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00章 紧急警讯
次日清晨，雾比昨日更薄。
山口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在木楼前的空地上打了个旋，又散开。
沉舟推开门。
老槐树的叶尖正往下滴水。
昨夜的露蓄在叶脉的凹槽里，晨光一照，沿着叶尖滑下来，砸在石板上。
一滴。隔了两息，再一滴。
他背好竹篓，推开院门，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往山口走去。
刻了横线的松树还在原地。
沉舟蹲下，指尖一一摸过树根下那三块品字形碎石。
棱角都在。
他站起身，沿着绊索的走向慢慢走了一遍。
麻绳绷得紧而直，绳结没有松动。
末端铜铃悬在枝叶间，在晨风中极轻极轻地晃，没有发出声响。
铺在绊索前方的碎石没有一块移位。
他多看了最靠路边那一块，用脚尖极轻地点了一下。
石头微微晃动，和旁边的碎石撞出一声脆响。
能听见。
他沿着外围三条小路挨个检了一遍。
脚印还是前几天的旧脚印，雨水淋过，边缘已经模糊。没有新增的。
山口外面的土路上，车辙和蹄印也和昨天一样——一道驴车辙，几行山羊蹄印。
山下农户进山拉柴的旧痕迹。
沉舟在最后一条小路口站了片刻。
雾正从山坳里往上退。
退到半山腰时被日头照透了，一层一层变成淡金色，然后消散。
整片山谷在晨光里安静得只剩溪水声和偶尔一声鸟鸣。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回到莲花楼时，李莲花已经蹲在花圃里了。
三丛忘川花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防风支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盖在石板地上。
母株的花苞比前日更膨大了——之前只是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花蕾，一夜之间鼓成了拇指粗细。
苞尖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两株新芽的花苞还小，但也在长。
嫩绿的苞衣紧紧裹着，表面凝着一层极细的水雾。
那股淡冷的香气比昨天更浓了。
不是花香。是花苞裂开那道缝时从里面渗出来的气味。
冷而清冽，像深秋霜降之后松针上凝的那层薄霜，被日头晒化时散出的气息。
深吸一口，舌根会泛一点极淡的甜。
李莲花正用手指把母株根部的阴土拢了拢。
土是新培的，松松地覆着，他用指尖沿着根茎的走势轻轻压了一遍。
力道刚好让土贴紧根须，又不至于压得太实。
沉舟蹲到他旁边，木刀搁在脚边。
“山口没有新脚印。机关都没动过。”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停手。
他把压好的土又覆了一层细碎的干松针。保暖用的。
松针在他手指间一根一根铺开，均匀地盖住了土面。
“今天第几天了？”
“放出消息第四天。”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母株那道裂开的苞尖。
银白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小片被磨薄了的贝壳。
“花期比预估的快。”
“快了几天？”
“差不多两天。”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土，“照这个速度，初十之前就会完全绽放。比原先预判的初七到十四，提前了近三天。”
沉舟看着那道苞尖的裂缝。
“汪家那边呢？他们的花期推演能跟上吗？”
李莲花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掉。
“汪家在推演花期上不会有偏差。忘川花的花期规律他们研究了至少二十年。我们能看见的——花苞膨大的速度、苞尖裂缝的颜色、香气的浓度——他们都能算出来。我们提前三天，他们也能提前三天。”
沉舟的手指在木刀刀柄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那我们走的时间也要提前。”
“提前。”李莲花说，“初八走。不是十五。”
他弯腰把搁在花圃边的水瓢拿起来，在石槽里舀了半瓢水，沿着母株的根部缓缓浇下去。
水珠渗进阴土，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股冷香被水汽一激，又浓了几分，在花圃周围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你留在松林里的东西，”他放下水瓢，“能提前弄好吗？”
“已经好了。”
李莲花转过头看着他。沉舟站起来，拿起脚边的木刀，往老槐树下走。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李莲花没有问为什么没告诉他。沉舟也没解释。
午后，日头翻过老槐树的树冠，把石板地晒得发烫。
沉舟把编好的鸡笼搬到灶房后墙边靠好，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正要转身去打水，脚步忽然停住。
山路上有脚步声。
不是从山口那条正路来的。是从后山绕过来的。步伐急促，落脚重，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滑动声。走这条路的人不多，只有住在后山的老猎户和偶尔进山挖药的山民。
沉舟把手里的柴刀搁在石墩上，走到楼侧往山路上望。
一个矮壮的身影正从松林边的小路转出来。
背微驼，肩上扛着一捆柴，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是王樵夫。沉舟救过他儿子——半年前小孩误食毒蘑菇，昏迷了一天一夜，王樵夫半夜敲响莲花楼的门，话都说不利索。
李莲花用绿豆甘草汤加几味解毒药把孩子的毒清干净，守了一夜，天亮时孩子退了烧。
从那以后，王樵夫每回来送柴都会多带一捆——说是多出来的，不烧也是烂在山里。
此刻那捆柴压在肩上。
另一只手攥着砍柴刀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手心攥出了汗，刀柄上缠的麻绳都被浸得变了色。
他走到老槐树跟前才放慢脚步，把柴火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板地上。
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李莲花从灶房里探出身。看见他的表情，放下手里的药碗，走出来。
“王大哥。坐下说。”
王樵夫没坐。他擦了把汗，看了一眼沉舟，又看了一眼李莲花。
“李大夫，镇上不太对劲。”
沉舟的手停在半空中。李莲花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什么不对劲？”
“这几天镇上新来了一拨人。”王樵夫压低了声音，好像这山谷里还有别人在听，“不是本地人。口音偏北，穿得也不像山里人。说是收山货的——收山货的人往年都是秋天来，哪有春天进山的。”
他把攥着柴刀的手松开。又攥紧。
“那个刘建国。隔三差五就跟这些人碰头。”
沉舟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在哪里碰？”
“老街后头的窄巷里。”王樵夫说，“前天傍晚我从山上下来，抄近道走那条巷子，正好撞见。刘建国和两个人站在巷尾的墙根底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有人来，马上就不说了。刘建国还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在跟收山货的谈价钱。”
他顿了顿，把柴刀搁在脚边的柴捆上，腾出手来擦了把汗。
“我小时候跟我爹去外地贩过药材，懂几句北边话。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收山货的。站在靠墙那个人，手腕上有道旧刀疤。他撩袖子时露出来的。收山货的人手腕上不会有那种伤。”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没有细问。
他抬起头，对王樵夫轻轻点了点头。
“王大哥，多谢你跑这一趟。”
王樵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沉舟。
“李大夫，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要真有难处，我后山木屋里好藏人。走的时候要是怕有人追，我给你们带路。翻后山过去有条小路，不走山口也能出山。”
他说话时语调急切，眼眶微微泛红。
半年前半夜敲响莲花楼的门时，他就是这副神情——怀里抱着脸色发紫的儿子，急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天夜里，李莲花把孩子接过去时，他也是这样攥着拳头站在门口，眼眶发红，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王樵夫把烟袋从腰上拽下来，在树干上磕了两下，又塞回去。
咬着烟嘴没抽，只是咬着。
牙齿磕在铜烟嘴上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攥紧柴刀，往柴捆上一搁。
“后山那条路我熟。他们查不到。真要走，天亮前在山口等我。”
沉舟看了他片刻。把手边的竹篾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王樵夫跟前。
“王大哥，你不问我们惹了什么人？”
王樵夫把咬着的烟嘴拿下来。
“不问。我儿子是你救的。”
他把烟袋塞进腰带，拍了拍烟灰，转身去扛那捆柴。
“这条命抵一半。这点险算什么。”
他扛起柴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李大夫。小心那个刘建国——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对付。”
李莲花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对他微微欠了欠身。
王樵夫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灶房走，把柴火一捆一捆靠墙码好。
码完了，拍拍身上的灰，从后山那条小路走了。
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松林边缘时，风正好从山口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溪水声又浮上来了。
李莲花走回老槐树下，在竹椅上坐下来。他没有进屋，也没有去花圃。
只是在竹椅上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有片刻功夫，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听着风声穿过槐树叶的间隙。
沙沙，沙沙。
沉舟把石墩上的竹篾和柴刀收拾好，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搁着早上没喝完的半碗凉茶，碗底的茶渍已经干了，凝成一圈深褐色的纹路。
他把手指探进碗里，蘸了一点茶渍，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刘。
汪。
李莲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汪家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他的声音很轻，和昨天说“野草莓熟了”时一模一样，“他们在等我们离开的那一天。我们走——他们就进。”
沉舟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起点是“刘”，终点是“汪”。
“刘建国的位置呢？”
“两头通。”李莲花说，“巡回队的队长是明面的身份，汪家的外围是暗线的身份。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把消息传给该知道的人。一个两头通的人，最适合当眼线的中转站。他是真的，消息才是真的。汪家用他，不是信他，是信他经手的消息经得起查验。”
沉舟沉默了片刻。
“鹞子是汪家安插在镇上的直接眼线。刘建国是巡回队的人，也是汪家的外围。”
“对。”李莲花说，“鹞子负责盯日常动静。刘建国负责上门确认我们本人。两套系统，互相验证。我们同时骗过了这两套系统——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这只是外围。真正的外勤队不会露面。他们会在镇上某处等信号。等到确认我们翻过山梁，不会再回来——然后动手。”
沉舟把茶渍抹掉，在桌面上重新画了两条线。
“我会加强巡逻。”一根手指点在第一条线上，“山口机关加一倍。”手指移到第二条线，“后山小路今晚去设点。”
李莲花看着他画出的那两条线，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着花圃里那三丛忘川花。
母株花苞的裂缝又开大了一点。
那层银白色已经从裂缝里透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小片被磨得极薄的银箔。
“还有一件事。”他收回目光，“王樵夫能看见刘建国在巷子里跟人碰头，汪家的人也能看见他绕后山给我们送柴。”
沉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的风险比我们大。”
“他一家三口住在后山木屋里。儿子才七岁。”李莲花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碰了碰树干的粗糙树皮，“我们走之前，得让他知道。我们走了以后，不要再来莲花楼。至少一个月内，不要走进这片山谷。”
沉舟沉默了片刻。
“我去跟他说。”
李莲花摇了摇头。
“他更听你的。但他更不会拒绝我。”
他转过身。
“我去。”
灶房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药汁从罐嘴里溢出来几滴，溅在炭火上，发出嗞的一声。
沉舟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罐盖揭开，用筷子搅了搅。
他隔着灶房的窗口朝外看了一眼。
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垂在身侧，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又起风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比刚才更密。
山口方向飘来一阵极淡的潮气。
傍晚之前，山谷里会下一场小雨。
沉舟走回来，在石桌旁重新坐下。
他把桌上那两个字抹掉，用茶渍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
圈是莲花楼。线是山口。
“还有几天。我们把这个圈收好。”
李莲花从老槐树下转过身，看着他画的圈和线。
“花提前开，我们提前走。初八。还有四天。”
沉舟点了点头。
山口方向吹来的风裹着松脂和湿土的气味，在木楼前的空地上打了个旋，又散开。
沉舟推开门。
老槐树的叶尖正往下滴水。
昨夜的露蓄在叶脉的凹槽里，晨光一照，沿着叶尖滑下来，砸在石板上。
一滴。隔了两息，再一滴。
他背好竹篓，推开院门，沿着那条走过无数遍的小路往山口走去。
刻了横线的松树还在原地。
沉舟蹲下，指尖一一摸过树根下那三块品字形碎石。
棱角都在。
他站起身，沿着绊索的走向慢慢走了一遍。
麻绳绷得紧而直，绳结没有松动。
末端铜铃悬在枝叶间，在晨风中极轻极轻地晃，没有发出声响。
铺在绊索前方的碎石没有一块移位。
他多看了最靠路边那一块，用脚尖极轻地点了一下。
石头微微晃动，和旁边的碎石撞出一声脆响。
能听见。
他沿着外围三条小路挨个检了一遍。
脚印还是前几天的旧脚印，雨水淋过，边缘已经模糊。没有新增的。
山口外面的土路上，车辙和蹄印也和昨天一样——一道驴车辙，几行山羊蹄印。
山下农户进山拉柴的旧痕迹。
沉舟在最后一条小路口站了片刻。
雾正从山坳里往上退。
退到半山腰时被日头照透了，一层一层变成淡金色，然后消散。
整片山谷在晨光里安静得只剩溪水声和偶尔一声鸟鸣。安静得不像真的。
他回到莲花楼时，李莲花已经蹲在花圃里了。
三丛忘川花在晨光里静静地立着。防风支架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盖在石板地上。
母株的花苞比前日更膨大了——之前只是指甲盖大小的青色花蕾，一夜之间鼓成了拇指粗细。
苞尖微微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一层极淡的银白色。
两株新芽的花苞还小，但也在长。
嫩绿的苞衣紧紧裹着，表面凝着一层极细的水雾。
那股淡冷的香气比昨天更浓了。
不是花香。是花苞裂开那道缝时从里面渗出来的气味。
冷而清冽，像深秋霜降之后松针上凝的那层薄霜，被日头晒化时散出的气息。
深吸一口，舌根会泛一点极淡的甜。
李莲花正用手指把母株根部的阴土拢了拢。
土是新培的，松松地覆着，他用指尖沿着根茎的走势轻轻压了一遍。
力道刚好让土贴紧根须，又不至于压得太实。
沉舟蹲到他旁边，木刀搁在脚边。
“山口没有新脚印。机关都没动过。”
李莲花点了点头，没有停手。
他把压好的土又覆了一层细碎的干松针。保暖用的。
松针在他手指间一根一根铺开，均匀地盖住了土面。
“今天第几天了？”
“放出消息第四天。”
李莲花抬起头，看着母株那道裂开的苞尖。
银白色的边缘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小片被磨薄了的贝壳。
“花期比预估的快。”
“快了几天？”
“差不多两天。”李莲花拍了拍手上的土，“照这个速度，初十之前就会完全绽放。比原先预判的初七到十四，提前了近三天。”
沉舟看着那道苞尖的裂缝。
“汪家那边呢？他们的花期推演能跟上吗？”
李莲花站起来，把膝盖上的土拍掉。
“汪家在推演花期上不会有偏差。忘川花的花期规律他们研究了至少二十年。我们能看见的——花苞膨大的速度、苞尖裂缝的颜色、香气的浓度——他们都能算出来。我们提前三天，他们也能提前三天。”
沉舟的手指在木刀刀柄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那我们走的时间也要提前。”
“提前。”李莲花说，“初八走。不是十五。”
他弯腰把搁在花圃边的水瓢拿起来，在石槽里舀了半瓢水，沿着母株的根部缓缓浇下去。
水珠渗进阴土，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那股冷香被水汽一激，又浓了几分，在花圃周围弥漫开来，久久不散。
“你留在松林里的东西，”他放下水瓢，“能提前弄好吗？”
“已经好了。”
李莲花转过头看着他。沉舟站起来，拿起脚边的木刀，往老槐树下走。
“什么时候？”
“前天夜里。”
李莲花没有问为什么没告诉他。沉舟也没解释。
午后，日头翻过老槐树的树冠，把石板地晒得发烫。
沉舟把编好的鸡笼搬到灶房后墙边靠好，拍了拍手上的竹屑。正要转身去打水，脚步忽然停住。
山路上有脚步声。
不是从山口那条正路来的。是从后山绕过来的。步伐急促，落脚重，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滑动声。走这条路的人不多，只有住在后山的老猎户和偶尔进山挖药的山民。
沉舟把手里的柴刀搁在石墩上，走到楼侧往山路上望。
一个矮壮的身影正从松林边的小路转出来。
背微驼，肩上扛着一捆柴，脚步比平时快得多。
是王樵夫。沉舟救过他儿子——半年前小孩误食毒蘑菇，昏迷了一天一夜，王樵夫半夜敲响莲花楼的门，话都说不利索。
李莲花用绿豆甘草汤加几味解毒药把孩子的毒清干净，守了一夜，天亮时孩子退了烧。
从那以后，王樵夫每回来送柴都会多带一捆——说是多出来的，不烧也是烂在山里。
此刻那捆柴压在肩上。
另一只手攥着砍柴刀的刀柄，指节攥得发白，手心攥出了汗，刀柄上缠的麻绳都被浸得变了色。
他走到老槐树跟前才放慢脚步，把柴火从肩上卸下来，搁在石板地上。
他的胸口起伏着，额头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李莲花从灶房里探出身。看见他的表情，放下手里的药碗，走出来。
“王大哥。坐下说。”
王樵夫没坐。他擦了把汗，看了一眼沉舟，又看了一眼李莲花。
“李大夫，镇上不太对劲。”
沉舟的手停在半空中。李莲花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什么不对劲？”
“这几天镇上新来了一拨人。”王樵夫压低了声音，好像这山谷里还有别人在听，“不是本地人。口音偏北，穿得也不像山里人。说是收山货的——收山货的人往年都是秋天来，哪有春天进山的。”
他把攥着柴刀的手松开。又攥紧。
“那个刘建国。隔三差五就跟这些人碰头。”
沉舟的眼皮微微抬了一下。
“在哪里碰？”
“老街后头的窄巷里。”王樵夫说，“前天傍晚我从山上下来，抄近道走那条巷子，正好撞见。刘建国和两个人站在巷尾的墙根底下说话，声音压得很低。看见有人来，马上就不说了。刘建国还冲我打了个招呼，说在跟收山货的谈价钱。”
他顿了顿，把柴刀搁在脚边的柴捆上，腾出手来擦了把汗。
“我小时候跟我爹去外地贩过药材，懂几句北边话。那两个人根本不是收山货的。站在靠墙那个人，手腕上有道旧刀疤。他撩袖子时露出来的。收山货的人手腕上不会有那种伤。”
李莲花沉默了片刻。没有细问。
他抬起头，对王樵夫轻轻点了点头。
“王大哥，多谢你跑这一趟。”
王樵夫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沉舟。
“李大夫，你们是不是惹上什么人了？要真有难处，我后山木屋里好藏人。走的时候要是怕有人追，我给你们带路。翻后山过去有条小路，不走山口也能出山。”
他说话时语调急切，眼眶微微泛红。
半年前半夜敲响莲花楼的门时，他就是这副神情——怀里抱着脸色发紫的儿子，急得连话都说不利索。
那天夜里，李莲花把孩子接过去时，他也是这样攥着拳头站在门口，眼眶发红，想帮忙又插不上手。
王樵夫把烟袋从腰上拽下来，在树干上磕了两下，又塞回去。
咬着烟嘴没抽，只是咬着。
牙齿磕在铜烟嘴上发出极细的声响。
他攥紧柴刀，往柴捆上一搁。
“后山那条路我熟。他们查不到。真要走，天亮前在山口等我。”
沉舟看了他片刻。把手边的竹篾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王樵夫跟前。
“王大哥，你不问我们惹了什么人？”
王樵夫把咬着的烟嘴拿下来。
“不问。我儿子是你救的。”
他把烟袋塞进腰带，拍了拍烟灰，转身去扛那捆柴。
“这条命抵一半。这点险算什么。”
他扛起柴火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李大夫。小心那个刘建国——他没你们想的那么好对付。”
李莲花从老槐树的阴影里走出来，对他微微欠了欠身。
王樵夫摆摆手，头也不回地往灶房走，把柴火一捆一捆靠墙码好。
码完了，拍拍身上的灰，从后山那条小路走了。
那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松林边缘时，风正好从山口灌进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溪水声又浮上来了。
李莲花走回老槐树下，在竹椅上坐下来。他没有进屋，也没有去花圃。
只是在竹椅上坐着，手指搭在膝盖上，微微蜷着。
有片刻功夫，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静静听着风声穿过槐树叶的间隙。
沙沙，沙沙。
沉舟把石墩上的竹篾和柴刀收拾好，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还搁着早上没喝完的半碗凉茶，碗底的茶渍已经干了，凝成一圈深褐色的纹路。
他把手指探进碗里，蘸了一点茶渍，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刘。
汪。
李莲花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汪家已经开始调兵遣将了。”他的声音很轻，和昨天说“野草莓熟了”时一模一样，“他们在等我们离开的那一天。我们走——他们就进。”
沉舟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起点是“刘”，终点是“汪”。
“刘建国的位置呢？”
“两头通。”李莲花说，“巡回队的队长是明面的身份，汪家的外围是暗线的身份。他不需要知道全部，只需要把消息传给该知道的人。一个两头通的人，最适合当眼线的中转站。他是真的，消息才是真的。汪家用他，不是信他，是信他经手的消息经得起查验。”
沉舟沉默了片刻。
“鹞子是汪家安插在镇上的直接眼线。刘建国是巡回队的人，也是汪家的外围。”
“对。”李莲花说，“鹞子负责盯日常动静。刘建国负责上门确认我们本人。两套系统，互相验证。我们同时骗过了这两套系统——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
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但这只是外围。真正的外勤队不会露面。他们会在镇上某处等信号。等到确认我们翻过山梁，不会再回来——然后动手。”
沉舟把茶渍抹掉，在桌面上重新画了两条线。
“我会加强巡逻。”一根手指点在第一条线上，“山口机关加一倍。”手指移到第二条线，“后山小路今晚去设点。”
李莲花看着他画出的那两条线，没有立刻接话。
他偏过头，看着花圃里那三丛忘川花。
母株花苞的裂缝又开大了一点。
那层银白色已经从裂缝里透出来，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一小片被磨得极薄的银箔。
“还有一件事。”他收回目光，“王樵夫能看见刘建国在巷子里跟人碰头，汪家的人也能看见他绕后山给我们送柴。”
沉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他的风险比我们大。”
“他一家三口住在后山木屋里。儿子才七岁。”李莲花站起来，走到老槐树下，伸手碰了碰树干的粗糙树皮，“我们走之前，得让他知道。我们走了以后，不要再来莲花楼。至少一个月内，不要走进这片山谷。”
沉舟沉默了片刻。
“我去跟他说。”
李莲花摇了摇头。
“他更听你的。但他更不会拒绝我。”
他转过身。
“我去。”
灶房里的药罐咕嘟咕嘟地响起来。
药汁从罐嘴里溢出来几滴，溅在炭火上，发出嗞的一声。
沉舟站起来走进灶房，把罐盖揭开，用筷子搅了搅。
他隔着灶房的窗口朝外看了一眼。
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一手扶着树干，一手垂在身侧，衣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又起风了。
老槐树的叶子沙沙沙地响，比刚才更密。
山口方向飘来一阵极淡的潮气。
傍晚之前，山谷里会下一场小雨。
沉舟走回来，在石桌旁重新坐下。
他把桌上那两个字抹掉，用茶渍画了一个圈，又在圈外面画了一条线。
圈是莲花楼。线是山口。
“还有几天。我们把这个圈收好。”
李莲花从老槐树下转过身，看着他画的圈和线。
“花提前开，我们提前走。初八。还有四天。”
沉舟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