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01章 番外篇－端午
那是他们搬到莲花楼的第一个端午。
山里的节气比山下晚。
艾草才刚刚抽到齐腰高，溪边的菖蒲也才发了新叶，还没长到能拔的程度。
李莲花的身体刚有起色——咳还是会咳，但已经能连续睡上两三个时辰不醒。
沉舟肩背上那道最深的刀口，结的痂还没掉。
这是他们在这栋木楼里过的第一个节。
天还没亮，灶房里就亮了火光。
李莲花披着青衫从屋里出来，推开灶房的门。
沉舟蹲在灶膛前，正往火里添柴。
灶台上搁着一把野艾，是他昨晚提回来的。
根部的泥已经干了，叶子有点蔫，但那股清苦的气味还在。
旁边放着几枝菖蒲，叶片短短的，根上裹着一团湿泥。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几枝菖蒲。
“这么短。溪边拔的？”
“水还凉。根扎得浅，一拔就断。”沉舟把松木往灶膛里推了推，“只找到这几枝长的。”
“够用了。”
李莲花走过去，从灶台上拿起那把艾草。
叶片蔫了，但药性还在。
他把艾草和菖蒲分成两束，用麻绳扎紧。
一束挂在灶房门口，一束挂正屋门楣。
挂门楣的时候他踮了踮脚，胳膊举过头顶。
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肋间那处旧伤扯着了。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手里的艾草束晃了晃。
沉舟从灶房里探出头。
李莲花已经把艾草挂好了。
回过身，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歪了没？”
沉舟看了一眼。
“往左偏了一指。”
李莲花抬手拨了一下。艾草束在门楣上轻轻晃了晃，稳住了。
药罐里的蒲酒煎好了。
方子是李莲花自己开的。
菖蒲根切片，和雄黄一起用黄酒煎。
沉舟把药罐端下来，倒了两碗。
黄褐色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热气里带着一股菖蒲根特有的辛香。
比艾草更冲，闻一下能通到鼻根。
李莲花端起碗，低头闻了闻。菖蒲的辛味冲得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沉舟也端起自己那碗。
他没闻，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才搁下碗。
药罐里还剩个底。
沉舟把余下的蒲酒倒进一个粗陶小碗里，端到楼前楼后，沿墙根洒了一圈。
蒲酒洒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被干土吸了进去。
艾草和菖蒲的气味在门楣上慢慢散开，和灶膛里的松木烟混在一起，把整栋木楼裹了一层。
王樵夫是太阳刚翻过山脊时到的。
沉舟正蹲在院角劈柴。斧刃落下，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从山口正路来的，是从后山绕过来的。
步伐重，落脚踏实，踩在碎石上吱嘎吱嘎响。
他放下斧头，站起来往山路上望。
王樵夫背着一个竹篓，从松林边的小路转出来。
他的额头挂着汗珠。
他看见沉舟，远远就扬起手。
“沉舟兄弟——”
走到院门口才停下，把竹篓卸在地上。
篓子里装了半篓东西，用一块粗蓝布盖着。
他掀开布角，露出里面用苇叶裹着的粽子，还有一小捆搓好的五色丝线。
“婆娘让我送来的。”他抹了把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她说你们刚搬来，怕是没空包粽子。今年她多包了些。不值钱，就是个意思。”
李莲花从灶房里端了两碗凉茶出来。
一碗搁在石桌上，一碗端在手里。
“王大哥。坐下喝碗茶。”
王樵夫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放下碗，朝门楣上那束艾草看了一眼。
“已经挂上了？挂得早啊。”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仰头看了看，伸手碰了碰艾草叶片。
“这艾草有点蔫了。明儿我再割一捆新鲜的送来。”
“够用了。蔫了药性一样在。”
“那菖蒲呢？这么短，还嫩呢。你们要是等不及，我知道溪口下段有个水深的湾子，那边菖蒲长得比上头好。”
“不用。”
王樵夫也不坚持，坐回来继续喝凉茶。
喝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石桌上。
“对了。这雄黄是镇上药铺里买的。我家用不了这么多，分你们一半。”
纸包用的是包药材的黄麻纸，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李莲花打开看了一眼。
粉末碾得极细，颜色正，是上好的雄黄。
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搁在灶房窗台上，压了一块小石头。
“多谢。”
王樵夫摆摆手，又灌了一口凉茶。
他看了看沉舟。
沉舟正蹲在院角继续劈柴，斧刃落下的节奏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他又看了看李莲花。
李莲花靠在竹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气色比半年前刚住进来时好了不少。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王樵夫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树冠。
他把空篓子背上，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束艾草。
风吹过来，蔫了的艾叶轻轻晃了一下。
“有事就叫我啊，李大夫。”
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对他点了点头。
王樵夫从后山小路走了，背影渐渐被松林吞没。
午后，日头把石板地晒得发烫。
山谷里的蝉开始叫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刚醒。
远处溪边的水声比早晨更响。
山上的残雪在日光下加速融化，汇成细流从山脊上淌下来，在谷底汇成一片闪亮的浅滩。
李莲花把王樵夫媳妇送的那捆五色丝线拆开，剪了两段，坐在石桌前搓手绳。
他不太会做这个。
丝线在手指间来回翻转，搓了拆，拆了搓。
最后，搓出来的手绳，细得只够在腕上绕三圈，但搓得紧实，放在掌心几乎没有分量。
他拿起一根端详了片刻，搁在沉舟的药碗旁边。
沉舟去井边打完水，把水倒进水缸。
缸底被水流撞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回响。
他放下水桶，低头看见碗边那根手绳，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五色在日光下各自鲜明。
红是茜草根煮的，黄是栀子果泡的，蓝是马蓝叶捣的，黑是五倍子煎的，白是本色麻线。
他把手绳系在左手腕上。
打了个死结，用牙咬紧。
麻线粗糙，贴在腕骨上有一点扎。
李莲花还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另一根手绳。
刚搓完，正在收尾，丝线在指尖绕了最后一圈。
他的手腕还空着。
沉舟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手绳。
“伸手。”
李莲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沉舟把绳子绕过他的左手腕，对齐两端，拉紧，打结。
打得很慢，没有系死扣，留了一个可以松紧的活结。
打完，松开手。
绳子刚好贴在腕骨上方。不紧，不松。
李莲花收回手。五指并拢又展开，转了转手腕。
五色在阳光下晃成一道模糊的彩圈。
“绳子留得太长了。”
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咬歪了的死结。
麻绳尾巴翘着，像一小撮炸开的须。
“你的能调。”
李莲花没再说什么。他把手腕上的活结收紧了一点。
绳子贴着皮肤，凉的。
傍晚，两人把桌凳搬到老槐树下。
王樵夫媳妇包的粽子是碱水粽。
糯米用碱水泡过，包的时候不放馅，煮出来金黄透亮。
粽叶用的是山里的野苇叶，比箬竹叶窄，包出来的粽子小，只有半个拳头大。
剥开时，碱水的清香混着苇叶的草本味散出来。
糯米紧紧粘成一块，用筷子夹开会拉出透明的丝。
李莲花咬了一口。
没有白糖，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嚼。
嚼得很慢，像是想让那点糯米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沉舟从灶房里端出一小碟腌梅子。
梅子是去年冬天腌的，用盐和紫苏叶渍了整整一冬，咸味已经浸到了核里。
他夹了一颗搁在自己碗边，把碟子往李莲花面前推了推。
“没糖。”
李莲花夹起一颗梅子搁在粽子上，一起咬了一口。
梅子的咸酸和糯米的碱甜在嘴里撞在一起。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还行。”
他把梅子核吐在粽叶上。
“比去年端午在客栈吃的那顿强。”
沉舟低头吃自己的，没接话。
去年端午他们还在路上，住在一间漏雨的小客栈里，什么也没吃上。
他不知道李莲花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太阳一寸一寸沉进西边山脊后面。
暮色从松林那边漫过来，先把竹林染成墨绿，又把远山涂成灰蓝。
门楣上的艾草在晚风里轻轻晃，那股清苦的气味飘过来，混着灶房里残存的菖蒲辛香，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响——沙沙，沙沙。
山谷里的蝉收了声。
溪水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
粽子吃完了。
李莲花把苇叶一张一张叠好，搁在石桌边上。
沉舟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油灯。
他把灯搁在石桌中央。
火苗在灯芯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李莲花靠在竹椅上，手腕搭在膝盖上。
那根五色手绳在昏暗的灯光里只剩一道淡白的轮廓，分不清哪根是红，哪根是绿。
他把手抬起来，凑近灯火看了看。
“这线染得不错。茜草根煮出来的红色，洗不褪。”
沉舟抬头看了一眼他腕上的绳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
红色那段已经被井水洇湿了，颜色正在往手腕上晕。
“我的褪了。”
李莲花偏头看了一眼。
沉舟把手腕伸过来。
灯火下，那根手绳的红色段已经把皮肤染出一小片极淡的红晕。
井水浸的，下午打水时绳子泡在了桶沿上。
“褪就褪了。褪了也是红的。”
油灯的火苗被晚风吹得歪了一下。
沉舟伸手拢住灯罩，手掌在石桌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影。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束艾草。
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停在半空里的手。
“明天把菖蒲再煎一锅。用井水泡着，能存三五天。”
沉舟应了一声。他把手从灯罩上收回来，搁在石桌上。
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手绳在灯火下微微泛着光。
油灯静静烧着。
门楣上的艾草轻轻晃着。
山谷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这是他们在莲花楼过的第一个端午。
山里的节气比山下晚。
艾草才刚刚抽到齐腰高，溪边的菖蒲也才发了新叶，还没长到能拔的程度。
李莲花的身体刚有起色——咳还是会咳，但已经能连续睡上两三个时辰不醒。
沉舟肩背上那道最深的刀口，结的痂还没掉。
这是他们在这栋木楼里过的第一个节。
天还没亮，灶房里就亮了火光。
李莲花披着青衫从屋里出来，推开灶房的门。
沉舟蹲在灶膛前，正往火里添柴。
灶台上搁着一把野艾，是他昨晚提回来的。
根部的泥已经干了，叶子有点蔫，但那股清苦的气味还在。
旁边放着几枝菖蒲，叶片短短的，根上裹着一团湿泥。
李莲花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几枝菖蒲。
“这么短。溪边拔的？”
“水还凉。根扎得浅，一拔就断。”沉舟把松木往灶膛里推了推，“只找到这几枝长的。”
“够用了。”
李莲花走过去，从灶台上拿起那把艾草。
叶片蔫了，但药性还在。
他把艾草和菖蒲分成两束，用麻绳扎紧。
一束挂在灶房门口，一束挂正屋门楣。
挂门楣的时候他踮了踮脚，胳膊举过头顶。
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肋间那处旧伤扯着了。
他无声地吸了口气，手里的艾草束晃了晃。
沉舟从灶房里探出头。
李莲花已经把艾草挂好了。
回过身，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
“歪了没？”
沉舟看了一眼。
“往左偏了一指。”
李莲花抬手拨了一下。艾草束在门楣上轻轻晃了晃，稳住了。
药罐里的蒲酒煎好了。
方子是李莲花自己开的。
菖蒲根切片，和雄黄一起用黄酒煎。
沉舟把药罐端下来，倒了两碗。
黄褐色的酒液在碗里打着旋，热气里带着一股菖蒲根特有的辛香。
比艾草更冲，闻一下能通到鼻根。
李莲花端起碗，低头闻了闻。菖蒲的辛味冲得他微微偏了一下头。
他端起来抿了一口。
沉舟也端起自己那碗。
他没闻，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才搁下碗。
药罐里还剩个底。
沉舟把余下的蒲酒倒进一个粗陶小碗里，端到楼前楼后，沿墙根洒了一圈。
蒲酒洒在泥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很快被干土吸了进去。
艾草和菖蒲的气味在门楣上慢慢散开，和灶膛里的松木烟混在一起，把整栋木楼裹了一层。
王樵夫是太阳刚翻过山脊时到的。
沉舟正蹲在院角劈柴。斧刃落下，闷响一声接一声。
他听见脚步声。
不是从山口正路来的，是从后山绕过来的。
步伐重，落脚踏实，踩在碎石上吱嘎吱嘎响。
他放下斧头，站起来往山路上望。
王樵夫背着一个竹篓，从松林边的小路转出来。
他的额头挂着汗珠。
他看见沉舟，远远就扬起手。
“沉舟兄弟——”
走到院门口才停下，把竹篓卸在地上。
篓子里装了半篓东西，用一块粗蓝布盖着。
他掀开布角，露出里面用苇叶裹着的粽子，还有一小捆搓好的五色丝线。
“婆娘让我送来的。”他抹了把汗，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她说你们刚搬来，怕是没空包粽子。今年她多包了些。不值钱，就是个意思。”
李莲花从灶房里端了两碗凉茶出来。
一碗搁在石桌上，一碗端在手里。
“王大哥。坐下喝碗茶。”
王樵夫在石凳上坐下，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
放下碗，朝门楣上那束艾草看了一眼。
“已经挂上了？挂得早啊。”
他站起来走到门边，仰头看了看，伸手碰了碰艾草叶片。
“这艾草有点蔫了。明儿我再割一捆新鲜的送来。”
“够用了。蔫了药性一样在。”
“那菖蒲呢？这么短，还嫩呢。你们要是等不及，我知道溪口下段有个水深的湾子，那边菖蒲长得比上头好。”
“不用。”
王樵夫也不坚持，坐回来继续喝凉茶。
喝了两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搁在石桌上。
“对了。这雄黄是镇上药铺里买的。我家用不了这么多，分你们一半。”
纸包用的是包药材的黄麻纸，边缘折得整整齐齐。
李莲花打开看了一眼。
粉末碾得极细，颜色正，是上好的雄黄。
他把纸包重新折好，搁在灶房窗台上，压了一块小石头。
“多谢。”
王樵夫摆摆手，又灌了一口凉茶。
他看了看沉舟。
沉舟正蹲在院角继续劈柴，斧刃落下的节奏和刚才一样，不快不慢。
他又看了看李莲花。
李莲花靠在竹椅上，手里端着茶碗，气色比半年前刚住进来时好了不少。
他没说什么。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王樵夫走的时候，太阳已经爬上了老槐树的树冠。
他把空篓子背上，走出院门又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束艾草。
风吹过来，蔫了的艾叶轻轻晃了一下。
“有事就叫我啊，李大夫。”
李莲花站在老槐树下，对他点了点头。
王樵夫从后山小路走了，背影渐渐被松林吞没。
午后，日头把石板地晒得发烫。
山谷里的蝉开始叫了。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刚醒。
远处溪边的水声比早晨更响。
山上的残雪在日光下加速融化，汇成细流从山脊上淌下来，在谷底汇成一片闪亮的浅滩。
李莲花把王樵夫媳妇送的那捆五色丝线拆开，剪了两段，坐在石桌前搓手绳。
他不太会做这个。
丝线在手指间来回翻转，搓了拆，拆了搓。
最后，搓出来的手绳，细得只够在腕上绕三圈，但搓得紧实，放在掌心几乎没有分量。
他拿起一根端详了片刻，搁在沉舟的药碗旁边。
沉舟去井边打完水，把水倒进水缸。
缸底被水流撞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回响。
他放下水桶，低头看见碗边那根手绳，拿起来在掌心里翻了个面。
五色在日光下各自鲜明。
红是茜草根煮的，黄是栀子果泡的，蓝是马蓝叶捣的，黑是五倍子煎的，白是本色麻线。
他把手绳系在左手腕上。
打了个死结，用牙咬紧。
麻线粗糙，贴在腕骨上有一点扎。
李莲花还坐在石桌前，手里拿着另一根手绳。
刚搓完，正在收尾，丝线在指尖绕了最后一圈。
他的手腕还空着。
沉舟走过去，从他手里拿过那根手绳。
“伸手。”
李莲花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
沉舟把绳子绕过他的左手腕，对齐两端，拉紧，打结。
打得很慢，没有系死扣，留了一个可以松紧的活结。
打完，松开手。
绳子刚好贴在腕骨上方。不紧，不松。
李莲花收回手。五指并拢又展开，转了转手腕。
五色在阳光下晃成一道模糊的彩圈。
“绳子留得太长了。”
沉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个咬歪了的死结。
麻绳尾巴翘着，像一小撮炸开的须。
“你的能调。”
李莲花没再说什么。他把手腕上的活结收紧了一点。
绳子贴着皮肤，凉的。
傍晚，两人把桌凳搬到老槐树下。
王樵夫媳妇包的粽子是碱水粽。
糯米用碱水泡过，包的时候不放馅，煮出来金黄透亮。
粽叶用的是山里的野苇叶，比箬竹叶窄，包出来的粽子小，只有半个拳头大。
剥开时，碱水的清香混着苇叶的草本味散出来。
糯米紧紧粘成一块，用筷子夹开会拉出透明的丝。
李莲花咬了一口。
没有白糖，他就这么一口一口嚼。
嚼得很慢，像是想让那点糯米在嘴里多待一会儿。
沉舟从灶房里端出一小碟腌梅子。
梅子是去年冬天腌的，用盐和紫苏叶渍了整整一冬，咸味已经浸到了核里。
他夹了一颗搁在自己碗边，把碟子往李莲花面前推了推。
“没糖。”
李莲花夹起一颗梅子搁在粽子上，一起咬了一口。
梅子的咸酸和糯米的碱甜在嘴里撞在一起。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
“还行。”
他把梅子核吐在粽叶上。
“比去年端午在客栈吃的那顿强。”
沉舟低头吃自己的，没接话。
去年端午他们还在路上，住在一间漏雨的小客栈里，什么也没吃上。
他不知道李莲花为什么忽然提这个。也许只是随口一说。
太阳一寸一寸沉进西边山脊后面。
暮色从松林那边漫过来，先把竹林染成墨绿，又把远山涂成灰蓝。
门楣上的艾草在晚风里轻轻晃，那股清苦的气味飘过来，混着灶房里残存的菖蒲辛香，在院子里铺了薄薄一层。
老槐树的叶子开始响——沙沙，沙沙。
山谷里的蝉收了声。
溪水声从远处传来，不急不缓。
粽子吃完了。
李莲花把苇叶一张一张叠好，搁在石桌边上。
沉舟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盏油灯。
他把灯搁在石桌中央。
火苗在灯芯上晃了一下，稳住了。
李莲花靠在竹椅上，手腕搭在膝盖上。
那根五色手绳在昏暗的灯光里只剩一道淡白的轮廓，分不清哪根是红，哪根是绿。
他把手抬起来，凑近灯火看了看。
“这线染得不错。茜草根煮出来的红色，洗不褪。”
沉舟抬头看了一眼他腕上的绳子，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那根。
红色那段已经被井水洇湿了，颜色正在往手腕上晕。
“我的褪了。”
李莲花偏头看了一眼。
沉舟把手腕伸过来。
灯火下，那根手绳的红色段已经把皮肤染出一小片极淡的红晕。
井水浸的，下午打水时绳子泡在了桶沿上。
“褪就褪了。褪了也是红的。”
油灯的火苗被晚风吹得歪了一下。
沉舟伸手拢住灯罩，手掌在石桌上投下一道暖黄色的影。
李莲花靠在椅背上，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束艾草。
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像一只停在半空里的手。
“明天把菖蒲再煎一锅。用井水泡着，能存三五天。”
沉舟应了一声。他把手从灯罩上收回来，搁在石桌上。
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手绳在灯火下微微泛着光。
油灯静静烧着。
门楣上的艾草轻轻晃着。
山谷里的溪水不急不缓地淌着。
这是他们在莲花楼过的第一个端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