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4章 雨前
暗哨蹲了五天。
莲花楼里一切如常。
李莲花还是每天早饭后进村看诊，提着药箱，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
孙婆婆的腿疼又扎了两针，王木匠的风湿换了新方子，村里有个孩子拉肚子，他给开了副葛根黄芩汤，第二天就好了。
他还去了趟周大爷家，给周大爷的老伴看了看咳嗽。
该做什么做什么，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村口那个暗哨换了第三次班——
这次来的人年纪稍大，三十出头，抽烟的时候不再东张西望，而是用一种极有耐心的方式扫视村口。
不是新手了。
搜山队的人也出现在村里更深处的小路上。
以前只在村口和溪边活动，现在开始往菜地、柴房、晒谷场这些角落走了。
他们是在踩点。
最重要的一个变化：
周大爷昨天来抓药的时候，不经意间提了一句——“那个瘸子回来了。”
半截李回来了。
这意味着东边的搜查结束了。
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接下来，他们会把所有精力集中回这个村子，回到那些第一次没查清楚的地方。
傍晚，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半截李回来了，意味着东边几个村子的搜查已经结束。
外围被排除了。
接下来，他们会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这个村子，集中到那些第一次没查清楚的地方。
莲花楼是第一个被查的，也是唯一一个让陈皮在床沿上摸了一把却没说什么的地方。
陈皮不说，但不代表他忘了。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椅子旁边的石墩上。
狐狸精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过来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
他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他把手从狐狸精耳朵上收回来，拿起竹杖站起身，走进楼里。
沉舟坐在床边，正在用左手慢慢地往右手上缠布条。
旧夹板拆了，手指已经能勉强活动，但骨折处还不能承力。
他准备换一副新的。
用细竹片并排固定，再用布条交叉绑紧，比之前整根绑死的夹板灵活得多。
这不是李莲花教他的，是他在床边坐了好几天，用左手一根一根竹片试出来的。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绑。
手法生疏，但很准。
每根竹片的间距都一样，布条交叉的角度也几乎一样。
这个人好像做什么事都是这样。
不说话，不嫌烦，不放弃。
一遍一遍，直到做好为止。
“半截李回来了。”李莲花说。
沉舟绑竹片的手没有停，“什么时候。”
“昨天，周大爷来抓药的时候说的。”
“东边的搜查结束了，什么也没找到。接下来，他们会回头搜这个村子。”
沉舟把最后一根布条拉紧，用左手和牙齿打了一个结。
他抬起头，“陈皮会来。”
“会。”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上次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不是忘了，是在等。等外围排除干净，等半截李回来，等一个可以慢慢查的机会。”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他会上楼。”
“会。”
“会进这间房。”
“会。”
“会搜到书架后面。”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知道沉舟说的不是假设，是推演。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第一次搜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空房间里的干净床板，第二次来的时候绝不会只摸一下就走。
他会翻书架，会敲墙壁，会查所有能藏人的角落。
客房太小了，书架后面只能挡一时，搜得仔细就会发现。
“如果你藏到书房，”李莲花说，“书架后面有一道暗槽，和药柜那个一样。人进去了外面看不出来。”
沉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夜。”
李莲花没有多说，沉舟也没有多问。
他把竹片固定好，试着握了一下右手。
四根手指能握住刀柄了，食指和中指还有些僵，但已经能弯到足以扣住刀柄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窗外。
老槐树下的暗哨正蹲在树根上点烟，火柴的铁壳在暮色里反了一下光。
李莲花也看到了那道光。
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今晚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可能会有人来。”
第二天上午，没有人来。
下午，也没有人来。
李莲花照常在楼前晒草药，把一筐刚采回来的车前草铺在竹筛上，用小刀把根部的泥土刮干净。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和平时一样。
狐狸精趴在旁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
从远处看过去，就是一幅普通地日常画面。
黄昏时分，他听见了铁拐的声音。
铁拐顿在石板上的闷响，从村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步幅均匀，落地有力，和那些穿制服的新手完全不同。
是陈皮。
李莲花没有回头，继续刮着车前草根部的泥土。
竹杖靠在椅子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脚步声在楼前停住了。
李莲花把最后一棵车前草放进竹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
半截李坐在蒲团上，撑着砖头，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他身后站了四个人，两个是上次来过的，两个是生面孔。
其中一个站在最边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深色的便衣。
这个人从进院子开始就没看莲花楼。
他在看老槐树——看树冠的高度、树干的粗细、树根和地面的缝隙。
像是在估算这棵树能不能爬，能爬多高，爬上去之后能看清楼里多少东西。
李莲花把竹筛放到一边，拿起竹杖站起来，语气和上次一样温和。
“李队长、陈先生。”
半截李撑着砖头往前挪了一步。
他脸上没有上次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换了一种神情——不再是怀疑，是在确定。
“李大夫，”他说，“上次搜得不仔细，这回要重新查。上面有新的指示。”
“请便。”李莲花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声音和上次一样平静。
半截李挪到楼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朝溪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莲花楼的后院，菜地和林子连着。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两个生面孔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点头，绕过莲花楼往后面走了。
他撑起身体，挪进一楼前厅，陈皮跟在后面。
剩下两个搜查队员守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李莲花走在最后面，竹杖点在石板地上，不快不慢。
一楼的搜查比上次仔细得多。
两个搜查队员把药柜抽屉全部拉开，把每捆草药都打开看过，连灶台下储柴的角落都翻了一遍。
一个队员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又敲了敲墙角——听声音，没有夹层。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药柜前面，把一捆当归拿起来看了看，再放回原位。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罐。
“李大夫，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李莲花说。
“那怎么每天煎两副药？”
“一副是外用的。村里有几个风湿病人，换了方子，要加药膏。”
半截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转头朝陈皮偏了偏头。
陈皮已经站在楼梯口了。
他没有看一楼，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二楼的方向。
那双发黄的眼珠在昏暗的前厅里格外刺目。
李莲花跟着他上楼。
竹杖点在木梯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二楼的两扇门都关着。
走廊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墙上钉着几个挂钩，挂着一件旧蓑衣和一顶草帽。
陈皮没有先去看客房。
他先看的是卧室。
卧室里，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医书，桌面上摊开一本，翻到“骨折续断”那一页。
窗台上放着一只研钵，钵里还留着研磨了一半的药粉。
墙角立着两根备用竹杖，一根粗，一根细。
书房很小，转个身就能看完。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用手指在书架的隔板上抹了一把。
干净，没有灰尘。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从书房里出来，推开了客房的门。
客房里还是那几样东西。
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一扇半开的窗户。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薄被，床单拉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墙角的木柜上搁着一只空碗，碗里没有药渍，干干净净。
陈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了看床底——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是空的。
走到床边，和上次一样伸出手，在床沿木板上抹了一下。
有灰。
极薄的一层，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是刚撒上去的。
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像是故意撒的。
他把手指上的灰搓掉，转过身。
李莲花站在楼梯口，竹杖点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说“请便”时一模一样。
“这间房没人住？”陈皮问。
“采药人来的时候住过，走了以后就空着了。”
陈皮没有追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后院菜地，菜地边有一排矮篱笆，篱笆外面是通往后山林子的小路。
菜地里没有脚印，小路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从客房里出来，开始搜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堆着几个空药罐和一卷旧草席。他翻了一下就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来，站在楼梯口。
二楼的所有房间都看过了。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皮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有东西但不足以点破”的摇头，是“这次确实没有”的摇头。
半截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撑着砖头往门口挪去。
搜查队员们纷纷从楼里退出来。
后门那两个人也回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靴子上沾着溪边的泥。
他们朝半截李摇了摇头——
后院也搜过了，菜地没有翻动的痕迹，林子边缘也没有脚印。
李莲花走在最后面，竹杖点在石板地上，和平时一样稳。
搜查队往回走了一段，半截李忽然停下。
他坐在蒲团上，双手撑着砖头，没有回头。“李大夫。”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
“你不抽烟。”半截李说。
李莲花没有说话。
“村口那个暗哨说，你这几天每天都在楼前晒太阳，从来不看他们。”
半截李的声音闷闷的，不带情绪，“一个普通人被人盯了六天，总会好奇，总会多看两眼。”
“你一眼都没看，他说他知道你在看他，但他看不出来你在看他。”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这不是普通大夫能做到的。”
李莲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竹杖。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陈皮站在溪边，一直没说话。
他没在看楼了，他在看楼前那棵老槐树。
树下的石墩旁边放着一张旧竹椅，竹椅扶手上被磨得光滑发亮——
是常年有人在上面坐着晒太阳磨出来的。
竹椅旁边搁着一只空药碗，碗里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
从竹椅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望见老槐树下的暗哨，也能望见村里通往外界的每一条小路。
那不会是一个病弱的大夫晒太阳时会选择的位置。
那是一个需要掌控全局的人才会选的位置。
“那棵槐树，”陈皮忽然开口，朝老槐树的方向偏了偏头，“你的楼停得离树很紧。树干刚好遮住二楼的窗户。”
李莲花没有接话。
“是巧合。”陈皮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搜查队走了。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他回到楼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
他走上楼，推开二楼那间书房的门。
窗户旁边，书架的右半边连着一道极细的暗槽，是他前几天夜里用凿子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槽口藏在书架最上面那格和第二格的接缝处，不仔细看就是一条普通的木纹。
他伸手按住接缝处的一个暗扣，轻轻一推。
书架无声地往右滑开了。
里面是墙体的浅槽——很浅，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进去。
沉舟站在暗槽里，左手握着短刀，眼神沉而静。
“走了。”李莲花说。
沉舟从暗槽里走出来，把短刀收回鞘中。
李莲花拉过竹椅坐下来。
“他们不会再来了。”他说，“陈皮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是巧合。”
“他或许不信这是巧合，但他现在没有证据。”
“半截李说我都没看暗哨，不像普通人。他看出来了，但看出来不等于能动手。”
“他们这支搜查队要改不是精锐，外围调来的人手多，核心的人少。”
“他们在这一带应该还有别的任务，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耗在莲花楼。”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会来。”
“也许会，也许不会。”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但现在他们走了，你腿还没好，先把腿养好。”
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慢慢握了一下。
握得比昨天紧了一分。
窗外，夕阳正在慢慢沉进山脊。
老槐树下的暗哨已经撤了，树底下只留下一地烟头和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莲花楼安静地停在溪边，楼前的草药晒了一筛又一筛。
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
莲花楼里一切如常。
李莲花还是每天早饭后进村看诊，提着药箱，竹杖点在石板上的节奏不快不慢。
孙婆婆的腿疼又扎了两针，王木匠的风湿换了新方子，村里有个孩子拉肚子，他给开了副葛根黄芩汤，第二天就好了。
他还去了趟周大爷家，给周大爷的老伴看了看咳嗽。
该做什么做什么，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他注意到了一些变化。
村口那个暗哨换了第三次班——
这次来的人年纪稍大，三十出头，抽烟的时候不再东张西望，而是用一种极有耐心的方式扫视村口。
不是新手了。
搜山队的人也出现在村里更深处的小路上。
以前只在村口和溪边活动，现在开始往菜地、柴房、晒谷场这些角落走了。
他们是在踩点。
最重要的一个变化：
周大爷昨天来抓药的时候，不经意间提了一句——“那个瘸子回来了。”
半截李回来了。
这意味着东边的搜查结束了。
他们什么也没找到。
接下来，他们会把所有精力集中回这个村子，回到那些第一次没查清楚的地方。
傍晚，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把今天收集到的信息在心里过了一遍。
半截李回来了，意味着东边几个村子的搜查已经结束。
外围被排除了。
接下来，他们会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回这个村子，集中到那些第一次没查清楚的地方。
莲花楼是第一个被查的，也是唯一一个让陈皮在床沿上摸了一把却没说什么的地方。
陈皮不说，但不代表他忘了。
李莲花把药碗搁在椅子旁边的石墩上。
狐狸精从门槛上跳下来，走过来趴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脚背上。
他低头看着它，伸手揉了揉它的耳朵。
他把手从狐狸精耳朵上收回来，拿起竹杖站起身，走进楼里。
沉舟坐在床边，正在用左手慢慢地往右手上缠布条。
旧夹板拆了，手指已经能勉强活动，但骨折处还不能承力。
他准备换一副新的。
用细竹片并排固定，再用布条交叉绑紧，比之前整根绑死的夹板灵活得多。
这不是李莲花教他的，是他在床边坐了好几天，用左手一根一根竹片试出来的。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绑。
手法生疏，但很准。
每根竹片的间距都一样，布条交叉的角度也几乎一样。
这个人好像做什么事都是这样。
不说话，不嫌烦，不放弃。
一遍一遍，直到做好为止。
“半截李回来了。”李莲花说。
沉舟绑竹片的手没有停，“什么时候。”
“昨天，周大爷来抓药的时候说的。”
“东边的搜查结束了，什么也没找到。接下来，他们会回头搜这个村子。”
沉舟把最后一根布条拉紧，用左手和牙齿打了一个结。
他抬起头，“陈皮会来。”
“会。”李莲花在竹椅上坐下来，“上次他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他不是忘了，是在等。等外围排除干净，等半截李回来，等一个可以慢慢查的机会。”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这次他会上楼。”
“会。”
“会进这间房。”
“会。”
“会搜到书架后面。”
李莲花没有回答。
他知道沉舟说的不是假设，是推演。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江湖。
第一次搜的时候已经注意到了空房间里的干净床板，第二次来的时候绝不会只摸一下就走。
他会翻书架，会敲墙壁，会查所有能藏人的角落。
客房太小了，书架后面只能挡一时，搜得仔细就会发现。
“如果你藏到书房，”李莲花说，“书架后面有一道暗槽，和药柜那个一样。人进去了外面看不出来。”
沉舟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做的。”
“前几夜。”
李莲花没有多说，沉舟也没有多问。
他把竹片固定好，试着握了一下右手。
四根手指能握住刀柄了，食指和中指还有些僵，但已经能弯到足以扣住刀柄的弧度。
他看了一眼窗外。
老槐树下的暗哨正蹲在树根上点烟，火柴的铁壳在暮色里反了一下光。
李莲花也看到了那道光。
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户关上。
“今晚早点休息。”他说，“明天可能会有人来。”
第二天上午，没有人来。
下午，也没有人来。
李莲花照常在楼前晒草药，把一筐刚采回来的车前草铺在竹筛上，用小刀把根部的泥土刮干净。
他做得很慢，很仔细，和平时一样。
狐狸精趴在旁边打盹，尾巴偶尔扫一下。
从远处看过去，就是一幅普通地日常画面。
黄昏时分，他听见了铁拐的声音。
铁拐顿在石板上的闷响，从村口方向传来，越来越近。
同时还有另一个人的脚步——步幅均匀，落地有力，和那些穿制服的新手完全不同。
是陈皮。
李莲花没有回头，继续刮着车前草根部的泥土。
竹杖靠在椅子旁边，伸手就能够到。
脚步声在楼前停住了。
李莲花把最后一棵车前草放进竹筛，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过身。
半截李坐在蒲团上，撑着砖头，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表情。
他身后站了四个人，两个是上次来过的，两个是生面孔。
其中一个站在最边上，穿的不是制服，而是深色的便衣。
这个人从进院子开始就没看莲花楼。
他在看老槐树——看树冠的高度、树干的粗细、树根和地面的缝隙。
像是在估算这棵树能不能爬，能爬多高，爬上去之后能看清楼里多少东西。
李莲花把竹筛放到一边，拿起竹杖站起来，语气和上次一样温和。
“李队长、陈先生。”
半截李撑着砖头往前挪了一步。
他脸上没有上次那种公事公办的冷漠，而是换了一种神情——不再是怀疑，是在确定。
“李大夫，”他说，“上次搜得不仔细，这回要重新查。上面有新的指示。”
“请便。”李莲花侧身让开门口的路，声音和上次一样平静。
半截李挪到楼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朝溪边看了一眼。
那个方向是莲花楼的后院，菜地和林子连着。
他收回目光，对身后两个生面孔低声交代了几句。
两人点头，绕过莲花楼往后面走了。
他撑起身体，挪进一楼前厅，陈皮跟在后面。
剩下两个搜查队员守在门口，没有跟进去。
李莲花走在最后面，竹杖点在石板地上，不快不慢。
一楼的搜查比上次仔细得多。
两个搜查队员把药柜抽屉全部拉开，把每捆草药都打开看过，连灶台下储柴的角落都翻了一遍。
一个队员蹲下来用刀柄敲了敲地面，又敲了敲墙角——听声音，没有夹层。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药柜前面，把一捆当归拿起来看了看，再放回原位。
他看了一眼灶台上还在冒着热气的药罐。
“李大夫，你家几口人？”
“就我一个。”李莲花说。
“那怎么每天煎两副药？”
“一副是外用的。村里有几个风湿病人，换了方子，要加药膏。”
半截李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转头朝陈皮偏了偏头。
陈皮已经站在楼梯口了。
他没有看一楼，从进门开始就一直盯着二楼的方向。
那双发黄的眼珠在昏暗的前厅里格外刺目。
李莲花跟着他上楼。
竹杖点在木梯上的节奏和平时一样，不快不慢。
二楼的两扇门都关着。
走廊里没有什么多余的东西，只有墙上钉着几个挂钩，挂着一件旧蓑衣和一顶草帽。
陈皮没有先去看客房。
他先看的是卧室。
卧室里，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摞着医书，桌面上摊开一本，翻到“骨折续断”那一页。
窗台上放着一只研钵，钵里还留着研磨了一半的药粉。
墙角立着两根备用竹杖，一根粗，一根细。
书房很小，转个身就能看完。
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停了一下。
他走过去，用手指在书架的隔板上抹了一把。
干净，没有灰尘。
他收回手，没说什么，从书房里出来，推开了客房的门。
客房里还是那几样东西。
一张木板床，一个旧木柜，一扇半开的窗户。
床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薄被，床单拉得整整齐齐，不像是有人睡过的样子。
墙角的木柜上搁着一只空碗，碗里没有药渍，干干净净。
陈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了看床底——床底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走到木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是空的。
走到床边，和上次一样伸出手，在床沿木板上抹了一下。
有灰。
极薄的一层，不是积了很久的那种，是刚撒上去的。
不均匀，有些地方厚，有些地方薄，像是故意撒的。
他把手指上的灰搓掉，转过身。
李莲花站在楼梯口，竹杖点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和刚才说“请便”时一模一样。
“这间房没人住？”陈皮问。
“采药人来的时候住过，走了以后就空着了。”
陈皮没有追问。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下面是后院菜地，菜地边有一排矮篱笆，篱笆外面是通往后山林子的小路。
菜地里没有脚印，小路也没有。
他收回目光，从客房里出来，开始搜走廊尽头的杂物间。
杂物间很小，堆着几个空药罐和一卷旧草席。他翻了一下就出来了。
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来，站在楼梯口。
二楼的所有房间都看过了。
半截李撑着砖头挪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皮摇了摇头。
这次不是“有东西但不足以点破”的摇头，是“这次确实没有”的摇头。
半截李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撑着砖头往门口挪去。
搜查队员们纷纷从楼里退出来。
后门那两个人也回来了，手里拿着手电筒，靴子上沾着溪边的泥。
他们朝半截李摇了摇头——
后院也搜过了，菜地没有翻动的痕迹，林子边缘也没有脚印。
李莲花走在最后面，竹杖点在石板地上，和平时一样稳。
搜查队往回走了一段，半截李忽然停下。
他坐在蒲团上，双手撑着砖头，没有回头。“李大夫。”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
“你不抽烟。”半截李说。
李莲花没有说话。
“村口那个暗哨说，你这几天每天都在楼前晒太阳，从来不看他们。”
半截李的声音闷闷的，不带情绪，“一个普通人被人盯了六天，总会好奇，总会多看两眼。”
“你一眼都没看，他说他知道你在看他，但他看不出来你在看他。”他把铁拐往地上一顿，“这不是普通大夫能做到的。”
李莲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握着竹杖。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
陈皮站在溪边，一直没说话。
他没在看楼了，他在看楼前那棵老槐树。
树下的石墩旁边放着一张旧竹椅，竹椅扶手上被磨得光滑发亮——
是常年有人在上面坐着晒太阳磨出来的。
竹椅旁边搁着一只空药碗，碗里还残留着一点褐色的药渍。
从竹椅的位置看过去，刚好能望见老槐树下的暗哨，也能望见村里通往外界的每一条小路。
那不会是一个病弱的大夫晒太阳时会选择的位置。
那是一个需要掌控全局的人才会选的位置。
“那棵槐树，”陈皮忽然开口，朝老槐树的方向偏了偏头，“你的楼停得离树很紧。树干刚好遮住二楼的窗户。”
李莲花没有接话。
“是巧合。”陈皮收回目光，转身跟着搜查队走了。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老槐树后面。
他回到楼里，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闭了一会儿眼。
呼吸很稳，心跳也很稳。
他走上楼，推开二楼那间书房的门。
窗户旁边，书架的右半边连着一道极细的暗槽，是他前几天夜里用凿子一点一点挖出来的。
槽口藏在书架最上面那格和第二格的接缝处，不仔细看就是一条普通的木纹。
他伸手按住接缝处的一个暗扣，轻轻一推。
书架无声地往右滑开了。
里面是墙体的浅槽——很浅，刚好够一个人侧身站进去。
沉舟站在暗槽里，左手握着短刀，眼神沉而静。
“走了。”李莲花说。
沉舟从暗槽里走出来，把短刀收回鞘中。
李莲花拉过竹椅坐下来。
“他们不会再来了。”他说，“陈皮走的时候说了一句——是巧合。”
“他或许不信这是巧合，但他现在没有证据。”
“半截李说我都没看暗哨，不像普通人。他看出来了，但看出来不等于能动手。”
“他们这支搜查队要改不是精锐，外围调来的人手多，核心的人少。”
“他们在这一带应该还有别的任务，不能把所有精力都耗在莲花楼。”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们还会来。”
“也许会，也许不会。”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但现在他们走了，你腿还没好，先把腿养好。”
沉舟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缠着布条的右手，慢慢握了一下。
握得比昨天紧了一分。
窗外，夕阳正在慢慢沉进山脊。
老槐树下的暗哨已经撤了，树底下只留下一地烟头和一张揉皱的旧报纸。
莲花楼安静地停在溪边，楼前的草药晒了一筛又一筛。
风穿过老槐树，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