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莫纳之地 第544章 死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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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重的灰蓝色硝烟与冰冷的雾气绞在一起，化作一堵实质的墙，死死堵住前方的通道。
这里是零号孔底层的暗河网络，深渊的胃袋。头顶的岩层早已被数百年来的地质挤压拧成了麻花状，裂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一滴一滴落进暗河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冷风从深处的岩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硫磺味。这种味道粗暴地灌进防毒面具的滤毒罐，粗暴地刮擦着鼻腔和气管，提醒着所有活人：你们已经踏进了地狱的肠道。
人间失格客坐在轮椅上。那套粗制滥造的防护服表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随着他极微弱的呼吸，冰碴簌簌往下掉。他的左膝以下毫无知觉，右腿也只有三成力气，轮椅的金属框架在低温中收缩，每动一下都发出指甲刮黑板似的细响。但他坐得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根钉在轮轴上的钢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极其缓慢地向前推了一把。
身后的二十名帝皇禁军骑士瞬间勒死缰绳。沉重的机械战马连鼻息都压回了面甲之下，没有金属碰撞，没有齿轮摩擦，只有岩壁渗水砸在冻土上的脆响：滴答，滴答。
他眯起眼睛，透过红色的战术扫描光幕，盯向废墟深处。
阴影里，站着几个极其高大的轮廓。它们戴着战术头盔，披着重型防弹护甲。剥落的血肉下，惨白的颅骨与干枯的肌腱毫无遮掩，颧骨上残留的皮膜在冷风里像破旗一样抖动。但诡异的是，披风下那套战术装备穿戴得一丝不苟。防弹插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变异肌肉纤维像干枯的藤蔓，死死抓牢了步枪、弹匣与通讯器。它们端着加装了高倍瞄准镜的重型突击步枪，枪托死死抵在长满硬壳的肩窝。喉咙里缺乏野兽的咆哮，只有极微弱的、风干皮革般的摩擦声。
丧尸化剥夺了它们的痛觉，战术化赐予了它们最致命的大脑。
“主上。”左翼统领费德尔伯特压低嗓音，粗粝的呼吸在面甲里回荡，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连斧的斧柄。这位跟随人间失格客从卡莫纳一路杀进深渊的老兵，指节上的老茧厚得能夹住硬币，可此刻他握斧的姿势比平时更紧，紧到指缝间的冻血都在咔咔作响。
“它们卡住咽喉了。”人间失格客声音极轻。他不需要解释更多，在零号孔底层行军三天以来，他们遭遇的变异生物不少，但那些东西只凭本能行事，要么猛冲要么溃散。眼前这批不一样，它们占据了通道最窄处的两侧高台，正面只有不到五米宽的接触面，任何兵力优势都发挥不出来。这是标准的地形战术布防，放在旧时代正规军里也挑不出毛病。
他右手攥成拳头，往上一举。随后手腕一转，手掌向两边狠狠一劈。
下车，散开！
十八名骑士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像黑夜中的豹子，依托着周遭的巨石与废墟隐蔽。机械战马被牵到后方凹坑里，马夫出身的骑兵用手掌捂住马眼，防止它们被流弹惊着。然而，就在阵型展开的瞬间，对面的红光突然暴亮。
没有警告，没有怒吼。
百米开外，那三百个死寂处刑人同时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零点几秒内交织成一张极其科学的交叉火力网，弹道精准地封锁了废墟的每一个死角。人间失格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捕捉到至少六道弹道的交叉点，全部落在通道中段那堆碎岩正上方，那是任何有经验的指挥官都会选择的天然掩体，而它们提前三秒就把火力倾泻在那里了。
“当！当！当！”
两名刚落地、还没来得及举起重型塔盾的骑士，被十二发穿甲弹同时咬住。子弹精准凿进面甲与头盔的连接缝隙，钛合金陶瓷复合板像蛋壳一样碎开。机械战马的装甲当场被掀飞，两人连人带马被狂暴的动能掀翻，重重砸在地上。暗铜色的血溅在灰白的冻土上，像是一滩刺眼的锈。
人间失格客的瞳孔缩成针尖。他认得那两个骑士，左边那个叫埃里克，右翼第三位，三年前在卡莫纳断后战里替他挡过一刀，背上至今嵌着七块弹片。右边那个更年轻，去年秋天刚补进禁军序列，名字他还没记全，只知道是费德尔伯特从北方难民营里挑出来的苗子，枪法极稳。
两死。对面这具尸潮有着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它们不盲目扫射，专打弱点，更懂交叉掩护。每一波三发点射都卡在骑士探头和缩回之间的间隙，逼得人连换弹匣都得数着秒。
“交替掩护！”人间失格客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十二点钟方向的掩体，往前狠狠一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仿佛刚才那两具倒下去的躯体只是棋盘上被吃的两枚卒子。但费德尔伯特看见主上握拳的右手袖口在微微痉挛，那三道封印裂纹的白金光芒有一瞬间几乎要自行溢出，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一队，火力压制！第二队，跟我上！”费德尔伯特怒吼出声，将一面残破的重盾砸在地上。他身先士卒，连斧在头顶抡出一个半圆，把迎面三发穿甲弹磕飞了两发，第三发擦着他肩甲过去，犁出一道焦黑的沟。
十八名骑士立刻分成两组，重机枪的曳光弹在黑暗中拉起致命的火鞭。趁着火力真空，另一队骑士弯腰向前冲锋。
对面的火力极其沉稳，甚至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收缩。它们缺乏一丝慌乱，一边退，一边利用断壁残垣寻找掩体。最前排的处刑人蹲姿射击，第二排从头顶上方越过肩膀提供压制，第三排始终保持弹药充足和枪管温度正常。人间失格客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左侧高台上的处刑人在打完一个弹匣后，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直接甩掉，而是单手卸下弹匣装进胸前的回收袋，再从腰包里摸新的。这种纪律性放在帝国精锐里也算得上优良。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两个倒下的骑士。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块吸满冰水的海绵，死死堵住气管。战场上容不下悲伤。在这深渊底层，情绪崩溃等同于全队陪葬。他强行把呼吸压平，把那种名为丧失的痛觉咽回胃里。舌尖抵住上颚，默数了三个心跳，然后开口：
“压上去。”他的声音干裂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皮摩擦。
战斗瞬间进入惨烈的拉锯。
死寂处刑人的步枪射速极快，枪法奇准。它们的大脑中缺乏恐惧，只剩嗜血杀意。一名骑士试图从侧翼包抄，被三个处刑人同时锁定，穿甲弹当场撕裂了胸口护甲。碎裂的陶瓷板飞溅，骑士仰面倒下。但他在倒地的瞬间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拔出腰间的烟幕弹，拉环，松手。浓烟在通道里炸开，处刑人的射击精度瞬间归零。后排两名骑士借着烟幕掩护扑上去，连斧斩断了三个处刑人的膝盖，为侧翼争取到了宝贵的十五秒。
“右翼，压住那个高台！别让它们打交叉！”费德尔伯特在战壕里狂吼，连斧劈碎了一个扑上来的处刑人。斧刃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抡起斧柄把旁边另一个处刑人的头盔砸瘪了半面，再一脚踩住尸体抽出斧头。面甲下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人间失格客左手死死攥紧轮椅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三道封印裂纹中涌出刺眼的白金光芒。他咬着牙，在狭窄的通道里，强行释放了帝皇威压。
恐怖的重力场轰然降临。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个处刑人双腿当场折断，坚硬的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它们没有惨叫，只是瘫倒在地，手里的步枪还在机械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自己人的后背上。但这一招的代价立竿见影，人间失格客的嘴角溢出暗金血液，反噬让大脑像被电钻搅动，剧痛顺着头骨直接砸向脊椎。他眼前黑了一瞬，又强行咬破舌尖，用血腥味刺激自己清醒。舌尖上的旧伤被重新撕开，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他的味觉早在三天前就只剩下铁锈味。
“杀！”费德尔伯特抓准战机，抡起巨大的连斧，带着骑士直接撞进尸群。
冷兵器的碰撞声在通道里炸开。连斧斩断护甲，切开干瘪的肌肉。处刑人的反击极其狠辣，即便双臂被斩断，它们也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用牙齿去撕咬防护服，扯下带血的肉块。一个骑士的左臂被三具处刑人扯住，生生从肘关节处撕脱，动脉血喷了半米高。但骑士没退，他吼了一声“往死里打”，右手独臂挥刀砍翻最近的两个，直到第四个处刑人从侧面撞碎他的髋骨。
一名骑士被数个处刑人扑倒，匕首与骨刃疯狂往他脖子里捅。骑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响了胸前的微型高爆雷。
“为了卡莫纳！”
剧烈的火光把周围的处刑人炸成碎肉。破片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那个骑士的身体。冲击波把人间失格客的轮椅推出去半米，他低头看见脚边滚来半截烧焦的手指，指甲盖上还残留着骑士团制式的青色涂装。
费德尔伯特从烟尘里爬出来，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长口子，左眼的晶状体显示仪碎了，他用右眼扫了一圈战场，声音沙哑：“还剩十六个。主上，弹药吃紧。”
“省着用，进去打近战。”
“明白。”
三个小时。
这仗打得极其漫长。每一寸通道的推进，都要用命去填。硫磺味中混杂了更浓烈的血腥与内脏破裂的腥臭。骑士们机械地挥动武器，斩首、穿刺、补刀。有个年轻骑士打空了所有子弹，捡起处刑人的步枪对着敌人脑袋搂火，发现枪里还有半匣子弹，当场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面甲里听起来像哭。费德尔伯特的连斧砍出了三个豁口，最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h型钢，抡起来当锤子用。
人间失格客的帝皇威压断断续续放了七次，每一次都精确卡在骑士冲锋前的那半秒。第七次放完，他咳了整整一分钟，暗金色的血沫把面罩内侧糊成了磨砂玻璃。但他始终没有把封印全部解开，还不到时候。他有预感，这条通道的尽头，有比三百个战术丧尸更麻烦的东西。
终于，人间失格客的精神感知死死锁住了深处。他强推轮椅冲到最前方，拔出短杖。白金光芒化作数十道利刃，精准刺穿了最后几只处刑人的头颅。
战场归于死寂。
空气里只剩刺鼻的硫磺味。三百具战术丧尸全部倒地，残肢断臂散了一地。人间失格客周围，也多出了两具骑士残骸。
他低下头，视线落在后方那片焦黑的残骸上。那是刚才自爆的骑士。面甲已经碎裂，露出一张半金属化的脸。那只残破的手，还死死捏着半截缰绳。人间失格客认得缰绳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结扣，那是骑士的老习惯，每次下马前把缰绳打个活扣拴在手腕上，说是万一马受惊了还能一把拽回来。他叫汉斯，老家在卡莫纳北境，家里有三个孩子，最小的那个今年刚会喊爸爸。
人间失格客的指甲掐进掌心，刺破皮肉，暗金色的血滴在地面。胸口一阵剧烈痉挛，他把呼吸死死压住，把那个名字和那张脸一起摁进胃里最深的角落。
“带上他们的身份牌。继续走。”他转过身，背对尸体，不忍再看。费德尔伯特默默走过来，蹲下，从三具残骸的颈甲缝隙里抠出身份牌，用砂纸磨掉血锈，一个一个装进贴身的口袋。他嘴里没说什么，但每装一个，右手都会在口袋外面按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费德尔伯特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一块刚从处刑人身上扒下来的战术终端。屏幕闪烁着红光。
“主上，事情不对。”费德尔伯特的声音极冷，带着某种惊惧，“这东西绝非天然变异。您看这个。”他把终端递过来，屏幕上的数据流让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它们的弹道协同周期精确到毫秒级，撤退路线提前标定了三条备选。甚至……”他咽了口唾沫，“甚至它们知道在防线上做战术诱饵。刚才左翼那三个处刑人故意暴露位置，就是为了引我们的重机枪开火，好让高台上的射手定位机枪点。”
人间失格客接过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极其复杂的加密代码。代码深处，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识。
一颗正在燃烧的银白色星辰。
“它们在堵我们。不是巧合。”人间失格客眼皮一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条暗河路线是三天前临时变更的，原定路线因为塌方不能走，改道决定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有人提前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道，甚至算好了我们的火力配置。你看这里，”他用短杖尖端指着屏幕上一条加密通讯记录，“它们之间的数据链带宽足够同时指挥三百个作战单元。卡莫纳本土的旧时代军用通讯基站都做不到这个水平。”
他看向暗河深处。这里头除了深渊能量，还布着一张针对他们小队的战术大网。对手懂他们的装备，算死了骑士团的走位。更可怕的是，对手知道人间失格客本人的弱点，帝皇威压不能连续释放，每次释放后需要至少四十秒的恢复间隔。刚才的战斗里，处刑人每次都在他释放威压后的半分钟窗口内发起最猛烈的反扑，掐的就是这个节点。
费德尔伯特也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它们背后有个脑子，而且是个跟您交过手的脑子。”
终端屏幕闪了两下，弹出一句卡莫纳文字。没有任何加密，明文直接跳出来，像一张贴在门上的便条。
“死寂之处，无人幸免。”
这绝非旧时代遗留。这玩意儿是刚发过来的。人间失格客看了一眼终端右上角的时间戳，信号接收时间：十七秒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意味着发送者就在附近，不超过五百米，信号才能以这种强度穿透岩层传进来。他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像极了某种上膛的宣告。紧接着，通道两侧的岩壁上亮起了一连串暗红色的指示灯，像一条沉睡的巨蛇睁开了两侧的鳞片。那些灯从近到远依次点亮，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又一路延伸回来，围着他们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费德尔伯特猛回头，端着连斧对准来路。来路方向的黑暗里，又响起了同样的齿轮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有人在暗处敲着骨头做的鼓。
“主上，”费德尔伯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们被围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他盯着终端屏幕上那颗燃烧的银白色星辰，脑子里飞速检索所有已知势力的标识库。卡莫纳帝国军？不是。深渊教团？他们不用这种几何图形。旧时代联邦残余？联邦的星辰标识有十三道芒线，这个是八道。八道芒线，银白色，正在燃烧——
他的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档案柜咔哒一声弹开了。
“不，”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不可能。那个番号二十年前就撤销了。”
终端屏幕又闪了一下。第二行字弹出来，这回换成了帝国标准语，语法完美得像个官腔十足的公文：
“第三战术改造司，向您问好，人间失格客大人。”
费德尔伯特倒吸一口凉气，面甲里的呼吸阀结了一层白霜。第三战术改造司，他在新兵训练营的历史教材上见过这个番号。二十年前被帝国最高统帅部下令解散，所有档案封存，所有人员编制划入“不存在”序列。但教材上没写的是，解散命令下达的当晚，整个司级指挥层和核心研究员集体失踪，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人间失格客慢慢把终端放到轮椅扶手上，抬起眼睛。黑暗深处，那个齿轮咬合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平稳的脚步声，金属脚掌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间隔完全一致，精确得像节拍器。
“所有人，上刺刀。”人间失格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脊背发凉。他把短杖横在膝上，白金封印裂纹开始缓慢地、稳定地释放光芒，这一次他没有压制反噬，任由暗金色的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防护服上滋滋冒烟。
“不管前面来的是什么东西，二十年前就该死透了。”
这里是零号孔底层的暗河网络，深渊的胃袋。头顶的岩层早已被数百年来的地质挤压拧成了麻花状，裂隙里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一滴一滴落进暗河里，发出空洞的回响。冷风从深处的岩缝里挤出来，带着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硫磺味。这种味道粗暴地灌进防毒面具的滤毒罐，粗暴地刮擦着鼻腔和气管，提醒着所有活人：你们已经踏进了地狱的肠道。
人间失格客坐在轮椅上。那套粗制滥造的防护服表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随着他极微弱的呼吸，冰碴簌簌往下掉。他的左膝以下毫无知觉，右腿也只有三成力气，轮椅的金属框架在低温中收缩，每动一下都发出指甲刮黑板似的细响。但他坐得很稳，脊背笔直，像一根钉在轮轴上的钢钎。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外，极其缓慢地向前推了一把。
身后的二十名帝皇禁军骑士瞬间勒死缰绳。沉重的机械战马连鼻息都压回了面甲之下，没有金属碰撞，没有齿轮摩擦，只有岩壁渗水砸在冻土上的脆响：滴答，滴答。
他眯起眼睛，透过红色的战术扫描光幕，盯向废墟深处。
阴影里，站着几个极其高大的轮廓。它们戴着战术头盔，披着重型防弹护甲。剥落的血肉下，惨白的颅骨与干枯的肌腱毫无遮掩，颧骨上残留的皮膜在冷风里像破旗一样抖动。但诡异的是，披风下那套战术装备穿戴得一丝不苟。防弹插板的缝隙里，暗红色的变异肌肉纤维像干枯的藤蔓，死死抓牢了步枪、弹匣与通讯器。它们端着加装了高倍瞄准镜的重型突击步枪，枪托死死抵在长满硬壳的肩窝。喉咙里缺乏野兽的咆哮，只有极微弱的、风干皮革般的摩擦声。
丧尸化剥夺了它们的痛觉，战术化赐予了它们最致命的大脑。
“主上。”左翼统领费德尔伯特压低嗓音，粗粝的呼吸在面甲里回荡，他的手已经握住了连斧的斧柄。这位跟随人间失格客从卡莫纳一路杀进深渊的老兵，指节上的老茧厚得能夹住硬币，可此刻他握斧的姿势比平时更紧，紧到指缝间的冻血都在咔咔作响。
“它们卡住咽喉了。”人间失格客声音极轻。他不需要解释更多，在零号孔底层行军三天以来，他们遭遇的变异生物不少，但那些东西只凭本能行事，要么猛冲要么溃散。眼前这批不一样，它们占据了通道最窄处的两侧高台，正面只有不到五米宽的接触面，任何兵力优势都发挥不出来。这是标准的地形战术布防，放在旧时代正规军里也挑不出毛病。
他右手攥成拳头，往上一举。随后手腕一转，手掌向两边狠狠一劈。
下车，散开！
十八名骑士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像黑夜中的豹子，依托着周遭的巨石与废墟隐蔽。机械战马被牵到后方凹坑里，马夫出身的骑兵用手掌捂住马眼，防止它们被流弹惊着。然而，就在阵型展开的瞬间，对面的红光突然暴亮。
没有警告，没有怒吼。
百米开外，那三百个死寂处刑人同时扣动了扳机。枪声在零点几秒内交织成一张极其科学的交叉火力网，弹道精准地封锁了废墟的每一个死角。人间失格客的瞳孔在那一瞬间捕捉到至少六道弹道的交叉点，全部落在通道中段那堆碎岩正上方，那是任何有经验的指挥官都会选择的天然掩体，而它们提前三秒就把火力倾泻在那里了。
“当！当！当！”
两名刚落地、还没来得及举起重型塔盾的骑士，被十二发穿甲弹同时咬住。子弹精准凿进面甲与头盔的连接缝隙，钛合金陶瓷复合板像蛋壳一样碎开。机械战马的装甲当场被掀飞，两人连人带马被狂暴的动能掀翻，重重砸在地上。暗铜色的血溅在灰白的冻土上，像是一滩刺眼的锈。
人间失格客的瞳孔缩成针尖。他认得那两个骑士，左边那个叫埃里克，右翼第三位，三年前在卡莫纳断后战里替他挡过一刀，背上至今嵌着七块弹片。右边那个更年轻，去年秋天刚补进禁军序列，名字他还没记全，只知道是费德尔伯特从北方难民营里挑出来的苗子，枪法极稳。
两死。对面这具尸潮有着极其恐怖的战术素养。它们不盲目扫射，专打弱点，更懂交叉掩护。每一波三发点射都卡在骑士探头和缩回之间的间隙，逼得人连换弹匣都得数着秒。
“交替掩护！”人间失格客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向十二点钟方向的掩体，往前狠狠一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颤抖，仿佛刚才那两具倒下去的躯体只是棋盘上被吃的两枚卒子。但费德尔伯特看见主上握拳的右手袖口在微微痉挛，那三道封印裂纹的白金光芒有一瞬间几乎要自行溢出，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第一队，火力压制！第二队，跟我上！”费德尔伯特怒吼出声，将一面残破的重盾砸在地上。他身先士卒，连斧在头顶抡出一个半圆，把迎面三发穿甲弹磕飞了两发，第三发擦着他肩甲过去，犁出一道焦黑的沟。
十八名骑士立刻分成两组，重机枪的曳光弹在黑暗中拉起致命的火鞭。趁着火力真空，另一队骑士弯腰向前冲锋。
对面的火力极其沉稳，甚至开始有条不紊地向后收缩。它们缺乏一丝慌乱，一边退，一边利用断壁残垣寻找掩体。最前排的处刑人蹲姿射击，第二排从头顶上方越过肩膀提供压制，第三排始终保持弹药充足和枪管温度正常。人间失格客甚至注意到一个细节：左侧高台上的处刑人在打完一个弹匣后，没有像普通丧尸那样直接甩掉，而是单手卸下弹匣装进胸前的回收袋，再从腰包里摸新的。这种纪律性放在帝国精锐里也算得上优良。
人间失格客看着那两个倒下的骑士。胸腔里像塞进了一块吸满冰水的海绵，死死堵住气管。战场上容不下悲伤。在这深渊底层，情绪崩溃等同于全队陪葬。他强行把呼吸压平，把那种名为丧失的痛觉咽回胃里。舌尖抵住上颚，默数了三个心跳，然后开口：
“压上去。”他的声音干裂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皮摩擦。
战斗瞬间进入惨烈的拉锯。
死寂处刑人的步枪射速极快，枪法奇准。它们的大脑中缺乏恐惧，只剩嗜血杀意。一名骑士试图从侧翼包抄，被三个处刑人同时锁定，穿甲弹当场撕裂了胸口护甲。碎裂的陶瓷板飞溅，骑士仰面倒下。但他在倒地的瞬间完成了最后一件事：拔出腰间的烟幕弹，拉环，松手。浓烟在通道里炸开，处刑人的射击精度瞬间归零。后排两名骑士借着烟幕掩护扑上去，连斧斩断了三个处刑人的膝盖，为侧翼争取到了宝贵的十五秒。
“右翼，压住那个高台！别让它们打交叉！”费德尔伯特在战壕里狂吼，连斧劈碎了一个扑上来的处刑人。斧刃卡在肋骨里拔不出来，他干脆抡起斧柄把旁边另一个处刑人的头盔砸瘪了半面，再一脚踩住尸体抽出斧头。面甲下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暴起。
人间失格客左手死死攥紧轮椅扶手，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三道封印裂纹中涌出刺眼的白金光芒。他咬着牙，在狭窄的通道里，强行释放了帝皇威压。
恐怖的重力场轰然降临。
冲在最前面的三十多个处刑人双腿当场折断，坚硬的骨骼在重压下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它们没有惨叫，只是瘫倒在地，手里的步枪还在机械地扣动扳机，子弹打在自己人的后背上。但这一招的代价立竿见影，人间失格客的嘴角溢出暗金血液，反噬让大脑像被电钻搅动，剧痛顺着头骨直接砸向脊椎。他眼前黑了一瞬，又强行咬破舌尖，用血腥味刺激自己清醒。舌尖上的旧伤被重新撕开，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了，他的味觉早在三天前就只剩下铁锈味。
“杀！”费德尔伯特抓准战机，抡起巨大的连斧，带着骑士直接撞进尸群。
冷兵器的碰撞声在通道里炸开。连斧斩断护甲，切开干瘪的肌肉。处刑人的反击极其狠辣，即便双臂被斩断，它们也会像疯狗一样扑上来，用牙齿去撕咬防护服，扯下带血的肉块。一个骑士的左臂被三具处刑人扯住，生生从肘关节处撕脱，动脉血喷了半米高。但骑士没退，他吼了一声“往死里打”，右手独臂挥刀砍翻最近的两个，直到第四个处刑人从侧面撞碎他的髋骨。
一名骑士被数个处刑人扑倒，匕首与骨刃疯狂往他脖子里捅。骑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拉响了胸前的微型高爆雷。
“为了卡莫纳！”
剧烈的火光把周围的处刑人炸成碎肉。破片撕裂了空气，也撕裂了那个骑士的身体。冲击波把人间失格客的轮椅推出去半米，他低头看见脚边滚来半截烧焦的手指，指甲盖上还残留着骑士团制式的青色涂装。
费德尔伯特从烟尘里爬出来，脸上被弹片划了一道长口子，左眼的晶状体显示仪碎了，他用右眼扫了一圈战场，声音沙哑：“还剩十六个。主上，弹药吃紧。”
“省着用，进去打近战。”
“明白。”
三个小时。
这仗打得极其漫长。每一寸通道的推进，都要用命去填。硫磺味中混杂了更浓烈的血腥与内脏破裂的腥臭。骑士们机械地挥动武器，斩首、穿刺、补刀。有个年轻骑士打空了所有子弹，捡起处刑人的步枪对着敌人脑袋搂火，发现枪里还有半匣子弹，当场笑了一声，那笑声在面甲里听起来像哭。费德尔伯特的连斧砍出了三个豁口，最后他从地上捡起一根断裂的h型钢，抡起来当锤子用。
人间失格客的帝皇威压断断续续放了七次，每一次都精确卡在骑士冲锋前的那半秒。第七次放完，他咳了整整一分钟，暗金色的血沫把面罩内侧糊成了磨砂玻璃。但他始终没有把封印全部解开，还不到时候。他有预感，这条通道的尽头，有比三百个战术丧尸更麻烦的东西。
终于，人间失格客的精神感知死死锁住了深处。他强推轮椅冲到最前方，拔出短杖。白金光芒化作数十道利刃，精准刺穿了最后几只处刑人的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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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失格客接过终端。屏幕上显示着极其复杂的加密代码。代码深处，藏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识。
一颗正在燃烧的银白色星辰。
“它们在堵我们。不是巧合。”人间失格客眼皮一跳，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这条暗河路线是三天前临时变更的，原定路线因为塌方不能走，改道决定只用了不到十分钟，知道的人不超过五个。“有人提前算准了我们会走这条道，甚至算好了我们的火力配置。你看这里，”他用短杖尖端指着屏幕上一条加密通讯记录，“它们之间的数据链带宽足够同时指挥三百个作战单元。卡莫纳本土的旧时代军用通讯基站都做不到这个水平。”
他看向暗河深处。这里头除了深渊能量，还布着一张针对他们小队的战术大网。对手懂他们的装备，算死了骑士团的走位。更可怕的是，对手知道人间失格客本人的弱点，帝皇威压不能连续释放，每次释放后需要至少四十秒的恢复间隔。刚才的战斗里，处刑人每次都在他释放威压后的半分钟窗口内发起最猛烈的反扑，掐的就是这个节点。
费德尔伯特也看出来了，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它们背后有个脑子，而且是个跟您交过手的脑子。”
终端屏幕闪了两下，弹出一句卡莫纳文字。没有任何加密，明文直接跳出来，像一张贴在门上的便条。
“死寂之处，无人幸免。”
这绝非旧时代遗留。这玩意儿是刚发过来的。人间失格客看了一眼终端右上角的时间戳，信号接收时间：十七秒前。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意味着发送者就在附近，不超过五百米，信号才能以这种强度穿透岩层传进来。他抬起头，看向黑暗深处。
极远的地方，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机械齿轮咬合声，像极了某种上膛的宣告。紧接着，通道两侧的岩壁上亮起了一连串暗红色的指示灯，像一条沉睡的巨蛇睁开了两侧的鳞片。那些灯从近到远依次点亮，一路延伸到视线尽头，又一路延伸回来，围着他们画了一个完整的圈。
费德尔伯特猛回头，端着连斧对准来路。来路方向的黑暗里，又响起了同样的齿轮声，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像有人在暗处敲着骨头做的鼓。
“主上，”费德尔伯特的声音干得像砂纸，“我们被围了。”
人间失格客没有回答。他盯着终端屏幕上那颗燃烧的银白色星辰，脑子里飞速检索所有已知势力的标识库。卡莫纳帝国军？不是。深渊教团？他们不用这种几何图形。旧时代联邦残余？联邦的星辰标识有十三道芒线，这个是八道。八道芒线，银白色，正在燃烧——
他的记忆深处，某个被刻意封存的档案柜咔哒一声弹开了。
“不，”他低声说，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动摇，“不可能。那个番号二十年前就撤销了。”
终端屏幕又闪了一下。第二行字弹出来，这回换成了帝国标准语，语法完美得像个官腔十足的公文：
“第三战术改造司，向您问好，人间失格客大人。”
费德尔伯特倒吸一口凉气，面甲里的呼吸阀结了一层白霜。第三战术改造司，他在新兵训练营的历史教材上见过这个番号。二十年前被帝国最高统帅部下令解散，所有档案封存，所有人员编制划入“不存在”序列。但教材上没写的是，解散命令下达的当晚，整个司级指挥层和核心研究员集体失踪，连一张纸都没留下。
人间失格客慢慢把终端放到轮椅扶手上，抬起眼睛。黑暗深处，那个齿轮咬合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其平稳的脚步声，金属脚掌踩在冻土上，每一步间隔完全一致，精确得像节拍器。
“所有人，上刺刀。”人间失格客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脊背发凉。他把短杖横在膝上，白金封印裂纹开始缓慢地、稳定地释放光芒，这一次他没有压制反噬，任由暗金色的血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防护服上滋滋冒烟。
“不管前面来的是什么东西，二十年前就该死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