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99章 上门勘察
放出消息后的第三日，山间的晨雾还没散透。
山口小路上先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很轻。
但沉舟正蹲在老槐树下削竹篾，手里的柴刀停了一息。
两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刘建国，身后跟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巡回队半旧的蓝布制服，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
年轻人走路的步伐比刘建国轻，落脚时习惯性地先探脚尖。
这是个练过轻功的。
刘建国走到木楼前二十步便停住，扬手朝老槐树这边打了个招呼。
“李大夫！刘某人又来叨扰了。”
声音比上次更亮，更亲热，像来走亲戚。
李莲花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把正在分拣的车前草。
他看了沉舟一眼——极快，眼皮眨下去的那半秒都不到。然后放下草药，走到楼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队长。这么早，山路不好走。”
“嗨，什么队长不队长的，叫我老刘就行。”刘建国笑着走近，额头上渗着细汗，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这不是县里巡回医疗马上要开始了嘛。想着你们也快动身了，临走前过来看看。正好小周——周文彬——刚从省城调下来，对山里情况不熟，我带他认认路。”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
周文彬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
“李大夫好。久仰您在山里的名声，冒昧来访，打扰了。”
话说得客气。
目光却在欠身的瞬间越过李莲花的肩膀，飞快地把木楼正面的门窗格局扫了一遍。
扫完了才直起腰，脸上挂着新人该有的局促和恭敬。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没什么名声。进来坐吧。”
他转身往楼里走。
沉舟已经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竹篾和柴刀搁在石板地上。
他没有跟进去，弯腰把东西收拾好，抱着竹篾走到灶房后墙边，靠在一个能看见楼前空地又能听见屋里动静的位置。
竹篾在他手里一根一根摞整齐。他没有看那两个人。但耳朵对着窗口。
李莲花把刘建国和周文彬让进了正屋。门没关。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杂陈年木料的干燥气味。
靠墙的条案上摊着几只敞口的粗布袋。
一只装了大半袋切好的黄芪，一只塞满了晒干的蒲公英，边上摞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桑白皮。
桌角搁着一只半开的藤编药箱，里面的瓷瓶用棉絮垫着，瓶口都朝外，方便随时取用。
旁边压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包袱皮，一看就是随时可以打包上路的模样。
窗台上搁着两只空碗，碗底还留着一圈凉透的药渍。
刘建国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
目光从条案扫到药箱，从药箱扫到包袱皮，从包袱皮扫到墙角堆着的行囊。
两只竹篓，一个旧皮箱，几卷用油布裹好的行李卷。
他看了片刻，扭头对周文彬笑着说：“你看看，李大夫这收拾得多利索。比我出门强多了，我那行李到现在还摊在桌上呢。”
周文彬附和了一声，在门边站定。目光在数墙角行李的数量和大小。一件，两件，三件。
“坐。”李莲花指了指桌边的两条长凳。
他从灶房端了两碗凉茶出来，搁在桌上。碗是粗陶的，碗底有水渍印，刚从水缸里舀出来的。
刘建国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李大夫，你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我看这行李都打好了。”
李莲花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车前草搁在桌角。
“差不多了。后天就走。早走一天，路上能慢些，不赶。”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碗沿发出极细的叮叮声。
“那个——老周头前两天回镇上，说跟你们提过培训的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他回来说，你们还在考虑。我当时就想，这好事还用考虑？赶紧去啊。县里的医生下来讲课，这种机会一年也碰不上一次。”
说完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睛在碗沿上方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把桌上的药箱盖子合上。合得不紧，留了一条缝。他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像在确认东西都在。
“是好事。”
他停了停。停的时间刚好让刘建国那口茶咽下去。
“就是花圃里那几株花，刚换了土。这时候走，有点不放心。”
他朝楼后侧了侧头。动作很随意，像在说一桩极小的小事。
刘建国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透过窗格刚好能看到竹篱笆里那三丛绿意，防风支架的影子斜斜搭在石板地上。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些野花？”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
“嗯。山里采的，看着好看就种了。”
刘建国把身子往窗外探了探。
周文彬也站起来了，却没有直接凑到窗口。
他走到条案边，像在看那些草药。
恰好站在了一个能望见楼后花圃全貌的角度。
他不是在看草药。他在看花。
“这花长得真精神。”刘建国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李大夫不但医术好，种花也是一把好手。”
李莲花把车前草拿起来，慢慢摘去一片枯叶。
“山里的东西，不用人管，自己长得好。”
刘建国又朝窗外看了几眼，这才走回来坐下。
他不再提花的事，转而聊起了巡回医疗的安排。
哪个村安排在几号，谁负责哪一片，路上哪段容易塌方要绕道。
说得很细，像是真心在替他们打算。
李莲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接一句“这样也好”。
手里也没闲着，把那棵车前草的枯叶一片一片摘干净。
摘完了，把叶子拢成一小堆，推到桌角。
周文彬从条案边走回来，重新在长凳上坐下。
坐下时顺势偏了偏身子，朝条案下面扫了一眼。
条案底下是空的，只搁了一个炭盆和一双旧布鞋。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喝得很斯文。
“李大夫平时看的病人多吗？”
“不多。”李莲花说，“山里人家，伤风咳嗽的多。大病就送镇上去了。”
“那平时采药去哪里？听刘队长说这片山里药材不少。”
“到处走走。哪里长就哪里采。”
李莲花回答得极顺，像这话已经说了无数遍。
他伸手把桌上的药箱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角那两张粗布包袱皮。
其中一张上面压着一小截墨条和一只木盖的砚台。
砚台是干的，但墨条上还有半截湿润的痕迹，刚用不久。
周文彬的目光在墨条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刘建国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李大夫，方便不方便带我去看看你那花圃？我就喜欢养这些东西，可惜家里婆娘嫌脏，不让种。”
他笑得憨厚，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里人之间的热络。
李莲花看了他片刻。把车前草搁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三人走出木楼。
沉舟正蹲在灶房后墙边，手里捏着一把劈好的竹篾，在编一只鸡笼。
鸡笼已经编了大半，竹条在他手里来回穿梭，动作不快不慢，像钟摆一样稳定。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刘建国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沉舟兄弟，这手艺不错啊。”
沉舟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
“闲的。”
刘建国也不在意，笑着继续往前走。
竹篱笆扎得疏密均匀，齐腰高。
李莲花推开篱笆门。
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细竹竿横插在两侧的门柱上。
刘建国跟在后面走进花圃。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三丛花。
母株叶片深绿，叶脉泛着极淡的金色。
两株新芽嫩绿透白，在晨光里轻轻舒展，新叶上的绒毛还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根部的泥土是新培的，松松地覆着，表面还能看出指尖拢过的痕迹。
“这花真好看。”刘建国蹲在那里，伸长脖子凑近嗅了嗅，“还有股淡淡的香味。李大夫，这叫什么花？”
“山里的野兰草。学名不知道。”李莲花站在他身后，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溪边多的是。你下回顺着溪走，能看见一大片。”
“真的？那下回得带一把回去试试。”
刘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朝竹篱笆外面走了几步，像是在活动久蹲发麻的腿，绕着花圃慢慢转了一圈。
目光从花圃移到木楼的后墙。
墙是整块的，没有窗，只有高处留了一排透气的细缝。
他转过头，望了望楼后那片松林。
松林静悄悄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看不出任何踩过的痕迹。
“这地方真好。”他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安静，不闹。住久了怕是不想走了。”
李莲花没有接话。
他站在花圃边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干枯的竹叶，在指间慢慢揉碎。
干叶渣从他指尖掉下去，风一吹便散开，融进土里。
刘建国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茶喝多了，方便一下。李大夫，茅房在哪儿？”
“楼后靠北。”李莲花往北边指了指，“槐树过去就是。”
刘建国应了一声，朝茅房的方向走去。
周文彬本想跟过去，又觉得太明显，转而蹲在花圃边，指着其中一株新芽问李莲花：“这株是刚发的吗？”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
“嗯。开了春发的。”
说完便转过头，目光朝刘建国的方向扫了一眼。
刘建国已经走过了茅房，但没有进去。
他站在老槐树和木楼后墙之间那条窄窄的夹道里，正低着头看地面。
那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和几块没用完的青石板。
空隙间长着稀疏的杂草，草叶上有被踩过的痕迹。
是沉舟每天抱柴经过时留下的。
不是暗道，不是地窖，只是通往灶房的一条寻常小路。
刘建国看了片刻，又朝前走了几步。
木楼后墙根下长着一溜青苔，石板缝里冒出几丛蕨草。
他的目光从墙根的青苔上移上去，扫过木墙的每一块木板。
木板之间的缝隙均匀而平整，没有暗格，没有活页，没有推拉门的痕迹。
墙角堆着的旧木板和半截朽木上爬满了蛛网，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他看得很慢。从北墙看到后墙，从后墙看到南墙。
看到一半时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放回去。
他没有点。只是叼着。
看完了。
他转身走回花圃，对李莲花歉然一笑。
“这地方真够大的，差点走错路。”
周文彬从花圃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和刘建国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不到半秒——然后各自移开。
“李大夫，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刘建国走到井边，从井沿上拿起水瓢，自己舀了半瓢井水，灌了两口，“山路难行，你们后天走的时候，一路小心。”
他把水瓢搁回井沿。瓢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定。”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微微颔首，“刘队长也慢走。”
沉舟还蹲在灶房后墙边。
鸡笼已经编完了，正用柴刀修最后一根竹条上的毛刺。
刀刃刮过竹节时发出极细极脆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刘建国从他身边经过时，又停了一步。
“沉舟兄弟，有空教教我编鸡笼。”
沉舟没有停手。柴刀压着竹条刮下去。
“好。”
就一个字。
刘建国笑着摇了摇头，朝山口走去。
周文彬跟在他身后，走出二十步远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木楼安静地立在老槐树下，李莲花已经不在槐树旁了。
只有灶房顶上的烟囱刚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刘建国没有回头。
他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嘴唇轻微翕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是笑。
嘴角往上一提，又迅速放平。
那根烟在他嘴唇间抖了一下，烟草丝被风吹掉一颗，落在他衣襟上。
他没有掸。
山路转了两个弯，两人走出了莲花楼能望见的那段开阔地。
两边山坡上青冈木的枝叶愈发茂密，鸟鸣声重新从头顶的树冠里响起来。
刘建国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用力弹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那个花圃。”他开口，“目测间距和数量。三丛，一母两芽，都活着，根系状态良好。母株叶脉已经泛金，成熟期。”
周文彬走在他身后，步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响。
“墙角堆的行李，按数量算，两个人带走的行李。不是做做样子的。”
“正屋。”周文彬说，“桌上都是常用草药，药箱没装满，瓷瓶口朝外，包袱皮已经备好。收拾的程度和他们后天要走的时间——对得上。”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绕过一块凸出路面的山石，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后墙和地板。”他停了停，“没有暗格。靠北墙的木板缝隙是死的，年份不短。青苔的厚度和颜色——至少三年以上。墙角那堆旧木板底下也是一样。没有地窖入口。没有推拉门。没有暗道。”
他顿了顿。
“如果他们真的藏了东西，那不是藏在这栋楼里。”
“松林呢？”周文彬问。
“松林地面上是松针。如果挖过，会有翻动的痕迹。没有。”刘建国说，“他们就是住在这里。种花、采药、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没有别的。”
周文彬沉默了片刻。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野草贴地伏倒。
“汪允执说得对。这两个人，不是被张家故意埋在镇边的。是真的想往外走。”
刘建国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这次点上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溢出来，很快被山风吹散。
“后天就走。十五号中午之前，他们会离开山谷。鹞子在镇口盯着，确认他们上骡车。半路上再换人跟一段，跟到青竹镇外第一道山梁。确认他们翻过梁了——就不会再回来。”
他把烟灰弹在路边的碎石上。
“然后发信号。外勤队十五号天黑前从青竹镇西头进山。入夜到谷口，凌晨动手。”
周文彬看着他。
“刘队。你刚才说，忘了带火——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
刘建国叼着烟笑起来。这一次笑出了声，在空寂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她这个计划——可行。”
他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只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碾压声。
身后的周文彬也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线往下走，背影渐渐缩成两个灰蓝色的小点，融进了青竹镇方向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山坳里。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山路上的脚印吹得浅了一层。
莲花楼里，李莲花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
手里拿着那截还没摘完的车前草，却没有在摘。
他望着山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沉舟还蹲在灶房后墙边。
鸡笼编完了，竹篾还剩几根，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
他手里捏着一片竹叶，正用指甲在叶面上划一条极细的竖线。
划完了，把竹叶对折，撕成两半，搁在柴刀旁边。
他没有问。李莲花也没有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
刘建国相信了。
灶房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槐树的叶片在头顶沙沙响。
花圃里的忘川花在防风支架下轻轻晃了晃，
叶片上的露珠终于滚了下来，渗进新培的泥土里。
还有十二天。
山口小路上先传来碎石滚落的声响。
很轻。
但沉舟正蹲在老槐树下削竹篾，手里的柴刀停了一息。
两道人影从雾里走出来。
打头的是刘建国，身后跟了一个年轻人。
他穿着巡回队半旧的蓝布制服，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
年轻人走路的步伐比刘建国轻，落脚时习惯性地先探脚尖。
这是个练过轻功的。
刘建国走到木楼前二十步便停住，扬手朝老槐树这边打了个招呼。
“李大夫！刘某人又来叨扰了。”
声音比上次更亮，更亲热，像来走亲戚。
李莲花从灶房里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捏着一把正在分拣的车前草。
他看了沉舟一眼——极快，眼皮眨下去的那半秒都不到。然后放下草药，走到楼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刘队长。这么早，山路不好走。”
“嗨，什么队长不队长的，叫我老刘就行。”刘建国笑着走近，额头上渗着细汗，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这不是县里巡回医疗马上要开始了嘛。想着你们也快动身了，临走前过来看看。正好小周——周文彬——刚从省城调下来，对山里情况不熟，我带他认认路。”
他侧身让出身后的年轻人。
周文彬上前半步，规规矩矩地欠了欠身。
“李大夫好。久仰您在山里的名声，冒昧来访，打扰了。”
话说得客气。
目光却在欠身的瞬间越过李莲花的肩膀，飞快地把木楼正面的门窗格局扫了一遍。
扫完了才直起腰，脸上挂着新人该有的局促和恭敬。
李莲花看着他，嘴角动了动，算是笑过。
“没什么名声。进来坐吧。”
他转身往楼里走。
沉舟已经从老槐树下站了起来，竹篾和柴刀搁在石板地上。
他没有跟进去，弯腰把东西收拾好，抱着竹篾走到灶房后墙边，靠在一个能看见楼前空地又能听见屋里动静的位置。
竹篾在他手里一根一根摞整齐。他没有看那两个人。但耳朵对着窗口。
李莲花把刘建国和周文彬让进了正屋。门没关。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混杂陈年木料的干燥气味。
靠墙的条案上摊着几只敞口的粗布袋。
一只装了大半袋切好的黄芪，一只塞满了晒干的蒲公英，边上摞着几捆用麻绳扎好的桑白皮。
桌角搁着一只半开的藤编药箱，里面的瓷瓶用棉絮垫着，瓶口都朝外，方便随时取用。
旁边压着两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包袱皮，一看就是随时可以打包上路的模样。
窗台上搁着两只空碗，碗底还留着一圈凉透的药渍。
刘建国进门先在门口站了站。
目光从条案扫到药箱，从药箱扫到包袱皮，从包袱皮扫到墙角堆着的行囊。
两只竹篓，一个旧皮箱，几卷用油布裹好的行李卷。
他看了片刻，扭头对周文彬笑着说：“你看看，李大夫这收拾得多利索。比我出门强多了，我那行李到现在还摊在桌上呢。”
周文彬附和了一声，在门边站定。目光在数墙角行李的数量和大小。一件，两件，三件。
“坐。”李莲花指了指桌边的两条长凳。
他从灶房端了两碗凉茶出来，搁在桌上。碗是粗陶的，碗底有水渍印，刚从水缸里舀出来的。
刘建国坐下来，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用手背抹了一下嘴。
“李大夫，你们准备得差不多了吧？我看这行李都打好了。”
李莲花在对面坐下，把手里的车前草搁在桌角。
“差不多了。后天就走。早走一天，路上能慢些，不赶。”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把茶碗放下来，手指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碗沿发出极细的叮叮声。
“那个——老周头前两天回镇上，说跟你们提过培训的事？”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拉家常，“他回来说，你们还在考虑。我当时就想，这好事还用考虑？赶紧去啊。县里的医生下来讲课，这种机会一年也碰不上一次。”
说完拿起茶碗又喝了一口。眼睛在碗沿上方看着李莲花。
李莲花把桌上的药箱盖子合上。合得不紧，留了一条缝。他拍了拍箱盖上的灰，像在确认东西都在。
“是好事。”
他停了停。停的时间刚好让刘建国那口茶咽下去。
“就是花圃里那几株花，刚换了土。这时候走，有点不放心。”
他朝楼后侧了侧头。动作很随意，像在说一桩极小的小事。
刘建国顺着他的目光朝窗外望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透过窗格刚好能看到竹篱笆里那三丛绿意，防风支架的影子斜斜搭在石板地上。
他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边。
“这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些野花？”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没有起身。
“嗯。山里采的，看着好看就种了。”
刘建国把身子往窗外探了探。
周文彬也站起来了，却没有直接凑到窗口。
他走到条案边，像在看那些草药。
恰好站在了一个能望见楼后花圃全貌的角度。
他不是在看草药。他在看花。
“这花长得真精神。”刘建国转过身，脸上带着笑意，“李大夫不但医术好，种花也是一把好手。”
李莲花把车前草拿起来，慢慢摘去一片枯叶。
“山里的东西，不用人管，自己长得好。”
刘建国又朝窗外看了几眼，这才走回来坐下。
他不再提花的事，转而聊起了巡回医疗的安排。
哪个村安排在几号，谁负责哪一片，路上哪段容易塌方要绕道。
说得很细，像是真心在替他们打算。
李莲花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接一句“这样也好”。
手里也没闲着，把那棵车前草的枯叶一片一片摘干净。
摘完了，把叶子拢成一小堆，推到桌角。
周文彬从条案边走回来，重新在长凳上坐下。
坐下时顺势偏了偏身子，朝条案下面扫了一眼。
条案底下是空的，只搁了一个炭盆和一双旧布鞋。
他收回目光，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喝得很斯文。
“李大夫平时看的病人多吗？”
“不多。”李莲花说，“山里人家，伤风咳嗽的多。大病就送镇上去了。”
“那平时采药去哪里？听刘队长说这片山里药材不少。”
“到处走走。哪里长就哪里采。”
李莲花回答得极顺，像这话已经说了无数遍。
他伸手把桌上的药箱往旁边挪了挪，露出桌角那两张粗布包袱皮。
其中一张上面压着一小截墨条和一只木盖的砚台。
砚台是干的，但墨条上还有半截湿润的痕迹，刚用不久。
周文彬的目光在墨条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问，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刘建国这时候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
“李大夫，方便不方便带我去看看你那花圃？我就喜欢养这些东西，可惜家里婆娘嫌脏，不让种。”
他笑得憨厚，语气里带着一种山里人之间的热络。
李莲花看了他片刻。把车前草搁在桌上，站起身。
“走吧。”
三人走出木楼。
沉舟正蹲在灶房后墙边，手里捏着一把劈好的竹篾，在编一只鸡笼。
鸡笼已经编了大半，竹条在他手里来回穿梭，动作不快不慢，像钟摆一样稳定。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
刘建国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沉舟兄弟，这手艺不错啊。”
沉舟抬眼看了他一眼。就一眼，又低下去。
“闲的。”
刘建国也不在意，笑着继续往前走。
竹篱笆扎得疏密均匀，齐腰高。
李莲花推开篱笆门。
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细竹竿横插在两侧的门柱上。
刘建国跟在后面走进花圃。他蹲下来，凑近了看那三丛花。
母株叶片深绿，叶脉泛着极淡的金色。
两株新芽嫩绿透白，在晨光里轻轻舒展，新叶上的绒毛还挂着一颗将坠未坠的露珠。
根部的泥土是新培的，松松地覆着，表面还能看出指尖拢过的痕迹。
“这花真好看。”刘建国蹲在那里，伸长脖子凑近嗅了嗅，“还有股淡淡的香味。李大夫，这叫什么花？”
“山里的野兰草。学名不知道。”李莲花站在他身后，双手随意地垂在身侧，“溪边多的是。你下回顺着溪走，能看见一大片。”
“真的？那下回得带一把回去试试。”
刘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他朝竹篱笆外面走了几步，像是在活动久蹲发麻的腿，绕着花圃慢慢转了一圈。
目光从花圃移到木楼的后墙。
墙是整块的，没有窗，只有高处留了一排透气的细缝。
他转过头，望了望楼后那片松林。
松林静悄悄的，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看不出任何踩过的痕迹。
“这地方真好。”他说，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心，“安静，不闹。住久了怕是不想走了。”
李莲花没有接话。
他站在花圃边上，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片干枯的竹叶，在指间慢慢揉碎。
干叶渣从他指尖掉下去，风一吹便散开，融进土里。
刘建国又站了一会儿，忽然拍了拍脑袋。
“瞧我这记性——茶喝多了，方便一下。李大夫，茅房在哪儿？”
“楼后靠北。”李莲花往北边指了指，“槐树过去就是。”
刘建国应了一声，朝茅房的方向走去。
周文彬本想跟过去，又觉得太明显，转而蹲在花圃边，指着其中一株新芽问李莲花：“这株是刚发的吗？”
李莲花低头看了一眼。
“嗯。开了春发的。”
说完便转过头，目光朝刘建国的方向扫了一眼。
刘建国已经走过了茅房，但没有进去。
他站在老槐树和木楼后墙之间那条窄窄的夹道里，正低着头看地面。
那里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和几块没用完的青石板。
空隙间长着稀疏的杂草，草叶上有被踩过的痕迹。
是沉舟每天抱柴经过时留下的。
不是暗道，不是地窖，只是通往灶房的一条寻常小路。
刘建国看了片刻，又朝前走了几步。
木楼后墙根下长着一溜青苔，石板缝里冒出几丛蕨草。
他的目光从墙根的青苔上移上去，扫过木墙的每一块木板。
木板之间的缝隙均匀而平整，没有暗格，没有活页，没有推拉门的痕迹。
墙角堆着的旧木板和半截朽木上爬满了蛛网，显然很久没人动过。
他看得很慢。从北墙看到后墙，从后墙看到南墙。
看到一半时停了停，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里，又把烟盒放回去。
他没有点。只是叼着。
看完了。
他转身走回花圃，对李莲花歉然一笑。
“这地方真够大的，差点走错路。”
周文彬从花圃边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
他和刘建国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不到半秒——然后各自移开。
“李大夫，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刘建国走到井边，从井沿上拿起水瓢，自己舀了半瓢井水，灌了两口，“山路难行，你们后天走的时候，一路小心。”
他把水瓢搁回井沿。瓢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一定。”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微微颔首，“刘队长也慢走。”
沉舟还蹲在灶房后墙边。
鸡笼已经编完了，正用柴刀修最后一根竹条上的毛刺。
刀刃刮过竹节时发出极细极脆的沙沙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
刘建国从他身边经过时，又停了一步。
“沉舟兄弟，有空教教我编鸡笼。”
沉舟没有停手。柴刀压着竹条刮下去。
“好。”
就一个字。
刘建国笑着摇了摇头，朝山口走去。
周文彬跟在他身后，走出二十步远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木楼安静地立在老槐树下，李莲花已经不在槐树旁了。
只有灶房顶上的烟囱刚冒出一缕极细的青烟。
刘建国没有回头。
他叼着那根没点燃的香烟，嘴唇轻微翕动了一下。
不是说话，是笑。
嘴角往上一提，又迅速放平。
那根烟在他嘴唇间抖了一下，烟草丝被风吹掉一颗，落在他衣襟上。
他没有掸。
山路转了两个弯，两人走出了莲花楼能望见的那段开阔地。
两边山坡上青冈木的枝叶愈发茂密，鸟鸣声重新从头顶的树冠里响起来。
刘建国把那根没点的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两圈，用力弹进了路边的灌木丛。
“那个花圃。”他开口，“目测间距和数量。三丛，一母两芽，都活着，根系状态良好。母株叶脉已经泛金，成熟期。”
周文彬走在他身后，步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响。
“墙角堆的行李，按数量算，两个人带走的行李。不是做做样子的。”
“正屋。”周文彬说，“桌上都是常用草药，药箱没装满，瓷瓶口朝外，包袱皮已经备好。收拾的程度和他们后天要走的时间——对得上。”
刘建国点了点头。他绕过一块凸出路面的山石，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后墙和地板。”他停了停，“没有暗格。靠北墙的木板缝隙是死的，年份不短。青苔的厚度和颜色——至少三年以上。墙角那堆旧木板底下也是一样。没有地窖入口。没有推拉门。没有暗道。”
他顿了顿。
“如果他们真的藏了东西，那不是藏在这栋楼里。”
“松林呢？”周文彬问。
“松林地面上是松针。如果挖过，会有翻动的痕迹。没有。”刘建国说，“他们就是住在这里。种花、采药、收拾行李、准备离开。没有别的。”
周文彬沉默了片刻。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野草贴地伏倒。
“汪允执说得对。这两个人，不是被张家故意埋在镇边的。是真的想往外走。”
刘建国把烟盒从口袋里掏出来，抽出一根。这次点上了。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溢出来，很快被山风吹散。
“后天就走。十五号中午之前，他们会离开山谷。鹞子在镇口盯着，确认他们上骡车。半路上再换人跟一段，跟到青竹镇外第一道山梁。确认他们翻过梁了——就不会再回来。”
他把烟灰弹在路边的碎石上。
“然后发信号。外勤队十五号天黑前从青竹镇西头进山。入夜到谷口，凌晨动手。”
周文彬看着他。
“刘队。你刚才说，忘了带火——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
刘建国叼着烟笑起来。这一次笑出了声，在空寂的山路上传得很远。
“她这个计划——可行。”
他迈开步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两只胶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均匀的碾压声。
身后的周文彬也跟了上来，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脊线往下走，背影渐渐缩成两个灰蓝色的小点，融进了青竹镇方向那片被日光晒得发白的山坳里。
山谷里重新安静下来。风从山口灌进来，把山路上的脚印吹得浅了一层。
莲花楼里，李莲花坐在老槐树下的竹椅上。
手里拿着那截还没摘完的车前草，却没有在摘。
他望着山口的方向，目光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古井。
沉舟还蹲在灶房后墙边。
鸡笼编完了，竹篾还剩几根，整整齐齐地码在脚边。
他手里捏着一片竹叶，正用指甲在叶面上划一条极细的竖线。
划完了，把竹叶对折，撕成两半，搁在柴刀旁边。
他没有问。李莲花也没有说。
但两个人都知道。
刘建国相信了。
灶房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老槐树的叶片在头顶沙沙响。
花圃里的忘川花在防风支架下轻轻晃了晃，
叶片上的露珠终于滚了下来，渗进新培的泥土里。
还有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