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建筑大师的成长史：鲁班筑天 第152章 外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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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太原，滴水成冰。
设计院年终总结大会在六楼会议室召开。张院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大衣，站在讲台上，面色凝重。
同志们，今年的工作总结我就不多说了，大家手里的材料都有。我说一件大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中国加入wto了。十二月十一号，正式生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意味着什么？张院长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意味着从明年开始，外资设计机构可以进来了。合资的、独资的，按承诺逐步放开。方案设计的市场准入没有限制——也就是说，外国设计师可以来做方案，不需要跟中方合作。除了方案设计以外的其他阶段，要求与中国专业机构合作。但五年以后——
他加重了语气。
五年以后，允许设立外商独资设计企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赵工坐在前排，回头看了梁守拙一眼。梁守拙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会后，赵工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梁，你听到了。赵工倒了一杯水，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梁守拙想了想，说：竞争。
不只是竞争。赵工坐下来说，是标准。外资院带来的是国际标准和国际流程。他们做设计，用的是什么规范？英国的bS、美国的AcI、欧洲的Eurocode。他们的流程是什么？概念设计、方案设计、详细设计、施工配合——跟我们的方案、扩初、施工图大同小异，但细节上有很多不同。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学。赵工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建设部下发的通知，你拿去看。
梁守拙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 《外商投资建设工程设计企业管理规定》（建设部第114号令，2002年12月1日起施行） 。
文件的核心内容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外商投资设计企业有三种形式——外商独资、中外合资、中外合作。外资企业取得资质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独资企业需要取得中国注册资格的外国人数不少于规定总数的四分之一。资质标准实行国民待遇——也就是说，外资企业和内资企业按同样的标准来审查。
张院长的意思是，赵工说，我们院里要开始学国际标准了。不是说要照搬人家的，而是要知己知彼。你英语怎么样？
还行，四六级都过了。
那从下个月开始，你跟着老周学翻译规范。把他们的核心规范翻译成中文，我们内部学习用。
梁守拙愣了一下。他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居然要做翻译规范的活？
赵工看出了他的疑虑：你学过古建，古文功底不差吧？翻译规范和翻译古文是一个道理——不是逐字翻译，是要把意思搞明白。你有这个能力。
就这样，梁守拙开始了他的第二条线——白天跟着赵工做项目，晚上翻译国际规范。
他接触到的第一份文件是美国国际建筑规范（Ibc）的摘要。Ibc是美国各州普遍采用的建筑规范，涵盖了结构、防火、无障碍、通风等方方面面。
他一行一行地翻译，一边翻译一边对照中国的规范。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差异：
中国的设计院流程是方案→扩初→施工图，美国的流程是Schematic design（方案设计）→design development（设计发展）→stru dots（施工文件）。名字不同，但本质一样——都是从粗到细、从概念到实施。
但有一个概念在中国当时的规范里还不太明确，在Ibc里却写得非常清楚——那就是performance-based design，性能化设计。
传统的抗震设计是规定性的——规范告诉你怎么做，你照做就行。比如规范要求框架柱的配筋率不低于0.8%，你就配0.8%。但性能化设计不同——它不规定具体怎么做，而是规定：建筑在多遇地震下不能损坏，在设防地震下可以修复，在罕遇地震下不能倒塌。至于怎么达到这个结果，设计师可以自己选择方法。
这个思路让梁守拙想起了沈从道教他的古建智慧。中国古代的木构建筑，不也是这样吗？——匠人不管柱子要多粗这种死规定，而是根据实际受力情况，凭经验判断。本质上，这就是一种朴素的性能化设计。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对比表：
表格
中国规范（GbJ） 美国规范（Ibc） 古法营造
规定性设计 性能化设计萌芽 经验性性能设计
柱子直径不小于300mm柱子能承受xx荷载柱子粗细看梁有多重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也许中国建筑业要走的道路，不是照搬西方，也不是固守传统，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融合的路。
但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连施工图都画不利索，谈什么融合？
元旦过后，设计院来了一个消息：有一家美国设计公司——名字叫做Steinberg design partnership——要在北京设立代表处，正在招中国合作伙伴。
张院长在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他说，如果我们能跟他们合作，能学到很多东西——设计理念、管理流程、国际经验。但如果我们跟不上，就会被淘汰。市场不等人。
赵工散会后跟梁守拙说：你翻译的那些材料，现在派上用场了。院里决定派一个团队去北京，跟美方做技术交流。你去。
我？我才来三个月——
正因为你是新人，才没有老框框。赵工打断他，而且你英语能读能写，这在我们院里是稀缺能力。去吧，多见见世面。
梁守拙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他第一次要离开太原去北京——去见那些他只在规范文件上见过名字的外国建筑师。
那天晚上，他给沈从道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沈从道的声音苍老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师父，我要去北京，跟美国设计院交流。
沈从道沉默了一会儿，去吧。但是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去看他们的东西，不是去崇拜他们的东西。好的东西要学，但不适合中国的东西，不能照搬。你懂我的意思吗？
还有——沈从道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那个鲁班筑眼，在外面不要随便用。设计院里人多眼杂。
梁守拙心里一凛。他差点忘了，师父知道的——他能看到建筑的和。这种能力在沈从道面前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沈从道自己就是残碑传承的持有者之一。但在设计院里，如果被人知道了……
我明白。他说。
去吧。好好学，好好看。沈从道说完，挂了电话。
梁守拙放下听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太原的冬夜，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他翻译了一半的Ibc规范摘要，旁边是一份中国新出的抗震规范—— 《建筑抗震设计规范》Gb-2001。这份规范将在2002年1月1日正式实施，替代用了十几年的旧规范GbJ11-89。
他翻到新规范里关于性能化设计的章节，发现中国的新规范也引入了这个概念——虽然还很初步，只是作为抗震性能化设计的一节，而不是像Ibc那样作为独立的设计方法论。
但这就是一个开始。
他拿起笔，在翻译稿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规矩变了。不是旧的不行了，而是世界变了。
窗外，太原的夜色深沉。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这句话的同一时刻，大洋彼岸的纽约，两场即将改变整个建筑行业的灾难，正在倒计时。
距离2001年9月11日——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但它的冲击波，还没有抵达中国建筑设计行业的最深处。
设计院年终总结大会在六楼会议室召开。张院长穿着一件深色的呢大衣，站在讲台上，面色凝重。
同志们，今年的工作总结我就不多说了，大家手里的材料都有。我说一件大事——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稿子，中国加入wto了。十二月十一号，正式生效。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这意味着什么？张院长摘下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意味着从明年开始，外资设计机构可以进来了。合资的、独资的，按承诺逐步放开。方案设计的市场准入没有限制——也就是说，外国设计师可以来做方案，不需要跟中方合作。除了方案设计以外的其他阶段，要求与中国专业机构合作。但五年以后——
他加重了语气。
五年以后，允许设立外商独资设计企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嗡嗡声又起来了。
赵工坐在前排，回头看了梁守拙一眼。梁守拙注意到她的表情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淡定。
会后，赵工把他叫到办公室。
小梁，你听到了。赵工倒了一杯水，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梁守拙想了想，说：竞争。
不只是竞争。赵工坐下来说，是标准。外资院带来的是国际标准和国际流程。他们做设计，用的是什么规范？英国的bS、美国的AcI、欧洲的Eurocode。他们的流程是什么？概念设计、方案设计、详细设计、施工配合——跟我们的方案、扩初、施工图大同小异，但细节上有很多不同。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学。赵工从柜子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建设部下发的通知，你拿去看。
梁守拙接过来，是一份红头文件： 《外商投资建设工程设计企业管理规定》（建设部第114号令，2002年12月1日起施行） 。
文件的核心内容他快速浏览了一遍：外商投资设计企业有三种形式——外商独资、中外合资、中外合作。外资企业取得资质需要满足一定的条件，比如独资企业需要取得中国注册资格的外国人数不少于规定总数的四分之一。资质标准实行国民待遇——也就是说，外资企业和内资企业按同样的标准来审查。
张院长的意思是，赵工说，我们院里要开始学国际标准了。不是说要照搬人家的，而是要知己知彼。你英语怎么样？
还行，四六级都过了。
那从下个月开始，你跟着老周学翻译规范。把他们的核心规范翻译成中文，我们内部学习用。
梁守拙愣了一下。他一个刚入职的新人，居然要做翻译规范的活？
赵工看出了他的疑虑：你学过古建，古文功底不差吧？翻译规范和翻译古文是一个道理——不是逐字翻译，是要把意思搞明白。你有这个能力。
就这样，梁守拙开始了他的第二条线——白天跟着赵工做项目，晚上翻译国际规范。
他接触到的第一份文件是美国国际建筑规范（Ibc）的摘要。Ibc是美国各州普遍采用的建筑规范，涵盖了结构、防火、无障碍、通风等方方面面。
他一行一行地翻译，一边翻译一边对照中国的规范。他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差异：
中国的设计院流程是方案→扩初→施工图，美国的流程是Schematic design（方案设计）→design development（设计发展）→stru dots（施工文件）。名字不同，但本质一样——都是从粗到细、从概念到实施。
但有一个概念在中国当时的规范里还不太明确，在Ibc里却写得非常清楚——那就是performance-based design，性能化设计。
传统的抗震设计是规定性的——规范告诉你怎么做，你照做就行。比如规范要求框架柱的配筋率不低于0.8%，你就配0.8%。但性能化设计不同——它不规定具体怎么做，而是规定：建筑在多遇地震下不能损坏，在设防地震下可以修复，在罕遇地震下不能倒塌。至于怎么达到这个结果，设计师可以自己选择方法。
这个思路让梁守拙想起了沈从道教他的古建智慧。中国古代的木构建筑，不也是这样吗？——匠人不管柱子要多粗这种死规定，而是根据实际受力情况，凭经验判断。本质上，这就是一种朴素的性能化设计。
他把这个想法写在笔记本上，旁边画了一个对比表：
表格
中国规范（GbJ） 美国规范（Ibc） 古法营造
规定性设计 性能化设计萌芽 经验性性能设计
柱子直径不小于300mm柱子能承受xx荷载柱子粗细看梁有多重
写完之后，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很久，忽然觉得——也许中国建筑业要走的道路，不是照搬西方，也不是固守传统，而是在两者之间找到一条融合的路。
但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因为他知道，现在的他，只是一个刚入职的新人，连施工图都画不利索，谈什么融合？
元旦过后，设计院来了一个消息：有一家美国设计公司——名字叫做Steinberg design partnership——要在北京设立代表处，正在招中国合作伙伴。
张院长在周会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复杂。
这是机遇，也是挑战。他说，如果我们能跟他们合作，能学到很多东西——设计理念、管理流程、国际经验。但如果我们跟不上，就会被淘汰。市场不等人。
赵工散会后跟梁守拙说：你翻译的那些材料，现在派上用场了。院里决定派一个团队去北京，跟美方做技术交流。你去。
我？我才来三个月——
正因为你是新人，才没有老框框。赵工打断他，而且你英语能读能写，这在我们院里是稀缺能力。去吧，多见见世面。
梁守拙的心跳加速了。这是他第一次要离开太原去北京——去见那些他只在规范文件上见过名字的外国建筑师。
那天晚上，他给沈从道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沈从道的声音苍老了一些，但依然清晰。
师父，我要去北京，跟美国设计院交流。
沈从道沉默了一会儿，去吧。但是记住一句话——
什么话？
你去看他们的东西，不是去崇拜他们的东西。好的东西要学，但不适合中国的东西，不能照搬。你懂我的意思吗？
还有——沈从道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你那个鲁班筑眼，在外面不要随便用。设计院里人多眼杂。
梁守拙心里一凛。他差点忘了，师父知道的——他能看到建筑的和。这种能力在沈从道面前不是什么秘密，因为沈从道自己就是残碑传承的持有者之一。但在设计院里，如果被人知道了……
我明白。他说。
去吧。好好学，好好看。沈从道说完，挂了电话。
梁守拙放下听筒，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太原的冬夜，暖气管道在墙壁里发出细微的咕嘟声。
他深吸一口气，回到了办公室。
桌上摊着他翻译了一半的Ibc规范摘要，旁边是一份中国新出的抗震规范—— 《建筑抗震设计规范》Gb-2001。这份规范将在2002年1月1日正式实施，替代用了十几年的旧规范GbJ11-89。
他翻到新规范里关于性能化设计的章节，发现中国的新规范也引入了这个概念——虽然还很初步，只是作为抗震性能化设计的一节，而不是像Ibc那样作为独立的设计方法论。
但这就是一个开始。
他拿起笔，在翻译稿的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规矩变了。不是旧的不行了，而是世界变了。
窗外，太原的夜色深沉。远处有一盏路灯在风中摇晃，光影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写下这句话的同一时刻，大洋彼岸的纽约，两场即将改变整个建筑行业的灾难，正在倒计时。
距离2001年9月11日——已经过去四个月了。但它的冲击波，还没有抵达中国建筑设计行业的最深处。