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7章 离开
月底前几天，李莲花开始收拾东西。
他没有一下子把整座楼搬空。
那样太显眼。
他只是每天收一点，像往常整理药柜一样，不紧不慢。
前两天他把二楼书房里晾着的草药全部捆好，一捆一捆码进药柜的暗格里，只挑了几本最老的医书。
虫蛀过的书脊，发黄的纸页，有一本的扉页上还留着他当年在东海边随手写的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用油纸包好，塞进药箱最底层。
又把灶台上的药罐一个一个洗干净，晾干后用稻草裹好装进竹筐。
这几个月攒的药膏、药丸、金疮药分门别类装进几个小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紧。
小虎在旁边帮忙，一边递麻绳一边絮絮叨叨地数着最近村里谁又病了、谁又来莲花楼门口张望过。
李莲花把用得着的东西都搬到楼下车厢里，用绳子固定好。
莲花楼的车厢本就不大，装完这些已经满了一半。
沉舟也在收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
一把短刀，两件换洗衣衫，一根李莲花给他的备用竹杖。
他把那根竹杖拿在手里掂了掂，比他惯用的短刀轻了太多。
但他还是把它放在床头。
这是李莲花给他的第一样东西。
客房里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
木板床，旧木柜，半扇窗。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从躺着到坐着，从坐着到站着，从扶着墙走到自己走下楼。
他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李莲花把老黄从楼后牵出来，给它套上新换的蹄铁。
老黄打了几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像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走。
快了，李莲花拍了拍它的脖子。
他走到村口，跟孙婆婆道了个别。
孙婆婆把针线活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半晌，说：“你在这儿住了这些年，说走就走了啊。”
李莲花说：“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找到更好的药，回来给您治腿。”
走出孙婆婆家的院子时，他又在周大爷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大爷正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提着东西，没有问去哪儿，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
李莲花点了点头，把一包新配的金疮药搁在他家窗台上。
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狐狸精似乎也知道要走了。
这几天它一直趴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李莲花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它太老了，走不动远路了，连跳上车辕都费劲。
李莲花把它抱上车的时候，它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下巴，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给它垫了三层旧衣裳，把车厢里最软和的位置留给了它。
它把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莲花楼的灯光。
离开的日子选在月底最后一天。
那天没有太阳，天色灰蒙蒙的，山间的雾气比平时更重。
李莲花最后检查了一遍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灶台的火已经灭了，药柜的抽屉全部推回原位，二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沉舟站在老槐树下等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右手握着那把短刀。
腿已经不跛了，站姿笔直而沉稳，和两个月前在山洞里那个浑身是血、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上车。”李莲花坐上马车，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沉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老黄迈开蹄子，莲花楼吱吱呀呀地碾过碎石路，离开了它停了两个月的溪边空地。
走过村口的时候，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那里。
树下没有暗哨，没有烟头，只有一个空空的石墩。
石墩上放着一只没有点燃的旱烟袋——周大爷放的。
这个老队长用他自己的方式告了个别。
李莲花也看到了那只烟袋，他轻轻抖了抖缰绳，没有停。
莲花楼沿着山路往南开去。
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渐渐吞没了它的轮廓。
村口的狗叫了两声，渐渐地安静下来。
青竹镇是往南走的第一站。
从村子到青竹镇，按莲花楼的脚程大约要走两天。
李莲花选了一条绕开大路的路线。
不走公社新修的石子路，走以前采药人走的山道。
这条路窄，但僻静。
修路的工程队从东边来，搜查队在西边的几个村子之间来回折腾，南边的山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路边的灌木伸到了路中间，老黄走得很慢，竹杖拨开枝条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一路唯一的动静。
中午歇脚的时候，沉舟在溪边生了火。
他在山里找干树枝的动作很快，挑的位置也好。
是溪边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火光照不到山路的方向。
李莲花坐在火边，用溪水煮了一壶茶。
茶是临走前孙婆婆塞给他的，粗茶梗，泡出来发黄，但在冷天里喝上一口热茶，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今晚在鹰嘴岩下面过夜，”李莲花把茶碗递给沉舟，“那里有块平地，能停楼。”
沉舟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问：“鹰嘴岩还有多远。”
“天黑前能到。”
天黑前，他们到了鹰嘴岩。
李莲花把莲花楼停在一块背风的平地上，旁边不远就是那座废弃炭窑。
沉舟在窑里生了火。
他在山里找干树枝的动作很快，挑的位置也好，火光映着窑壁，把整座炭窑照得暖烘烘的。
他又从外面搬了几块石头垒在窑口挡风。
做这些事的时候沉默而专注，每一块石头都垒得稳当，每一把干草都铺得平整。
李莲花从莲花楼里端了茶具出来，靠在窑壁上看着他忙活，忽然想起来——
这个人说他失忆了，但他在野外生存的本能一点都没有丢。
生火，找水源，选营地，垒石挡风，这些事他做起来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的身体记得他经历过什么，只是他的脑子不记得了。
沉舟垒好最后一层石头，在窑口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火焰看了很久，忽然皱了一下眉。
不是疼痛，是某种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模糊而猛烈。
“鹰嘴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窑口外面漆黑的山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来过这里。”
李莲花没有说话。
“不是路过。”沉舟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复述一个正在脑海中逐渐成形的画面，“是住过。待了不止一天，山洞入口，很多人。我在带队。”
他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努力看清那些画面，但它们又迅速褪去了，“然后就没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窑口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哼唱某个古老的调子。
李莲花没有追问。
他把茶壶从火上取下来，倒了两碗茶，一碗搁在沉舟手边。
炭窑外面的风大起来，火堆里的枯枝噼啪作响。
两个人围着火堆喝完了茶，才起身回到莲花楼里。
今晚好好歇一夜，明天还要赶路。
沉舟收回目光，接过茶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李莲花也没有问。
炭窑外面的风呜呜地吹，火堆里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响声。
今晚先睡。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青竹镇。
青竹镇不大，一条主街沿着河岸铺开，街两边是青瓦白墙的老房子。
河边码头上停着几艘运竹子的货船，挑夫们正往船上搬竹捆，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莲花把莲花楼停在南边靠河的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挨着一片竹林，离镇子不远不近，和当年停在溪边时的距离差不多。
空地旁边有口水井，井水清甜。
他没有立刻去镇上。
先在空地上把莲花楼停稳，把老黄拴在竹林边的木桩上，把车厢里的草药一捆一捆搬下来晒。
沉舟把铁匠铺子里刚换的新蹄铁又检查了一遍——缰绳有没有磨损，轮轴有没有松动，车厢底板有没有裂缝。
这些都是在路上出过小毛病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检查完，在车厢底板上发现了一道细缝，用备用的麻绳缠了几道加固。
狐狸精被李莲花抱下车，放在楼前铺好的草垫子上。
它闻了闻新环境的味道——竹叶，河水，远处飘来的炊烟。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它已经习惯了。
陪着李莲花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不停搬家。
做完这些，李莲花在楼前的竹椅上坐下来，看着夕阳慢慢沉进河对岸的山脊。
沉舟从楼里走出来，把短刀搁在石墩上，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趴着一条灰扑扑的老狗。
“明天我去镇上挂牌，”李莲花说，“你的腿还要换一次药，之后就能拆绑带了。”
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上的绑带，用手按了一下骨裂的位置。
不疼了。
他把绑带整了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李莲花又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再追来吗。”
沉舟抬起头。
“因为他们在南边的山区里没有据点。”李莲花说，“陈皮和半截李，他们的人手都在西边的山头上，南边不在他们的搜索范围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会找。”沉舟说。
“会，但不是现在。”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他们的目标是搜山，不是追一个人。”
“我们只要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们就没有办法。”
沉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山脊后面，把短刀放在石墩上。
这几个月他明白了一件事——
李莲花说“不会有事”的时候，不一定真的不会有事。
但李莲花说“我会挡着”的时候，是真的会挡。
两个人在暮色里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吹过来，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以后的路。”
李莲花转过头。
沉舟依然看着河对岸的远山，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在提问，不是在感慨，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条路还能走下去，确认有人会一起走。
“怎么走都行，”李莲花说，“只要腿养好了。”
他转身走回楼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今晚想吃什么。”
沉舟也站起来。
“你做什么吃什么。”
李莲花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楼里。
灶台上的火重新燃起来，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
和两个月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只是今晚的灶台不在溪边，在一片竹林边。
窗外有河水声，混着远处码头上挑夫收工的吆喝声。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他没有一下子把整座楼搬空。
那样太显眼。
他只是每天收一点，像往常整理药柜一样，不紧不慢。
前两天他把二楼书房里晾着的草药全部捆好，一捆一捆码进药柜的暗格里，只挑了几本最老的医书。
虫蛀过的书脊，发黄的纸页，有一本的扉页上还留着他当年在东海边随手写的一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用油纸包好，塞进药箱最底层。
又把灶台上的药罐一个一个洗干净，晾干后用稻草裹好装进竹筐。
这几个月攒的药膏、药丸、金疮药分门别类装进几个小布袋，袋口用细麻绳扎紧。
小虎在旁边帮忙，一边递麻绳一边絮絮叨叨地数着最近村里谁又病了、谁又来莲花楼门口张望过。
李莲花把用得着的东西都搬到楼下车厢里，用绳子固定好。
莲花楼的车厢本就不大，装完这些已经满了一半。
沉舟也在收东西。
他的东西很少。
一把短刀，两件换洗衣衫，一根李莲花给他的备用竹杖。
他把那根竹杖拿在手里掂了掂，比他惯用的短刀轻了太多。
但他还是把它放在床头。
这是李莲花给他的第一样东西。
客房里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拉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站在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房。
木板床，旧木柜，半扇窗。
他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从躺着到坐着，从坐着到站着，从扶着墙走到自己走下楼。
他把门轻轻带上，下了楼。
离开的前一天傍晚，李莲花把老黄从楼后牵出来，给它套上新换的蹄铁。
老黄打了几个响鼻，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肩膀，像是在问他什么时候走。
快了，李莲花拍了拍它的脖子。
他走到村口，跟孙婆婆道了个别。
孙婆婆把针线活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半晌，说：“你在这儿住了这些年，说走就走了啊。”
李莲花说：“又不是不回来了，等找到更好的药，回来给您治腿。”
走出孙婆婆家的院子时，他又在周大爷门口站了一会儿。
周大爷正在门槛上抽旱烟，看见他提着东西，没有问去哪儿，只是说了句：“路上小心。”
李莲花点了点头，把一包新配的金疮药搁在他家窗台上。
这是他唯一能留下的东西。
狐狸精似乎也知道要走了。
这几天它一直趴在楼前的台阶上，看着李莲花进进出出地搬东西。
它太老了，走不动远路了，连跳上车辕都费劲。
李莲花把它抱上车的时候，它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他的下巴，尾巴轻轻摇了摇。
他给它垫了三层旧衣裳，把车厢里最软和的位置留给了它。
它把头搁在前爪上，浑浊的眼珠里映着莲花楼的灯光。
离开的日子选在月底最后一天。
那天没有太阳，天色灰蒙蒙的，山间的雾气比平时更重。
李莲花最后检查了一遍楼里的每一个角落。
灶台的火已经灭了，药柜的抽屉全部推回原位，二楼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
沉舟站在老槐树下等他。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背上背着一个简单的包袱，右手握着那把短刀。
腿已经不跛了，站姿笔直而沉稳，和两个月前在山洞里那个浑身是血、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上车。”李莲花坐上马车，把缰绳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沉舟在他旁边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老黄迈开蹄子，莲花楼吱吱呀呀地碾过碎石路，离开了它停了两个月的溪边空地。
走过村口的时候，沉舟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在那里。
树下没有暗哨，没有烟头，只有一个空空的石墩。
石墩上放着一只没有点燃的旱烟袋——周大爷放的。
这个老队长用他自己的方式告了个别。
李莲花也看到了那只烟袋，他轻轻抖了抖缰绳，没有停。
莲花楼沿着山路往南开去。
雾气从山谷里涌上来，渐渐吞没了它的轮廓。
村口的狗叫了两声，渐渐地安静下来。
青竹镇是往南走的第一站。
从村子到青竹镇，按莲花楼的脚程大约要走两天。
李莲花选了一条绕开大路的路线。
不走公社新修的石子路，走以前采药人走的山道。
这条路窄，但僻静。
修路的工程队从东边来，搜查队在西边的几个村子之间来回折腾，南边的山路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路边的灌木伸到了路中间，老黄走得很慢，竹杖拨开枝条的声音和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混在一起，成了这一路唯一的动静。
中午歇脚的时候，沉舟在溪边生了火。
他在山里找干树枝的动作很快，挑的位置也好。
是溪边一块背风的石头后面，火光照不到山路的方向。
李莲花坐在火边，用溪水煮了一壶茶。
茶是临走前孙婆婆塞给他的，粗茶梗，泡出来发黄，但在冷天里喝上一口热茶，没有比这更好的东西。
“今晚在鹰嘴岩下面过夜，”李莲花把茶碗递给沉舟，“那里有块平地，能停楼。”
沉舟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过了一会儿他问：“鹰嘴岩还有多远。”
“天黑前能到。”
天黑前，他们到了鹰嘴岩。
李莲花把莲花楼停在一块背风的平地上，旁边不远就是那座废弃炭窑。
沉舟在窑里生了火。
他在山里找干树枝的动作很快，挑的位置也好，火光映着窑壁，把整座炭窑照得暖烘烘的。
他又从外面搬了几块石头垒在窑口挡风。
做这些事的时候沉默而专注，每一块石头都垒得稳当，每一把干草都铺得平整。
李莲花从莲花楼里端了茶具出来，靠在窑壁上看着他忙活，忽然想起来——
这个人说他失忆了，但他在野外生存的本能一点都没有丢。
生火，找水源，选营地，垒石挡风，这些事他做起来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的身体记得他经历过什么，只是他的脑子不记得了。
沉舟垒好最后一层石头，在窑口坐下来，把短刀搁在膝盖上。
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五官映得忽明忽暗。
他盯着火焰看了很久，忽然皱了一下眉。
不是疼痛，是某种画面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模糊而猛烈。
“鹰嘴岩。”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抬起头，看着窑口外面漆黑的山影，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来过这里。”
李莲花没有说话。
“不是路过。”沉舟的声音很沉，像是在复述一个正在脑海中逐渐成形的画面，“是住过。待了不止一天，山洞入口，很多人。我在带队。”
他顿住了，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努力看清那些画面，但它们又迅速褪去了，“然后就没了。”
火光在他眼底跳动。
窑口外面的风呜呜地吹，像是整座山都在低声哼唱某个古老的调子。
李莲花没有追问。
他把茶壶从火上取下来，倒了两碗茶，一碗搁在沉舟手边。
炭窑外面的风大起来，火堆里的枯枝噼啪作响。
两个人围着火堆喝完了茶，才起身回到莲花楼里。
今晚好好歇一夜，明天还要赶路。
沉舟收回目光，接过茶碗。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李莲花也没有问。
炭窑外面的风呜呜地吹，火堆里的枯枝发出噼啪的响声。
今晚先睡。明天还要赶路。
第三天傍晚，他们到了青竹镇。
青竹镇不大，一条主街沿着河岸铺开，街两边是青瓦白墙的老房子。
河边码头上停着几艘运竹子的货船，挑夫们正往船上搬竹捆，吆喝声此起彼伏。
李莲花把莲花楼停在南边靠河的一片空地上。
这片空地挨着一片竹林，离镇子不远不近，和当年停在溪边时的距离差不多。
空地旁边有口水井，井水清甜。
他没有立刻去镇上。
先在空地上把莲花楼停稳，把老黄拴在竹林边的木桩上，把车厢里的草药一捆一捆搬下来晒。
沉舟把铁匠铺子里刚换的新蹄铁又检查了一遍——缰绳有没有磨损，轮轴有没有松动，车厢底板有没有裂缝。
这些都是在路上出过小毛病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检查完，在车厢底板上发现了一道细缝，用备用的麻绳缠了几道加固。
狐狸精被李莲花抱下车，放在楼前铺好的草垫子上。
它闻了闻新环境的味道——竹叶，河水，远处飘来的炊烟。
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安安静静地看着主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它已经习惯了。
陪着李莲花这些年，早就习惯了不停搬家。
做完这些，李莲花在楼前的竹椅上坐下来，看着夕阳慢慢沉进河对岸的山脊。
沉舟从楼里走出来，把短刀搁在石墩上，在旁边坐下。
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趴着一条灰扑扑的老狗。
“明天我去镇上挂牌，”李莲花说，“你的腿还要换一次药，之后就能拆绑带了。”
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右腿上的绑带，用手按了一下骨裂的位置。
不疼了。
他把绑带整了整，没有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李莲花又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没有再追来吗。”
沉舟抬起头。
“因为他们在南边的山区里没有据点。”李莲花说，“陈皮和半截李，他们的人手都在西边的山头上，南边不在他们的搜索范围里。”
“等他们反应过来，我们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们会找。”沉舟说。
“会，但不是现在。”李莲花把竹杖横在膝上，“他们的目标是搜山，不是追一个人。”
“我们只要不在原来的位置上，他们就没有办法。”
沉舟没有说话。
他看着远处河面上最后一缕霞光消失在山脊后面，把短刀放在石墩上。
这几个月他明白了一件事——
李莲花说“不会有事”的时候，不一定真的不会有事。
但李莲花说“我会挡着”的时候，是真的会挡。
两个人在暮色里沉默了很久。
河面上的风带着水草的腥味吹过来，竹叶在头顶沙沙地响。
“…以后的路。”
李莲花转过头。
沉舟依然看着河对岸的远山，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是在提问，不是在感慨，更像是在确认——
确认这条路还能走下去，确认有人会一起走。
“怎么走都行，”李莲花说，“只要腿养好了。”
他转身走回楼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一下。
“今晚想吃什么。”
沉舟也站起来。
“你做什么吃什么。”
李莲花没有说话。
他推开门，走进楼里。
灶台上的火重新燃起来，两个药罐并排冒着白气。
和两个月前的每一个晚上一样。
只是今晚的灶台不在溪边，在一片竹林边。
窗外有河水声，混着远处码头上挑夫收工的吆喝声。
狐狸精趴在灶台边，尾巴慢悠悠地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