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宋，我的帝国 第843章 达成盟约，苏月未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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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揩一开口，就把吴乞买的来意点透了。
吴乞买茶刚喝到一半，还没咽。他把茶碗搁下，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抬眼：“这么说，你是知道朕的来意了？”
“不光知道来意。”赵揩点头，“陛下从上京动身那天，我就知道了。”
吴乞买腮帮子绷了一下，没接这句。他坐在那儿，把赵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年前，阿骨打的帐子里有这么个孩子。车轮那么高，一身皮袍大了一号，袖口盖到手背，蹲在火盆边上拿柴棍在地上画线。画的是辽国的五京城。画完了，柴棍点在中间那条线上……这条线一断，辽国就散架。
那天夜里大哥跟这孩子聊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大哥把各部头领全叫来，说要起兵，谁劝也劝不住。吴乞买那一宿守在帐门口，一晚上被阿骨打指使着往帐里添了三回炭。第三回他把炭夹进去，帐里还在说话。
“既然是老朋友了。”吴乞买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如何？你的大连和我的大金，结个盟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卡住了。这话怎么听着别扭。你的大连？大连城就踩在大金的土地上，哪一寸不是他的，怎么添了个“你”字。
赵揩没马上接。他等了一会儿才点头，眼睛看着吴乞买：“陛下要跟我大连联盟，我可以应。只一条，我只保你的上京不丢，别处我不管。”
吴乞买的眉头拧起来。只保上京？那别处呢？宋国四十万虎狼之师，岳飞顶在承德，折可存顶在泽州，种师道趴在太原不动，宋帝跟张叔夜都在中都大兴坐着。哪一路说北上就北上，上京能安稳几天？
他身子往前探：“这样，朕给你一万两金子。你把那黑铁棍的制造法子告诉朕，朕就不麻烦你了。”
赵揩笑了一下，不接这个话头。
吴乞买扭头看了看韩企先，话锋一拐：“或者这样。你看，韩大人是朕的左丞相。你也可以来上京，朕封你做右丞相，替朕管全国的兵。有了身份，有了位子，不比在这儿守一座城强？”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噼啪响，翻到后来，火气上来了。金国的地面上有这么一块肥地，不归他管，不给他纳粮，这事传出去，他完颜吴乞买的脸搁哪儿！人先骗到上京，官给得足足的，脚一踩到他的地盘上，还怕拿不住？
赵揩听完只是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陛下，我那些护卫手里的黑家伙，是我保命的底牌。这一样，还请陛下见谅。”他把碗放下，又说，“至于当官，陛下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小人物，丞相这顶帽子戴不起。再说，我的心思也不在那上头。”
吴乞买嘴张了张。
赵揩抬手轻轻一摆，把话截住了：“陛下不用劝。强扭的瓜不甜。我这人，喜欢自在。”
吴乞买脸上换了几回颜色，末了笑出一声，点点头：“行。你心思不在这上头，朕不劝了。不过只保上京，这圈子太小。”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虚虚划了一道，“这样。兴中府，义州，中京大定府，一直到西京路的恒州，这一线你替朕守着。朕不要你打，就要你把我这一线护住，把宋军北上的脚绊住，如何？”
这一线往南，就是燕云十六州。百年前是汉人的地，宋国举全国之力也要夺回去的旧地。那就别在这儿耗兵了。燕云给宋国。宋国吞下去得慢慢咽。咽不下去，就北进不了，金国能喘口气。宋国要是头铁硬往北推，那就一脚踩进金国的北地。北地穷，养不起几十万大军的粮，宋国的粮道得从南边一车一车往上拉。拉不上来，朝堂上自然有人开口。所以只要在大定府这一线把宋军顶住，顶得他们疼一回，宋国自己会派人来谈。谈的时候，金国手里就能多攥几张牌。
这些不是吴乞买这会儿现想的。来之前，那一屋子汉人谋士已经替他磨了几十遍。
赵揩听完，脸上那点笑还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正堂里静下来。吴乞买手指扣着碗盖，扣一声，停一停。
好半天，赵揩才慢慢开口：“行吧。也就是陛下您。换个人，这个忙我不帮。”
吴乞买胸口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脸上绷着的皮肉松了，往日那副笑模样回来了。他的国，算是保住了。
正事说完，屋里轻快了不少。
吴乞买端着茶：“朕听说，宋国的康王兵败之后也在你这里？朕能不能见一面？”
赵揩点头：“这个好办。我九弟就在城里。陛下今晚赏光，我设一席，让他作陪。”
吴乞买放下碗：“还有个叫秦桧的。朕的爱卿刘彦宗说此人有才，朕也想见见。”
赵揩一口应下，回身跟旁边侍从交代了几句。
天黑下来，正堂撤了长桌，换圆桌。碗碟杯盏一趟一趟往上端。吴乞买和韩企先坐上首，赵揩在下首陪着。赵构和秦桧进门的时候，吴乞买已经喝过一轮茶了。
赵构一进门，吴乞买抬眼，心里头过了一句：这人生得好。不到三十，面皮白净，眉眼跟赵揩有几分像，只是圆一些。嘴角天生往上翘，像个做买卖的，也像个在脂粉堆里滚大的。他径直走到吴乞买跟前，撩袍就跪：“赵构叩见陛下。”
吴乞买起身，走下两步，两手把赵构胳膊一托：“康王不必多礼。当年还有辽国的时候，在临潢府城外，朕远远见过你一面。那会儿你出使辽国，还是个少年。”
赵构叹了口气，摇头：“当年年少，不知是陛下，孤……”话没说完，自己咽了。
吴乞买在他肩上一拍：“以前的不说了。你我如今都在人家地界上做客。坐下说话。”
两人挨着坐了，一聊就收不住。
吴乞买问，三年前完颜宗翰跟完颜宗望二十万铁骑围开封，怎么一下子就崩了。赵构那时在归德，开封的事他清楚得很。哪一处出了漏，哪一处出了内贼，一桩一桩讲给吴乞买听。
讲到郭京替金军暗渡开封城，末了竟为了个女人抹了脖子，两个人都摇头。叹完，赵构又说自己在江南称帝。
刘彦宗带着东瀛大军替他打杭州，眼看要破城，他的人马一进城反倒散了。几万宋军在后头撵，撵得他连马都换不过来。要不是三哥，他这条命就丢在那儿了。
说开了头，赵构就倒苦水。说大哥不把他放在眼里，说大哥拿他当玩意儿，带一帮人藏在他的大军里头，连他最能打的那一营也给带哗变了。
他一边说一边灌酒，酒洒在襟口上也不擦。赵揩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笑。
吴乞买听着，心里跟着点头。这个宋帝，打不死。不但打不死，末了总能翻过来，翻过来还要咬你一口。
两个人从行军打仗说到怎么治国，从治国说到歌舞美姬，越说越近。
赵构提起开封城里的羊肉汤。吴乞买接口就说上京的烤羊腿。一桌人听着，倒像两个在异乡撞见的老相识。
说着说着，赵构一头栽在桌上，不动了。
赵揩挥手，让人把赵构扶下去。
秦桧起身帮着搀。搀到吴乞买跟前，他忽然撒了手，双膝一弯跪下去：“陛下，小人秦桧，见过陛下。”
磕完一个头，直起腰，“小人在宋国朝堂上的时候，常听人说起陛下，如雷贯耳。金国铁骑，天底下头一份的厉害。”
吴乞买斜眼看他。这人就是秦桧？刘彦宗夸得没完的那个？
秦桧没跟着赵构退下去。他跪在原地，接着说：“小人在大连城住了这些日子，金国那边的事，也琢磨了一点。陛下眼下这局面，小人斗胆说一句。”说到这儿他停了，抬眼去看吴乞买的脸色。
吴乞买来了兴致：“你说。”
秦桧把声音压下去：“宋国四十万兵压境，看着吓人。可宋国朝堂上，主和的人也不少。陛下只要打一两个漂亮仗，把宋军拖在大定府这一线，拖上几个月，宋国那头主和的声就起来了。
到时候不用陛下开口，宋国自己得派人来谈。”
他顿了顿，“小人在宋国做过御史。那帮文官的毛病，小人知道。打顺风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喊，一旦拖久了，粮跟不上，转头第一个骂娘的就是他们。”
吴乞买愣了一下。他扭脸跟韩企先对了一眼，两个人都点头。吴乞买笑出声来，伸手指着秦桧：“刘彦宗说你有才。朕看你何止有才，你还长了一副玲珑心肝。”
秦桧赶紧摆手：“小人哪来的心肝。小人就一张嘴，替陛下想在前头，说在后头罢了。”
吴乞买又笑，韩企先在旁边跟着笑。笑完，吴乞买把秦桧拽到自己身旁坐下，热络起来。赵揩都看在眼里。他不插话，自己喝酒。
酒过三巡，堂里热得差不多了。赵揩把杯子放下，拍了拍手。
堂侧的小门开了。堂上一下子静了。
出来的女子二十出头，个子高，腰细。藕荷色的窄袖舞衫，月白的百褶裙，裙边银线绣的云纹，走一步亮一下。
鞋尖两颗小珍珠，一走一颤。头发挽成高髻，插一根素银簪，簪头镶一颗青玉，别的首饰一件没有。
瓜子脸，下巴尖，眉毛细长，眼睛又深又黑，鼻梁挺，嘴唇薄，抹了点淡红。
她走到堂中间站住，不说话，先把脸侧过去，眼睛在席上扫了一圈。
吴乞买端着的杯子停在半空。韩企先夹着的菜停在筷子头上。屋里没人出声。然后她动了。
眼睛跟着她的手走，跟着她的腰走，跟着她的裙摆走。有人夹了一筷子菜，忘了往嘴里送。
秦桧喝得晕乎，正低着头抿酒，陪吴乞买说笑。他抬了一下眼，见吴乞买直直盯着堂中，就顺着瞟过去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定住了。杯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两腿之间，酒泼了一身。他没管。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捂在嘴上，手指头在抖。
苏月……竟然是苏月！
杭州城东水寨那一仗，他记得太清楚。倭军死在寨墙底下将近两万。守寨的宋将就是苏月。她最后引爆了寨里的火药，拉着两千倭兵一起没的。
这张脸骗不了人。细长的眉，又深又黑的眼睛，薄嘴唇，一脸英气。
秦桧脑子里嗡嗡响。他下意识去看赵揩。赵揩端着杯子，脸色没变，正看着堂中的人跳舞，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赵揩怎么会不知道。当初他秦桧跟着赵构，跟着刘彦宗，跟着平清盛跑，跑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跑，是赵揩把他们找回来的。
这一回吴乞买前脚出上京，赵揩后脚就知道了。这样的人，会不知道大宋皇城司副使苏月？
秦桧把腿间的杯子捡起来，搁回案上，随手在湿了的衣襟上抹了两把。眼睛没离开那女子。
鼓点收住，舞到最后。她两腿交叉往下一沉，坐在脚跟上，头往左一偏。眼睛正好落在秦桧身上。
秦桧的手又是一抖。太像了。他跟着宋帝两下江南，一次北伐，苏月就伺候在宋帝身边。
他熟……熟到这女人眉眼间的每一个小动作，连最后那一下回头笑，都跟苏月一模一样。苏月跟宋帝撒娇时，就是这个劲头。
一舞完了，满堂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曲。
秦桧站了起来。他指住堂中那女子，声音劈了：“她是苏月！她是大宋皇城司副使苏月！”
苏月这两个字，吴乞买和韩企先都听过。
那年赵凡第二次下江南回京，把苏月留在了杭州。韩企先当时还笑，说宋帝留一个小女子在杭州，能翻起多大浪。
转头他就让刘彦宗带五千铁骑乘船南下，去援赵构。后来皇城司副使苏月壮举，整个宋国没有不知道的。
席间的热略劲一下子抽完了。吴乞买酒醒了大半。韩企先把筷子往桌上一丢，屁股已经离开椅子，就差跑了。
只有赵揩坐着没动。
秦桧转向赵揩，拱起手：“城主大人。苏月带四千宋军死守杭州东城水寨，杀伤二万倭兵，末了跟两千倭兵一块炸死……一个炸死的人，怎么会活生生站在城主府的大堂上跳舞呢？”
吴乞买茶刚喝到一半，还没咽。他把茶碗搁下，指头在碗沿上抹了一下，抬眼：“这么说，你是知道朕的来意了？”
“不光知道来意。”赵揩点头，“陛下从上京动身那天，我就知道了。”
吴乞买腮帮子绷了一下，没接这句。他坐在那儿，把赵揩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看了好一会儿。
二十年前，阿骨打的帐子里有这么个孩子。车轮那么高，一身皮袍大了一号，袖口盖到手背，蹲在火盆边上拿柴棍在地上画线。画的是辽国的五京城。画完了，柴棍点在中间那条线上……这条线一断，辽国就散架。
那天夜里大哥跟这孩子聊到天亮。第二天一早，大哥把各部头领全叫来，说要起兵，谁劝也劝不住。吴乞买那一宿守在帐门口，一晚上被阿骨打指使着往帐里添了三回炭。第三回他把炭夹进去，帐里还在说话。
“既然是老朋友了。”吴乞买回过神来，笑了一下，“如何？你的大连和我的大金，结个盟吧。”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卡住了。这话怎么听着别扭。你的大连？大连城就踩在大金的土地上，哪一寸不是他的，怎么添了个“你”字。
赵揩没马上接。他等了一会儿才点头，眼睛看着吴乞买：“陛下要跟我大连联盟，我可以应。只一条，我只保你的上京不丢，别处我不管。”
吴乞买的眉头拧起来。只保上京？那别处呢？宋国四十万虎狼之师，岳飞顶在承德，折可存顶在泽州，种师道趴在太原不动，宋帝跟张叔夜都在中都大兴坐着。哪一路说北上就北上，上京能安稳几天？
他身子往前探：“这样，朕给你一万两金子。你把那黑铁棍的制造法子告诉朕，朕就不麻烦你了。”
赵揩笑了一下，不接这个话头。
吴乞买扭头看了看韩企先，话锋一拐：“或者这样。你看，韩大人是朕的左丞相。你也可以来上京，朕封你做右丞相，替朕管全国的兵。有了身份，有了位子，不比在这儿守一座城强？”
他心里那本账翻得噼啪响，翻到后来，火气上来了。金国的地面上有这么一块肥地，不归他管，不给他纳粮，这事传出去，他完颜吴乞买的脸搁哪儿！人先骗到上京，官给得足足的，脚一踩到他的地盘上，还怕拿不住？
赵揩听完只是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陛下，我那些护卫手里的黑家伙，是我保命的底牌。这一样，还请陛下见谅。”他把碗放下，又说，“至于当官，陛下太抬举我了。我就是个小人物，丞相这顶帽子戴不起。再说，我的心思也不在那上头。”
吴乞买嘴张了张。
赵揩抬手轻轻一摆，把话截住了：“陛下不用劝。强扭的瓜不甜。我这人，喜欢自在。”
吴乞买脸上换了几回颜色，末了笑出一声，点点头：“行。你心思不在这上头，朕不劝了。不过只保上京，这圈子太小。”他伸出一根指头，在桌面上虚虚划了一道，“这样。兴中府，义州，中京大定府，一直到西京路的恒州，这一线你替朕守着。朕不要你打，就要你把我这一线护住，把宋军北上的脚绊住，如何？”
这一线往南，就是燕云十六州。百年前是汉人的地，宋国举全国之力也要夺回去的旧地。那就别在这儿耗兵了。燕云给宋国。宋国吞下去得慢慢咽。咽不下去，就北进不了，金国能喘口气。宋国要是头铁硬往北推，那就一脚踩进金国的北地。北地穷，养不起几十万大军的粮，宋国的粮道得从南边一车一车往上拉。拉不上来，朝堂上自然有人开口。所以只要在大定府这一线把宋军顶住，顶得他们疼一回，宋国自己会派人来谈。谈的时候，金国手里就能多攥几张牌。
这些不是吴乞买这会儿现想的。来之前，那一屋子汉人谋士已经替他磨了几十遍。
赵揩听完，脸上那点笑还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正堂里静下来。吴乞买手指扣着碗盖，扣一声，停一停。
好半天，赵揩才慢慢开口：“行吧。也就是陛下您。换个人，这个忙我不帮。”
吴乞买胸口那块石头咣当一声落了地，脸上绷着的皮肉松了，往日那副笑模样回来了。他的国，算是保住了。
正事说完，屋里轻快了不少。
吴乞买端着茶：“朕听说，宋国的康王兵败之后也在你这里？朕能不能见一面？”
赵揩点头：“这个好办。我九弟就在城里。陛下今晚赏光，我设一席，让他作陪。”
吴乞买放下碗：“还有个叫秦桧的。朕的爱卿刘彦宗说此人有才，朕也想见见。”
赵揩一口应下，回身跟旁边侍从交代了几句。
天黑下来，正堂撤了长桌，换圆桌。碗碟杯盏一趟一趟往上端。吴乞买和韩企先坐上首，赵揩在下首陪着。赵构和秦桧进门的时候，吴乞买已经喝过一轮茶了。
赵构一进门，吴乞买抬眼，心里头过了一句：这人生得好。不到三十，面皮白净，眉眼跟赵揩有几分像，只是圆一些。嘴角天生往上翘，像个做买卖的，也像个在脂粉堆里滚大的。他径直走到吴乞买跟前，撩袍就跪：“赵构叩见陛下。”
吴乞买起身，走下两步，两手把赵构胳膊一托：“康王不必多礼。当年还有辽国的时候，在临潢府城外，朕远远见过你一面。那会儿你出使辽国，还是个少年。”
赵构叹了口气，摇头：“当年年少，不知是陛下，孤……”话没说完，自己咽了。
吴乞买在他肩上一拍：“以前的不说了。你我如今都在人家地界上做客。坐下说话。”
两人挨着坐了，一聊就收不住。
吴乞买问，三年前完颜宗翰跟完颜宗望二十万铁骑围开封，怎么一下子就崩了。赵构那时在归德，开封的事他清楚得很。哪一处出了漏，哪一处出了内贼，一桩一桩讲给吴乞买听。
讲到郭京替金军暗渡开封城，末了竟为了个女人抹了脖子，两个人都摇头。叹完，赵构又说自己在江南称帝。
刘彦宗带着东瀛大军替他打杭州，眼看要破城，他的人马一进城反倒散了。几万宋军在后头撵，撵得他连马都换不过来。要不是三哥，他这条命就丢在那儿了。
说开了头，赵构就倒苦水。说大哥不把他放在眼里，说大哥拿他当玩意儿，带一帮人藏在他的大军里头，连他最能打的那一营也给带哗变了。
他一边说一边灌酒，酒洒在襟口上也不擦。赵揩在旁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笑。
吴乞买听着，心里跟着点头。这个宋帝，打不死。不但打不死，末了总能翻过来，翻过来还要咬你一口。
两个人从行军打仗说到怎么治国，从治国说到歌舞美姬，越说越近。
赵构提起开封城里的羊肉汤。吴乞买接口就说上京的烤羊腿。一桌人听着，倒像两个在异乡撞见的老相识。
说着说着，赵构一头栽在桌上，不动了。
赵揩挥手，让人把赵构扶下去。
秦桧起身帮着搀。搀到吴乞买跟前，他忽然撒了手，双膝一弯跪下去：“陛下，小人秦桧，见过陛下。”
磕完一个头，直起腰，“小人在宋国朝堂上的时候，常听人说起陛下，如雷贯耳。金国铁骑，天底下头一份的厉害。”
吴乞买斜眼看他。这人就是秦桧？刘彦宗夸得没完的那个？
秦桧没跟着赵构退下去。他跪在原地，接着说：“小人在大连城住了这些日子，金国那边的事，也琢磨了一点。陛下眼下这局面，小人斗胆说一句。”说到这儿他停了，抬眼去看吴乞买的脸色。
吴乞买来了兴致：“你说。”
秦桧把声音压下去：“宋国四十万兵压境，看着吓人。可宋国朝堂上，主和的人也不少。陛下只要打一两个漂亮仗，把宋军拖在大定府这一线，拖上几个月，宋国那头主和的声就起来了。
到时候不用陛下开口，宋国自己得派人来谈。”
他顿了顿，“小人在宋国做过御史。那帮文官的毛病，小人知道。打顺风仗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能喊，一旦拖久了，粮跟不上，转头第一个骂娘的就是他们。”
吴乞买愣了一下。他扭脸跟韩企先对了一眼，两个人都点头。吴乞买笑出声来，伸手指着秦桧：“刘彦宗说你有才。朕看你何止有才，你还长了一副玲珑心肝。”
秦桧赶紧摆手：“小人哪来的心肝。小人就一张嘴，替陛下想在前头，说在后头罢了。”
吴乞买又笑，韩企先在旁边跟着笑。笑完，吴乞买把秦桧拽到自己身旁坐下，热络起来。赵揩都看在眼里。他不插话，自己喝酒。
酒过三巡，堂里热得差不多了。赵揩把杯子放下，拍了拍手。
堂侧的小门开了。堂上一下子静了。
出来的女子二十出头，个子高，腰细。藕荷色的窄袖舞衫，月白的百褶裙，裙边银线绣的云纹，走一步亮一下。
鞋尖两颗小珍珠，一走一颤。头发挽成高髻，插一根素银簪，簪头镶一颗青玉，别的首饰一件没有。
瓜子脸，下巴尖，眉毛细长，眼睛又深又黑，鼻梁挺，嘴唇薄，抹了点淡红。
她走到堂中间站住，不说话，先把脸侧过去，眼睛在席上扫了一圈。
吴乞买端着的杯子停在半空。韩企先夹着的菜停在筷子头上。屋里没人出声。然后她动了。
眼睛跟着她的手走，跟着她的腰走，跟着她的裙摆走。有人夹了一筷子菜，忘了往嘴里送。
秦桧喝得晕乎，正低着头抿酒，陪吴乞买说笑。他抬了一下眼，见吴乞买直直盯着堂中，就顺着瞟过去一眼。
这一眼，他整个人定住了。杯子从手里滑下去，落在两腿之间，酒泼了一身。他没管。回过神的时候，一只手已经捂在嘴上，手指头在抖。
苏月……竟然是苏月！
杭州城东水寨那一仗，他记得太清楚。倭军死在寨墙底下将近两万。守寨的宋将就是苏月。她最后引爆了寨里的火药，拉着两千倭兵一起没的。
这张脸骗不了人。细长的眉，又深又黑的眼睛，薄嘴唇，一脸英气。
秦桧脑子里嗡嗡响。他下意识去看赵揩。赵揩端着杯子，脸色没变，正看着堂中的人跳舞，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赵揩怎么会不知道。当初他秦桧跟着赵构，跟着刘彦宗，跟着平清盛跑，跑到最后自己都不知道往哪儿跑，是赵揩把他们找回来的。
这一回吴乞买前脚出上京，赵揩后脚就知道了。这样的人，会不知道大宋皇城司副使苏月？
秦桧把腿间的杯子捡起来，搁回案上，随手在湿了的衣襟上抹了两把。眼睛没离开那女子。
鼓点收住，舞到最后。她两腿交叉往下一沉，坐在脚跟上，头往左一偏。眼睛正好落在秦桧身上。
秦桧的手又是一抖。太像了。他跟着宋帝两下江南，一次北伐，苏月就伺候在宋帝身边。
他熟……熟到这女人眉眼间的每一个小动作，连最后那一下回头笑，都跟苏月一模一样。苏月跟宋帝撒娇时，就是这个劲头。
一舞完了，满堂叫好。有人拍着桌子喊再来一曲。
秦桧站了起来。他指住堂中那女子，声音劈了：“她是苏月！她是大宋皇城司副使苏月！”
苏月这两个字，吴乞买和韩企先都听过。
那年赵凡第二次下江南回京，把苏月留在了杭州。韩企先当时还笑，说宋帝留一个小女子在杭州，能翻起多大浪。
转头他就让刘彦宗带五千铁骑乘船南下，去援赵构。后来皇城司副使苏月壮举，整个宋国没有不知道的。
席间的热略劲一下子抽完了。吴乞买酒醒了大半。韩企先把筷子往桌上一丢，屁股已经离开椅子，就差跑了。
只有赵揩坐着没动。
秦桧转向赵揩，拱起手：“城主大人。苏月带四千宋军死守杭州东城水寨，杀伤二万倭兵，末了跟两千倭兵一块炸死……一个炸死的人，怎么会活生生站在城主府的大堂上跳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