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526章 海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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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9月15日。晚上七点半。圣辉城。大会堂外围。
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尸布，死死捂着圣辉城的穹顶。，翻涌的暗云在城市尖塔上空盘踞。冷风裹挟着工业区的焦煤味、未燃尽的火药硝烟，以及冻土深处那股发咸的血腥气，在广场宽阔的砖石间横冲直撞。八点的大会还未启幕，统帅部广场已被全副武装的宪兵围得铁桶一般。刺刀的寒光在风中割出死寂，连空气都仿佛被冻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一辆外壳布满密集弹坑的伪装运兵车，拖着断裂的排气管，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粗暴地急停在大会堂侧门前。刹车片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车门推开。卡勒用未受伤的左肩硬扛着残破的躯体，将干瘪的老陈和那个染血的军用硬盘押解下车。卡勒右肩的战术背心已被干涸的血浆黏得发硬，劣质止血粉与冷汗混合，散出刺鼻的酸腥味。老陈双腿打着摆子，脚镣在石板上拖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裤裆处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失控。他死死抱着那个硬盘，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紧随其后，一辆墨绿色的重装甲指挥车犹如沉默的巨兽，履带碾碎地面的薄冰，停稳。
车门开启，一只穿着暗银色战靴的脚重重踩在灰白的砖石上。
人间失格客走下车。冷风瞬间灌进他单薄的深灰大衣，他忍不住偏过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黑色的絮状物混着暗血咳在粗糙的手帕上，肺叶里像拉着一把生锈的锯。他右臂用粗糙的绷带死死吊在胸前，后脑凹陷的伤疤在路灯下像一道吞噬光线的黑洞，少半只的耳朵边缘泛着未愈的猩红。
少三块意识的后遗症比肉体的创伤更可怕。那种感觉就像大脑里有一张被撕掉一角的唱片，眼前的景象偶尔会莫名掉帧，耳鸣声如潮水般涌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的轮廓。但他仅仅用了一瞬，便狠狠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刺激中枢神经，换来片刻的绝对清醒。他的瞳孔重新淬聚成冰冷的刀锋。
“主上。您的伤……”卡勒快步迎上，捂着渗血的右肩，指缝里全是黏腻的血。
“没时间养。”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像两把生锈的锉刀在摩擦。他抬眼看向大会堂高耸的穹顶，目光最终落定在广场中央那座旧帝国黑曜石方尖碑上。“烬生破译了坐标。维里奈安和暴风雨在旧雷达站外围收了网，但统帅部里还有人没动。今晚，必须拔钉子。”
“可您的身体……”卡勒咬着牙。他比谁都清楚，主上现在的骨骼就像被白蚁蛀空的朽木，稍微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不是机械的震颤，而是从地底极深处爆开的岩石撕裂声。广场上的宪兵阵脚大乱，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有人甚至因为紧张而走火，子弹打在石柱上溅起一串火星。
“咔——咔嚓！”
广场正中央，那座重达数吨、象征着旧帝国荣光的黑曜石方尖碑，从正中裂开了一道暗金色的缝隙。紧接着，白暗交织的强光如同沸腾的岩浆，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强光刺破夜色，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温，将周围十几个靠得太近的宪兵瞬间融化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烤焦的恶臭。
“退后！保护主上！”卡勒嘶吼，一把将老陈扯向身后。艾妮和尤卡同时抬起枪口，火控雷达锁定的滴滴声乱作一团。
轰隆——！
方尖碑彻底炸碎。碎石如重炮破片般向四周激射，砸在宪兵的钢盔上，瞬间将头颅砸得凹陷变形。烟尘中，一个六米高的轮廓缓缓直起了脊背。暗金与暗银交织的粗硬毛发，在强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芒。那双金色的竖瞳，填满了暴虐与戏谑，穿透呛人的粉尘，死死钉在人间失格客身上。
“猿……猿猴？！”艾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枪口因为本能而剧烈颤抖，“它不是被封在暗区冻土上了吗？！”
“是壳。天上的那个空壳……”人间失格客死死盯着那庞然大物，狠狠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心中升起一阵冰凉的战栗。烬生算漏了一步。那只猿猴被封印时，壳并没有完全坠落在冻土里。它用残余的空间能量跨越了坐标，把封印的躯壳直接空投到了圣辉城。它知道我们要开大会，它是来砸场子的。这不仅仅是个怪物，它有了战术思维。
猿猴张开两排锯齿般的黄牙，喉咙里挤出两块铁板摩擦般的狂笑声：“你……封我。我……来找你。人，多。好玩。血，香。”
它猛地一跺脚，六米高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怪力。水泥地面如蛛网般撕裂塌陷，连带着地下的主水管瞬间爆裂，浑浊的污水混合着泥浆喷涌而出，将广场变成了一片泥沼。几个宪兵被震倒在地，猿猴顺手抓起一个，像是捏碎一个番茄般将人捏爆，鲜血和内脏碎块溅了满地。
“列阵！重火力掩护！”卡勒拔枪嘶吼。
“没用的！退下！”人间失格客推开卡勒。宪兵手里的轻武器打在这层变异表皮上，连防都破不了。右臂已废，大脑里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悄然将左手探入袖中，死死握住了那根短杖。
就在此时。
“轰隆隆——”
长街尽头，传来密集如闷雷般的铁蹄声。伴随而来的，是沉重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与战马高亢的嘶鸣。三匹三米高的暗银色重装机械战马撕裂夜色，踏碎寒风，如同三道银色的闪电冲入广场。
这三匹战马，身上的装甲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排气管里喷射出滚滚白汽，仿佛从地狱里冲出的钢铁凶兽。马背上的骑士全身覆盖暗铜色重甲，面甲冰冷，缝隙里燃烧着幽暗的银火。
神征骑士团。科尔曼留驻圣辉城的三位禁卫小队长。
“吾主！退后！”
为首的第一骑士奥列格发出一声如洪钟般的暴喝。没有拔剑，他双手一抖，从战马两侧抽出两根沉重的破甲短矛。他眼角的战术护目镜瞬间亮起红光，脑海中早已计算出了完美的抛物线和穿透力。“第一小队，左翼牵制！铁砧，给我撞碎它！”座下战马“铁砧”前蹄重砸地面，化作一道银色残影冲出。
“第二小队，右翼绞杀！撕开它的防线！”第二骑士伊戈尔怒吼。他狂躁地勒紧缰绳，战马“狂风”高高跃起，落地瞬间，他从腰间扯出一把冒着惨白光芒的链锯斧。柴油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锯齿狂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他在心中暗骂：这鬼东西的皮到底有多厚，老子的链锯今天非把你劈开看看不可。
“第三小队！封死退路！给主上创造击杀空间！”第三骑士谢尔盖最为沉稳。他从背上解下一面巨大的倒刺塔盾，重重砸在地上。战马“壁垒”发出一声低吼，盾牌如绞肉墙般轰然推进。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我化成灰，也不会让这畜生越过防线半步。
三种截然不同的死战战术，在同一秒内爆发。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无数次血海尸山中练就的肌肉记忆。
“杀！”
奥列格的破甲短矛带着破空声，精准掷向猿猴左肋——那是在暗区冻土上长矛扎透、尚未完全长出新毛的旧伤。猿猴怒吼，挥动不知何时凝出的暗金长棍格挡。“当！”短矛崩飞，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奥列格虎口发麻。但他没有后退，顺势拔出副武器，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贴地滑铲，刀刃在猿猴的小腿上生生撕开半米长的血口。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烫得奥列格护甲冒起白烟。
“嗷！”猿猴吃痛，怒吼连连。
与此同时，伊戈尔的链锯斧已劈至右侧。他整个人凌空跃起，双手握斧，借着下坠的势能狠狠劈在猿猴举起的暗金长棍上。锯齿与金属疯狂摩擦，火花如瀑布般倾泻，照亮了伊戈尔面甲下狰狞的双眼。猿猴刚欲反击，谢尔盖的塔盾已如泰山压顶，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撞在它的胸口。巨大的动能将六米高的巨兽硬生生逼退半步，谢尔盖的战马“壁垒”发出一声悲鸣，前腿骨折，但谢尔盖死死顶住盾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寸步不退。
“我，杀光你们！”
猿猴被彻底激怒了，它的双瞳燃起猩红的光芒。它不再管长棍，巨大的双手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伊戈尔的链锯斧和谢尔盖的盾牌边缘。狂暴的能量从胸口毛发缝隙透出，肌肉开始异常膨胀扭曲，皮肤表面裂开细密的血纹——它又要故技重施，在圣辉城中心拆解自身，化作百只小猿猴逃窜。
“卡勒！带老陈进会场！锁门！”人间失格客突然嘶吼，他看穿了这畜生的意图，如果让它散开，整个会场的高层将被屠杀殆尽。
“主上！您……”卡勒红着眼。
“这是命令！去保护雷诺伊尔！海鸥要是跑了，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人间失格客咳出一口黑血，直接拔出短杖。
卡勒咬碎了一口牙，扯起瘫软的老陈，带着艾妮和尤卡撞开大会堂侧门，消失在门后。
“轰！”长棍猛力横扫。奥列格连人带马被扫飞出十几米，重重砸进广场喷泉池。冰水与鲜血混合飞溅，战马“铁砧”的脊椎断裂，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奥列格落地的瞬间，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掷出腰间的匕首，精准扎进猿猴的眼眶边缘。
猿猴痛极狂吼，双目血流如注，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零点五秒。
人间失格客动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具破身体，就算今天全交代在这里，也得把这东西钉死在广场上。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白金光纹。胸口那道刚刚缝合的裂缝在超载下瞬间崩裂，暗红色的血洇透了深灰大衣。他完全无视了大脑中锥心刺骨的剧痛，如同鬼魅般切入巨兽中门。
猿猴本能地挥出重拳，带着破空的风压砸向人间失格客。他没有躲，也无法躲，而是用已经废掉的右肩硬接了这一拳。
“咔嚓。”锁骨粉碎的脆响在风中炸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硬是借此借力腾空，左手死死按在了猿猴的心口。
“你学了单挑……学了群架。”人间失格客的眼底划过一抹死寂的幽光，嘴角溢出黑血，声音微弱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嘲弄，“但你没学过，什么叫向死而生。”
掌心的白金光纹化作一根极细的“针”，刺穿了巨兽厚重的皮肉，精准刺入它体内刚连接的光带核心。
“封。”
一声轻喝。
猿猴僵在半空。狂暴的能量无处宣泄，在体内疯狂绞杀。那双金色的竖瞳写满了不可置信，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残缺的人类。它想反抗，但那股金光如同强酸，在它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咔咔……嘣！”
从内部爆发的封印之力如强酸蔓延。六米高的庞大身躯在空中迅速石化，暗金与暗银的毛发化为死气沉沉的黑色铁刺。体温迅速流失，变成冰冷的石头。
轰！
一尊重达数吨的黑色石雕，重重砸碎了广场的地砖。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人间失格客喷出一大口黑血，单膝重重跪地，左手无力垂下，短杖滚落在一旁。他的右半身彻底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的呼哧声。
“主上！”奥列格拖着断腿从水池里爬出，面甲脱落，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他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属下护驾来迟。”
“不迟。”人间失格客喘着粗气，用左手强撑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刚好。抬着这尊石雕，跟我进会场。”
没人注意到，在刚才碎石崩飞的阴影里，有一粒极微小的、白暗交织的光点，从石化的猿猴鼻孔里悄然钻出。它像一只受惊的飞虫，顺着地砖的裂缝，遁入了地下深处。那是极昼留下的最后一份“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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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9月15日。晚上八点。圣辉城。大会堂。
穹顶的吊灯散发刺眼的白光。当大门被推开，半身浴血的人间失格客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匹伤痕累累的机械战马，以及那尊被直接拖进会场的黑猿石雕时，全场的嘈杂瞬间被冻结成了死寂。上流社会的贵妇们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那尊石雕，有人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雷诺伊尔站在演讲台上，看着破门而入的人间失格客，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恢复了如铁的平静。
“各位。”雷诺伊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没有愤怒，只有冷到骨子里的威严，“方远志的死，不是意外。圣辉城的心脏里，长了一颗毒瘤。”
卡勒押着双腿发软的老陈走到台下。老陈死死抱着硬盘，如筛糠般发抖，湿透的裤管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雷诺伊尔的目光刺向第一排贵宾席。那个头发花白、一直闭目养神的军法处方参谋长——代号“海鸥”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
“卡勒。执行。”雷诺伊尔下令。
卡勒大步走下台阶，将拘捕令拍在方参谋长面前的桌面上。“方参谋长。涉嫌谋杀方远志、叛国、泄露军机。你被捕了。”
老人看着那张纸，没有惊恐，反而发出一声沙哑的轻笑。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旧军装，目光扫过那些躲闪的高层。
“雷诺伊尔。你以为拔掉我这颗牙，卡莫纳的烂肉就能长出新皮？”他转头看向半身浴血的人间失格客，又看向那尊石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拼碎了。你拿什么去挡下一次？那畜生的壳，可远不止这一尊。你以为你赢了？”
“方远志到死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有个好哥哥，在幕后算计着他的骨血。”人间失格客冷冷地回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强忍着大脑的眩晕，将之前所有的线索——老陈的证词、兰茨的交代、方远志在暗区第七区的孤儿身份——全部串联在一起。“海鸥，你的戏台，我拆了。”
老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将那个带血的硬盘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一个赎罪的教徒：“三十四份！三十四份文件！全在这里面！还有他买通旧雷达站杀手的转账记录！长官！我全交了！别杀我！”
老人被艾妮和尤卡反剪双手，扣上沉重的钢铐。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人间失格客身边时，低声冷笑了一句：“你封印了怪物，却封不住人心。”
“带走。”人间失格客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面向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方远志的事，今天画上句号。毒瘤拔了，卡莫纳的天塌不下来。”他单手拄着短杖，声音沙哑却坚定，“现在，审议会议继续。谁赞成。谁反对。”
会场落针可闻。
没人说话。
但人间失格客的左眼，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一瞬。他微微闭了闭眼，左手暗暗攥紧了短杖。三块意识的缺失，加上刚刚硬抗的致命一拳，他的身体正在迅速透支。肺泡里像是在冒火，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而在大会堂的地底深处，那只钻入缝隙的光点，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黑暗中。它贪婪地汲取着地下管道里渗出的、属于方远志和那些死者的怨气与鲜血。
它在等。等这颗名为卡莫纳的大树，再次流血。
铅灰色的天幕像一块浸透了脏水的尸布，死死捂着圣辉城的穹顶。，翻涌的暗云在城市尖塔上空盘踞。冷风裹挟着工业区的焦煤味、未燃尽的火药硝烟，以及冻土深处那股发咸的血腥气，在广场宽阔的砖石间横冲直撞。八点的大会还未启幕，统帅部广场已被全副武装的宪兵围得铁桶一般。刺刀的寒光在风中割出死寂，连空气都仿佛被冻成了实质，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肺叶上。
一辆外壳布满密集弹坑的伪装运兵车，拖着断裂的排气管，带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粗暴地急停在大会堂侧门前。刹车片摩擦出刺鼻的焦糊味。
车门推开。卡勒用未受伤的左肩硬扛着残破的躯体，将干瘪的老陈和那个染血的军用硬盘押解下车。卡勒右肩的战术背心已被干涸的血浆黏得发硬，劣质止血粉与冷汗混合，散出刺鼻的酸腥味。老陈双腿打着摆子，脚镣在石板上拖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裤裆处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尿骚味——那是极度恐惧下的生理失控。他死死抱着那个硬盘，像抱着一个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紧随其后，一辆墨绿色的重装甲指挥车犹如沉默的巨兽，履带碾碎地面的薄冰，停稳。
车门开启，一只穿着暗银色战靴的脚重重踩在灰白的砖石上。
人间失格客走下车。冷风瞬间灌进他单薄的深灰大衣，他忍不住偏过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咳。黑色的絮状物混着暗血咳在粗糙的手帕上，肺叶里像拉着一把生锈的锯。他右臂用粗糙的绷带死死吊在胸前，后脑凹陷的伤疤在路灯下像一道吞噬光线的黑洞，少半只的耳朵边缘泛着未愈的猩红。
少三块意识的后遗症比肉体的创伤更可怕。那种感觉就像大脑里有一张被撕掉一角的唱片，眼前的景象偶尔会莫名掉帧，耳鸣声如潮水般涌来。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的世界瞬间褪去了色彩，只剩下黑白的轮廓。但他仅仅用了一瞬，便狠狠咬破了舌尖。铁锈般的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强行刺激中枢神经，换来片刻的绝对清醒。他的瞳孔重新淬聚成冰冷的刀锋。
“主上。您的伤……”卡勒快步迎上，捂着渗血的右肩，指缝里全是黏腻的血。
“没时间养。”人间失格客的声音像两把生锈的锉刀在摩擦。他抬眼看向大会堂高耸的穹顶，目光最终落定在广场中央那座旧帝国黑曜石方尖碑上。“烬生破译了坐标。维里奈安和暴风雨在旧雷达站外围收了网，但统帅部里还有人没动。今晚，必须拔钉子。”
“可您的身体……”卡勒咬着牙。他比谁都清楚，主上现在的骨骼就像被白蚁蛀空的朽木，稍微一碰就会碎成齑粉。
话音未落。
大地突然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悲鸣。不是机械的震颤，而是从地底极深处爆开的岩石撕裂声。广场上的宪兵阵脚大乱，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响成一片，有人甚至因为紧张而走火，子弹打在石柱上溅起一串火星。
“咔——咔嚓！”
广场正中央，那座重达数吨、象征着旧帝国荣光的黑曜石方尖碑，从正中裂开了一道暗金色的缝隙。紧接着，白暗交织的强光如同沸腾的岩浆，从裂缝中喷薄而出。强光刺破夜色，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高温，将周围十几个靠得太近的宪兵瞬间融化成了焦炭，空气中弥漫起皮肉烤焦的恶臭。
“退后！保护主上！”卡勒嘶吼，一把将老陈扯向身后。艾妮和尤卡同时抬起枪口，火控雷达锁定的滴滴声乱作一团。
轰隆——！
方尖碑彻底炸碎。碎石如重炮破片般向四周激射，砸在宪兵的钢盔上，瞬间将头颅砸得凹陷变形。烟尘中，一个六米高的轮廓缓缓直起了脊背。暗金与暗银交织的粗硬毛发，在强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芒。那双金色的竖瞳，填满了暴虐与戏谑，穿透呛人的粉尘，死死钉在人间失格客身上。
“猿……猿猴？！”艾妮惊恐地瞪大了眼睛，枪口因为本能而剧烈颤抖，“它不是被封在暗区冻土上了吗？！”
“是壳。天上的那个空壳……”人间失格客死死盯着那庞然大物，狠狠咽下喉咙里的腥甜，心中升起一阵冰凉的战栗。烬生算漏了一步。那只猿猴被封印时，壳并没有完全坠落在冻土里。它用残余的空间能量跨越了坐标，把封印的躯壳直接空投到了圣辉城。它知道我们要开大会，它是来砸场子的。这不仅仅是个怪物，它有了战术思维。
猿猴张开两排锯齿般的黄牙，喉咙里挤出两块铁板摩擦般的狂笑声：“你……封我。我……来找你。人，多。好玩。血，香。”
它猛地一跺脚，六米高的身躯爆发出恐怖的怪力。水泥地面如蛛网般撕裂塌陷，连带着地下的主水管瞬间爆裂，浑浊的污水混合着泥浆喷涌而出，将广场变成了一片泥沼。几个宪兵被震倒在地，猿猴顺手抓起一个，像是捏碎一个番茄般将人捏爆，鲜血和内脏碎块溅了满地。
“列阵！重火力掩护！”卡勒拔枪嘶吼。
“没用的！退下！”人间失格客推开卡勒。宪兵手里的轻武器打在这层变异表皮上，连防都破不了。右臂已废，大脑里的晕眩感如潮水般涌来，他悄然将左手探入袖中，死死握住了那根短杖。
就在此时。
“轰隆隆——”
长街尽头，传来密集如闷雷般的铁蹄声。伴随而来的，是沉重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与战马高亢的嘶鸣。三匹三米高的暗银色重装机械战马撕裂夜色，踏碎寒风，如同三道银色的闪电冲入广场。
这三匹战马，身上的装甲布满了刀砍斧凿的痕迹，排气管里喷射出滚滚白汽，仿佛从地狱里冲出的钢铁凶兽。马背上的骑士全身覆盖暗铜色重甲，面甲冰冷，缝隙里燃烧着幽暗的银火。
神征骑士团。科尔曼留驻圣辉城的三位禁卫小队长。
“吾主！退后！”
为首的第一骑士奥列格发出一声如洪钟般的暴喝。没有拔剑，他双手一抖，从战马两侧抽出两根沉重的破甲短矛。他眼角的战术护目镜瞬间亮起红光，脑海中早已计算出了完美的抛物线和穿透力。“第一小队，左翼牵制！铁砧，给我撞碎它！”座下战马“铁砧”前蹄重砸地面，化作一道银色残影冲出。
“第二小队，右翼绞杀！撕开它的防线！”第二骑士伊戈尔怒吼。他狂躁地勒紧缰绳，战马“狂风”高高跃起，落地瞬间，他从腰间扯出一把冒着惨白光芒的链锯斧。柴油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锯齿狂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尖啸。他在心中暗骂：这鬼东西的皮到底有多厚，老子的链锯今天非把你劈开看看不可。
“第三小队！封死退路！给主上创造击杀空间！”第三骑士谢尔盖最为沉稳。他从背上解下一面巨大的倒刺塔盾，重重砸在地上。战马“壁垒”发出一声低吼，盾牌如绞肉墙般轰然推进。他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就算我化成灰，也不会让这畜生越过防线半步。
三种截然不同的死战战术，在同一秒内爆发。没有多余的废话，这是无数次血海尸山中练就的肌肉记忆。
“杀！”
奥列格的破甲短矛带着破空声，精准掷向猿猴左肋——那是在暗区冻土上长矛扎透、尚未完全长出新毛的旧伤。猿猴怒吼，挥动不知何时凝出的暗金长棍格挡。“当！”短矛崩飞，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奥列格虎口发麻。但他没有后退，顺势拔出副武器，借着战马冲锋的惯性，从马背上一跃而下，贴地滑铲，刀刃在猿猴的小腿上生生撕开半米长的血口。滚烫的血液喷涌而出，烫得奥列格护甲冒起白烟。
“嗷！”猿猴吃痛，怒吼连连。
与此同时，伊戈尔的链锯斧已劈至右侧。他整个人凌空跃起，双手握斧，借着下坠的势能狠狠劈在猿猴举起的暗金长棍上。锯齿与金属疯狂摩擦，火花如瀑布般倾泻，照亮了伊戈尔面甲下狰狞的双眼。猿猴刚欲反击，谢尔盖的塔盾已如泰山压顶，带着千钧之力重重撞在它的胸口。巨大的动能将六米高的巨兽硬生生逼退半步，谢尔盖的战马“壁垒”发出一声悲鸣，前腿骨折，但谢尔盖死死顶住盾牌，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寸步不退。
“我，杀光你们！”
猿猴被彻底激怒了，它的双瞳燃起猩红的光芒。它不再管长棍，巨大的双手探出，如同铁钳般死死攥住伊戈尔的链锯斧和谢尔盖的盾牌边缘。狂暴的能量从胸口毛发缝隙透出，肌肉开始异常膨胀扭曲，皮肤表面裂开细密的血纹——它又要故技重施，在圣辉城中心拆解自身，化作百只小猿猴逃窜。
“卡勒！带老陈进会场！锁门！”人间失格客突然嘶吼，他看穿了这畜生的意图，如果让它散开，整个会场的高层将被屠杀殆尽。
“主上！您……”卡勒红着眼。
“这是命令！去保护雷诺伊尔！海鸥要是跑了，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人间失格客咳出一口黑血，直接拔出短杖。
卡勒咬碎了一口牙，扯起瘫软的老陈，带着艾妮和尤卡撞开大会堂侧门，消失在门后。
“轰！”长棍猛力横扫。奥列格连人带马被扫飞出十几米，重重砸进广场喷泉池。冰水与鲜血混合飞溅，战马“铁砧”的脊椎断裂，发出痛苦的嘶鸣。但奥列格落地的瞬间，拼尽最后的一丝力气，掷出腰间的匕首，精准扎进猿猴的眼眶边缘。
猿猴痛极狂吼，双目血流如注，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短暂的停滞。
就是这零点五秒。
人间失格客动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具破身体，就算今天全交代在这里，也得把这东西钉死在广场上。他放弃了所有防御，强行催动体内残存的白金光纹。胸口那道刚刚缝合的裂缝在超载下瞬间崩裂，暗红色的血洇透了深灰大衣。他完全无视了大脑中锥心刺骨的剧痛，如同鬼魅般切入巨兽中门。
猿猴本能地挥出重拳，带着破空的风压砸向人间失格客。他没有躲，也无法躲，而是用已经废掉的右肩硬接了这一拳。
“咔嚓。”锁骨粉碎的脆响在风中炸开。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他硬是借此借力腾空，左手死死按在了猿猴的心口。
“你学了单挑……学了群架。”人间失格客的眼底划过一抹死寂的幽光，嘴角溢出黑血，声音微弱却带着穿透灵魂的嘲弄，“但你没学过，什么叫向死而生。”
掌心的白金光纹化作一根极细的“针”，刺穿了巨兽厚重的皮肉，精准刺入它体内刚连接的光带核心。
“封。”
一声轻喝。
猿猴僵在半空。狂暴的能量无处宣泄，在体内疯狂绞杀。那双金色的竖瞳写满了不可置信，死死盯着眼前这个残缺的人类。它想反抗，但那股金光如同强酸，在它的经脉里横冲直撞。
“咔咔……嘣！”
从内部爆发的封印之力如强酸蔓延。六米高的庞大身躯在空中迅速石化，暗金与暗银的毛发化为死气沉沉的黑色铁刺。体温迅速流失，变成冰冷的石头。
轰！
一尊重达数吨的黑色石雕，重重砸碎了广场的地砖。尘土飞扬，呛得人睁不开眼。
人间失格客喷出一大口黑血，单膝重重跪地，左手无力垂下，短杖滚落在一旁。他的右半身彻底失去知觉，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肺部撕裂的呼哧声。
“主上！”奥列格拖着断腿从水池里爬出，面甲脱落，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他单膝跪地，声音颤抖，“属下护驾来迟。”
“不迟。”人间失格客喘着粗气，用左手强撑着站起来，抹去嘴角的血，“刚好。抬着这尊石雕，跟我进会场。”
没人注意到，在刚才碎石崩飞的阴影里，有一粒极微小的、白暗交织的光点，从石化的猿猴鼻孔里悄然钻出。它像一只受惊的飞虫，顺着地砖的裂缝，遁入了地下深处。那是极昼留下的最后一份“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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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历20年9月15日。晚上八点。圣辉城。大会堂。
穹顶的吊灯散发刺眼的白光。当大门被推开，半身浴血的人间失格客走进来，身后跟着三匹伤痕累累的机械战马，以及那尊被直接拖进会场的黑猿石雕时，全场的嘈杂瞬间被冻结成了死寂。上流社会的贵妇们捂着嘴，惊恐地看着那尊石雕，有人甚至直接晕了过去。
雷诺伊尔站在演讲台上，看着破门而入的人间失格客，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但他很快恢复了如铁的平静。
“各位。”雷诺伊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回荡，没有愤怒，只有冷到骨子里的威严，“方远志的死，不是意外。圣辉城的心脏里，长了一颗毒瘤。”
卡勒押着双腿发软的老陈走到台下。老陈死死抱着硬盘，如筛糠般发抖，湿透的裤管在光洁的地板上留下一串水渍。
雷诺伊尔的目光刺向第一排贵宾席。那个头发花白、一直闭目养神的军法处方参谋长——代号“海鸥”的男人，终于睁开了眼。
“卡勒。执行。”雷诺伊尔下令。
卡勒大步走下台阶，将拘捕令拍在方参谋长面前的桌面上。“方参谋长。涉嫌谋杀方远志、叛国、泄露军机。你被捕了。”
老人看着那张纸，没有惊恐，反而发出一声沙哑的轻笑。他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笔挺的旧军装，目光扫过那些躲闪的高层。
“雷诺伊尔。你以为拔掉我这颗牙，卡莫纳的烂肉就能长出新皮？”他转头看向半身浴血的人间失格客，又看向那尊石雕，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你连自己的身体都拼碎了。你拿什么去挡下一次？那畜生的壳，可远不止这一尊。你以为你赢了？”
“方远志到死都不知道，他其实一直有个好哥哥，在幕后算计着他的骨血。”人间失格客冷冷地回望，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他强忍着大脑的眩晕，将之前所有的线索——老陈的证词、兰茨的交代、方远志在暗区第七区的孤儿身份——全部串联在一起。“海鸥，你的戏台，我拆了。”
老陈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将那个带血的硬盘高高举过头顶，像是一个赎罪的教徒：“三十四份！三十四份文件！全在这里面！还有他买通旧雷达站杀手的转账记录！长官！我全交了！别杀我！”
老人被艾妮和尤卡反剪双手，扣上沉重的钢铐。他没有挣扎，只是在经过人间失格客身边时，低声冷笑了一句：“你封印了怪物，却封不住人心。”
“带走。”人间失格客转过身，不再看他一眼，面向台下噤若寒蝉的众人。
“方远志的事，今天画上句号。毒瘤拔了，卡莫纳的天塌不下来。”他单手拄着短杖，声音沙哑却坚定，“现在，审议会议继续。谁赞成。谁反对。”
会场落针可闻。
没人说话。
但人间失格客的左眼，突然毫无征兆地黑了一瞬。他微微闭了闭眼，左手暗暗攥紧了短杖。三块意识的缺失，加上刚刚硬抗的致命一拳，他的身体正在迅速透支。肺泡里像是在冒火，五脏六腑都在发出濒死的哀鸣。
而在大会堂的地底深处，那只钻入缝隙的光点，如同幽灵般潜伏在黑暗中。它贪婪地汲取着地下管道里渗出的、属于方远志和那些死者的怨气与鲜血。
它在等。等这颗名为卡莫纳的大树，再次流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