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落，起灵归 第175章 远观蛰伏
晨光还没翻过屋脊时，陈言就醒了。
索性不睡了，披衣出了门。
落桑镇的早晨来得慢，雾气裹着炊烟，对面巷口那堵矮墙在雾里只能看见半截灰影。
矮墙后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是隔壁孙婶家的孙子，小名叫石头。
石头手里攥着个冷馒头，正啃得起劲，一抬头看见陈言站在巷口，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馒头往身后一塞，嘿嘿笑了两声。
“王哥，起这么早？”
“上山转转去。”陈言随口认了个由头，朝巷口那头李家小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小院安安静静的，院门紧闭，石榴枝丫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石头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声嘀咕：“王哥，你老看他们家做啥？人家是正经大夫，又不偷不抢。”
陈言扯了扯嘴角，没答话。
片刻后才说：“谁老看了？顺路。”
石头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多嘴。
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好多问。
他三口两口啃完了馒头，拍拍手上的渣，顺着巷子跑了。
陈言独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昨日的那一幕还堵在心口。
温和的眼神，冷冷的一瞥，像两块石头压着他翻来覆去一整夜，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不是没挨过人冷眼，道上混的，谁还没被人斜眼看过几回？
可唯独那两双眼睛，叫他心里头说不出的不舒坦。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颈偏偏又没用力掐的感觉。
他在乎。
他不甘心。
陈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住处。
不过半盏茶工夫，阿柱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捆柴火，进门就喊：“陈哥，今日院门一开我就去蹲着？”
正在擦桌子的阿财哼了一声：“急什么？让他们先缓一日。昨日那阵仗，他们肯定更谨慎。”
阿柱把柴火放下，挠了挠头：“可是，四爷那边每三日一催，咱们要是再拖，怪罪下来……”
“怪罪什么？”阿财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没上门，没动手，不也照常盯着？“
隔着巷子远远看几眼，总不算犯错。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何况这镇上又不是只咱们一拨人。”
阿柱一愣：“你说还有别人？”
“你看不出来？”阿财朝窗外努了努嘴，“赶集那日我留意过，摊贩堆里总有几个面生的，不是镇上口音，眼神飘忽不定，八成也是道上混的。”
阿柱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
阿财两手一摊：“怎么办？不怎么办，横竖咱们先来的。”
“他们要是敢乱动，咱们就把消息递上去，看四爷处不处理。”
“那也得先把底细摸清楚再说。”陈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边，眉心微锁，“这镇子虽小，暗处的水却浑，别叫人浑水摸鱼了去。”
二人回头看他，各自点头。
小院里，李莲花靠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
晨光透过石榴枝叶洒下来，在他衣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沉舟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放到他手边。
“巷口换了人。”沉舟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眼睛没从书页上移开，伸手端起粥碗慢悠悠吹了吹。
“今日是那个矮个的。”沉舟继续说，“叫柱子那个。”
“看上去比昨天那个老实些。”李莲花话里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胆子小的人，反而能多看几天。”
沉舟在他旁边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饭后，李莲花把书收了，起身在院里慢慢转了几圈。
他今日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些，但走动间偶尔还是用手扶一扶腰侧，动作细微，不仔细看察觉不到。
沉舟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拿了把扫帚，开始扫院中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衬着清晨的寂静，越发显得小院安闲。
日上三竿时，李莲花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晒日头。
巷口墙根底下，阿柱正假装靠在那里歇脚，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李莲花像是没瞧见似的，眯着眼睛仰头对着太阳，舒服地叹了口气。
“今日天气好。”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然后又没了下文。
阿柱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等来这一句，心里头好不失望。
不远处，沉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另一头，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手里提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
他慢悠悠走进院子，经过阿柱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门合上了。
阿柱又蹲了约莫半个时辰，全没见院里有什么动静。
里头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大约是在闲聊家常。
他蹲得两腿发麻，终于站起来回住处换人。
就这样，小镇上最寻常的一天，在日头里慢慢淌了过去。
到了晚间，月亮爬上屋脊，小院里的灯火亮起来。
李莲花坐在灯下整理药方，时不时会停下笔揉一揉眉心，或是轻轻咳嗽两声。
沉舟坐在他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院墙刚好能听见几分。
巷口另一头，换班来的阿柱缩在墙根下，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他只觉得那两人就跟镇上一般住户一模一样。
草药味、灯火、低声细语，还有时不时的咳嗽和叹气。
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深处总有一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入夜后寒意上来，他裹紧了衣领，往院墙的方向又靠了靠。
里头灯火跳动，咳嗽声又起。
烛火燃了半截。
李莲花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低头继续摊晒草药。
“咳嗽重了？”沉舟问。
“没有，嗓子痒。”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应了，“今日日头好，晒着了，有些口干。”
沉舟没再多问。
街角的打更声由远及近，笃笃笃三下，乃是二更天了。
窗户纸上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一个伏坐案前，一个静静弄药，一切看上去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巷墙外头，阿柱等更声过去，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他将今日所见一股脑记下：两人白日做了什么、晚间几时熄灯、有无外人进出、有无异常动静，事无巨细，一样不落。
回到落脚处，陈言已经等在门口了。
阿柱简略说了，陈言沉默良久，挥手让他下去歇息。
自己则坐在灯下，对着纸上零零碎碎的记录发呆。
有用的信息，一个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色里的落桑镇，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唯有小院里偶尔飘出的药香，提醒着人们，那间屋子里住着两个外乡人。
一个温和懒散，一个清冷寡言。
像两滴落入深潭的水，涟漪散去之后，谁也不曾留意潭底藏着什么。
索性不睡了，披衣出了门。
落桑镇的早晨来得慢，雾气裹着炊烟，对面巷口那堵矮墙在雾里只能看见半截灰影。
矮墙后边蹲着个半大孩子，是隔壁孙婶家的孙子，小名叫石头。
石头手里攥着个冷馒头，正啃得起劲，一抬头看见陈言站在巷口，愣了一下，随即把手里的馒头往身后一塞，嘿嘿笑了两声。
“王哥，起这么早？”
“上山转转去。”陈言随口认了个由头，朝巷口那头李家小院的方向扫了一眼。
小院安安静静的，院门紧闭，石榴枝丫上凝着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
石头跟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小声嘀咕：“王哥，你老看他们家做啥？人家是正经大夫，又不偷不抢。”
陈言扯了扯嘴角，没答话。
片刻后才说：“谁老看了？顺路。”
石头哦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多嘴。
大人们的事，小孩子不好多问。
他三口两口啃完了馒头，拍拍手上的渣，顺着巷子跑了。
陈言独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昨日的那一幕还堵在心口。
温和的眼神，冷冷的一瞥，像两块石头压着他翻来覆去一整夜，越想越不是滋味。
他不是没挨过人冷眼，道上混的，谁还没被人斜眼看过几回？
可唯独那两双眼睛，叫他心里头说不出的不舒坦。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全是恐惧。
是一种更复杂的、酸涩的、像被人捏住了后脖颈偏偏又没用力掐的感觉。
他在乎。
他不甘心。
陈言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住处。
不过半盏茶工夫，阿柱从外头回来了，手里拎着一捆柴火，进门就喊：“陈哥，今日院门一开我就去蹲着？”
正在擦桌子的阿财哼了一声：“急什么？让他们先缓一日。昨日那阵仗，他们肯定更谨慎。”
阿柱把柴火放下，挠了挠头：“可是，四爷那边每三日一催，咱们要是再拖，怪罪下来……”
“怪罪什么？”阿财不耐烦地打断他，“咱们没上门，没动手，不也照常盯着？“
隔着巷子远远看几眼，总不算犯错。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何况这镇上又不是只咱们一拨人。”
阿柱一愣：“你说还有别人？”
“你看不出来？”阿财朝窗外努了努嘴，“赶集那日我留意过，摊贩堆里总有几个面生的，不是镇上口音，眼神飘忽不定，八成也是道上混的。”
阿柱倒吸一口凉气：“那咱们怎么办？”
阿财两手一摊：“怎么办？不怎么办，横竖咱们先来的。”
“他们要是敢乱动，咱们就把消息递上去，看四爷处不处理。”
“那也得先把底细摸清楚再说。”陈言不知什么时候站到门边，眉心微锁，“这镇子虽小，暗处的水却浑，别叫人浑水摸鱼了去。”
二人回头看他，各自点头。
小院里，李莲花靠在廊下的竹椅上，膝盖上摊着本翻到一半的医书。
晨光透过石榴枝叶洒下来，在他衣摆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沉舟端着一碗热粥从灶房里出来，放到他手边。
“巷口换了人。”沉舟说，声音压得很低。
“嗯。”李莲花应了一声，眼睛没从书页上移开，伸手端起粥碗慢悠悠吹了吹。
“今日是那个矮个的。”沉舟继续说，“叫柱子那个。”
“看上去比昨天那个老实些。”李莲花话里带了几分懒洋洋的笑意，“胆子小的人，反而能多看几天。”
沉舟在他旁边坐下，也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
饭后，李莲花把书收了，起身在院里慢慢转了几圈。
他今日气色看着比昨日好些，但走动间偶尔还是用手扶一扶腰侧，动作细微，不仔细看察觉不到。
沉舟把碗筷收进灶房，出来时手里拿了把扫帚，开始扫院中落叶。
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衬着清晨的寂静，越发显得小院安闲。
日上三竿时，李莲花走到院门口，把门打开，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槛上晒日头。
巷口墙根底下，阿柱正假装靠在那里歇脚，眼睛却一直往这边瞟。
李莲花像是没瞧见似的，眯着眼睛仰头对着太阳，舒服地叹了口气。
“今日天气好。”他自言自语般说了句，然后又没了下文。
阿柱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只等来这一句，心里头好不失望。
不远处，沉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巷口另一头，像是刚买完东西回来，手里提着一包油纸裹着的糕点。
他慢悠悠走进院子，经过阿柱身边时，连个眼神都没给。
门合上了。
阿柱又蹲了约莫半个时辰，全没见院里有什么动静。
里头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真切，大约是在闲聊家常。
他蹲得两腿发麻，终于站起来回住处换人。
就这样，小镇上最寻常的一天，在日头里慢慢淌了过去。
到了晚间，月亮爬上屋脊，小院里的灯火亮起来。
李莲花坐在灯下整理药方，时不时会停下笔揉一揉眉心，或是轻轻咳嗽两声。
沉舟坐在他对面，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闲话，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院墙刚好能听见几分。
巷口另一头，换班来的阿柱缩在墙根下，把每个字都记在脑子里。
他只觉得那两人就跟镇上一般住户一模一样。
草药味、灯火、低声细语，还有时不时的咳嗽和叹气。
日子寡淡得像白开水。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深处总有一根弦绷着，怎么都松不下来。
入夜后寒意上来，他裹紧了衣领，往院墙的方向又靠了靠。
里头灯火跳动，咳嗽声又起。
烛火燃了半截。
李莲花放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沉舟抬头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又低头继续摊晒草药。
“咳嗽重了？”沉舟问。
“没有，嗓子痒。”李莲花漫不经心地应了，“今日日头好，晒着了，有些口干。”
沉舟没再多问。
街角的打更声由远及近，笃笃笃三下，乃是二更天了。
窗户纸上映着两人模糊的影子，一个伏坐案前，一个静静弄药，一切看上去寻常得不能再寻常。
巷墙外头，阿柱等更声过去，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关节。
他将今日所见一股脑记下：两人白日做了什么、晚间几时熄灯、有无外人进出、有无异常动静，事无巨细，一样不落。
回到落脚处，陈言已经等在门口了。
阿柱简略说了，陈言沉默良久，挥手让他下去歇息。
自己则坐在灯下，对着纸上零零碎碎的记录发呆。
有用的信息，一个没有。
他叹了口气，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夜色里的落桑镇，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唯有小院里偶尔飘出的药香，提醒着人们，那间屋子里住着两个外乡人。
一个温和懒散，一个清冷寡言。
像两滴落入深潭的水，涟漪散去之后，谁也不曾留意潭底藏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