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3章 暗流
搜查队上门之后，又过了三天。
村子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半截李带着人往东边去了，据说要搜隔壁几个村子。
周大爷还是每天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王木匠也和平常一样在院子里劈柴，孙婆婆也在纳她的鞋底。
莲花楼也照样停在溪边，楼前的草药晒了一筛又一筛，灶台上的药罐每天准时冒着白气。
但平静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只看表面。
李莲花注意到了一些事。
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
不是村民。
村民不会在那个位置一蹲就是半天。
那人穿着寻常的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
他蹲在树根上抽旱烟，从不跟人说话，只是偶尔抬头往溪边看一眼。
还有王木匠家隔壁那间空房子。
搜查队走了之后，门一直虚掩着，但每天晚上都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是常驻的灯光，是有人进出时才会亮的那种，亮一会儿又灭了。
周大爷没提这事，孙婆婆也没提。
但李莲花知道，这座村子已经被盯上了。
他照常出诊、切药，在午后搬一张竹椅坐在楼前晒太阳。
狐狸精趴在他的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
从远处看过去，一切如常。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着村口那个抽旱烟的人会什么时候换班；听着溪边的林子里有没有多余的脚步声；听着风里有没有不该属于这个村子的声音。
沉舟也在听。
他在这座楼的二楼听了整整三天。
他已经能分辨出李莲花的脚步声和狐狸精的脚步声，能分辨出风穿过老槐树和穿过竹林的不同，能分辨出村口那个暗哨换班的时间——
上午一次，傍晚一次，每次换班的时候会有极短的交谈，一般不超过十个字。
他把这些声音都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
是本能。
他的身体记得，该怎么在危险的环境中生存，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四天早上，李莲花照常进村看诊。
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那个抽旱烟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是盯。
从李莲花出现在村口开始，一直盯到他走进孙婆婆家的院子。
李莲花没有回看，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把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保持得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孙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他来，放下鸡食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大夫，来了啊。”
“这几天，我的腿又疼了。”
李莲花给她把了脉，又扎了两针。
孙婆婆坐在小板凳上，忽然压低声音说：“李大夫，村口那个人——你看见了没？”
“天天在那儿，从早上坐到天黑。”
“昨天我去溪边洗衣服，他还跟着走了几步，看见我进了你家楼才停的。”
“跟着您？”李莲花把针捻进去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跟我，是看你家的楼。”孙婆婆说，“他看的是你家的楼。”
李莲花把针捻完，拔出来收好。
“下次您别绕路，直接回家，不用管他。”
孙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李莲花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了要按时喝药，便提着药箱走了。
从孙婆婆家出来后，他又去王木匠家。
王木匠的话比平时少，抽烟的时候一直在看院子外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
李莲花没有多问，换完药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木匠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
“李大夫，你那楼——”
李莲花停下脚步。
“你那楼上次搜过了。”王木匠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但我听周大爷说，他们没找到人，不甘心。”
“这几天在隔壁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着。”
“或许回头还要再查一遍。”
李莲花点了点头。
“下次再来，可能就不是随便看看了。”王木匠看着他，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那个姓李的瘸子，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莲花楼里里外外都得查清楚。”
他把烟锅子往门槛上又磕了两下，“你自己小心点。”
李莲花提了提药箱的背带，继续往回走。
走过老槐树的时候，那个抽旱烟的人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人没有低下头去。
他一直看着李莲花的背影，直到那个青衫身影消失在莲花楼的门后。
回到莲花楼后，李莲花把药箱放下，走到楼后溪边，蹲下来洗手。
溪水冰凉，从指缝间流过。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这几天他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在准备。
他把老黄的缰绳检查了一遍，确认轮子底下的泥土还是松的，又把药柜暗格里的短刀取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完好，暗槽开关顺畅。
他把刀放回原位，关上暗格。
把灶台上晾着的草药全部收进药柜，把二楼的备用竹杖从客房墙角挪到书房书架后面。
他还在书架上留了一本摊开的医书，翻到“骨折续断”那一页——
如果有人第二次搜查，会看到大夫在书房研究骨折治法，而不是一间空荡荡的客房。
做完这些，他端着两碗药上楼。
沉舟正站在窗前，从半扇窗户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溪流。
三天过去，他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了，虽然右腿骨裂还没完全愈合，走路的时候还有些跛，但左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刀柄。
他听见李莲花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村口那个还在。”他说。
“还在。”李莲花把药碗搁在桌上，“他换班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和傍晚六点。”
“中午有人送饭，骑自行车来，不是村里人。”
“溪边那片林子每天下午都有人巡逻，是一个人。”
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药慢慢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泛开，他已经习惯了。
“还有一件事。”李莲花把药碗搁在膝盖上，“昨天周大爷来抓药的时候说了一句——”
“搜山队没有走远。他们搜完了隔壁几个村子，什么也没找到。”
“现在他们会回头搜，搜之前没注意的地方。”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搜到这里还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两天，也许明天。”李莲花说，“他们现在没有证据，但他们也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怀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但他的手指在药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极轻微，几乎看不出。
沉舟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现在已经能读懂这个大夫的一些习惯了。
“我今晚走。”沉舟说。
李莲花的手指停在药碗边缘。“走？”
“会拖累你。”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矮凳上，看着沉舟。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委屈，没有自怜。
他说“会拖累你”这四个字的时候，和之前说“我不像有亲戚的人”一样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情绪。
他不是在试探李莲花的反应，也不是在期待挽留。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你地腿还没好。”李莲花说。
“够了。”
“右手握不紧刀。”
“左手能握。”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药碗拿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搁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望见老槐树的大半个树冠。
树下那个蹲着抽旱烟的人换了一个姿势，正低着头卷烟卷。
李莲花收回目光。
“你要走，我不拦你。”他说，“但你得等腿骨长好，右手拆了夹板，握得住刀。”
“至少不是今晚。”
沉舟没有说话。
“而且你走了，他们还是会来搜。”李莲花转过身，“一样的阵仗，一样的问题。”
“到那时候，你不在楼里，我在。”
“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应付那个姓陈的？”
沉舟的嘴唇抿紧了。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
这个大夫在把他留下。不只是在留他养伤。也是在留他，让他和他一起面对。
“……为什么。”他说。
这次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救我”或者“为什么要收留我”。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那些答案他已经不需要再问。
他问的是“为什么不让走”——
为什么要把一个来路不明、被追捕、随时可能暴露的人留在自己的家里。
李莲花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你记不记得，你在山洞里醒过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他说，“记不起来就别硬想。等伤好了，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把竹杖横在膝上，语气和那个山洞里的清晨一样平，“你现在伤还没好，所以这里就是你的路。”
沉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
骨折的食指和中指还被竹片固定着，但无名指和小指能动了。
他慢慢握了一下，还是握不紧，但手指收回的幅度比刚醒来时大了很多。
第二天，李莲花照常出诊。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的暗哨已经换了班。
上午的值班人是个年轻小伙子，蹲在树下卷烟卷，看见他从楼里出来，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卷他的烟。
李莲花从他身边走过，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个人。
拐过村口的石磨，他才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那个年轻人还在卷烟。
火柴盒是铁壳的，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他认出了那种铁壳的形状。
是军用配给。
但应该不是精兵，只是从外围调来的人。
陈皮没有把自己的得力人手派来蹲点，只是留了几个普通暗哨。
这意味着，至少现在，莲花楼还不是他们最关注的地方。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他们的兵力确实被分散了。
要搜的村子太多，人手不够。
等外围都排除干净，他们会回头搜之前漏掉的。
到那时候，再来的人就不会是这种新兵了。
傍晚回到莲花楼后，他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沉舟站在书架旁边，左手握着刀，正在慢慢地练习出刀——不是全套的刀法，只是最简单的拔刀和收刀，反复练同一个动作。
他听见李莲花的脚步声，收了刀，转过身。
“怎么样？”沉舟问。
“只是新手。”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火柴是军用配给。但应当是外围的人。”
“陈皮没有把自己的精锐派来盯我们，莲花楼暂时还不是重点。”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们还在外围。”
“对。”李莲花说，“他们搜的范围很大，兵力分散。”
“搜到后面，只会越来越细。”
“等他们把外围都排除干净，就会回头搜之前漏掉的——上次搜过一次，没找到。下次再来，会搜得更仔细。”
沉舟没有说话。
他把刀收回鞘中，搁在书架旁边，走到窗前，从半扇窗户里看着远处的村口。
那个年轻的暗哨正蹲在树下卷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时候，我能做什么。”沉舟问。
李莲花看着他。
沉舟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
但这一回，他已经不是在考虑“走”了。
他问的是“能做什么”，不是“该不该走”。
他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主动考虑留下来面对。
“腿养好了再说。”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现在先养病。”
沉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山脊在余晖里像一条沉默的龙。
他慢慢地走回床沿坐下来。
右腿落地的力气比昨天多了一点，跛得也轻了一点。
李莲花从竹椅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外围搜吗？”
沉舟抬起头。
“因为他们不确定。”李莲花说，“陈皮上次在你房间床沿上摸了一下，或许他摸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点破，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所以他还会再来。”
“下一次来，我们也会有更多的准备。”
“你在担心什么。”
沉舟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房里很沉，很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怕死。”
“我知道。”李莲花说完，转身走下了楼梯。
竹杖点在木梯上，一下，一下。
窗外夜色渐浓，老槐树下那盏马灯又亮了，暗哨已经换了夜班的人。
楼里的药味被晚风吹得淡了些，灶台上还温着一碗没喝的粥。
李莲花走下楼去，把灶台上的粥端起来搁在窗边，又检查了一遍药柜暗格的位置。
他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听着楼外的风声穿过老槐树，一下又一下。
今晚要再查一遍药柜。
明天要备一份新药。
村子里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半截李带着人往东边去了，据说要搜隔壁几个村子。
周大爷还是每天蹲在老槐树下抽旱烟，王木匠也和平常一样在院子里劈柴，孙婆婆也在纳她的鞋底。
莲花楼也照样停在溪边，楼前的草药晒了一筛又一筛，灶台上的药罐每天准时冒着白气。
但平静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只看表面。
李莲花注意到了一些事。
村口老槐树下多了一个人。
不是村民。
村民不会在那个位置一蹲就是半天。
那人穿着寻常的衣服，但腰间鼓鼓囊囊。
他蹲在树根上抽旱烟，从不跟人说话，只是偶尔抬头往溪边看一眼。
还有王木匠家隔壁那间空房子。
搜查队走了之后，门一直虚掩着，但每天晚上都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不是常驻的灯光，是有人进出时才会亮的那种，亮一会儿又灭了。
周大爷没提这事，孙婆婆也没提。
但李莲花知道，这座村子已经被盯上了。
他照常出诊、切药，在午后搬一张竹椅坐在楼前晒太阳。
狐狸精趴在他的脚边打盹，尾巴偶尔懒洋洋地扫一下。
从远处看过去，一切如常。
但他的耳朵一直在听。
听着村口那个抽旱烟的人会什么时候换班；听着溪边的林子里有没有多余的脚步声；听着风里有没有不该属于这个村子的声音。
沉舟也在听。
他在这座楼的二楼听了整整三天。
他已经能分辨出李莲花的脚步声和狐狸精的脚步声，能分辨出风穿过老槐树和穿过竹林的不同，能分辨出村口那个暗哨换班的时间——
上午一次，傍晚一次，每次换班的时候会有极短的交谈，一般不超过十个字。
他把这些声音都记住了。
不是刻意去记。
是本能。
他的身体记得，该怎么在危险的环境中生存，即使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学会的。
第四天早上，李莲花照常进村看诊。
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那个抽旱烟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不是那种偶然的对视——是盯。
从李莲花出现在村口开始，一直盯到他走进孙婆婆家的院子。
李莲花没有回看，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把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保持得和平时一模一样，不快不慢，不轻不重。
孙婆婆正在院子里喂鸡。
看见他来，放下鸡食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李大夫，来了啊。”
“这几天，我的腿又疼了。”
李莲花给她把了脉，又扎了两针。
孙婆婆坐在小板凳上，忽然压低声音说：“李大夫，村口那个人——你看见了没？”
“天天在那儿，从早上坐到天黑。”
“昨天我去溪边洗衣服，他还跟着走了几步，看见我进了你家楼才停的。”
“跟着您？”李莲花把针捻进去的手停了一下。
“不是跟我，是看你家的楼。”孙婆婆说，“他看的是你家的楼。”
李莲花把针捻完，拔出来收好。
“下次您别绕路，直接回家，不用管他。”
孙婆婆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没说出来。
李莲花拍了拍她的肩膀，嘱咐了要按时喝药，便提着药箱走了。
从孙婆婆家出来后，他又去王木匠家。
王木匠的话比平时少，抽烟的时候一直在看院子外面，像是在确认有没有人偷听。
李莲花没有多问，换完药便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的时候，王木匠忽然在背后说了一句。
“李大夫，你那楼——”
李莲花停下脚步。
“你那楼上次搜过了。”王木匠把烟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但我听周大爷说，他们没找到人，不甘心。”
“这几天在隔壁村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找着。”
“或许回头还要再查一遍。”
李莲花点了点头。
“下次再来，可能就不是随便看看了。”王木匠看着他，表情比平时严肃得多，“那个姓李的瘸子，走的时候撂了句话，说莲花楼里里外外都得查清楚。”
他把烟锅子往门槛上又磕了两下，“你自己小心点。”
李莲花提了提药箱的背带，继续往回走。
走过老槐树的时候，那个抽旱烟的人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这一次，那人没有低下头去。
他一直看着李莲花的背影，直到那个青衫身影消失在莲花楼的门后。
回到莲花楼后，李莲花把药箱放下，走到楼后溪边，蹲下来洗手。
溪水冰凉，从指缝间流过。
他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看了一会儿。
脸色比前几天更白了，眼底泛着淡淡的青。
这几天他没怎么睡。
不是因为害怕，是在准备。
他把老黄的缰绳检查了一遍，确认轮子底下的泥土还是松的，又把药柜暗格里的短刀取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完好，暗槽开关顺畅。
他把刀放回原位，关上暗格。
把灶台上晾着的草药全部收进药柜，把二楼的备用竹杖从客房墙角挪到书房书架后面。
他还在书架上留了一本摊开的医书，翻到“骨折续断”那一页——
如果有人第二次搜查，会看到大夫在书房研究骨折治法，而不是一间空荡荡的客房。
做完这些，他端着两碗药上楼。
沉舟正站在窗前，从半扇窗户的缝隙里看着外面的溪流。
三天过去，他已经能自己站起来走几步了，虽然右腿骨裂还没完全愈合，走路的时候还有些跛，但左手已经能稳稳地握住刀柄。
他听见李莲花的脚步声，没有回头。
“村口那个还在。”他说。
“还在。”李莲花把药碗搁在桌上，“他换班的时间是上午十点和傍晚六点。”
“中午有人送饭，骑自行车来，不是村里人。”
“溪边那片林子每天下午都有人巡逻，是一个人。”
沉舟转过身，看着他。
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药慢慢喝了一口，苦味从舌根泛开，他已经习惯了。
“还有一件事。”李莲花把药碗搁在膝盖上，“昨天周大爷来抓药的时候说了一句——”
“搜山队没有走远。他们搜完了隔壁几个村子，什么也没找到。”
“现在他们会回头搜，搜之前没注意的地方。”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搜到这里还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两天，也许明天。”李莲花说，“他们现在没有证据，但他们也不需要证据。他们只需要怀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平时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
但他的手指在药碗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极轻微，几乎看不出。
沉舟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现在已经能读懂这个大夫的一些习惯了。
“我今晚走。”沉舟说。
李莲花的手指停在药碗边缘。“走？”
“会拖累你。”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矮凳上，看着沉舟。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委屈，没有自怜。
他说“会拖累你”这四个字的时候，和之前说“我不像有亲戚的人”一样平静。
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不是在表达情绪。
他不是在试探李莲花的反应，也不是在期待挽留。
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
“你地腿还没好。”李莲花说。
“够了。”
“右手握不紧刀。”
“左手能握。”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药碗拿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搁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
从这扇窗户看出去，能望见老槐树的大半个树冠。
树下那个蹲着抽旱烟的人换了一个姿势，正低着头卷烟卷。
李莲花收回目光。
“你要走，我不拦你。”他说，“但你得等腿骨长好，右手拆了夹板，握得住刀。”
“至少不是今晚。”
沉舟没有说话。
“而且你走了，他们还是会来搜。”李莲花转过身，“一样的阵仗，一样的问题。”
“到那时候，你不在楼里，我在。”
“你打算让我一个人应付那个姓陈的？”
沉舟的嘴唇抿紧了。
他大概已经明白了。
这个大夫在把他留下。不只是在留他养伤。也是在留他，让他和他一起面对。
“……为什么。”他说。
这次他没有问“为什么要救我”或者“为什么要收留我”。
他们已经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那些答案他已经不需要再问。
他问的是“为什么不让走”——
为什么要把一个来路不明、被追捕、随时可能暴露的人留在自己的家里。
李莲花重新在竹椅上坐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你记不记得，你在山洞里醒过来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他说，“记不起来就别硬想。等伤好了，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他把竹杖横在膝上，语气和那个山洞里的清晨一样平，“你现在伤还没好，所以这里就是你的路。”
沉舟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
骨折的食指和中指还被竹片固定着，但无名指和小指能动了。
他慢慢握了一下，还是握不紧，但手指收回的幅度比刚醒来时大了很多。
第二天，李莲花照常出诊。
走到村口的时候，老槐树下的暗哨已经换了班。
上午的值班人是个年轻小伙子，蹲在树下卷烟卷，看见他从楼里出来，立刻低下头假装专心卷他的烟。
李莲花从他身边走过，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
他没有停，也没有看那个人。
拐过村口的石磨，他才放慢脚步，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那个年轻人还在卷烟。
火柴盒是铁壳的，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他认出了那种铁壳的形状。
是军用配给。
但应该不是精兵，只是从外围调来的人。
陈皮没有把自己的得力人手派来蹲点，只是留了几个普通暗哨。
这意味着，至少现在，莲花楼还不是他们最关注的地方。
但也意味着另一件事。
他们的兵力确实被分散了。
要搜的村子太多，人手不够。
等外围都排除干净，他们会回头搜之前漏掉的。
到那时候，再来的人就不会是这种新兵了。
傍晚回到莲花楼后，他走上二楼，推开卧室的门。
沉舟站在书架旁边，左手握着刀，正在慢慢地练习出刀——不是全套的刀法，只是最简单的拔刀和收刀，反复练同一个动作。
他听见李莲花的脚步声，收了刀，转过身。
“怎么样？”沉舟问。
“只是新手。”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火柴是军用配给。但应当是外围的人。”
“陈皮没有把自己的精锐派来盯我们，莲花楼暂时还不是重点。”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他们还在外围。”
“对。”李莲花说，“他们搜的范围很大，兵力分散。”
“搜到后面，只会越来越细。”
“等他们把外围都排除干净，就会回头搜之前漏掉的——上次搜过一次，没找到。下次再来，会搜得更仔细。”
沉舟没有说话。
他把刀收回鞘中，搁在书架旁边，走到窗前，从半扇窗户里看着远处的村口。
那个年轻的暗哨正蹲在树下卷烟，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到时候，我能做什么。”沉舟问。
李莲花看着他。
沉舟问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回头，语气和之前一样平。
但这一回，他已经不是在考虑“走”了。
他问的是“能做什么”，不是“该不该走”。
他在用自己能理解的方式，主动考虑留下来面对。
“腿养好了再说。”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现在先养病。”
沉舟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窗外暮色渐沉，远处的山脊在余晖里像一条沉默的龙。
他慢慢地走回床沿坐下来。
右腿落地的力气比昨天多了一点，跛得也轻了一点。
李莲花从竹椅上站起身，走到门口。
他停了一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还在外围搜吗？”
沉舟抬起头。
“因为他们不确定。”李莲花说，“陈皮上次在你房间床沿上摸了一下，或许他摸到了什么。”
“但他没有点破，他需要更多证据。”
他的声音很轻，很稳，“所以他还会再来。”
“下一次来，我们也会有更多的准备。”
“你在担心什么。”
沉舟的目光在昏暗的书房里很沉，很静。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不怕死。”
“我知道。”李莲花说完，转身走下了楼梯。
竹杖点在木梯上，一下，一下。
窗外夜色渐浓，老槐树下那盏马灯又亮了，暗哨已经换了夜班的人。
楼里的药味被晚风吹得淡了些，灶台上还温着一碗没喝的粥。
李莲花走下楼去，把灶台上的粥端起来搁在窗边，又检查了一遍药柜暗格的位置。
他靠在灶台边闭上眼睛，听着楼外的风声穿过老槐树，一下又一下。
今晚要再查一遍药柜。
明天要备一份新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