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6章 等待
沉舟的右手拆了夹板之后，恢复的速度比李莲花预想的快得多。
第一天只能握紧拳头，第二天就能拿起筷子，第三天他已经能握着那把短刀慢慢比划最简单的劈刺动作。
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
每一式都只动手腕，和他在床上用筷子练习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他手里是真刀。
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看着他在老槐树下练刀。
清晨的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
沉舟练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一个劈式反复练几十遍，每一遍都收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角度。
练完刀，他坐在老槐树下擦汗。
李莲花递了碗水给他，他接过来喝完，把碗搁在石墩上。
狐狸精慢悠悠地走过去，趴在李莲花的脚边。
“今天药还苦吗。”李莲花问。
“苦。”
“透骨草又放多了？”
“没有。”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尖，“伤好了些，味觉比之前敏感。”
李莲花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走。
沉舟的味觉回来了，这说明，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回到原来的状态。
但能分辨出透骨草多放了几分的舌头，本身就不是普通人的舌头。
它能在千百种气味里分辨出埋在土里的某种矿物味道，也能在漆黑的墓道里闻出石壁上渗出的碱水。
这些能力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经过年复一年的训练刻进骨血里的。
现在，它回来了。
上午，李莲花进村看诊。
搜查队撤走之后，村里再没有出现过暗哨。
但他在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树根的位置。
没有烟头，没有新鲜的脚印，只有几片刚落的叶子。
周大爷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看见他过来，放下烟锅子。
“李大夫，村里听说，要修路了。”
“修路？”李莲花停下来。
“往东边去的那条。”
“公社说要铺石子，把几个村子连起来。”周大爷把旱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修路，就会来工程队。”
“工程队的人来了，吃住就都在村里。”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工程队。
周大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他的眼珠子在发黄的眼底转了一圈。
他是知道什么消息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
“什么时候来。”李莲花问。
“说是下个月。”
“不过你先听听就好，修路的事说不准——有时候说来就来，有时候说三年也不见人影。”
周大爷把旱烟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不过提前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他看了李莲花一眼，撑着膝盖站起身，慢悠悠地往村东头走了。
李莲花站在原地，把周大爷刚才说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工程队要来修路，会驻扎在村里，那就会挨家挨户地上门。
这意味着，莲花楼不再是溪边一座独门独户的木楼，每天都会有陌生人路过或者进出。
工程队的人不是暗哨——
他们更普通，更不起眼，也更能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在工程队抵达之前，必须离开。
回到莲花楼后，他把药箱放下，走到楼后检查了老黄的蹄子。
蹄铁该换了，缰绳还结实，四个轮子的泥土也还松着。
他拍了老黄一下，这骡子吃得饱饱的，正低头啃草料，过得比他还自在。
沉舟坐在老槐树下，正在把一截干树枝削成一根细签子。
他削东西的动作很轻，刀刃只切入表皮，顺着木纹的走向往下剥，削下来的木屑薄得能透光。
这不像练刀，倒更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手工。
“工程队下个月要来修路。”李莲花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我们得在那之前走。”
沉舟削树枝的手没有停。
“去哪里。”
“往南。过了这片山区就是丘陵，地势平缓，路好走。”
“有一个镇子叫青竹镇，不算大，但位置好——靠着水运，南来北往的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到多一个大夫和一个病人。”
沉舟把削好的细签子放在一边。
“什么时候走。”
“月底之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莲花楼。
那座两层木楼静静停在那里，楼前桃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山的轮廓，习惯了狐狸精趴在脚边的重量，习惯了这个人每天端来两碗药、一碗粥。
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他的路还长。
只是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傍晚，李莲花坐在灶台旁煎药。
今晚的方子里多加了一味甘草
——不是给沉舟的，是给他自己的。
这几天，他的胸口又开始发闷，手指比平时抖得更频繁了些。
上次换药的时候沉舟说“你的手在抖”，他只是笑笑说老毛病，没再接话。
但沉舟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他大概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最近李莲花的发作频率比之前高了，每次发作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
他不知道碧茶之毒是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大夫在山洞里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有顽疾在身，自己也是个病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沉舟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人会用这么平的语气说出来，意味着，实际情况远比他说出来的更糟。
离开莲花楼的决定已经定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老黄的蹄铁。
从村子到青竹镇，按莲花楼的脚程大约要走三天，还要翻过一座山。
老黄的蹄铁已经是几个月前钉的，有一只蹄子的蹄铁边缘磨得很薄，再走山路怕要打滑。
李莲花决定再等几天。
等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找人给老黄换一副新蹄铁。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沉舟就已经在老槐树下练刀了。
他握着那把短刀，还在比划同一个劈式。
手腕翻转，刀刃划过晨雾，带出一道极细的白线。
他已经能在这个动作上收放自如。
挥刀的速度比拆夹板那天快了几倍，收刀的位置和出刀的位置完全一致。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看着他。
他知道沉舟练刀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恢复。
这个人做所有事都是这样。
一遍一遍，直到身体回到原来的状态。
又过了几日，李莲花去镇上赶集。
他买了些药材，又找了镇上有名的铁匠给老黄打了副新蹄铁。
铁匠把蹄铁递过来的时候说，这副铁钉得牢，至少能撑半年。
半年。
他不知道自己半年后会在哪里，但他知道这副蹄铁会走到比半年更远的地方。
回到莲花楼的时候已近傍晚。
李莲花把新蹄铁放在灶台旁边，又把从镇上买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进药柜。
沉舟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脊。
夕阳正在慢慢沉进山后。
李莲花走上楼，搬了张竹椅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山脊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狐狸精慢悠悠地走上楼，在两人中间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我找人做了张你的户籍登记。”李莲花忽然说。
沉舟转过头。
“是生产队开的人口证明。”他把竹杖横在膝上，“用你现在的名字。”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名字？”他说。
“有。”李莲花说，“你叫沉舟。”
他顿了顿。
“你不记得以前的名字，但这个是你现在的。”
沉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山脊后面。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会记住。”
第一天只能握紧拳头，第二天就能拿起筷子，第三天他已经能握着那把短刀慢慢比划最简单的劈刺动作。
动作很慢，幅度也很小。
每一式都只动手腕，和他在床上用筷子练习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现在他手里是真刀。
李莲花坐在楼前的竹椅上，看着他在老槐树下练刀。
清晨的日光从树叶间漏下来，落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
沉舟练刀的时候从来不说话，一个劈式反复练几十遍，每一遍都收在同一个高度、同一个角度。
练完刀，他坐在老槐树下擦汗。
李莲花递了碗水给他，他接过来喝完，把碗搁在石墩上。
狐狸精慢悠悠地走过去，趴在李莲花的脚边。
“今天药还苦吗。”李莲花问。
“苦。”
“透骨草又放多了？”
“没有。”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指尖，“伤好了些，味觉比之前敏感。”
李莲花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走。
沉舟的味觉回来了，这说明，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回到原来的状态。
但能分辨出透骨草多放了几分的舌头，本身就不是普通人的舌头。
它能在千百种气味里分辨出埋在土里的某种矿物味道，也能在漆黑的墓道里闻出石壁上渗出的碱水。
这些能力不是一天两天养成的，是经过年复一年的训练刻进骨血里的。
现在，它回来了。
上午，李莲花进村看诊。
搜查队撤走之后，村里再没有出现过暗哨。
但他在路过老槐树下的时候，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树根的位置。
没有烟头，没有新鲜的脚印，只有几片刚落的叶子。
周大爷坐在石头上抽旱烟，看见他过来，放下烟锅子。
“李大夫，村里听说，要修路了。”
“修路？”李莲花停下来。
“往东边去的那条。”
“公社说要铺石子，把几个村子连起来。”周大爷把旱烟锅子在石头上磕了磕，“修路，就会来工程队。”
“工程队的人来了，吃住就都在村里。”
李莲花沉默了一会儿。
工程队。
周大爷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他的眼珠子在发黄的眼底转了一圈。
他是知道什么消息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说。
“什么时候来。”李莲花问。
“说是下个月。”
“不过你先听听就好，修路的事说不准——有时候说来就来，有时候说三年也不见人影。”
周大爷把旱烟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不过提前知道，总比不知道强。”
他看了李莲花一眼，撑着膝盖站起身，慢悠悠地往村东头走了。
李莲花站在原地，把周大爷刚才说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工程队要来修路，会驻扎在村里，那就会挨家挨户地上门。
这意味着，莲花楼不再是溪边一座独门独户的木楼，每天都会有陌生人路过或者进出。
工程队的人不是暗哨——
他们更普通，更不起眼，也更能渗透到每一个角落。
在工程队抵达之前，必须离开。
回到莲花楼后，他把药箱放下，走到楼后检查了老黄的蹄子。
蹄铁该换了，缰绳还结实，四个轮子的泥土也还松着。
他拍了老黄一下，这骡子吃得饱饱的，正低头啃草料，过得比他还自在。
沉舟坐在老槐树下，正在把一截干树枝削成一根细签子。
他削东西的动作很轻，刀刃只切入表皮，顺着木纹的走向往下剥，削下来的木屑薄得能透光。
这不像练刀，倒更像是在做某种精细的手工。
“工程队下个月要来修路。”李莲花在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我们得在那之前走。”
沉舟削树枝的手没有停。
“去哪里。”
“往南。过了这片山区就是丘陵，地势平缓，路好走。”
“有一个镇子叫青竹镇，不算大，但位置好——靠着水运，南来北往的人多，不会有人注意到多一个大夫和一个病人。”
沉舟把削好的细签子放在一边。
“什么时候走。”
“月底之前。”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莲花楼。
那座两层木楼静静停在那里，楼前桃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
他在这里住了快两个月，已经习惯了每天推开窗户就能看见远山的轮廓，习惯了狐狸精趴在脚边的重量，习惯了这个人每天端来两碗药、一碗粥。
但他知道这不是终点。
他的路还长。
只是不知道那条路会通向哪里。
傍晚，李莲花坐在灶台旁煎药。
今晚的方子里多加了一味甘草
——不是给沉舟的，是给他自己的。
这几天，他的胸口又开始发闷，手指比平时抖得更频繁了些。
上次换药的时候沉舟说“你的手在抖”，他只是笑笑说老毛病，没再接话。
但沉舟看他的眼神比平时多停了一瞬。
他大概已经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笔。
最近李莲花的发作频率比之前高了，每次发作的时间也比之前长了。
他不知道碧茶之毒是什么，但他记得这个大夫在山洞里说过的每一个字。
“我有顽疾在身，自己也是个病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今天的天气。
但沉舟现在已经知道，这个人会用这么平的语气说出来，意味着，实际情况远比他说出来的更糟。
离开莲花楼的决定已经定好了，但还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老黄的蹄铁。
从村子到青竹镇，按莲花楼的脚程大约要走三天，还要翻过一座山。
老黄的蹄铁已经是几个月前钉的，有一只蹄子的蹄铁边缘磨得很薄，再走山路怕要打滑。
李莲花决定再等几天。
等去镇上赶集的时候，找人给老黄换一副新蹄铁。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透，沉舟就已经在老槐树下练刀了。
他握着那把短刀，还在比划同一个劈式。
手腕翻转，刀刃划过晨雾，带出一道极细的白线。
他已经能在这个动作上收放自如。
挥刀的速度比拆夹板那天快了几倍，收刀的位置和出刀的位置完全一致。
李莲花站在楼门口看着他。
他知道沉舟练刀不是为了防身，是为了恢复。
这个人做所有事都是这样。
一遍一遍，直到身体回到原来的状态。
又过了几日，李莲花去镇上赶集。
他买了些药材，又找了镇上有名的铁匠给老黄打了副新蹄铁。
铁匠把蹄铁递过来的时候说，这副铁钉得牢，至少能撑半年。
半年。
他不知道自己半年后会在哪里，但他知道这副蹄铁会走到比半年更远的地方。
回到莲花楼的时候已近傍晚。
李莲花把新蹄铁放在灶台旁边，又把从镇上买回来的药材分门别类放进药柜。
沉舟站在二楼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山脊。
夕阳正在慢慢沉进山后。
李莲花走上楼，搬了张竹椅在他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看着夕阳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山脊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狐狸精慢悠悠地走上楼，在两人中间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
“我找人做了张你的户籍登记。”李莲花忽然说。
沉舟转过头。
“是生产队开的人口证明。”他把竹杖横在膝上，“用你现在的名字。”
沉舟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名字？”他说。
“有。”李莲花说，“你叫沉舟。”
他顿了顿。
“你不记得以前的名字，但这个是你现在的。”
沉舟没有说话。他的目光看向远处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山脊后面。
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会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