问款五十万大洋，以资抗战。”
“五十万……”赵文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喉结滚了滚。
谢宝庆在边上都看直了眼。他以前当土匪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钱，可真这么一大笔摆到眼前，还是头一回。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搓了搓掌心，干笑道：“国府这回可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老烟枪蹲在火盆边，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瞅那女人。
林峰把茶碗放下，终于开了口。
“东西放下。”
就四个字。
平平淡淡，连客套都没有。
那女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反应，眉头蹙得更紧：“林团长，我还没有介绍自己。”
“没必要。”林峰道。
女人脸色微沉：“我是军政部特派慰问专员，柳如烟。”
厅里几个人都没吭声。
柳如烟。
这名字听着倒像唱戏的，可她人站在那儿，一点唱戏的柔气都没有。脊背绷得直，眼神又冷又挑，像看谁都低一层。
她说完名字，见林峰还是没什么反应，索性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两口箱子边上，抬手轻轻搭在箱沿。
“林团长，这五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目。重庆那边对你们大别山的战绩很满意，也很重视。只是——”
她话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下，目光开始在聚义厅里慢慢扫。
先看梁柱，再看墙角，再看屏风后头，最后又看向厅外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
看得很仔细。
像在找什么。
赵文还沉浸在“五十万”这三个字里，满脑子都是能买多少粮、多少药、多少棉花，压根没多想，只下意识接了一句：“只是什么？”
“只是如此巨款，发到地方，自然要有个去向。”柳如烟语气平稳，“账要明，物要实。尤其是你们纵队近来火力不弱，装备也颇有来路，重庆方面难免关心。”
这话一出，厅里原本那点因为大洋升起来的热气，顿时散了不少。
谢宝庆脸上的笑也收了点，转头看了眼林峰。
老烟枪嘴里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
赵文这才回过味来，眼里的亮劲微微一滞。
原来送钱是顺手，查底才是正事。
柳如烟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神色变化，仍旧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国府对抗日武装一向优待，可优待归优待，有些该问的，我还是得问。”
她说着，目光又在厅里扫了一圈。
聚义厅布置得不算讲究，桌椅板凳都带着山寨气，墙上还挂着几把大刀和老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可越是看不出东西，她眼里的那点审视越深。
她想找的，显然不是桌椅。
是军火的影子，是兵工厂的线索，是这支队伍火力来路的蛛丝马迹。
林峰这时候才真正抬眼，看了她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他的视线在柳如烟手上停了半瞬。
她戴着手套，可右手拇指和食指根部的位置，皮面贴得很紧，露出的指节线条也不一样。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手。
枪茧。
而且不是摸过几回枪的那种。
是常年持枪、练枪、拆枪，硬磨出来的。
普通文官不会有。
一般女眷更不会有。
林峰目光往上抬，看到她站姿、肩线和脚下重心，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女人受过很正规的训练。
不是军官学校那种摆样子的训练，是谍报系统里一寸寸磨出来的东西。站在厅里像在看风景，实则每一道视线都在量距离，每一步落点都给自己留着转身和拔枪的余地。
军统。
而且不是普通跑腿。
是王牌。
赵文还在琢磨那五十万到底能盘活多少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柳专员想问什么？”
柳如烟淡淡道：“比如，鄂豫皖救国纵队最近缴获颇丰，仓储在哪儿？兵工自制又到什么规模？这些钱若拨下去，由谁经手？又用在何处？”
谢宝庆一听，眉毛先竖起来了：“你这是来送钱，还是来抄家？”
柳如烟看都没看他：“土匪习气，最好收一收。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这句一出来，谢宝庆脸都黑了，脖子一梗就要骂人。
黑皮在门口听见动静，也把手往腰间一按。
林峰却只是抬了抬手。
厅里顿时静了下去。
柳如烟像是以为自己压住了场子，语气更硬了些：“林团长，国府的慰问款，不是谁想拿就拿。至少，你得让我知道，这笔钱不会落进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还有——”
她目光往后山方向轻轻一偏。
“你们山里藏着的那些东西，也该有个说法。”
这话已经不是试探，是明着往里探了。
赵文心里一紧，立刻不吭声了。
厅里几个骨干的脸色也都沉下来。
柳如烟却仍旧站得笔直，像完全没把这些反应放在心上。她来之前显然有底气，也习惯了靠身份和官威压人。
可惜她碰上的不是一般人。
林峰连正眼都没再给她，只朝门口淡淡说了一句：“阿七。”
门外应了一声：“在。”
“把银票收了。”
“是。”
阿七进来得很快，带着两个人，二话不说就往那两口箱子边去。
柳如烟脸色当场一变：“谁让你们动的？”
阿七压根没理她，伸手就把箱盖彻底掀开，低头开始清点。
柳如烟声音一下冷了：“林峰，我的话还没问完。”
“那就别问了。”林峰道。
“你——”
“钱是慰问款，不是买路钱，也不是盘问费。”林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得很，“既然送来了，就归纵队。至于你想知道的东西，没有。”
柳如烟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林团长，你最好搞清楚我代表的是谁。”
林峰笑了笑。
那笑不大，却让柳如烟后面的话卡了一下。
“你代表谁，关我什么事？”林峰看着她，“大别山这地方，鬼子来了得挨打。拿着官帽子来压人的，也一样不好使。”
黑皮在门口没忍住，噗地乐出了声。
谢宝庆也咧开了嘴，刚才那口闷气一下顺了。
赵文虽说心还挂在五十万上，可这会儿也听得胸口发热。
柳如烟显然很少被人这么顶，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都下意识握紧了些，指节绷出一道线。
林峰看在眼里，心里更笃定了。
普通文官被顶，只会恼。
她这一下，下意识收手、绷指、沉肩，像下一刻就能摸枪。
受过训练的人，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柳如烟很快把那点失态压了下去，声音冷下来：“林团长，看来你对国府很有意见。”
“我对打鬼子有兴趣。”林峰道，“对你这套，没兴趣。”
阿七那边已经把箱子盖好，回头报了一句：“团长，数目对。”
林峰点头：“抬下去，交后勤。”
赵文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赶紧往前走了半步：“团长，我亲自去盯。”
“去吧。”
“是！”
赵文答得飞快，连眼镜都顾不上扶，恨不得跟着箱子一块走。
五十万啊。
眼下这就是整支纵队的命。
柳如烟眼睁睁看着那两口箱子被抬走，脸色终于彻底沉了。她今天本想借着送钱的名头踩住节奏，先压人，再探底。可林峰从头到尾就没按她的路数来，甚至连面子都懒得给。
她忽然冷笑一声：“钱你收得倒痛快。”
林峰淡淡道：“废话。你送上门，我为什么不收？”
黑皮在门口差点笑出声，忙低头装咳嗽。
谢宝庆更是憋得肩膀都直抖。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她抬眼看着林峰，换了个说法：“既然如此，我就以慰问专员的身份，在黑云寨住几天，顺便看看贵部的战后整备情况。”
“不方便。”林峰道。
“这是国府授予我的权力。”
“这里不是国府大院。”林峰看着她，“住可以，乱走不行。出了事，我不负责。”
柳如烟盯了他几秒，忽然又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林团长放心，我只是看看。”
林峰没接她这句。
看看？
这女人一进门就在看。
再让她多住两天，只怕连后山有几条路都想摸清。
不过林峰也没打算现在就把她赶出去。既然毒蜂自己飞进了局，那就先把翅膀看住。山里现在缺钱，也缺时间。五十万到手是真的，至于她想查什么，那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黑皮。”林峰开口。
“在。”
“给柳专员安排住处。外头乱，告诉弟兄们，多照看着点。”
黑皮一听就懂了，咧嘴道：“明白，包管照看得明明白白。”
柳如烟自然听得出这“照看”是什么意思，嘴角微微一沉，却没再发作。
她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刚进门时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林峰还是没看她。
像她这个人，连同她背后那点来路，在她眼里都不值得多费心。
柳如烟眸子微微一缩，转身走了。
等她一出门，谢宝庆先忍不住了：“团长，这娘们儿不对劲啊。”
老烟枪叼起烟袋，哼道：“废话，用你说？她那脚步，那眼神，不像当官的，像摸营盘的。”
赵文这会儿已经把人和银票一起送走了，不在厅里。周德明站在边上，皱眉道：“她是冲兵工厂来的？”
“八成。”黑皮从门外探头回了一句，“团长，今晚我让阿七和侦察连轮着盯。她要真敢往后山钻，保准跑不了。”
林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碗，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才慢慢开口：“这女人手上有枪茧，身上有训练痕迹。不是慰问专员那么简单。”
谢宝庆一愣：“那是……”
“军统。”林峰道。
厅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黑皮咬了咬牙：“怪不得一进门那股味就不对。团长，要不要我今晚就把她——”
他抬手在脖子边比了比。
林峰摇头：“不用。钱已经收了，人还得留着。”
“留着干啥？”
“让她看。”林峰淡淡道，“她想找什么，就让她找。找不到，她回去说得越多，重庆那边越拿不准。”
老烟枪咧嘴笑了笑：“这倒也是。山里这么大，她要真能摸到二号洞，那才算她本事。”
林峰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盯紧她。”
“是。”
夜风从聚义厅门口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黑云寨上头，刚打完一场血战的大别山，表面像是平静了些。可随着柳如烟带着五十万银票踏进寨门，这山里的水，又开始慢慢浑了。
黑皮抹了把脸上的血点，快步跟在林峰身后，边走边回头看了一眼坑口那门还冒着热气的八八炮，咧嘴骂道：“这炮算是死得值了，临了还狠狠干了一票大的。”
赵文抱着那摞战报和证物，也从后头追上来，眼镜片上沾着灰，走得有点喘：“重庆来的人？这时候来送钱？”
黑皮撇嘴：“谁知道。外围弟兄说，是个女人，架子大得很。说自己是什么国府慰问特派员，还带了五十万大洋的银票。说要亲自见团长，不见不交。”
“五十万？”赵文脚步当场一顿，眼镜都差点滑下来，“多少？”
“你耳朵没坏，就是五十万。”黑皮嘿了一声，“我刚听见也差点没站稳。”
赵文那点疲惫一下被冲淡了大半，手里的本子往怀里一夹，嗓门都提了点：“人在哪儿？”
“黑云寨聚义厅。”黑皮说，“我让阿七在边上盯着呢。”
林峰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
从万骨坑回黑云寨这一路，山风冷得很，弟兄们却一个比一个精神。白石滩那口恶气出了，黑川也让一炮轰进了坑里，整座山都像松了一截。可松归松，纵队眼下的窟窿还摆在那儿——伤员要药，战士要粮，冬天要棉衣，兵工厂要铜、要铁、要火药。
五十万大洋。
这笔钱来得太巧了。
巧得让人很难不多想一层。
快到黑云寨时，林峰脚步微微一顿。
心底那股神秘的感应安静得很，没有一丝波动，也没有别的动静。距离下一次空投，还有些日子。眼下山里的日子，还是得靠人一点点撑过去。
“团长？”赵文见他停了，忙问了一句。
林峰回过神：“走。”
等三人进了聚义厅，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谢宝庆、周德明、老烟枪，还有几个支队骨干都在。厅里火盆烧着，光线不算亮，可那女人站在人堆里，还是显得扎眼。
一身剪裁利落的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脚上一双小牛皮靴子，站姿很直。手上还戴着薄皮手套。她身后跟着四个穿中山装的随从，另外两口木箱摆在厅中央，箱盖半开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沓沓银票。
那女人抬眼看见林峰，先是从头到脚把他打量了一遍。
那眼神不像慰问。
像验货。
林峰也看了她一眼。
只一眼，就没再看第二眼，直接走到主位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口已经半温的茶。
厅里安静了两息。
最后还是那女人先开的口。
“哪位是林团长？”
声音不软，反倒带着股高高在上的腔调。
黑皮在旁边抱着胳膊，咧嘴道：“你说呢？”
女人眉头轻轻一蹙，像是不满黑皮插话，但还是把目光转回林峰身上：“想必这位就是了。”
林峰没应。
赵文却已经盯上了那两口箱子，眼睛都亮了：“这里头……全是银票？”
女人听见这话，嘴角总算挑了一下，像是终于找到了点该有的反应。
“不错。奉国府之命，特向鄂豫皖救国纵队拨发慰问款五十万大洋，以资抗战。”
“五十万……”赵文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喉结滚了滚。
谢宝庆在边上都看直了眼。他以前当土匪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钱，可真这么一大笔摆到眼前，还是头一回。一时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放，搓了搓掌心，干笑道：“国府这回可算办了件像样的事。”
老烟枪蹲在火盆边，拿烟袋锅敲了敲鞋底，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瞅那女人。
林峰把茶碗放下，终于开了口。
“东西放下。”
就四个字。
平平淡淡，连客套都没有。
那女人显然没料到会是这反应，眉头蹙得更紧：“林团长，我还没有介绍自己。”
“没必要。”林峰道。
女人脸色微沉：“我是军政部特派慰问专员，柳如烟。”
厅里几个人都没吭声。
柳如烟。
这名字听着倒像唱戏的，可她人站在那儿，一点唱戏的柔气都没有。脊背绷得直，眼神又冷又挑，像看谁都低一层。
她说完名字，见林峰还是没什么反应，索性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那两口箱子边上，抬手轻轻搭在箱沿。
“林团长，这五十万大洋，不是小数目。重庆那边对你们大别山的战绩很满意，也很重视。只是——”
她话说到这儿，故意顿了下，目光开始在聚义厅里慢慢扫。
先看梁柱，再看墙角，再看屏风后头，最后又看向厅外通往后山的那条小路。
看得很仔细。
像在找什么。
赵文还沉浸在“五十万”这三个字里，满脑子都是能买多少粮、多少药、多少棉花，压根没多想，只下意识接了一句：“只是什么？”
“只是如此巨款，发到地方，自然要有个去向。”柳如烟语气平稳，“账要明，物要实。尤其是你们纵队近来火力不弱，装备也颇有来路，重庆方面难免关心。”
这话一出，厅里原本那点因为大洋升起来的热气，顿时散了不少。
谢宝庆脸上的笑也收了点，转头看了眼林峰。
老烟枪嘴里哼了一声，把烟袋锅在鞋底上又磕了一下。
赵文这才回过味来，眼里的亮劲微微一滞。
原来送钱是顺手，查底才是正事。
柳如烟像是没看见众人的神色变化，仍旧慢条斯理地往下说：“国府对抗日武装一向优待，可优待归优待，有些该问的，我还是得问。”
她说着，目光又在厅里扫了一圈。
聚义厅布置得不算讲究，桌椅板凳都带着山寨气，墙上还挂着几把大刀和老枪。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可越是看不出东西，她眼里的那点审视越深。
她想找的，显然不是桌椅。
是军火的影子，是兵工厂的线索，是这支队伍火力来路的蛛丝马迹。
林峰这时候才真正抬眼，看了她一下。
也就是这一下，他的视线在柳如烟手上停了半瞬。
她戴着手套，可右手拇指和食指根部的位置，皮面贴得很紧，露出的指节线条也不一样。不是养尊处优的人会有的手。
枪茧。
而且不是摸过几回枪的那种。
是常年持枪、练枪、拆枪，硬磨出来的。
普通文官不会有。
一般女眷更不会有。
林峰目光往上抬，看到她站姿、肩线和脚下重心，心里已经有了数。
这女人受过很正规的训练。
不是军官学校那种摆样子的训练，是谍报系统里一寸寸磨出来的东西。站在厅里像在看风景，实则每一道视线都在量距离，每一步落点都给自己留着转身和拔枪的余地。
军统。
而且不是普通跑腿。
是王牌。
赵文还在琢磨那五十万到底能盘活多少东西，忍不住问了一句：“那柳专员想问什么？”
柳如烟淡淡道：“比如，鄂豫皖救国纵队最近缴获颇丰，仓储在哪儿？兵工自制又到什么规模？这些钱若拨下去，由谁经手？又用在何处？”
谢宝庆一听，眉毛先竖起来了：“你这是来送钱，还是来抄家？”
柳如烟看都没看他：“土匪习气，最好收一收。这里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这句一出来，谢宝庆脸都黑了，脖子一梗就要骂人。
黑皮在门口听见动静，也把手往腰间一按。
林峰却只是抬了抬手。
厅里顿时静了下去。
柳如烟像是以为自己压住了场子，语气更硬了些：“林团长，国府的慰问款，不是谁想拿就拿。至少，你得让我知道，这笔钱不会落进一些见不得光的地方。还有——”
她目光往后山方向轻轻一偏。
“你们山里藏着的那些东西，也该有个说法。”
这话已经不是试探，是明着往里探了。
赵文心里一紧，立刻不吭声了。
厅里几个骨干的脸色也都沉下来。
柳如烟却仍旧站得笔直，像完全没把这些反应放在心上。她来之前显然有底气，也习惯了靠身份和官威压人。
可惜她碰上的不是一般人。
林峰连正眼都没再给她，只朝门口淡淡说了一句：“阿七。”
门外应了一声：“在。”
“把银票收了。”
“是。”
阿七进来得很快，带着两个人，二话不说就往那两口箱子边去。
柳如烟脸色当场一变：“谁让你们动的？”
阿七压根没理她，伸手就把箱盖彻底掀开，低头开始清点。
柳如烟声音一下冷了：“林峰，我的话还没问完。”
“那就别问了。”林峰道。
“你——”
“钱是慰问款，不是买路钱，也不是盘问费。”林峰靠在椅背上，语气平得很，“既然送来了，就归纵队。至于你想知道的东西，没有。”
柳如烟盯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林团长，你最好搞清楚我代表的是谁。”
林峰笑了笑。
那笑不大，却让柳如烟后面的话卡了一下。
“你代表谁，关我什么事？”林峰看着她，“大别山这地方，鬼子来了得挨打。拿着官帽子来压人的，也一样不好使。”
黑皮在门口没忍住，噗地乐出了声。
谢宝庆也咧开了嘴，刚才那口闷气一下顺了。
赵文虽说心还挂在五十万上，可这会儿也听得胸口发热。
柳如烟显然很少被人这么顶，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都下意识握紧了些，指节绷出一道线。
林峰看在眼里，心里更笃定了。
普通文官被顶，只会恼。
她这一下，下意识收手、绷指、沉肩，像下一刻就能摸枪。
受过训练的人，身体反应骗不了人。
柳如烟很快把那点失态压了下去，声音冷下来：“林团长，看来你对国府很有意见。”
“我对打鬼子有兴趣。”林峰道，“对你这套，没兴趣。”
阿七那边已经把箱子盖好，回头报了一句：“团长，数目对。”
林峰点头：“抬下去，交后勤。”
赵文一听这话，眼睛又亮了，赶紧往前走了半步：“团长，我亲自去盯。”
“去吧。”
“是！”
赵文答得飞快，连眼镜都顾不上扶，恨不得跟着箱子一块走。
五十万啊。
眼下这就是整支纵队的命。
柳如烟眼睁睁看着那两口箱子被抬走，脸色终于彻底沉了。她今天本想借着送钱的名头踩住节奏，先压人，再探底。可林峰从头到尾就没按她的路数来，甚至连面子都懒得给。
她忽然冷笑一声：“钱你收得倒痛快。”
林峰淡淡道：“废话。你送上门，我为什么不收？”
黑皮在门口差点笑出声，忙低头装咳嗽。
谢宝庆更是憋得肩膀都直抖。
柳如烟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火。她抬眼看着林峰，换了个说法：“既然如此，我就以慰问专员的身份，在黑云寨住几天，顺便看看贵部的战后整备情况。”
“不方便。”林峰道。
“这是国府授予我的权力。”
“这里不是国府大院。”林峰看着她，“住可以，乱走不行。出了事，我不负责。”
柳如烟盯了他几秒，忽然又露出一个很淡的笑：“林团长放心，我只是看看。”
林峰没接她这句。
看看？
这女人一进门就在看。
再让她多住两天，只怕连后山有几条路都想摸清。
不过林峰也没打算现在就把她赶出去。既然毒蜂自己飞进了局，那就先把翅膀看住。山里现在缺钱，也缺时间。五十万到手是真的，至于她想查什么，那得看她有没有这个本事。
“黑皮。”林峰开口。
“在。”
“给柳专员安排住处。外头乱，告诉弟兄们，多照看着点。”
黑皮一听就懂了，咧嘴道：“明白，包管照看得明明白白。”
柳如烟自然听得出这“照看”是什么意思，嘴角微微一沉，却没再发作。
她临出门时，又回头看了林峰一眼。
那眼神里已经没了刚进门时的居高临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审视。
林峰还是没看她。
像她这个人，连同她背后那点来路，在她眼里都不值得多费心。
柳如烟眸子微微一缩，转身走了。
等她一出门，谢宝庆先忍不住了：“团长，这娘们儿不对劲啊。”
老烟枪叼起烟袋，哼道：“废话，用你说？她那脚步，那眼神，不像当官的，像摸营盘的。”
赵文这会儿已经把人和银票一起送走了，不在厅里。周德明站在边上，皱眉道：“她是冲兵工厂来的？”
“八成。”黑皮从门外探头回了一句，“团长，今晚我让阿七和侦察连轮着盯。她要真敢往后山钻，保准跑不了。”
林峰点了点头。
他端起茶碗，喝完最后一口凉茶，才慢慢开口：“这女人手上有枪茧，身上有训练痕迹。不是慰问专员那么简单。”
谢宝庆一愣：“那是……”
“军统。”林峰道。
厅里几个人脸色都变了变。
黑皮咬了咬牙：“怪不得一进门那股味就不对。团长，要不要我今晚就把她——”
他抬手在脖子边比了比。
林峰摇头：“不用。钱已经收了，人还得留着。”
“留着干啥？”
“让她看。”林峰淡淡道，“她想找什么，就让她找。找不到，她回去说得越多，重庆那边越拿不准。”
老烟枪咧嘴笑了笑：“这倒也是。山里这么大，她要真能摸到二号洞，那才算她本事。”
林峰放下茶碗，起身往外走。
“盯紧她。”
“是。”
夜风从聚义厅门口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黑云寨上头，刚打完一场血战的大别山，表面像是平静了些。可随着柳如烟带着五十万银票踏进寨门，这山里的水，又开始慢慢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