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宋，我的帝国 第817章 殿上论蛇，北疆戒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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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来到振炎元年三月，开封城的天气还冷着，柳条却都发了嫩芽，预示着生机勃勃的春季已经到来。
这日早朝，百官鱼贯入殿，依序站定。
忽然，众臣看见一个穿着皇城司制式官服的老人，颤巍巍走进大殿，还因为步幅过小，过大殿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差点趴地上。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但殿中几个眼尖的，已经看清来人。
皇城司使梁方平！
这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皇城司管的是天子耳目，没事从不上朝。
今日却一反常态，突然早朝，一定有事！
众臣虽知道梁方平来上朝不是小事，但也就看了一眼，赶紧站正，以免被御史揪住，弹他们个冒失之罪。
时间不长，冯益从后殿走出，高唱：官家临朝，百官跪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百官的迎接下，赵凡慢慢步入正殿御座中，缓缓坐下。
赵凡一坐下，目光往殿下扫了一圈，忽然就看见了皇城司使梁方平。
梁方平干皇城司使好些年了，从来都不上早朝，今天这是怎么了？
等百官行完礼，各自起身，赵凡笑着望向梁方平，饶有兴趣地道：“梁伴伴，咱大宋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劳烦你这皇城司使亲自上朝了？”
赵凡这一说，下首百官一阵哄笑，都看向梁方平。
这声哄笑并非对梁方平不敬，恰恰相反，是满殿文武跟他亲近，敬重他，才敢这么放开了笑。
当年大宋遭金国四面围攻，梁方平带着皇城司暗探们，搜集了大量至关重要的情报。
后来大宋能把金国打回老家，梁方平和手下的皇城司是立下大功的，这一点百官也都承认。
再者，梁方平是大宋皇帝潜邸时的亲侍，那是看着皇帝一点点长起来的亲人，皇帝和他的老奴开玩笑，不是很正常吗。
要是皇帝给他的老奴开句玩笑话，众臣都绷着脸，那才是对皇帝和梁方平的不敬！
笑声落下，满殿的目光重新齐刷刷聚到梁方平身上。
梁方平已经年近六十，微微驼背，面上皱纹纵横，可那双眼睛贼亮。
他缓慢出列，一撩袍角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尖利，字字清晰道：
“回官家，老奴今早凌晨，接到一封来自金国内部的密报。老奴看了，觉得此事干系太大，不敢有片刻耽搁，所以亲自来向官家禀明。”
他这头一磕，话一说完，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凡身体往前倾了倾，收了笑意：“金国内部？出了什么事？你站起来说。”
梁方平直起腰，被一旁的太监扶起来，而后说道：“官家，一个月前，金国多地突然遭遇一场怪异高温，气温比往年平白高出十五度不止。
草原上的积雪融化了，河道也开了冻。有些金国部族一看，以为冬天就这么过去了，纷纷撤了给牛羊取暖抵寒的棚圈，草料，毡围，把牲口赶到开阔地上放牧。”
他顿了顿，转身看了看两旁的文武，忽然压低声音道：“哪知道，十天前，一股寒流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金国以及蒙古。
温度急剧下降，又突降大雪，使得金国大部和蒙古诸部的气温，比往年最冷的时候还要冷上许多。金国以及蒙古各部族反应不及，牛羊死伤严重。”
梁方平喘了口气，又道：“老奴收到的密报上还说，就拿金国上京会宁府一带的部族来说，十天前第一场雪夜里，冻死的牛羊就不计其数。
牧民天亮开门，雪地里躺着的牲口尸体摞成了小山。长春州，泰州那些草场，冻死的羊群连成片，牧民们抱着牲畜的尸体嚎啕大哭，那哭声隔着十里都能听见。
更有甚者，好几处部族连人都没能幸免，一些老人和孩子没扛过那一夜，再也没睁开眼睛。”
“河北，燕山以北的地界，金国的转运线全断了。冻死的牛马堵在官道上，雪一下，连路都辨认不清。
金国的官仓，牧户，驿站，这一场寒流下来，损了怕有三四成的牲畜。整个金国和蒙古各部，如今是一片哀嚎。”
梁方平说完，又拱手道：“老奴愚钝，却也知道金国以畜牧为本，牛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一场天灾下来，是要动摇金国国本的。老奴觉得此事万分重大，不敢怠慢，特来请官家圣断。”
他这一番话说完，缓缓回到文官最后，安静站立。
满殿文武，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紧跟着，嗡的一声，议论声便炸开。
有人高兴得失声道：“金国遭了这么大的灾？对我们是好事啊！”
有人皱眉：“这消息可靠吗？为何来宋做买卖的金人没有这个消息？”
有人已经开始拍大腿：“坏了！坏了！这要是真的，金国铁骑不日就要南下了！”
赵凡没急着表态，端起冯益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殿下武将队列最前面坐着一人，正是殿帅何灌。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缓缓站了起来。
何灌已经年过七旬，按说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赵凡感念他劳苦功高，不让他退休，而是特例允许他坐着上朝，可谓对他恩宠有加。
何灌站起后，走到殿中，把拐杖往腋下一顶，双手握紧笏板，一双虎目盯着文官队列最后的梁方平，瓮声瓮气地开口：
“梁使君，你这话可有实据？金国人如果真遭了灾，那帮狼崽子头一个念头，就是抢咱宋国的。
金人铁骑一旦南下，咱们北边那几道防线，怕是一夜之间就得枕戈待旦了。”
话一出口，殿上主战的一派顿时有了主心骨，几个武将纷纷出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何殿帅说得对！金人遭灾，咱们北边要紧盯他们的动静，绝不能让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对！边境各军，哨探得全部撒出去，十里的烽火台得点起来，一旦金骑越境，立刻示警！”
“末将愿领援兵北上，支援在北镇守的各位将军！”
武将们说着说着，就要当场请缨，一个比一个嗓门高，把殿上的空气搅得热血腾腾的。
可就在这时，文官班里，不紧不慢地站出两个人来。
头一个，是翰林学士赵鼎。他出列，一拱手，开始分析当前形势：
“官家，诸位大人，请容下官说一句。”
殿上众人看向他。
赵鼎道：“金国遭灾，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改。然我大宋向来以仁德立国，上承天命，下恤万民。金国虽屡犯我边境，但究其根本，亦是我朝与金国之间积怨未解，沟通不畅所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武将们铁青的脸色，又续道：“如今金国遭此大难，正是我大宋彰显仁德，化解前嫌的良机。
下官斗胆，恳请官家召见金国来使，晓谕我大宋之意……只要金国不再南下犯边，我大宋便愿意援助他们一批粮草物资，助他们渡过这场灾荒。
如此，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北疆从此得安，岂不是一桩美事？”
赵鼎话音刚落，御史陈涛立刻出列应和。
“赵学士所言极是！下官附议。大宋堂堂天朝上国，理当以德服人。金国受灾，百姓嗷嗷待哺，我天朝若袖手旁观，岂不叫天下人寒了心？
再者，若金国因灾生乱，转而南下劫掠，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北疆百姓。与其坐等兵祸，不如先送他一份人情，稳住北疆，此乃上策。”
陈涛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一拂袍袖，环顾众臣：“诸位大人想想，金国得了咱们的粮草，自然领咱们的情，哪还会再来犯边？届时边患自解，我朝省下多少军费粮饷？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俩这一番“高谈阔论”一出，文官班里顿时响起了不少附和声，有几个年轻些的文官点头如捣蒜，交头接耳：
“陈御史说得有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金国百姓也是人，遭了灾，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武将们一听这话，肺都快气炸了。
何灌用拐杖呼地一指赵鼎和陈涛，面上涨得通红，声音气得发颤道：“谬论！赵学士！陈御史！你们二位是读书读傻了吗？！
金国遭灾，咱们不去趁火打劫，已经是天大的仁厚了！你们倒好，还要舔着脸去给仇人送粮送草，还要帮他们渡过难关？！”
何灌越说越气，猛地抬手，拐杖在虚空里狠狠一劈：“金国人都是什么东西？那是虎狼！是畜生！当年金人南下，破我州府，杀我子民，掠我丁口，抢我粮仓，这一桩桩一件件，血债都堆成山了！
如今他们遭了灾，你们不去记这些仇，反倒上赶着去当菩萨？！咱们大宋的善意，就这么廉价不成？！”
何灌说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李纲这时赶紧出列，扶住何灌，把他扶到了座位上。
而后，李纲缓缓转头，看着赵鼎和陈涛：
“赵学士，老夫问你一句话。”
赵鼎被李纲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仍强撑着拱手：“丞相……请讲。”
李纲道：“金国自与我大宋结怨以来，可曾有一日消停过？可曾有一次信守承诺过？”
赵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李纲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老夫还记得，当年金人占了我北边燕云故地胜州，我朝遣使去谈，金人口口声声答应归还，转头就撕毁协议，分毫不让。
我朝又出岁币，出绢帛，想换他一个和字，可这‘和’字，哪一年兑现过？金人每次得了好处，转头就翻脸，今天收了钱，明天就能撕毁盟约，如此这般戏耍我朝，已不下十次！
这一回回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那儿，赵学士，陈御史，你们都看不见吗？！”
他越说声音越高，殿上武将们听得个个咬着牙，握着拳头，文官里那几个点头附和的，都低头不语。
赵鼎被李纲这一通质问堵得下不来台，涨红了脸，仍嘴硬道：“丞相此言差矣！当年之事，皆因边将贪功挑衅所致，非金国之过。
这些年，在官家的带领下，我们已经把失去的北方领土拿回，也该着手修复两国关系了。如今金国遭灾，正是化敌为友，重修旧好的天赐良机，我朝若错失，岂不憾哉？”
“化敌为友？”何灌坐在那儿用拐杖一指赵鼎，冷笑一声，抢过话头，“赵学士好大的胸怀！你可知道，金国的兵，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们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从咱们中原抢去的粮草！如今你送他们粮草，他缓过劲来，转头就拿这些粮草当军粮，一路南下，打进咱大宋的土地，来抢百姓！到时候赵学士你那一肚子的仁德，是能挡箭啊，还是能挡刀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上顿时哄声四起。
武将们齐齐叫好，文官里也有人暗自点头。
赵鼎和陈涛被呛得面红耳赤，一时竟接不上话。
赵凡一直端坐龙椅之上，看着殿下这场唇枪舌剑，既不出声，也不叫停，只是慢条斯理地时不时喝上几口热茶。
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殿上的火气烧到了顶，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众卿，都消消气，为了一个遭了灾的金国，没必要伤了和气。”
殿上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回归本列，目光又齐刷刷聚到龙椅之上。
赵凡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而后走下台阶，来到殿中，看了看赵鼎和陈涛，又对何灌和李纲点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一大片沉默的百官身上。
“朕记得，咱们汉人有个故事，叫‘农夫与蛇’。”
赵凡慢慢道：“故事大家都清楚，但我今天还要再讲一遍……从前有个农夫，冬日里赶路，看见一条蛇冻僵在雪地里，眼看就要冻死了。农夫心一软，把蛇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救它。
谁知道，那蛇被救醒之后，不但没报农夫的救命之恩，反倒张开口，狠狠咬在农夫身上。农夫中毒倒地，临死前才明白……他救的，是一条本性难移的毒蛇。”
赵凡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重新落在赵鼎和陈涛脸上：“朕刚讲的故事里，农夫，是我大宋。蛇，就是金国！”
“如今金国遭了灾，你们要送他粮草，救他性命……那朕问你们，”赵凡的声音忽然提高，“金国会感激我大宋吗？！”
殿上鸦雀无声。
赵凡不等有人接话，猛地一挥袖袍，声音掷地有声地道：“朕告诉你们，不会，绝不会！”
“蛇的本性，是改不了的！朕今天把粮草送进金国，金国感激的不是我大宋的恩德，而是记下了我大宋的软肋……原来我大宋还在想着议和，还是不想打仗……
那这个大宋他们就可以拿捏，就可以勒索！等这条蛇缓过劲来，它不会记得我们救过它，它只会张开獠牙，狠狠撕咬我们！”
“金国人，都是什么脾性，你们应该很清楚！他们忘恩负义，出尔反尔，得了好处就翻脸，今天还在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提刀杀进你的家里！
我大宋这些年，往北边送了多少岁币，送了多少粮草，送了多少好处？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一次次撕毁盟约，一次次南下劫掠！这血泪的教训，还不够深吗？！”
赵凡说着，情绪激动，目光钉在赵鼎和陈涛身上。
赵凡真没想到，这些年大宋和金国经历了这么多事，为何还有人上杆子想当道德婊？
他们明知道这些金人喂不熟，就是不肯罢休，还要一直喂，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赵鼎被赵凡这一眼盯得腿肚子发软，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陈涛更是脸色煞白，低头不敢看赵凡。
赵凡站在两人面前，声音恢复如初，却字字带着冷意：“赵学士，陈御史，你们二位，是替金国操心呢？还是替朕的大宋操心？”
赵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臣……臣不敢！臣是一心为社稷，一时糊涂，请官家恕罪！”
陈涛也跟着跪倒，浑身发抖：“臣……臣该死！臣一时昏了头，求官家开恩！”
殿上众臣看着这两位方才还大义凛然的文官，此刻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心里那滋味，说不出的痛快。
几个武将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何灌更是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一句：“赵学士方才不是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这会儿倒知道跪了？”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压不住地传出几声轻笑。
赵凡却不看他们，转身走回龙椅前，站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了下来：
“朕的意思，众卿都听仔细明白了。金国遭灾，是他自家的事，与我大宋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南下，朕不会主动招惹他们……可他若敢南下，朕就叫他知道，什么叫做疼！”
赵凡说完，殿上有人沉声道：“官家！金人贼心不死，这次遭灾，他们必来侵掠大宋！”
赵凡点头：“这一点朕也想到了，那么，我大宋该怎么办？”
李纲此时出列，沉声道：“官家圣明！金国既遭天灾，必南下劫掠我朝。臣以为，这是危急，也是良机，应该整顿北疆军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厉兵秣马，只待金国南下，我军先守之，等金骑锐气耗尽，而后我军大举北进……可趁此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
赵凡听完，深深点头，真是好计策，这李纲，真是名不虚传。
何灌也跨步出列，抱拳喝道：“官家！末将虽老，却愿领禁军北上，协助各边防军备战！金狗若敢来，末将定教他有来无回！”
李纲，何灌这一唱一和，殿上文武官员的气势顿时又旺了起来。
先前一些主张援助金国的文官，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
赵凡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落座，沉声道：
“好！既然众卿都赞同，那朕就下旨……”
他声音忽然高唱道：“传朕旨意！即刻传令北方与金国对峙之各军：张叔夜部，种师道部，岳飞部，宗泽部，折可存部，以及所有驻扎北方的部队，马上进入临战状态！”
“各部整饬军械，备足粮草，哨探连夜撒出，烽火台日夜要有人值守！一旦发现金骑越境，即刻示警，如不退走，各部寻机而动，绝不能叫金狗占了便宜！”
“另，命枢密院即刻调拨军费粮饷，拨往北疆各军。命工部以及兵器监加紧督造守城器械，分发边关。命南方各路转运司，备足军需，如有征调，不得有误！”
赵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殿下那些文武百官，声音虽缓了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国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给朕的大宋打抱不平。朕不要他的粮，不要他的地，只要他安安分分待在草原上。
可他若敢动朕的江山一寸土地，敢伤咱大宋一个百姓……朕就让他知道，我大宋的百万雄师，也不是吃素的！”
“众卿，可听明白了？”
满殿文武，无论主战主和，此刻全都呼啦一声跪下，齐声高呼：
“臣等遵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日早朝，百官鱼贯入殿，依序站定。
忽然，众臣看见一个穿着皇城司制式官服的老人，颤巍巍走进大殿，还因为步幅过小，过大殿门槛的时候，左脚绊了一下右脚，差点趴地上。
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但殿中几个眼尖的，已经看清来人。
皇城司使梁方平！
这人平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皇城司管的是天子耳目，没事从不上朝。
今日却一反常态，突然早朝，一定有事！
众臣虽知道梁方平来上朝不是小事，但也就看了一眼，赶紧站正，以免被御史揪住，弹他们个冒失之罪。
时间不长，冯益从后殿走出，高唱：官家临朝，百官跪迎。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百官的迎接下，赵凡慢慢步入正殿御座中，缓缓坐下。
赵凡一坐下，目光往殿下扫了一圈，忽然就看见了皇城司使梁方平。
梁方平干皇城司使好些年了，从来都不上早朝，今天这是怎么了？
等百官行完礼，各自起身，赵凡笑着望向梁方平，饶有兴趣地道：“梁伴伴，咱大宋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竟劳烦你这皇城司使亲自上朝了？”
赵凡这一说，下首百官一阵哄笑，都看向梁方平。
这声哄笑并非对梁方平不敬，恰恰相反，是满殿文武跟他亲近，敬重他，才敢这么放开了笑。
当年大宋遭金国四面围攻，梁方平带着皇城司暗探们，搜集了大量至关重要的情报。
后来大宋能把金国打回老家，梁方平和手下的皇城司是立下大功的，这一点百官也都承认。
再者，梁方平是大宋皇帝潜邸时的亲侍，那是看着皇帝一点点长起来的亲人，皇帝和他的老奴开玩笑，不是很正常吗。
要是皇帝给他的老奴开句玩笑话，众臣都绷着脸，那才是对皇帝和梁方平的不敬！
笑声落下，满殿的目光重新齐刷刷聚到梁方平身上。
梁方平已经年近六十，微微驼背，面上皱纹纵横，可那双眼睛贼亮。
他缓慢出列，一撩袍角跪下，重重磕了个头，声音沙哑尖利，字字清晰道：
“回官家，老奴今早凌晨，接到一封来自金国内部的密报。老奴看了，觉得此事干系太大，不敢有片刻耽搁，所以亲自来向官家禀明。”
他这头一磕，话一说完，殿上顿时安静了下来。
赵凡身体往前倾了倾，收了笑意：“金国内部？出了什么事？你站起来说。”
梁方平直起腰，被一旁的太监扶起来，而后说道：“官家，一个月前，金国多地突然遭遇一场怪异高温，气温比往年平白高出十五度不止。
草原上的积雪融化了，河道也开了冻。有些金国部族一看，以为冬天就这么过去了，纷纷撤了给牛羊取暖抵寒的棚圈，草料，毡围，把牲口赶到开阔地上放牧。”
他顿了顿，转身看了看两旁的文武，忽然压低声音道：“哪知道，十天前，一股寒流毫无征兆地席卷了整个金国以及蒙古。
温度急剧下降，又突降大雪，使得金国大部和蒙古诸部的气温，比往年最冷的时候还要冷上许多。金国以及蒙古各部族反应不及，牛羊死伤严重。”
梁方平喘了口气，又道：“老奴收到的密报上还说，就拿金国上京会宁府一带的部族来说，十天前第一场雪夜里，冻死的牛羊就不计其数。
牧民天亮开门，雪地里躺着的牲口尸体摞成了小山。长春州，泰州那些草场，冻死的羊群连成片，牧民们抱着牲畜的尸体嚎啕大哭，那哭声隔着十里都能听见。
更有甚者，好几处部族连人都没能幸免，一些老人和孩子没扛过那一夜，再也没睁开眼睛。”
“河北，燕山以北的地界，金国的转运线全断了。冻死的牛马堵在官道上，雪一下，连路都辨认不清。
金国的官仓，牧户，驿站，这一场寒流下来，损了怕有三四成的牲畜。整个金国和蒙古各部，如今是一片哀嚎。”
梁方平说完，又拱手道：“老奴愚钝，却也知道金国以畜牧为本，牛羊就是他们的命根子。这一场天灾下来，是要动摇金国国本的。老奴觉得此事万分重大，不敢怠慢，特来请官家圣断。”
他这一番话说完，缓缓回到文官最后，安静站立。
满殿文武，先是死一样的寂静。紧跟着，嗡的一声，议论声便炸开。
有人高兴得失声道：“金国遭了这么大的灾？对我们是好事啊！”
有人皱眉：“这消息可靠吗？为何来宋做买卖的金人没有这个消息？”
有人已经开始拍大腿：“坏了！坏了！这要是真的，金国铁骑不日就要南下了！”
赵凡没急着表态，端起冯益送来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殿下。
殿下武将队列最前面坐着一人，正是殿帅何灌。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杵，缓缓站了起来。
何灌已经年过七旬，按说已经到了退休的年纪，但赵凡感念他劳苦功高，不让他退休，而是特例允许他坐着上朝，可谓对他恩宠有加。
何灌站起后，走到殿中，把拐杖往腋下一顶，双手握紧笏板，一双虎目盯着文官队列最后的梁方平，瓮声瓮气地开口：
“梁使君，你这话可有实据？金国人如果真遭了灾，那帮狼崽子头一个念头，就是抢咱宋国的。
金人铁骑一旦南下，咱们北边那几道防线，怕是一夜之间就得枕戈待旦了。”
话一出口，殿上主战的一派顿时有了主心骨，几个武将纷纷出列，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何殿帅说得对！金人遭灾，咱们北边要紧盯他们的动静，绝不能让他们打个措手不及！”
“对！边境各军，哨探得全部撒出去，十里的烽火台得点起来，一旦金骑越境，立刻示警！”
“末将愿领援兵北上，支援在北镇守的各位将军！”
武将们说着说着，就要当场请缨，一个比一个嗓门高，把殿上的空气搅得热血腾腾的。
可就在这时，文官班里，不紧不慢地站出两个人来。
头一个，是翰林学士赵鼎。他出列，一拱手，开始分析当前形势：
“官家，诸位大人，请容下官说一句。”
殿上众人看向他。
赵鼎道：“金国遭灾，此乃天意，非人力所能改。然我大宋向来以仁德立国，上承天命，下恤万民。金国虽屡犯我边境，但究其根本，亦是我朝与金国之间积怨未解，沟通不畅所致。”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武将们铁青的脸色，又续道：“如今金国遭此大难，正是我大宋彰显仁德，化解前嫌的良机。
下官斗胆，恳请官家召见金国来使，晓谕我大宋之意……只要金国不再南下犯边，我大宋便愿意援助他们一批粮草物资，助他们渡过这场灾荒。
如此，两家化干戈为玉帛，北疆从此得安，岂不是一桩美事？”
赵鼎话音刚落，御史陈涛立刻出列应和。
“赵学士所言极是！下官附议。大宋堂堂天朝上国，理当以德服人。金国受灾，百姓嗷嗷待哺，我天朝若袖手旁观，岂不叫天下人寒了心？
再者，若金国因灾生乱，转而南下劫掠，到头来受苦的还是我北疆百姓。与其坐等兵祸，不如先送他一份人情，稳住北疆，此乃上策。”
陈涛说着，还煞有介事地一拂袍袖，环顾众臣：“诸位大人想想，金国得了咱们的粮草，自然领咱们的情，哪还会再来犯边？届时边患自解，我朝省下多少军费粮饷？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他俩这一番“高谈阔论”一出，文官班里顿时响起了不少附和声，有几个年轻些的文官点头如捣蒜，交头接耳：
“陈御史说得有理。”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金国百姓也是人，遭了灾，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武将们一听这话，肺都快气炸了。
何灌用拐杖呼地一指赵鼎和陈涛，面上涨得通红，声音气得发颤道：“谬论！赵学士！陈御史！你们二位是读书读傻了吗？！
金国遭灾，咱们不去趁火打劫，已经是天大的仁厚了！你们倒好，还要舔着脸去给仇人送粮送草，还要帮他们渡过难关？！”
何灌越说越气，猛地抬手，拐杖在虚空里狠狠一劈：“金国人都是什么东西？那是虎狼！是畜生！当年金人南下，破我州府，杀我子民，掠我丁口，抢我粮仓，这一桩桩一件件，血债都堆成山了！
如今他们遭了灾，你们不去记这些仇，反倒上赶着去当菩萨？！咱们大宋的善意，就这么廉价不成？！”
何灌说完，身体剧烈颤抖起来。
李纲这时赶紧出列，扶住何灌，把他扶到了座位上。
而后，李纲缓缓转头，看着赵鼎和陈涛：
“赵学士，老夫问你一句话。”
赵鼎被李纲这一眼看得后背发凉，仍强撑着拱手：“丞相……请讲。”
李纲道：“金国自与我大宋结怨以来，可曾有一日消停过？可曾有一次信守承诺过？”
赵鼎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李纲也不等他答，自顾自道：“老夫还记得，当年金人占了我北边燕云故地胜州，我朝遣使去谈，金人口口声声答应归还，转头就撕毁协议，分毫不让。
我朝又出岁币，出绢帛，想换他一个和字，可这‘和’字，哪一年兑现过？金人每次得了好处，转头就翻脸，今天收了钱，明天就能撕毁盟约，如此这般戏耍我朝，已不下十次！
这一回回的教训，血淋淋地摆在那儿，赵学士，陈御史，你们都看不见吗？！”
他越说声音越高，殿上武将们听得个个咬着牙，握着拳头，文官里那几个点头附和的，都低头不语。
赵鼎被李纲这一通质问堵得下不来台，涨红了脸，仍嘴硬道：“丞相此言差矣！当年之事，皆因边将贪功挑衅所致，非金国之过。
这些年，在官家的带领下，我们已经把失去的北方领土拿回，也该着手修复两国关系了。如今金国遭灾，正是化敌为友，重修旧好的天赐良机，我朝若错失，岂不憾哉？”
“化敌为友？”何灌坐在那儿用拐杖一指赵鼎，冷笑一声，抢过话头，“赵学士好大的胸怀！你可知道，金国的兵，是吃什么长大的？
他们行军打仗，靠的就是从咱们中原抢去的粮草！如今你送他们粮草，他缓过劲来，转头就拿这些粮草当军粮，一路南下，打进咱大宋的土地，来抢百姓！到时候赵学士你那一肚子的仁德，是能挡箭啊，还是能挡刀啊？！”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殿上顿时哄声四起。
武将们齐齐叫好，文官里也有人暗自点头。
赵鼎和陈涛被呛得面红耳赤，一时竟接不上话。
赵凡一直端坐龙椅之上，看着殿下这场唇枪舌剑，既不出声，也不叫停，只是慢条斯理地时不时喝上几口热茶。
等两边吵得差不多了，殿上的火气烧到了顶，他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众卿，都消消气，为了一个遭了灾的金国，没必要伤了和气。”
殿上登时安静下来，所有人回归本列，目光又齐刷刷聚到龙椅之上。
赵凡站起身，负手走了两步，而后走下台阶，来到殿中，看了看赵鼎和陈涛，又对何灌和李纲点点头，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一大片沉默的百官身上。
“朕记得，咱们汉人有个故事，叫‘农夫与蛇’。”
赵凡慢慢道：“故事大家都清楚，但我今天还要再讲一遍……从前有个农夫，冬日里赶路，看见一条蛇冻僵在雪地里，眼看就要冻死了。农夫心一软，把蛇揣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救它。
谁知道，那蛇被救醒之后，不但没报农夫的救命之恩，反倒张开口，狠狠咬在农夫身上。农夫中毒倒地，临死前才明白……他救的，是一条本性难移的毒蛇。”
赵凡说到这里，停下来，目光重新落在赵鼎和陈涛脸上：“朕刚讲的故事里，农夫，是我大宋。蛇，就是金国！”
“如今金国遭了灾，你们要送他粮草，救他性命……那朕问你们，”赵凡的声音忽然提高，“金国会感激我大宋吗？！”
殿上鸦雀无声。
赵凡不等有人接话，猛地一挥袖袍，声音掷地有声地道：“朕告诉你们，不会，绝不会！”
“蛇的本性，是改不了的！朕今天把粮草送进金国，金国感激的不是我大宋的恩德，而是记下了我大宋的软肋……原来我大宋还在想着议和，还是不想打仗……
那这个大宋他们就可以拿捏，就可以勒索！等这条蛇缓过劲来，它不会记得我们救过它，它只会张开獠牙，狠狠撕咬我们！”
“金国人，都是什么脾性，你们应该很清楚！他们忘恩负义，出尔反尔，得了好处就翻脸，今天还在跟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提刀杀进你的家里！
我大宋这些年，往北边送了多少岁币，送了多少粮草，送了多少好处？换来的是什么？是他们一次次撕毁盟约，一次次南下劫掠！这血泪的教训，还不够深吗？！”
赵凡说着，情绪激动，目光钉在赵鼎和陈涛身上。
赵凡真没想到，这些年大宋和金国经历了这么多事，为何还有人上杆子想当道德婊？
他们明知道这些金人喂不熟，就是不肯罢休，还要一直喂，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心态？
赵鼎被赵凡这一眼盯得腿肚子发软，冷汗顺着鬓角就淌了下来。
陈涛更是脸色煞白，低头不敢看赵凡。
赵凡站在两人面前，声音恢复如初，却字字带着冷意：“赵学士，陈御史，你们二位，是替金国操心呢？还是替朕的大宋操心？”
赵鼎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磕头如捣蒜：“臣……臣不敢！臣是一心为社稷，一时糊涂，请官家恕罪！”
陈涛也跟着跪倒，浑身发抖：“臣……臣该死！臣一时昏了头，求官家开恩！”
殿上众臣看着这两位方才还大义凛然的文官，此刻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心里那滋味，说不出的痛快。
几个武将对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何灌更是故意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了一句：“赵学士方才不是还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么？这会儿倒知道跪了？”
这话一出，殿上顿时压不住地传出几声轻笑。
赵凡却不看他们，转身走回龙椅前，站定，目光扫过满殿文武，声音沉了下来：
“朕的意思，众卿都听仔细明白了。金国遭灾，是他自家的事，与我大宋没有任何关系。他不南下，朕不会主动招惹他们……可他若敢南下，朕就叫他知道，什么叫做疼！”
赵凡说完，殿上有人沉声道：“官家！金人贼心不死，这次遭灾，他们必来侵掠大宋！”
赵凡点头：“这一点朕也想到了，那么，我大宋该怎么办？”
李纲此时出列，沉声道：“官家圣明！金国既遭天灾，必南下劫掠我朝。臣以为，这是危急，也是良机，应该整顿北疆军备，加固城防，囤积粮草，厉兵秣马，只待金国南下，我军先守之，等金骑锐气耗尽，而后我军大举北进……可趁此一举夺回燕云十六州！”
赵凡听完，深深点头，真是好计策，这李纲，真是名不虚传。
何灌也跨步出列，抱拳喝道：“官家！末将虽老，却愿领禁军北上，协助各边防军备战！金狗若敢来，末将定教他有来无回！”
李纲，何灌这一唱一和，殿上文武官员的气势顿时又旺了起来。
先前一些主张援助金国的文官，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
赵凡满意地点点头，重新落座，沉声道：
“好！既然众卿都赞同，那朕就下旨……”
他声音忽然高唱道：“传朕旨意！即刻传令北方与金国对峙之各军：张叔夜部，种师道部，岳飞部，宗泽部，折可存部，以及所有驻扎北方的部队，马上进入临战状态！”
“各部整饬军械，备足粮草，哨探连夜撒出，烽火台日夜要有人值守！一旦发现金骑越境，即刻示警，如不退走，各部寻机而动，绝不能叫金狗占了便宜！”
“另，命枢密院即刻调拨军费粮饷，拨往北疆各军。命工部以及兵器监加紧督造守城器械，分发边关。命南方各路转运司，备足军需，如有征调，不得有误！”
赵凡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他顿了顿，目光又扫过殿下那些文武百官，声音虽缓了下来，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金国遭了灾，那是老天爷在给朕的大宋打抱不平。朕不要他的粮，不要他的地，只要他安安分分待在草原上。
可他若敢动朕的江山一寸土地，敢伤咱大宋一个百姓……朕就让他知道，我大宋的百万雄师，也不是吃素的！”
“众卿，可听明白了？”
满殿文武，无论主战主和，此刻全都呼啦一声跪下，齐声高呼：
“臣等遵旨！”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