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16章 休整
太阳从柏树顶上慢慢挪到了正头顶，又慢慢往西偏。
正午的光，从正殿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了三道细长的亮线。
亮线从神龛前面挪到门口，又从门口挪到墙角，最后淡了、散了。
日头斜过去的时候，山神庙的院子里起了风。
不冷，贴着艾草尖吹过来，把苦香气送进正殿里。
李莲花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
井沿的石条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了，坐久了有点硌。
他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搁在地上。
膝盖还在隐隐发酸，但比早上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地上的光斑。
光斑从碎金子变成了淡金色，边缘也不那么亮了。
柏树上的鸟又叫了两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从后院走回正殿的时候，经过神龛，看见沉舟已经把两个包袱整整齐齐地放在神龛下面。
灰布包袱是他的，油布药箱是沉舟的。
旁边还放着沉舟下午出去抱的那捆艾草，叶子已经蔫了，但苦香气还在。
他靠着神龛坐下来，把灰布包袱拎过来，解开带子翻了一下.
参片的油纸包还在，金疮药的小瓷瓶也在。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搁在膝盖上。
沉舟从后院门外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张草席。
草席是从厢房废墟里翻出来的。边缘破了两个洞，中间倒是好的，只是积了很厚的灰。
他拿到后院水潭里擦洗了两遍，灰洗掉了，露出篾片本来的黄褐色。
洗完之后晾在柏树枝上晒了小半个时辰，现在拿进来，席面上还有太阳的余温。
他把草席铺在神龛旁边的地上。铺平，四个角都掖好。
又从外面搬了一块平整的青石进来，搁在草席旁边当矮桌。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墙豁口外面。
豁口是他们进庙之后唯一的出入口。
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石臼窝子。
东边的院墙豁了一道半人宽的口子。
进出是方便了。但防不住人。
沉舟站在豁口旁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山道从豁口外面往西拐，拐进一片松林里就不见了。
松林很密，树干之间塞满了灌木。
白天都看不透，晚上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下去，从腰间解下那捆没用完的麻绳。
麻绳是三股绞的苎麻，拇指粗。
前天去山口清哨的时候带了两捆，用掉了一捆，还剩一捆，一直盘在腰间。
他把绳子一头系在豁口左边那棵野枸杞的根部。
野枸杞的根扎得很深，拽了两下没拽动。
另一头横过豁口，系在右边院墙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
绳子离地大概一拃高，横在豁口当中。
白天能看见。
夜里看不见。
系好之后，他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挂在绳子中间。
瓦片很轻，风一吹就会晃，撞在石头上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后院方向停了一下。
然后走到后院水潭边，把去枯井的必经之路上那块松动的石头踩实了。
上午踩过一次，这会儿再踩一遍，用脚后跟碾了两下。
确认不会再晃了，才走回正殿。
李莲花靠在神龛边，看着他走进来。
从上午到了之后，李莲花一直没怎么动过。
在井沿上坐了半上午，又在神龛边靠了一会儿。
膝盖的酸软在慢慢退，脚底的水泡破开之后结了痂，蹭在鞋帮上还是有些刺疼。
但精神比刚坐下的时候好了不少。
沉舟在门口坐下来。短弩放在腿边，弩箭插在皮囊里，弓弦绷着。
“你睡。”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沉舟的姿势和昨天下午在莲花楼廊下等他回来时一模一样。
背靠着门框，腿边放着武器。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在等天黑，现在，他在守门。
李莲花没有推辞。
撑着地挪到草席上，把灰布包袱垫在脑后当枕头，侧着身子躺下去。
草席很硬，篾片的纹路隔着衣料硌在背上，但比石头强。
他把胳膊叠起来枕着，闭上眼。
正殿里安静下来。
沉舟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院子的大半.
豁口、柏树、枯井、后院的门洞，都在视线里。
他把短弩放在左腿边，弩箭的箭槽朝外，伸手就能摸到。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膝盖上。
灰布短褐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前天晚上用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已经淡了。
再往上两寸，袖子里藏着的是一层淡绿色的药膏.
是上午的时候，李莲花刚涂的，消肿祛瘀的。
药膏下面是昨天下午自己上的金疮药。
金疮药已经换过一次了。
中午李莲花在井沿上闭眼养神的时候，他到水潭边洗了手，把旧的药粉冲掉，重新敷了一层。
李莲花的声音从草席上传过来。
没有睁眼。
“你的伤换过药没有。”
沉舟顿了一下。
“换过了。”
李莲花没有再说话。呼吸又匀了。
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沉舟转过头，往草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去，只看到李莲花的后背和压在包袱上的半边脸。
他的嘴角被包袱压得微微歪着，好像全无防备。
他看了一息，转回去，继续看着院子。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从正殿门口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挪到石阶上，又挪到院子里的艾草丛上。
柏树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拉得很长。
山泉在后院不紧不慢地淌，声音细细的，不吵，但一直都在，像是这座破庙自带的脉搏。
沉舟坐了一个多时辰没有动。
中间换过两次腿的姿势，但后背始终靠着门框。
目光隔一阵扫一遍院子，从左到右：豁口的绳子还在，瓦片没响；柏树底下没有异常；后院的门洞暗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扫完一遍，收回目光，再扫一遍。
他的眼皮在某个瞬间比平时慢了半拍。
落下去，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抬起来。
没有人看到。
太阳落到柏树顶上的时候，李莲花醒了。
不是惊醒。是慢慢醒的。
先是呼吸变了节奏，然后眼皮动了两下，最后才睁开眼。
他盯着正殿顶上那三道被泥巴糊好的裂缝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沉舟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什么时辰了。”
“酉时。”
李莲花把包袱从脑后拿开，揉了揉后颈。
草席的纹路在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没管。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沉舟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
院子里被夕阳照得一片橙红。
艾草被晒了一下午，苦香气很浓。
豁口上挂着的碎瓦片被风一吹就晃，撞在石头上叮一声，又叮一声。
李莲花看着那片晃来晃去的瓦片。
看了一会儿。
“绊索？”
沉舟嗯了一声。
李莲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潭边，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从脸上一路凉到脖子。
又掬了一捧漱了漱口，吐在旁边草丛里。然
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水渍和草席印子一起擦干净了。
走回正殿门口的时候，沉舟已经把灶台边的松枝抱了一捆过来，堆在门内侧的墙角。
旁边还放着几个下午团好的艾草团，留着晚上熏蚊子。
“你睡。”李莲花说。
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睡。”李莲花又说了一遍，“下半夜换你。”
沉舟沉默了一息。
然后站起来。把短弩放在手边处，走到草席上躺下去。
他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不是慢慢的，是直接沉底。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水面一合就没了动静。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到现在才躺下能够睡一觉。
李莲花在门口坐下来。
把短弩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腿边，又挪了挪，让自己的后背刚好靠在门框上，和下午沉舟的姿势一模一样。
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上来，院子里暗得很。
只有灶台旁边堆着的松枝，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灰白的光。
虫鸣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唧唧的，一阵接一阵。
后院的山泉还在淌。
李莲花往艾草团上淋了一点水，放在身边。
艾草被水一激，苦香气更浓了。
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上方那一小片天。
天光从深蓝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了黑。
忽然冒出个念头——好像每次沉舟坐在身边的时候，蚊虫要更少些。哪怕是现在，烧着同样的艾草，换个人守着，又有不少的蚊虫绕回来了。这蚊虫比人识货呀。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在黑暗里轻轻摇了摇头。
柏树的树冠在夜空里勾出一个巨大的剪影，风一吹就晃。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艾草照得发白，把豁口那条绊索照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碎瓦片在月光下轻轻地晃。
李莲花坐在门口，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从刘建国上门到现在，不过两天一夜，但每一步都在赶。
赶着收拾、赶着分析、赶着决定、赶着走。
现在坐在这座破庙的门口，听着虫鸣和水声，那些事好像隔了一层。有些不太真实。
他没有回头去看草席上的人。只是听着呼吸声——很沉，很稳，一下一下的。
和他下午睡着时听到不一样。
下午的时候，他是累的，呼吸匀但浅。沉舟的呼吸是沉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散的那种沉。
这个人，只有在确定安全的时候才会这样深睡。
李莲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表情。
他把短弩往腿边挪了挪，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
松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半空中灭了。
后半夜。
月亮从鹰嘴岩顶上挪到了柏树顶上。
李莲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走到豁口边看了一眼绊索——绳子还在，瓦片还在。
山道上一片漆黑，松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又走回来，添了根柴。
然后走到草席旁边。
沉舟还在睡。姿势和躺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呼吸还是沉的。
李莲花没有叫他。在草席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门口坐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草席的响动。
李莲花没有回头。他听见沉舟坐起来的声音，听见脚踩在地面的声音。
沉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了。
李莲花抬起头。月光照在沉舟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眼睛是清亮的。不是刚醒来的那种雾蒙蒙，是清醒的明亮。
“什么时辰。”
“丑时。”
沉舟沉默了一息。
李莲花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好了下半夜换，现在却已经过了下半夜很久了。
“去睡。”沉舟说。
就两个字。
李莲花站起来，把短弩递给沉舟。然后走到草席上，躺下去。
草席上还有余温。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他把包袱垫在脑后，侧过身子，闭上了眼。
但没怎么睡沉。
意识浮在一层很浅的地方，听得见门口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听得见沉舟偶尔拨一下柴火的动静，听得见后院山泉细细的淌。
每隔一会儿，沉舟会站起来，走到豁口边看一眼绊索，然后又走回来坐下。
脚步声很轻，但每次经过草席的时候，会刻意放轻。
李莲花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沉舟走到草席旁边，停了一下。
弯下腰，把李莲花垫在脑后的包袱轻轻抽出来——动作不快，一点一点往外挪，生怕扯到头发。
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那件灰布长衫。抖开，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铺一层看不见的纱。
然后他把包袱重新垫好，走回门口坐下。
月光底下，李莲花的眼睫动了一下。
没睁眼。
但，天亮了。
正午的光，从正殿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打了三道细长的亮线。
亮线从神龛前面挪到门口，又从门口挪到墙角，最后淡了、散了。
日头斜过去的时候，山神庙的院子里起了风。
不冷，贴着艾草尖吹过来，把苦香气送进正殿里。
李莲花在井沿上，坐了一会儿。
井沿的石条已经被太阳晒得温热了，坐久了有点硌。
他换了个姿势，把两条腿伸直了，脚后跟搁在地上。
膝盖还在隐隐发酸，但比早上刚到的时候好了不少。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看着地上的光斑。
光斑从碎金子变成了淡金色，边缘也不那么亮了。
柏树上的鸟又叫了两声。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从后院走回正殿的时候，经过神龛，看见沉舟已经把两个包袱整整齐齐地放在神龛下面。
灰布包袱是他的，油布药箱是沉舟的。
旁边还放着沉舟下午出去抱的那捆艾草，叶子已经蔫了，但苦香气还在。
他靠着神龛坐下来，把灰布包袱拎过来，解开带子翻了一下.
参片的油纸包还在，金疮药的小瓷瓶也在。
他把包袱重新系好，搁在膝盖上。
沉舟从后院门外走进来。
手里拎着一张草席。
草席是从厢房废墟里翻出来的。边缘破了两个洞，中间倒是好的，只是积了很厚的灰。
他拿到后院水潭里擦洗了两遍，灰洗掉了，露出篾片本来的黄褐色。
洗完之后晾在柏树枝上晒了小半个时辰，现在拿进来，席面上还有太阳的余温。
他把草席铺在神龛旁边的地上。铺平，四个角都掖好。
又从外面搬了一块平整的青石进来，搁在草席旁边当矮桌。
做完这些，他走到院墙豁口外面。
豁口是他们进庙之后唯一的出入口。
院门早就没了，只剩两个石臼窝子。
东边的院墙豁了一道半人宽的口子。
进出是方便了。但防不住人。
沉舟站在豁口旁边，往外看了一会儿。
山道从豁口外面往西拐，拐进一片松林里就不见了。
松林很密，树干之间塞满了灌木。
白天都看不透，晚上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蹲下去，从腰间解下那捆没用完的麻绳。
麻绳是三股绞的苎麻，拇指粗。
前天去山口清哨的时候带了两捆，用掉了一捆，还剩一捆，一直盘在腰间。
他把绳子一头系在豁口左边那棵野枸杞的根部。
野枸杞的根扎得很深，拽了两下没拽动。
另一头横过豁口，系在右边院墙上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
绳子离地大概一拃高，横在豁口当中。
白天能看见。
夜里看不见。
系好之后，他从地上捡了块碎瓦片，挂在绳子中间。
瓦片很轻，风一吹就会晃，撞在石头上会发出细碎的响声。
做完这些，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的时候，目光在后院方向停了一下。
然后走到后院水潭边，把去枯井的必经之路上那块松动的石头踩实了。
上午踩过一次，这会儿再踩一遍，用脚后跟碾了两下。
确认不会再晃了，才走回正殿。
李莲花靠在神龛边，看着他走进来。
从上午到了之后，李莲花一直没怎么动过。
在井沿上坐了半上午，又在神龛边靠了一会儿。
膝盖的酸软在慢慢退，脚底的水泡破开之后结了痂，蹭在鞋帮上还是有些刺疼。
但精神比刚坐下的时候好了不少。
沉舟在门口坐下来。短弩放在腿边，弩箭插在皮囊里，弓弦绷着。
“你睡。”
李莲花看了他一眼。
沉舟的姿势和昨天下午在莲花楼廊下等他回来时一模一样。
背靠着门框，腿边放着武器。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在等天黑，现在，他在守门。
李莲花没有推辞。
撑着地挪到草席上，把灰布包袱垫在脑后当枕头，侧着身子躺下去。
草席很硬，篾片的纹路隔着衣料硌在背上，但比石头强。
他把胳膊叠起来枕着，闭上眼。
正殿里安静下来。
沉舟坐在门口，背靠着门框。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院子的大半.
豁口、柏树、枯井、后院的门洞，都在视线里。
他把短弩放在左腿边，弩箭的箭槽朝外，伸手就能摸到。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他膝盖上。
灰布短褐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手腕。
手腕上有一道前天晚上用麻绳勒出来的红印子，已经淡了。
再往上两寸，袖子里藏着的是一层淡绿色的药膏.
是上午的时候，李莲花刚涂的，消肿祛瘀的。
药膏下面是昨天下午自己上的金疮药。
金疮药已经换过一次了。
中午李莲花在井沿上闭眼养神的时候，他到水潭边洗了手，把旧的药粉冲掉，重新敷了一层。
李莲花的声音从草席上传过来。
没有睁眼。
“你的伤换过药没有。”
沉舟顿了一下。
“换过了。”
李莲花没有再说话。呼吸又匀了。
这次，他是真的睡着了。
沉舟转过头，往草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从这个角度看去，只看到李莲花的后背和压在包袱上的半边脸。
他的嘴角被包袱压得微微歪着，好像全无防备。
他看了一息，转回去，继续看着院子。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阳光从正殿门口一寸一寸地往外挪，挪到石阶上，又挪到院子里的艾草丛上。
柏树的影子从西边转到东边，拉得很长。
山泉在后院不紧不慢地淌，声音细细的，不吵，但一直都在，像是这座破庙自带的脉搏。
沉舟坐了一个多时辰没有动。
中间换过两次腿的姿势，但后背始终靠着门框。
目光隔一阵扫一遍院子，从左到右：豁口的绳子还在，瓦片没响；柏树底下没有异常；后院的门洞暗着，什么都看不见，但没有声音传出来。
扫完一遍，收回目光，再扫一遍。
他的眼皮在某个瞬间比平时慢了半拍。
落下去，停了极短的一瞬，又抬起来。
没有人看到。
太阳落到柏树顶上的时候，李莲花醒了。
不是惊醒。是慢慢醒的。
先是呼吸变了节奏，然后眼皮动了两下，最后才睁开眼。
他盯着正殿顶上那三道被泥巴糊好的裂缝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沉舟听见动静，没有回头。
“什么时辰了。”
“酉时。”
李莲花把包袱从脑后拿开，揉了揉后颈。
草席的纹路在脸上压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子，从左脸颊一直延伸到嘴角。
他没管。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沉舟旁边的门槛上坐下来。
院子里被夕阳照得一片橙红。
艾草被晒了一下午，苦香气很浓。
豁口上挂着的碎瓦片被风一吹就晃，撞在石头上叮一声，又叮一声。
李莲花看着那片晃来晃去的瓦片。
看了一会儿。
“绊索？”
沉舟嗯了一声。
李莲花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院的水潭边，蹲下去，掬了一捧水泼在脸上。
水很凉，从脸上一路凉到脖子。
又掬了一捧漱了漱口，吐在旁边草丛里。然
后用袖子擦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水渍和草席印子一起擦干净了。
走回正殿门口的时候，沉舟已经把灶台边的松枝抱了一捆过来，堆在门内侧的墙角。
旁边还放着几个下午团好的艾草团，留着晚上熏蚊子。
“你睡。”李莲花说。
沉舟看了他一眼。
“你去睡。”李莲花又说了一遍，“下半夜换你。”
沉舟沉默了一息。
然后站起来。把短弩放在手边处，走到草席上躺下去。
他闭上眼，呼吸很快就沉下去了——不是慢慢的，是直接沉底。像一块石头掉进深水，水面一合就没了动静。
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他到现在才躺下能够睡一觉。
李莲花在门口坐下来。
把短弩从地上捡起来放在腿边，又挪了挪，让自己的后背刚好靠在门框上，和下午沉舟的姿势一模一样。
天黑了。
月亮还没升上来，院子里暗得很。
只有灶台旁边堆着的松枝，在暮色里泛着一点灰白的光。
虫鸣从院墙外面灌进来，唧唧的，一阵接一阵。
后院的山泉还在淌。
李莲花往艾草团上淋了一点水，放在身边。
艾草被水一激，苦香气更浓了。
他靠着门框，看着院子上方那一小片天。
天光从深蓝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了黑。
忽然冒出个念头——好像每次沉舟坐在身边的时候，蚊虫要更少些。哪怕是现在，烧着同样的艾草，换个人守着，又有不少的蚊虫绕回来了。这蚊虫比人识货呀。
这念头来得没头没脑，他无声地笑了一下，在黑暗里轻轻摇了摇头。
柏树的树冠在夜空里勾出一个巨大的剪影，风一吹就晃。
月亮升起来了。月光照在院子里，把艾草照得发白，把豁口那条绊索照成了一条细细的银线。
碎瓦片在月光下轻轻地晃。
李莲花坐在门口，没有动。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坐过了。
从刘建国上门到现在，不过两天一夜，但每一步都在赶。
赶着收拾、赶着分析、赶着决定、赶着走。
现在坐在这座破庙的门口，听着虫鸣和水声，那些事好像隔了一层。有些不太真实。
他没有回头去看草席上的人。只是听着呼吸声——很沉，很稳，一下一下的。
和他下午睡着时听到不一样。
下午的时候，他是累的，呼吸匀但浅。沉舟的呼吸是沉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散的那种沉。
这个人，只有在确定安全的时候才会这样深睡。
李莲花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把什么东西放下来的表情。
他把短弩往腿边挪了挪，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松枝。
松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子飞起来，在半空中灭了。
后半夜。
月亮从鹰嘴岩顶上挪到了柏树顶上。
李莲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膝盖。
走到豁口边看了一眼绊索——绳子还在，瓦片还在。
山道上一片漆黑，松林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又走回来，添了根柴。
然后走到草席旁边。
沉舟还在睡。姿势和躺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呼吸还是沉的。
李莲花没有叫他。在草席旁边站了一会儿，又走回门口坐下。
又过了半个时辰。身后传来草席的响动。
李莲花没有回头。他听见沉舟坐起来的声音，听见脚踩在地面的声音。
沉舟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了。
李莲花抬起头。月光照在沉舟脸上，看不清表情，只看见眼睛是清亮的。不是刚醒来的那种雾蒙蒙，是清醒的明亮。
“什么时辰。”
“丑时。”
沉舟沉默了一息。
李莲花知道他在想什么。
说好了下半夜换，现在却已经过了下半夜很久了。
“去睡。”沉舟说。
就两个字。
李莲花站起来，把短弩递给沉舟。然后走到草席上，躺下去。
草席上还有余温。很淡，几乎感觉不到。
他把包袱垫在脑后，侧过身子，闭上了眼。
但没怎么睡沉。
意识浮在一层很浅的地方，听得见门口松枝燃烧的噼啪声，听得见沉舟偶尔拨一下柴火的动静，听得见后院山泉细细的淌。
每隔一会儿，沉舟会站起来，走到豁口边看一眼绊索，然后又走回来坐下。
脚步声很轻，但每次经过草席的时候，会刻意放轻。
李莲花的眼皮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天快亮的时候，沉舟走到草席旁边，停了一下。
弯下腰，把李莲花垫在脑后的包袱轻轻抽出来——动作不快，一点一点往外挪，生怕扯到头发。
解开包袱，从里面拿出那件灰布长衫。抖开，从肩膀一直盖到膝盖。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在铺一层看不见的纱。
然后他把包袱重新垫好，走回门口坐下。
月光底下，李莲花的眼睫动了一下。
没睁眼。
但，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