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战：绝境七人，你空投德械师？ 第511章 西南的阴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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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文顺着林峰的目光看过去。
救护站里临时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国地图。边角卷起，几处破洞用纸糊过，湖南一带被铅笔线画得密密麻麻，长沙、炉底、石桥、北撤公路，全都被红蓝两色圈了一遍。
林峰看的却不是长沙。
他的目光从湘北慢慢往西南滑，越过贵州，落在云南更南边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境线上。
赵文皱了皱眉。
“团长，你看那边做什么？”
林峰没有立刻答。
救护站外，担架还在进出。苏青的声音偶尔传来，压着几个想插队要药的连排长。缴获场那边也不安静，老烟枪正骂人，骂某个战士把裂了炮闩的破炮当宝贝，非要塞进可用火炮堆里。
这一仗打完，所有人都以为该喘口气了。
可林峰心里清楚，枪声停了，不代表麻烦也停。
长沙守住了，鬼子挨了一闷棍，这当然痛快。桥北那一排排丢枪抱头的日军，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胸口发热。可越是这样，越会有人把眼睛挪过来。
打得越狠，问得越多。
“西南不太平。”林峰道，“太平洋一开打，日本人的胃口不会只盯着长沙。”
赵文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那条边境线上。
“滇缅公路？”
“嗯。”
林峰把桌上一份战报推开，露出下面几张电文抄件。
“重庆和盟军现在都在问中国战场能牵制多少日军。问完牵制，就会问补给线。问完补给线，西南那条路迟早要摆到桌面上。”
赵文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
太平洋战局一变，西南就不再只是后方。那里连着外援，连着物资，也连着各方都想伸手的账本。谁能守，谁能打，谁手里有什么家当，都会被翻出来看。
炉底纵队刚打出名声，偏偏手里又有炮、有车、有工兵、有通信。
这叫亮眼。
也叫扎眼。
李云靠在门边，肩上还缠着绷带，听得不太耐烦：“这长沙刚守住，他们就惦记咱们下一顿往哪儿吃？也不问问弟兄们鞋底还剩几层。”
铁罗汉坐在长凳上，肋部被苏青勒得像捆柴，嘴还硬：“俺也去看他们就是闲的。鬼子没打跑时催咱们上，打跑了又问咱们锅从哪儿来的。”
老烟枪抱着一只炮镜进来，听见这句，嘿了一声：“锅还算好的，俺也去怕他们连柴火灰都要数一遍。”
赵文没有笑。
他拿起一份电文：“战区已经转来三道问询。第一道问缴获，第二道问火炮来源，第三道问纵队编制。措辞一次比一次硬。”
林峰点点头。
这几天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重庆不会因为一场大捷就突然变成菩萨。军功要领，番号要争，装备更要查。纵队在炉底打出的火力太准、反应太快、协同太顺，已经超过普通杂牌部队能解释的范围。
缴获能解释一部分。
战区调拨能解释一部分。
剩下那部分，谁解释谁麻烦。
尤其是二号洞。
那座藏在山里的兵工厂，能修枪、复装弹药、改炮架，还能把零散缴获一点点变成可用的战斗力。二号洞至少还有账可查，可那份无法解释的物资来源不能说。一旦有人顺着装备数量追根究底，纵队就等于把后脖颈伸了出去。
赵文低声道：“如果他们要查二号洞的产能，账目很难全遮住。”
“账目不怕查。”林峰道，“怕的是他们拿账目当刀。”
李云啧了一声：“听着就烦。打鬼子都没这么弯弯绕。”
“打鬼子好歹枪口在前面。”老烟枪把炮镜往桌上一放，“这帮人有时候枪口在袖子里。”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
蹄声从泥路上砸过来，溅起的泥点打在木门上，啪嗒作响。救护站外的警卫立刻抬枪，随即有人喊：“通信兵！战区线路加急！”
门帘被掀开。
一名通信兵冲进来，军帽歪着，雨水和汗水糊了满脸。他喘得厉害，双手却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得很稳。
“团长，加急密电。”
赵文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封面，眉头立刻皱紧。
“没有战区抬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年月，没抬头的急件比有抬头的更麻烦。前者至少知道谁在桌面上说话，后者往往是桌子底下伸出来的手。
林峰接过信封。
封口火漆还在，上面压着一个模糊印记。不是第九战区，也不是军政部常用格式。赵文凑近看了看，眼神更沉。
“重庆来的。”
李云往前半步：“表彰？”
“你想得倒挺美。”铁罗汉哼道，“表彰能跑得马都快吐白沫？”
林峰拆开信封，抽出电文。
纸不厚，字却硬。
他从头看到尾，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这事不好笑。
赵文看他的神色，心里一沉：“怎么说？”
林峰把电文递给他。
赵文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重庆方面要求炉底纵队即刻上报所有重武器型号、数量、弹药基数、火炮来源、维修渠道、补给储备及独立生产能力。电文措辞很重，说是为统筹战区装备、统一军令、便于后续嘉奖核查。
嘉奖两个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像一层糖衣。
里面裹的是钩子。
李云抢过去看了半天，越看越火：“娘的，鬼子没给咱们发奖章，他们倒先来查家底了？”
老烟枪也凑过去，眼皮一跳：“还要炮弹基数？他咋不问俺也去一顿能吃几个窝头？”
“他们问的就是窝头。”林峰道，“问你锅里还剩多少，下一顿能不能抢过去吃。”
李云骂了一声：“咱们要是照实报呢？”
赵文把电文放回桌上，手指按着其中几行。
“照实报，二号洞藏不住。火炮修复数量、炮弹复装速度、枪械保养规模，都会被反推出产能。再加上这次长沙战报，他们能算出纵队真实火力配置。”
铁罗汉听明白了，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不就是把自个儿裤腰带交出去？”
老烟枪摸出烟杆，又想起这里是救护站，硬生生忍住：“交出去还不算完。到时候他们说统一调配，先拿走炮，再拿走弹药，最后把人也调散。俺也去这辈子最烦别人说统一，统一到最后，啥都没了。”
李云看向林峰：“团长，不能报。”
“也不能不回。”赵文道，“这份密电没有战区抬头，说明他们不想走薛长官那条明线。我们完全不理，他们就有借口说纵队抗命、私藏军械。”
李云烦躁地抓了抓头：“那怎么办？报也不行，不报也不行。照这么说，咱们还不如把电文塞灶膛里，说被苏医生拿去烧开水了。”
门外苏青的声音传来：“别往我这里推脏水，我烧水也挑干净纸。”
屋里几个人一愣。
李云咧了咧嘴：“苏医生耳朵比电台还灵。”
林峰把电文重新拿回来，慢慢折起。
他的动作不急。
这不是正式军令，更像一次试探。重庆的人知道纵队刚打完大仗，伤亡未定，缴获混乱，心气正高。这时候递一份硬电文过来，若纵队慌了，账本就会露缝；若纵队硬顶，他们又能抓把柄。
军统的手法。
不一定要一刀砍死你，先拿针扎一下，看你哪里出血。
赵文低声道：“这是军统借大捷试底线。”
林峰点头：“他们想知道我们有多少底牌。”
“那我们给什么？”
林峰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桌上堆着的缴获清单。
“给他们看得见的。”
李云眼睛一亮：“缴获？”
“破的。”林峰道。
老烟枪先反应过来，嘿地笑了一声：“这活俺也去熟。桥南那几门炮闩裂的、炮架歪的、炮管鼓包的，俺也去都留着呢。原本想拆零件，没想到还能拿来招待客人。”
赵文思路很快接上：“把可用火炮转进二线库，账上列为战损待修。将缴获破损火炮集中摆在山道和修械棚外，让来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堆铁疙瘩。”
“弹药呢？”李云问。
“能用的炮弹分散。”林峰道，“潮湿、锈蚀、日制口径不合的，放前面。”
老烟枪乐了：“那场面好看。保准他们看完觉得咱们不是兵工厂，是破烂铺。”
铁罗汉皱眉：“他们要是真进山查呢？”
“所以不能只摆破烂。”林峰道，“还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穷得有道理。”
赵文立刻明白。
长沙这仗，纵队确实打得苦。伤亡是真的，弹药消耗是真的，缴获里破损装备也是真的。只要把可查的真东西摆出来，再把不能给看的挪开，重庆来的人就算心里怀疑，也很难当场抓住铁证。
谎话最怕全假。
半真半假，才难啃。
赵文把地图一卷：“我去拟回电。口径就说，纵队重武器主要来自战场缴获和战区协同，现因连续作战损耗严重，正在抢修统计，详细清单需待修械组核验后补报。”
“再加一句。”林峰道，“欢迎军政部派员实地核查缴获战损装备。”
李云瞪眼：“还欢迎？”
林峰看他：“请人看戏，总得开门。”
李云想了想，乐了：“行。咱们把台子搭好，票都给他备上。”
老烟枪已经往外走：“俺也去这就去挑破炮。炮管越歪越摆前头，最好再糊点泥，显得它刚从鬼子坟里刨出来。”
“别糊太假。”赵文提醒，“他们不是傻子。”
老烟枪回头：“放心，俺去也懂。破烂也要破得有身份，不能像俺故意砸的。”
铁罗汉撑着要站起来，被肋部一疼又坐了回去，嘴里还不服：“俺也去带警卫营守山道。”
苏青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染血的纱布：“你守床板。”
铁罗汉立刻瞪眼：“苏医生，这可是军务。”
“伤口裂开也是军务。”苏青看向林峰，“你要是让他去，我就把他的名字报进重伤名单。”
林峰很干脆：“铁罗汉留救护站，警卫营由副营长带队。”
李云噗嗤一声。
铁罗汉脸黑得像锅底：“你笑个屁。”
李云抬手摸了摸肩膀，识相地没继续招惹苏青。
林峰把折好的密电塞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帽子。
赵文问：“去哪？”
“指挥所。”林峰道，“这里人多眼杂，回电和调动都在那边办。顺便去黑云寨看看库房。”
赵文点头：“我跟你走。”
“你先把伪装命令发下去。”林峰道，“老烟枪那边动作快，别让他把真能用的也摆出去装死。”
老烟枪已经在门外喊：“俺也去听见了！真能用的炮，俺也去比亲儿子还认得清！”
李云追出来：“团长，我也去？”
“你留下协助苏青分流伤员，顺便盯缴获场。”
李云脸色一垮：“又是我？”
苏青看他：“不愿意？”
“愿意。”李云立刻改口，“我这个人优点多，守摊子也算一个。”
赵文拿起登记板，开始快速写令。
“老烟枪，缴获破损火炮、裂膛炮、缺炮闩炮，全部摆到黑云寨外山道。可用火炮转入二线库。弹药按可用、待检、报废三类分开，可用弹药不得集中堆放。”
通信兵立刻记录。
赵文又道：“阿七负责封闭二号洞外侧岔路，理由是排查未爆弹和塌方风险。阿福收拢电台资料，所有涉及火力调度的原始记录暂封。”
林峰听着，没打断。
赵文这人做事细。他知道哪些东西能给外人看，哪些东西只能关门算。纵队刚打完胜仗，最怕的不是重庆派人来，而是自己人以为胜利之后万事大吉，说话漏风，搬东西漏底。
命令一道道发出，救护站外很快忙起来。
几名通信兵翻身上马，沿着泥路奔向各处。缴获场那边传来老烟枪的大嗓门，像是在骂炮，又像是在骂人。李云不情不愿地接过苏青递来的伤员名册，刚看两行就开始头疼。
林峰走出救护站。
门外的吉普车满是泥，车头还挂着一截被扯掉的日军帆布。司机已经发动起来，发动机咳嗽两声，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
赵文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这次只是密电。下一步，他们可能会派人。”
“那就让他们来。”
“如果来的不是军政部，是军统呢？”
林峰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幅仍挂在墙上的地图。
长沙那片已经被红圈圈住，像一团刚烧完的火。西南那条边境线却还静静伏在纸上，像一片压过来的阴影。
他弯腰坐进车里。
“通知老烟枪，把所有缴获的破损火炮摆到山道最显眼的地方，准备迎接重庆的客人。”
救护站里临时钉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国地图。边角卷起，几处破洞用纸糊过，湖南一带被铅笔线画得密密麻麻，长沙、炉底、石桥、北撤公路，全都被红蓝两色圈了一遍。
林峰看的却不是长沙。
他的目光从湘北慢慢往西南滑，越过贵州，落在云南更南边那条弯弯曲曲的边境线上。
赵文皱了皱眉。
“团长，你看那边做什么？”
林峰没有立刻答。
救护站外，担架还在进出。苏青的声音偶尔传来，压着几个想插队要药的连排长。缴获场那边也不安静，老烟枪正骂人，骂某个战士把裂了炮闩的破炮当宝贝，非要塞进可用火炮堆里。
这一仗打完，所有人都以为该喘口气了。
可林峰心里清楚，枪声停了，不代表麻烦也停。
长沙守住了，鬼子挨了一闷棍，这当然痛快。桥北那一排排丢枪抱头的日军，到现在想起来都让人胸口发热。可越是这样，越会有人把眼睛挪过来。
打得越狠，问得越多。
“西南不太平。”林峰道，“太平洋一开打，日本人的胃口不会只盯着长沙。”
赵文走到地图前，手指落在那条边境线上。
“滇缅公路？”
“嗯。”
林峰把桌上一份战报推开，露出下面几张电文抄件。
“重庆和盟军现在都在问中国战场能牵制多少日军。问完牵制，就会问补给线。问完补给线，西南那条路迟早要摆到桌面上。”
赵文脸色沉了下来。
他不是没想过。
太平洋战局一变，西南就不再只是后方。那里连着外援，连着物资，也连着各方都想伸手的账本。谁能守，谁能打，谁手里有什么家当，都会被翻出来看。
炉底纵队刚打出名声，偏偏手里又有炮、有车、有工兵、有通信。
这叫亮眼。
也叫扎眼。
李云靠在门边，肩上还缠着绷带，听得不太耐烦：“这长沙刚守住，他们就惦记咱们下一顿往哪儿吃？也不问问弟兄们鞋底还剩几层。”
铁罗汉坐在长凳上，肋部被苏青勒得像捆柴，嘴还硬：“俺也去看他们就是闲的。鬼子没打跑时催咱们上，打跑了又问咱们锅从哪儿来的。”
老烟枪抱着一只炮镜进来，听见这句，嘿了一声：“锅还算好的，俺也去怕他们连柴火灰都要数一遍。”
赵文没有笑。
他拿起一份电文：“战区已经转来三道问询。第一道问缴获，第二道问火炮来源，第三道问纵队编制。措辞一次比一次硬。”
林峰点点头。
这几天他一直等的，就是这个。
重庆不会因为一场大捷就突然变成菩萨。军功要领，番号要争，装备更要查。纵队在炉底打出的火力太准、反应太快、协同太顺，已经超过普通杂牌部队能解释的范围。
缴获能解释一部分。
战区调拨能解释一部分。
剩下那部分，谁解释谁麻烦。
尤其是二号洞。
那座藏在山里的兵工厂，能修枪、复装弹药、改炮架，还能把零散缴获一点点变成可用的战斗力。二号洞至少还有账可查，可那份无法解释的物资来源不能说。一旦有人顺着装备数量追根究底，纵队就等于把后脖颈伸了出去。
赵文低声道：“如果他们要查二号洞的产能，账目很难全遮住。”
“账目不怕查。”林峰道，“怕的是他们拿账目当刀。”
李云啧了一声：“听着就烦。打鬼子都没这么弯弯绕。”
“打鬼子好歹枪口在前面。”老烟枪把炮镜往桌上一放，“这帮人有时候枪口在袖子里。”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一匹。
蹄声从泥路上砸过来，溅起的泥点打在木门上，啪嗒作响。救护站外的警卫立刻抬枪，随即有人喊：“通信兵！战区线路加急！”
门帘被掀开。
一名通信兵冲进来，军帽歪着，雨水和汗水糊了满脸。他喘得厉害，双手却把一只牛皮纸信封递得很稳。
“团长，加急密电。”
赵文伸手接过，看了一眼封面，眉头立刻皱紧。
“没有战区抬头。”
屋里安静了一下。
这年月，没抬头的急件比有抬头的更麻烦。前者至少知道谁在桌面上说话，后者往往是桌子底下伸出来的手。
林峰接过信封。
封口火漆还在，上面压着一个模糊印记。不是第九战区，也不是军政部常用格式。赵文凑近看了看，眼神更沉。
“重庆来的。”
李云往前半步：“表彰？”
“你想得倒挺美。”铁罗汉哼道，“表彰能跑得马都快吐白沫？”
林峰拆开信封，抽出电文。
纸不厚，字却硬。
他从头看到尾，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觉得这事不好笑。
赵文看他的神色，心里一沉：“怎么说？”
林峰把电文递给他。
赵文只看了两行，脸色就变了。
重庆方面要求炉底纵队即刻上报所有重武器型号、数量、弹药基数、火炮来源、维修渠道、补给储备及独立生产能力。电文措辞很重，说是为统筹战区装备、统一军令、便于后续嘉奖核查。
嘉奖两个字摆在纸上，怎么看都像一层糖衣。
里面裹的是钩子。
李云抢过去看了半天，越看越火：“娘的，鬼子没给咱们发奖章，他们倒先来查家底了？”
老烟枪也凑过去，眼皮一跳：“还要炮弹基数？他咋不问俺也去一顿能吃几个窝头？”
“他们问的就是窝头。”林峰道，“问你锅里还剩多少，下一顿能不能抢过去吃。”
李云骂了一声：“咱们要是照实报呢？”
赵文把电文放回桌上，手指按着其中几行。
“照实报，二号洞藏不住。火炮修复数量、炮弹复装速度、枪械保养规模，都会被反推出产能。再加上这次长沙战报，他们能算出纵队真实火力配置。”
铁罗汉听明白了，脸色也难看起来。
“那不就是把自个儿裤腰带交出去？”
老烟枪摸出烟杆，又想起这里是救护站，硬生生忍住：“交出去还不算完。到时候他们说统一调配，先拿走炮，再拿走弹药，最后把人也调散。俺也去这辈子最烦别人说统一，统一到最后，啥都没了。”
李云看向林峰：“团长，不能报。”
“也不能不回。”赵文道，“这份密电没有战区抬头，说明他们不想走薛长官那条明线。我们完全不理，他们就有借口说纵队抗命、私藏军械。”
李云烦躁地抓了抓头：“那怎么办？报也不行，不报也不行。照这么说，咱们还不如把电文塞灶膛里，说被苏医生拿去烧开水了。”
门外苏青的声音传来：“别往我这里推脏水，我烧水也挑干净纸。”
屋里几个人一愣。
李云咧了咧嘴：“苏医生耳朵比电台还灵。”
林峰把电文重新拿回来，慢慢折起。
他的动作不急。
这不是正式军令，更像一次试探。重庆的人知道纵队刚打完大仗，伤亡未定，缴获混乱，心气正高。这时候递一份硬电文过来，若纵队慌了，账本就会露缝；若纵队硬顶，他们又能抓把柄。
军统的手法。
不一定要一刀砍死你，先拿针扎一下，看你哪里出血。
赵文低声道：“这是军统借大捷试底线。”
林峰点头：“他们想知道我们有多少底牌。”
“那我们给什么？”
林峰看了一眼地图，又看向桌上堆着的缴获清单。
“给他们看得见的。”
李云眼睛一亮：“缴获？”
“破的。”林峰道。
老烟枪先反应过来，嘿地笑了一声：“这活俺也去熟。桥南那几门炮闩裂的、炮架歪的、炮管鼓包的，俺也去都留着呢。原本想拆零件，没想到还能拿来招待客人。”
赵文思路很快接上：“把可用火炮转进二线库，账上列为战损待修。将缴获破损火炮集中摆在山道和修械棚外，让来人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堆铁疙瘩。”
“弹药呢？”李云问。
“能用的炮弹分散。”林峰道，“潮湿、锈蚀、日制口径不合的，放前面。”
老烟枪乐了：“那场面好看。保准他们看完觉得咱们不是兵工厂，是破烂铺。”
铁罗汉皱眉：“他们要是真进山查呢？”
“所以不能只摆破烂。”林峰道，“还要让他们觉得我们穷得有道理。”
赵文立刻明白。
长沙这仗，纵队确实打得苦。伤亡是真的，弹药消耗是真的，缴获里破损装备也是真的。只要把可查的真东西摆出来，再把不能给看的挪开，重庆来的人就算心里怀疑，也很难当场抓住铁证。
谎话最怕全假。
半真半假，才难啃。
赵文把地图一卷：“我去拟回电。口径就说，纵队重武器主要来自战场缴获和战区协同，现因连续作战损耗严重，正在抢修统计，详细清单需待修械组核验后补报。”
“再加一句。”林峰道，“欢迎军政部派员实地核查缴获战损装备。”
李云瞪眼：“还欢迎？”
林峰看他：“请人看戏，总得开门。”
李云想了想，乐了：“行。咱们把台子搭好，票都给他备上。”
老烟枪已经往外走：“俺也去这就去挑破炮。炮管越歪越摆前头，最好再糊点泥，显得它刚从鬼子坟里刨出来。”
“别糊太假。”赵文提醒，“他们不是傻子。”
老烟枪回头：“放心，俺去也懂。破烂也要破得有身份，不能像俺故意砸的。”
铁罗汉撑着要站起来，被肋部一疼又坐了回去，嘴里还不服：“俺也去带警卫营守山道。”
苏青从门外进来，手里还拿着染血的纱布：“你守床板。”
铁罗汉立刻瞪眼：“苏医生，这可是军务。”
“伤口裂开也是军务。”苏青看向林峰，“你要是让他去，我就把他的名字报进重伤名单。”
林峰很干脆：“铁罗汉留救护站，警卫营由副营长带队。”
李云噗嗤一声。
铁罗汉脸黑得像锅底：“你笑个屁。”
李云抬手摸了摸肩膀，识相地没继续招惹苏青。
林峰把折好的密电塞进口袋，拿起桌上的帽子。
赵文问：“去哪？”
“指挥所。”林峰道，“这里人多眼杂，回电和调动都在那边办。顺便去黑云寨看看库房。”
赵文点头：“我跟你走。”
“你先把伪装命令发下去。”林峰道，“老烟枪那边动作快，别让他把真能用的也摆出去装死。”
老烟枪已经在门外喊：“俺也去听见了！真能用的炮，俺也去比亲儿子还认得清！”
李云追出来：“团长，我也去？”
“你留下协助苏青分流伤员，顺便盯缴获场。”
李云脸色一垮：“又是我？”
苏青看他：“不愿意？”
“愿意。”李云立刻改口，“我这个人优点多，守摊子也算一个。”
赵文拿起登记板，开始快速写令。
“老烟枪，缴获破损火炮、裂膛炮、缺炮闩炮，全部摆到黑云寨外山道。可用火炮转入二线库。弹药按可用、待检、报废三类分开，可用弹药不得集中堆放。”
通信兵立刻记录。
赵文又道：“阿七负责封闭二号洞外侧岔路，理由是排查未爆弹和塌方风险。阿福收拢电台资料，所有涉及火力调度的原始记录暂封。”
林峰听着，没打断。
赵文这人做事细。他知道哪些东西能给外人看，哪些东西只能关门算。纵队刚打完胜仗，最怕的不是重庆派人来，而是自己人以为胜利之后万事大吉，说话漏风，搬东西漏底。
命令一道道发出，救护站外很快忙起来。
几名通信兵翻身上马，沿着泥路奔向各处。缴获场那边传来老烟枪的大嗓门，像是在骂炮，又像是在骂人。李云不情不愿地接过苏青递来的伤员名册，刚看两行就开始头疼。
林峰走出救护站。
门外的吉普车满是泥，车头还挂着一截被扯掉的日军帆布。司机已经发动起来，发动机咳嗽两声，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
赵文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这次只是密电。下一步，他们可能会派人。”
“那就让他们来。”
“如果来的不是军政部，是军统呢？”
林峰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那幅仍挂在墙上的地图。
长沙那片已经被红圈圈住，像一团刚烧完的火。西南那条边境线却还静静伏在纸上，像一片压过来的阴影。
他弯腰坐进车里。
“通知老烟枪，把所有缴获的破损火炮摆到山道最显眼的地方，准备迎接重庆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