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15章 山神庙
又走了小半个时辰。
到了。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的厢房塌了一半。
碎瓦片散了一地，缝隙里长出几丛狗尾草，穗子被晨光照得透亮。
院墙是石头垒的，年久失修，东边豁了一道口子。
豁口边缘的石头缝里钻出一棵野枸杞，枝条从墙上垂下来，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子。
能直接从豁口走进去，不用推门。
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石臼窝子，里面汪着一窝隔夜的雨水。
院子里长满了膝盖高的艾草。
一脚踩进去，艾草的苦香气从鞋面上腾起来。
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蹭过裤腿的时候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正殿的门歪在门框上。
门板裂了三道缝，最宽的那道缝里结了一层蜘蛛网，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沾了露水的地方才闪出一点银光。
风从门缝里挤进去，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
王樵夫说得没错。这座庙废了好几年了。没人来。
沉舟绕过正殿，走到后院。
后院豁然开朗。
一棵老柏树立在院子当中。
树冠大得撑满了半个院子，枝干虬结，针叶墨绿，像一把撑开之后就没再收拢过的巨伞。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裂缝里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爬着几只蚂蚁。
晨光从针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风一过就晃。
柏树旁边，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不大，盖着一块裂了缝的青石板。
石缝里长出几根凤尾蕨，叶片嫩绿，从石板下面探出来，朝着有光的方向弯过去。
石板边缘磨得很光，不知道哪年哪月什么人在这里坐过。
再往前走几步，山泉出现了。
一道细细的水从岩石缝里淌下来。
水流很慢，贴着石壁往下滑，在石面上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像是谁用毛笔在山石上画了一笔。
水落进底下一个天然的石潭里，潭不大，比洗脚盆大一圈。
水面被水滴敲出一圈一圈的细纹，纹路荡到潭边就散了。
底下沉着几颗石子，白的，青的，被水泡得油亮。
水声细细的，不急不躁，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把只有一根弦的琴。
沉舟在柏树下站了一会儿。
把庙的四周看了一圈。
目光从院墙的豁口扫到正殿的屋顶，从厢房的废墟扫到后院的柏树。
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停在豁口边那棵野枸杞上的时间多了两息。然后才走进正殿。
殿里空空的。
神像早就没了，神龛上空空荡荡，龛前的香炉歪倒在一边，炉灰结成硬块。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出几道浅浅的波纹。
墙角挂着几张旧蜘蛛网，上面的蜘蛛早就走了，只剩下干瘪的虫壳挂在网丝上。
但屋顶是好的。没有漏。墙角也没有霉。
他把两个包袱放在神龛旁边。
转身出去找干柴。
李莲花没有进正殿。
走到后院。在柏树底下找到了那口枯井。
青石板很重。
弯腰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就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井沿上坐下来。
井沿的石条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不凉了。
温温的，隔着衣料传上来。
阳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把碎金子。
光斑落在脚边的野草上，落在石板缝里的凤尾蕨上，落在自己膝盖上。
山泉的水声细细的，不吵，像是给这座破庙安了一个活的芯子。
风吹过来，带着艾草的味道和柏树树脂的苦香。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光斑。
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在老槐树底下看光斑的事。
那时候刘建国刚走。他不知道刘建国会翻出什么底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走。只是坐在廊下等沉舟从山口回来。
现在沉舟就在隔壁捡柴火。
这中间隔了不到十个时辰。
却像是过了很久。
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极浅，浅到只有嘴角那一小块肌肉在动。
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太阳的光。
沉舟从后院门外走进来。抱着一捆枯松枝。
松枝的断口是干的，抱在怀里哗啦啦响。
他把松枝放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上。又出去抱了一捆艾草.
艾草是连根拔的，根上还带着土，叶子已经蔫了，但苦香气很浓。
山里蚊虫多，晚上烧一把艾草，能驱蚊。
然后又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块破瓦片。
也不知道是从哪片废墟底下翻出来的。
他走到正殿门口，把门框上的蜘蛛网刮干净了。
瓦片刮过木框的声音又细又脆，唰，唰，唰。
做这些事的时候。
李莲花就坐在井沿上看着。
沉舟每进出一次。目光就跟着转一次。
不紧不慢。像看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这件事本身，并不寻常。
他在看一个人替他捡柴火。刮蜘蛛网。
他们准备在一个破庙里安顿下来。
这个人，昨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袖子破了，手臂上也多了一道口子。昨天夜里，这个人在黑暗的林子里跟了他一宿。离得不远不近。
他的袖口到现在，还短着一截。
是他自己的衣裳。
李莲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沉舟正蹲在正殿门口，把松枝折成差不多长的小段。
听见脚步也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一根一根地折，折好的摞在旁边，已经摞了一小堆。
李莲花在他旁边站定。
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折柴火的背影。
停了一息。
没头没尾地说了两个字。
“伤口。”
沉舟折柴火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折。
把手里那根松枝折成三截，摞在柴堆上。
折完，拍了拍手上的松针渣。站起来。转过身。
没有挽袖子。也没有主动把手臂伸出来。
只是站着。等着。
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是被点到名字那种本能的反应。
像是一个学生做了什么以为不会被人发现的事，结果被自己的老师发现了。
李莲花伸出手。
把他的左臂抬起来。
隔着袖子摸了一下。
手指按在伤口的位置上。力道很轻。
然后松开。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膏在手心里。
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和昨晚沉舟用的金疮药不一样。
这个药膏是祛瘀消肿的。专门治内伤淤血。
李莲花把药膏涂在沉舟小臂的伤口上。用手指慢慢推开。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但周围肿了一圈。青紫色的。
是布条勒的。
昨晚沉舟为了止血把布条扎得太紧。
血是止住了。胳膊却勒出了一道淤痕。
涂药的时候没有说话。
动作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做惯了的事。
沉舟也没有说话。
手臂一动不动。让他涂药。
但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的手上。
那双把药膏慢慢推开的手，手指很白，骨节分明。
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然后视线从手上移开，落在正殿角落里那堆枯松枝上。
李莲花涂完药。把沉舟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
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指腹在袖口的毛边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转身走回井沿边。坐下来。继续看柏树底下的光斑。
沉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袖子上那道被刀划开的裂口还在。布条换成了薄薄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边缘沾了一点药渍。
又看了看井沿上那个人的背影。
然后转回去。蹲在正殿门口。继续折柴火。
松枝折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不响。但很脆。
和山泉的水声混在一起。和柏树上的鸟叫混在一起。
成了这座破庙里唯一的动静。
太阳升到柏树顶上。
把整个院子都晒暖了。
山神庙安静下来。
到了。
庙不大。一间正殿。两边的厢房塌了一半。
碎瓦片散了一地，缝隙里长出几丛狗尾草，穗子被晨光照得透亮。
院墙是石头垒的，年久失修，东边豁了一道口子。
豁口边缘的石头缝里钻出一棵野枸杞，枝条从墙上垂下来，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果子。
能直接从豁口走进去，不用推门。
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石臼窝子，里面汪着一窝隔夜的雨水。
院子里长满了膝盖高的艾草。
一脚踩进去，艾草的苦香气从鞋面上腾起来。
草叶上还挂着露水，蹭过裤腿的时候洇出一片深色的水痕。
正殿的门歪在门框上。
门板裂了三道缝，最宽的那道缝里结了一层蜘蛛网，网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沾了露水的地方才闪出一点银光。
风从门缝里挤进去，门板轻轻晃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的吱嘎。
王樵夫说得没错。这座庙废了好几年了。没人来。
沉舟绕过正殿，走到后院。
后院豁然开朗。
一棵老柏树立在院子当中。
树冠大得撑满了半个院子，枝干虬结，针叶墨绿，像一把撑开之后就没再收拢过的巨伞。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树皮皴裂，裂缝里长了一层青苔，青苔上爬着几只蚂蚁。
晨光从针叶间漏下来，在地上铺了一片碎金，风一过就晃。
柏树旁边，果然有一口枯井。
井口不大，盖着一块裂了缝的青石板。
石缝里长出几根凤尾蕨，叶片嫩绿，从石板下面探出来，朝着有光的方向弯过去。
石板边缘磨得很光，不知道哪年哪月什么人在这里坐过。
再往前走几步，山泉出现了。
一道细细的水从岩石缝里淌下来。
水流很慢，贴着石壁往下滑，在石面上冲出一道深色的水痕，像是谁用毛笔在山石上画了一笔。
水落进底下一个天然的石潭里，潭不大，比洗脚盆大一圈。
水面被水滴敲出一圈一圈的细纹，纹路荡到潭边就散了。
底下沉着几颗石子，白的，青的，被水泡得油亮。
水声细细的，不急不躁，像有人在远处弹一把只有一根弦的琴。
沉舟在柏树下站了一会儿。
把庙的四周看了一圈。
目光从院墙的豁口扫到正殿的屋顶，从厢房的废墟扫到后院的柏树。
看完一遍，又看了第二遍。
第二遍比第一遍慢，停在豁口边那棵野枸杞上的时间多了两息。然后才走进正殿。
殿里空空的。
神像早就没了，神龛上空空荡荡，龛前的香炉歪倒在一边，炉灰结成硬块。
地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灰，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出几道浅浅的波纹。
墙角挂着几张旧蜘蛛网，上面的蜘蛛早就走了，只剩下干瘪的虫壳挂在网丝上。
但屋顶是好的。没有漏。墙角也没有霉。
他把两个包袱放在神龛旁边。
转身出去找干柴。
李莲花没有进正殿。
走到后院。在柏树底下找到了那口枯井。
青石板很重。
弯腰推了一下，石板纹丝不动。
就拍了拍手上的灰，在井沿上坐下来。
井沿的石条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不凉了。
温温的，隔着衣料传上来。
阳光从柏树枝叶间漏下来，洒在地上像一把碎金子。
光斑落在脚边的野草上，落在石板缝里的凤尾蕨上，落在自己膝盖上。
山泉的水声细细的，不吵，像是给这座破庙安了一个活的芯子。
风吹过来，带着艾草的味道和柏树树脂的苦香。
他坐在那儿。看着地上的光斑。
忽然，想起昨天早上在老槐树底下看光斑的事。
那时候刘建国刚走。他不知道刘建国会翻出什么底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走。只是坐在廊下等沉舟从山口回来。
现在沉舟就在隔壁捡柴火。
这中间隔了不到十个时辰。
却像是过了很久。
嘴角动了一下。这一次是真的笑了——极浅，浅到只有嘴角那一小块肌肉在动。
眼睛里有一点光，不是太阳的光。
沉舟从后院门外走进来。抱着一捆枯松枝。
松枝的断口是干的，抱在怀里哗啦啦响。
他把松枝放在正殿门口的石阶上。又出去抱了一捆艾草.
艾草是连根拔的，根上还带着土，叶子已经蔫了，但苦香气很浓。
山里蚊虫多，晚上烧一把艾草，能驱蚊。
然后又出去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块破瓦片。
也不知道是从哪片废墟底下翻出来的。
他走到正殿门口，把门框上的蜘蛛网刮干净了。
瓦片刮过木框的声音又细又脆，唰，唰，唰。
做这些事的时候。
李莲花就坐在井沿上看着。
沉舟每进出一次。目光就跟着转一次。
不紧不慢。像看一件很寻常的事。
但这件事本身，并不寻常。
他在看一个人替他捡柴火。刮蜘蛛网。
他们准备在一个破庙里安顿下来。
这个人，昨天下午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袖子破了，手臂上也多了一道口子。昨天夜里，这个人在黑暗的林子里跟了他一宿。离得不远不近。
他的袖口到现在，还短着一截。
是他自己的衣裳。
李莲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走过去。
沉舟正蹲在正殿门口，把松枝折成差不多长的小段。
听见脚步也没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
一根一根地折，折好的摞在旁边，已经摞了一小堆。
李莲花在他旁边站定。
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折柴火的背影。
停了一息。
没头没尾地说了两个字。
“伤口。”
沉舟折柴火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
然后继续折。
把手里那根松枝折成三截，摞在柴堆上。
折完，拍了拍手上的松针渣。站起来。转过身。
没有挽袖子。也没有主动把手臂伸出来。
只是站着。等着。
脸上的表情很淡。但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是被点到名字那种本能的反应。
像是一个学生做了什么以为不会被人发现的事，结果被自己的老师发现了。
李莲花伸出手。
把他的左臂抬起来。
隔着袖子摸了一下。
手指按在伤口的位置上。力道很轻。
然后松开。
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药膏在手心里。
药膏是淡绿色的。有一股清凉的草药味。
和昨晚沉舟用的金疮药不一样。
这个药膏是祛瘀消肿的。专门治内伤淤血。
李莲花把药膏涂在沉舟小臂的伤口上。用手指慢慢推开。
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但周围肿了一圈。青紫色的。
是布条勒的。
昨晚沉舟为了止血把布条扎得太紧。
血是止住了。胳膊却勒出了一道淤痕。
涂药的时候没有说话。
动作很慢。
像是在做一件做惯了的事。
沉舟也没有说话。
手臂一动不动。让他涂药。
但他的目光落在李莲花的手上。
那双把药膏慢慢推开的手，手指很白，骨节分明。
沉舟的喉结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然后视线从手上移开，落在正殿角落里那堆枯松枝上。
李莲花涂完药。把沉舟的袖子放下来。遮住伤口。
手指在袖口停了一下。指腹在袖口的毛边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收回手。
转身走回井沿边。坐下来。继续看柏树底下的光斑。
沉舟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
袖子上那道被刀划开的裂口还在。布条换成了薄薄一层淡绿色的药膏。边缘沾了一点药渍。
又看了看井沿上那个人的背影。
然后转回去。蹲在正殿门口。继续折柴火。
松枝折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
不响。但很脆。
和山泉的水声混在一起。和柏树上的鸟叫混在一起。
成了这座破庙里唯一的动静。
太阳升到柏树顶上。
把整个院子都晒暖了。
山神庙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